第一百四十九章 见血
这个时代虽然从楚汉之争开始走向了岔路,但是在楚汉之前跟赵显的前世是一模一样的,也就是说先秦诸子一个都没有少,提起先秦诸子,那就绕不开一个站在时光长河里,俯视了华夏文明数千年的圣人。
孔夫子。
这个时代的孔圣人的遭遇其实跟另一个世界的孔圣人略有出入,另一个世界是高祖皇帝刘邦第一个去谒了孔子,后世皇帝便代代祭孔子,但是这个世界是项羽得了天下,那位霸王自然不可能去拜孔老二,但是大楚王朝迅速覆灭,从继承的大楚的王朝开始,便开始代代拜孔,一直到三国之前的大周,孔子再次成为圣人,而孔家的家主,也回到了历史轨迹上,被代代封为衍圣公。
孔家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极为特殊,与其说它是一个家族,不如说他是中国的“教皇”,历史上一代代王朝兴覆,似乎都与孔家毫无干系,除了元朝破宋之后,孔家分为南北两宗之外,其余时候,孔家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波折,哪怕是鞑子皇帝入关,也要恭恭敬敬的去曲阜给孔夫子他老人家磕头请安。
明末张岱曾经在书里写过这么一段话,说孔家人言,天下只三家人家:我家与江西张、凤阳朱而已,江西张,道土气,凤阳朱,暴发人家,小家气。
这江西张,是龙虎山天师张氏,凤阳朱,则是当时的朱明皇室。
这段话虽然是一家之言,但是足见孔家当时的地位,也足见孔家人是何等嚣张。
总而言之,孔家代表着儒家的传承,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王权的正统性,早年北齐自诩正统,大骂另外两国是项贼与赵贼之时,启楚两国都捏着鼻子认了,就是因为曲阜在北齐,孔家也在北齐。
也正因为如此,读书风气盛行,重文轻武的江南启国,平日里骂楚国“蛮楚”的不知几何,但是敢骂北齐一声“胡齐”的,却少之又少。
与前朝一样的待遇,曲阜的孔家仍旧被北齐封为衍圣公,甚至因为天下尚未一统的原因,北齐姜氏对于孔家这个“正统证明”格外厚爱,整个曲阜城,几乎被北齐朝廷封给了孔家,就连当地的县官见到孔家人都不敢喘大气,与其说是衍圣公,不如说是曲阜王。
这曲阜的位置,距离兖州极近,左右不会超过二百里,赵显这一次之所以要亲自赶到前线来,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亲自拜会拜会孔家,毕竟兖州之战一旦得胜,以后曲阜就是启国的地盘,赵显身为国主,少不了要跟孔家这个正统代名词打交道的。
王霜虽然不是一个读书人,但是他也知道曲阜是什么地方,闻言轻声吐了口气:“王爷,姜小白还在齐州,齐州距离曲阜也不远,您现在这样过去,会不会有些风险?”
“能有什么风险?”
赵显眯着眼睛说道:“姜家这些年心气都被打没了,此时他们除了斥候以外,主力肯定都缩在齐州不敢动弹,再说了,就算有什么事,两千禁军也足够卫护本王回来了。”
王霜轻轻点头:“既如此,末将这就安排。”
…………
第三天,也就是大年二十八的上午,赵显带着两千铁甲铮然的禁军将士,赶到了曲阜城下,此时原本在王霜身边学习的赵希,也被赵显临时带在身边,充当贴身护卫。
当赵显到达曲阜城下的时候,才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两国交战的地方距离曲阜极近,可是曲阜城仿佛毫无察觉,不仅城门大开,城里街道上也是人来人往,仿佛丝毫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
不过想想也是,历代王朝更迭,不管是谁登上了舞台,只要想让统治长久的,就没有一个人敢得罪孔家,所以除了一些屁事不懂的流寇匪类造反之外,历代新王们就没有一个敢对曲阜城动刀兵的。
赵显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看着曲阜城并不高大的城门,目光复杂。
前世他是去过曲阜旅游的,三孔圣地他也都拜谒过,毕竟对于那个所有读书人的老祖宗,赵显心里还是颇为尊敬的。
但是对于历史上的这个孔家,赵显殊无好感。
身为诸夏正宗,孔家先投蒙元,后投满清,虽然为了求存可以理解,但是带头剃发易服,就有些恶心了。
不过那都是前世的事情了,这个世界的孔家赵显还没有接触过,现在他要伐齐,便需要孔家这个正统的大旗,因此必须要来接触孔家。
因为百多年来没有战乱,甚至没有流寇的原因,曲阜城并没有半个驻兵守城,甚至负责维护秩序的,都是孔家人拉起来的乡勇,整个曲阜城便是名副其实的孔城。
赵显下了马车,仔细打量了片刻之后,缓缓开口:“赵希,去跟孔家人说,大启肃王赵宗显,前来拜会孔家家主。”
赵希恭敬点头,然后大踏步走向曲阜城的城门,还没等他走进去,守门的两个乡勇就伸出手臂,大声道:“圣人故地,不得佩戴兵刃。”
不管是在临安城,还是在军中,赵希腰间的青丘刀始终没有卸下,也不会卸下,如果是平时有人让他卸刀,赵希估计立时便要动手,不过这时自家王爷是前来拜会的,赵希强行按捺住脾气,抬头抱拳道:“劳烦通报。大启肃王殿下,前来拜会孔家家主。”
老百姓通常都是不知王侯的,曲阜身在北齐治下百多年,恐怕连北齐的皇室都说不清楚,更何况是南启的王侯了,闻言这个乡勇不屑一笑:“我家家主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就连燕都的皇子龙孙想见我家家主,也要提前送上拜贴,启国的什么肃王,又是什么东西?”
赵希听到这里,心中暴怒不已,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王爷,见到赵显面无表情之后,赵希腰间青丘刀骤然出鞘,雪亮的刀光闪过,方才侮辱赵显的那名孔姓乡勇右手已经被连臂斩落,躺在地上翻滚哀嚎。
百多年不曾见血的曲阜城门,殷红一片。
赵希面如寒霜,冷声喝道:“大启肃王殿下,前来拜见孔家家主。”
世上读书人皆视曲阜为圣地,但赵希可不是什么读书人,赵显把他带在身边七八年时间,赵希视自家王爷如兄如父,平日里敬若神明,这个时候岂能容得一个外人侮辱?
赵显也看到了城门楼的所有经过,不过此时他心里并没有半点波澜。
他这一次来并不是跟孔家谈判的,否则他也不会带上整整两千禁军了。
第一百五十章 你说巧不巧
历来无论何种身份,何种地位的人,在绝对的暴力面前都不得不低头,毕竟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你人头落地,那你就一样会是一个死人。
同样的道理,不管孔家再如何尊贵,毕竟没有自己的武装,碰到赵显这种蛮不讲理的,他们还是要低头。
所以,当赵显麾下的两千禁军缓缓靠近曲阜城的时候,孔家的人终于开始慌了,有人飞快的跑到了孔府去告知了孔家家主。
相较来说,孔家的这些支脉平日里有些跋扈,但是孔家的主脉嫡传还是颇有些涵养的,自小读书乃是他们的基本功,因此自然知道当世时政,也知道赵显到底是什么人,因此大约一个时辰以后,孔家家主孔元礼亲自领着孔家主脉的子弟,前来城门口迎接赵显,走到赵显面前一丈左右的时候,孔元礼弯身拱手,对赵显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古礼。
“孔氏族长孔元礼,携家中子弟,见过肃王殿下。”
赵显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眼这个孔家家主,只见这人大概四十多岁年纪,容貌方正胸前两缕长须很是潇洒,身着大夫服,腰间悬玉,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不仅如此,跟在孔元礼身后的这些孔家子弟,每个人都身着考究袍服,每一缕头发都被扎进头冠之中,这些孔家子虽然不能说是个个英俊,但是身上都有一份气度在。
人说三代才能培养出一个贵族,孔家自春秋以将,已经不知道经历过多少代传承了。
而一路风尘赶到曲阜的赵显,对比这些孔家人就显得略微有些狼狈,就好像一个“暴发户”见到了真贵族一样。
想是这么想,不过该有的礼数还是少不得的,赵显并没有弯身,只是轻轻拱手:“衍圣公客气了,本王恰好在兖州有事,距离圣人祖地极近,因此特意前来拜谒圣人,先前未曾通报,还请衍圣公不要见怪才是。”
听了赵显的这句话,孔元礼心中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老实说,因为此前孔家跟赵家的接触很少,甚至是说在姜家的影响下,两家几乎没有半点交集,因此孔元礼并不清楚这位来自南启的实权王爷到底是一个什么意图,现在听到赵显语气客气,孔元礼才长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是当世极为尊贵的衍圣公,但是所剩的只有清贵二字而已,如果赵显当真蛮不讲理,孔元礼没有半点把握能够面对城外的两千禁军,平日里,哪怕跟北齐皇室见面,孔元礼最少也能够平起平坐,可是在这个南启的年轻王爷面前,孔元礼心中没来由多了一丝畏惧。
这些年,肃王府的“丰功伟绩”,孔家就算没有见过,那也是听说过的,江淮之间数十个州府啊,就这么被这位貌不惊人的赵家王爷给硬生生从北齐手里夺了回去。
想到这里,孔元礼微微低头笑道:“早听说南边的启国最重读书人,乃是士大夫的福地,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去过游历,见识过江南风物,颇为可惜的是无缘得见当年无敌天下老肃王,如今能够见到肃王殿下,也算是圆了当年的念想。”
这孔元礼虽然看起来四十多岁,但是其实已经接近花甲之年,因此这一声老夫倒也合情合理。
赵显眯着眼睛笑了笑:“本王前来拜见圣人,还请衍圣公引路。”
孔元礼微微点头,转身走在赵显前面带路,面无表情的赵希寸步不离的跟在赵显身侧,在赵希身后,有百多个甲胄鲜明的禁军精锐跟在身后,同赵显一起进了曲阜城。
这个时候,再没有一个孔家人说什么圣人祖地不得动刀兵之类的话了,甚至就连刚才赵希在曲阜城门口动了刀的事,也再没人提起。
于是,在孔元礼极为客气的招待下,赵显先后拜了孔庙,孔府以及孔林,在孔庙门口,见到了那株孔夫子亲手栽种下来的桧树,这株桧树历经周秦到如今已有近两千年,期间几度枯死,却又能从朽木之中发出新枝,在前周覆灭的时候,这株桧树一夜之间朽枯,其后在元庆朝时新生,当时齐人皆以为这是上天所赐祥瑞,寓意那位元庆皇帝能够一统天下,很可惜元庆帝并未能够达成心愿,含恨而去。
赵显站在这株硕大的桧树前左右盘桓了几圈,然后对着身边的孔元礼微微一笑:“衍圣公,本王听闻这株桧树乃圣人亲手所植?”
孔元礼轻轻点头,有些自豪的说道:“先祖手植此树,距今已经数千年了,此输在百余年前枯死,又于元庆元年复生,实在是当今天下第一奇物。”
赵显低眉道:“衍圣公这话的意思,是说此树能够左右天下气运?”
孔元礼微微摇头,肃声道:“子不语怪力乱神,鬼神谶纬之说,孔家人历来是不信的,只是我家这树活了几千年,想来多少能感性一些天下大势,前周覆灭之时,此树一夜之间枯死,当时是传遍天下的。”
赵显老实不客气的在桧树旁边找了个小木椅坐了下来,对着孔元礼微微一笑。
“衍圣公所说不错,这树历经数千年岁月,自然应该有一些神异之处,提起元庆元年,本王倒想起一件事,北齐的元庆元年,算起来应该是我大启的成康三年,成康三年之时,本王时年六岁,在临安城玩耍之时,不小心在自家后院里捡到了一枚玉玺。”
说到这里,赵显对着孔元礼微微一笑:“这玉玺上写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今日本王才知道,就在本王捡到这玉玺的时候,衍圣公家里的桧树刚好发芽了,衍圣公你说这事巧不巧?”
自董姓大儒写出《天人三策》以来,皇权就被染上了神权色彩,老天会用各种预兆,来表达上天的意志,这种被叫做天人感应,意思就是天人一体,无论你做了善事还是恶事,老天都会有所察觉,降下警示。
这个说法起初是为了巩固皇权,但是后来,渐渐就成了政治家手中的政治工具。
赵显转头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孔元礼,笑容更甚。
“衍圣公怎么不说话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做的出来
以赵显现在的能力,想要伪造出那个先秦传下来的传国玉玺,自然不是难事,反正那块石头现在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赵显随便找块玉让人雕刻出来,拿出去说这就是传国玉玺,也没人敢反驳他。
但是想要把孔庙门前的这株桧树牵强附会进去,就有些困难了,毕竟只有赵显一面之辞,随你怎么说天下人也不会信,除非这位衍圣公出面佐证。
但是孔家的这个衍圣公,乃是北齐封的。
孔元礼面露为难之色,低头道:“王爷,您在自家院子里捡到什么,老夫也管不着,只是我家这桧树乃是圣人手植,可万万开不得玩笑。”
赵显脸上的笑意收敛,声音有些发冷:“衍圣公便不能开一开方便之门?”
“王爷说笑了。”
孔元礼满头大汗:“我孔家毕竟是在齐国境内,今日老夫与王爷方便,只怕用不了多久,姜家的人便要找上门来,给我孔家一个天大的方便了……”
“原来衍圣公是担心这个。”
赵显迈步走到孔元礼身前,对着这个高冠正服的老者微微一笑:“衍圣公大可不必担心,因为用不了多久,曲阜一带便不再是北齐的地界了。”
说到这里,赵显面色平淡:“我大启王师已经到达兖州附近,只等开年以后,便可一举歼灭北齐敌军,到时候自黄河以南的地界,统统都要改姓赵姓,衍圣公担心的问题,自然就不翼而飞了。”
这番话一说出口,孔元礼才脸色大变。
身为孔家家主,他自然知晓北齐和南启在打仗,不过按照以往的经验,再怎么打野波及不到孔家,因此孔元礼就没有太过放在心上,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清楚,论起国力北齐要比南启强盛许多,所以当赵显说道黄河为界的时候,孔元礼内心大为震撼。
要知道,诸夏便是发迹自黄河流域,然后逐步扩张,而最肥美的沃土,都在黄河以南,如果真如这个年轻王爷所说,两国以后以黄河为界,那么北齐就亡国不远了了。
孔元礼愣了半晌之后,才深呼吸了几口气,对着赵显弯了弯腰,拱手道:“殿下神武,天下人无人不知,只是现在战事未起,又岂能轻言胜负?若王爷真能把国界划到黄河,那孔家以后就要做临安城的臣子,王爷所说,孔家自然无不从命。”
孔老头这话,意思就是不想再这个时候下注,毕竟现在两军胜负未定,万一他先配合了赵显,随后启军落败撤回淮南,那么孔家将来就会面对北齐姜氏的怒火了。
这就是孔家能够存活数千年的原因之一,圣人余荫固然福泽万世,但是如果子孙不聪明,什么余荫都没有用处。
赵显闻言,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殆尽,他从小木椅上站了起来,抖了抖自己的蓝锻蟒袍,然后双手负后。
“衍圣公身为圣人之后,怎么为人处世这般不知进退?”
“本王言辞的确客气。”
赵显眯着眼睛冷声道:“可是莫非到了现在,衍圣公还以为本王是来同你们孔家商量的不成。”
赵显从来都不是跟别人商量的人,不然他当年也不会以悍然的姿态发动了兵变,现在他都带兵包围了曲阜城,自然也不会是来跟孔家人商议什么,现在赵显要的很简单,那就是他说什么,孔家做什么。
孔元礼脸上的表情微微颤了颤,然后先是对着桧树弯身行礼,再转身看向赵显,拱手道:“肃王殿下,老夫知晓你手段厉害,可是自古以来,我曲阜孔家都是无争之地,你好声好气,大家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可是你若是硬来,我孔家可不你吃这一套……”
孔元礼的态度骤然强硬:“你现在手持刀兵,想要灭了我孔家自然不难,可是你不要忘了,你们临安城里还有不知道多少文官,那都是我先祖的门生,若是让他们知道殿下要对圣人后嗣下手,那肃王府以后能否在临安立足,都还是问题!”
不错,这孔家最大的依赖,就是遍布天下的“圣人门生”!
别的地方暂且不说,就拿临安城来说,从前任宰辅陈静之,再到现在的宰辅谢康,哪一个不是孔子门生?山阴谢氏更是世代研习儒家经学,当今天下之中,便数启国受孔圣人影响最重,临安城里的文官少说也有数千,遍布每一个要害衙门!
甚至就连那些早已经倒向肃王府的死忠,也大多都是圣人门生。
如果赵显真在孔家动手,再传到临安城里去,那么肃王府在临安城的地位当真会岌岌可危。
赵显淡淡的看着声色俱厉的孔元礼,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看来衍圣公还是没有想明白。”
肃王殿下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齐州方向,淡然道:“隆武六年末,北齐姜小白领兵杀入曲阜,圣人后嗣惨遭屠戮,孔家一门香火几乎断绝,只留下一个幼孙逃过一劫,被肃王赵宗显所救,带到临安城抚养长大。”
赵显这段话,每一个字说的都极轻,但是在孔元礼听来,无异于戳心利刃一般。
“王爷未免也太小看天下人了,我孔家身在齐国,老夫更是齐国的衍圣公,齐国为何要对我孔家下手?你这样说出去,岂会有人相信?”
“为何没人信?”
赵显眯着眼睛说道:“衍圣公别忘了,你可不是北齐一国的衍圣公,我大启还有西楚两国,都给孔家家主封了衍圣公一爵,如今北齐即将失守曲阜,他们不甘心孔家弃暗投明,转投大启,气愤之下一怒杀人,又有什么出奇的?”
说到这里,赵显呵呵一笑:“再说了,天下人信与不信,也没什么要紧的,只要杀上几个敢跳出来出头的人,不管天下人心里信不信,但是嘴上总会信的。”
肃王殿下这一番话说的云淡风轻而且和颜悦色,但是谈话的内容却是要孔家满门老小的性命,孔元礼脸色煞白,带愣在原地,一时半会居然不好说话。
赵显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到太阳已经西斜,他奔波了一整天,觉得有些乏了,于是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这件事毕竟不是小事,衍圣公还是召集族老商议一番比较好,今日天色晚了,本王就厚着脸皮在圣人家里睡上一碗,还请衍圣公给安排个睡觉的地方?”
孔元礼双手颤抖,挥手唤来一个侍女。
“带……肃王殿下去客房歇息……”
这侍女恭敬点头,走到赵显面前轻声道:“殿下跟奴婢来……”
赵显笑着伸手摸了摸这侍女的小脸蛋,然后回头对着孔元礼低声轻语。
“衍圣公不要怀疑,本王这些年手上血腥无数,这事……”
“本王真能做的出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孔家小姐
这一趟造访孔家,乃是赵显事先策划好的,本来就算上一次没有再淮水遇刺,明年开了春他也是要亲自来一趟曲阜的,毕竟孔家的政治地位极为特殊,赵显现在伐齐,打的是报怨的旗号,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名义可用了,可是如果孔家能够倒向赵显这一边,赵显就算正儿八经的诸夏正统,到时候不仅会吸引一批读书人前来归附,而且赵显就真正有了“伐天下”的借口。
试想一下,一个得了始皇帝的传国玉玺,而且被孔圣人降下祥瑞预兆的人,有什么理由不统一天下?
到时候只要统一大业一成,这些赵显信口胡扯的所谓祥瑞,所谓传国玉玺,都会被那些史家规规矩矩的记在史书里,传后世千年,万年。
这一天晚上,赵显被安排在孔府后院的一座院子里居住,跟随他一起进城的百多个禁军,在赵希的安排下,分两班轮流值守,保证了赵显绝对的安全。
这个时候,在孔家后院的赵显并没有急着睡,他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摆了一副象棋,强行拉着赵希坐在了对面,不过赵希的天赋显然都放在的练武上,赵显教会了他下象棋之后,每局让他三子,赵希还是完全不是赵显的对手。
四五局过后,赵显有些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对着赵希轻哼道:“罢了,你小子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确实没天赋,跟你下这个没意思,不下了。”
赵希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脸色微红:“王爷,末将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个,以后末将得了空,一定努力钻研一番,不至于让王爷扫兴。”
赵希原先的官职是宗卫府的统领,按照朝廷的编制,是一个五品武散官,从宗卫府转入军中之后,王霜不但没有给他升官,反而降为了六品的校尉将军,不过总算挂了将军两个字,所以在赵显面前,他也可以自称一声“末将”了。
赵显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坐下说话。”
赵希依言坐下。
“这段时间,跟在王霜身边,可曾学到什么?”
赵希低头道:“王师待末将甚厚,平日里都是带在身边,军中一应将令皆有末将转达,现在末将已经对兵事有了一个模糊的映像,不至于像从前那样一窍不通了。”
“这是好事。”
赵显点了点头,轻声道:“当年父王带王霜的时候,也是这个法子,王霜在父王身边当了五年的传令官,这才出师能够独当一面,你是个聪明的,而且打小跟在本王身边,本王对你期望很高。”
赵希乃是赵苍之子,当年赵苍带着三四十个青衣卫卫护赵显,他们本没有义务去冲阵杀敌,是因为赵显的一句话,那三十多个青衣卫才死在了江宁战场,赵显一直对那些人有些内疚,心里总想补偿些什么,所以他才把方式年仅十五六岁的赵希一直带在身边,目的就是想把赵希培养出来。
赵希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但是他胜就胜在对肃王府一片忠心,如果将来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将军,肃王府就能够多出一支如指臂使的军队。
赵希听了赵显的话之后,当即跪倒在赵显面前,叩首哽咽道:“王爷待末将如天之恩,末将倾其一生,也难报王爷万一。”
赵显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叹了口气:“起来吧,咱们相处这么长时间,本王一直把你当兄弟看待,你现在有了跃龙门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住,在军中有什么不懂的就问王霜,不要心生畏惧,自己在暗处瞎琢磨。”
“末将知道了…”
赵显正在跟赵希说着话的时候,突然院子门口传来一阵响动,赵希目光炯炯,对着赵显抱拳道:“王爷,末将去看看。”
赵显点了点头,轻轻呼了一口气:“你小心些。”
赵希点了点头,左手按住青丘刀,朝着院子的门口走去。
没过多久,他重新回到赵显身边,面色有些尴尬,低头道:“王爷,是孔家的人给您送夜宵来了。”
赵显眯着眼睛说道:“人就不必进来了,让他放下东西回去就是。”
赵希低头道:“王爷,来的是一个女子,好像是孔家的千金,自称要见一见王爷,末将拿不准主意,才来问一问您的意见。”
“女的?”
赵显微微皱眉。
他下午的时候,跟孔家的家主孔元礼说了不少狠话,现在这个时候,孔元礼应该是在跟孔家的那些宿老们一起商议怎么应对自己提出的要求,怎么这个时候,会有一个孔家的小姐上门?
难道是美人计?
想到这里,赵显突然就来了兴致,他开口问道:“是孔元礼的女儿?”
赵希点头:“据这位小姐自己说,她是孔家家主的幼女。”
赵显点了点头,然后坐回了石凳上,轻声道:“既然如此,本王就见一见她,你去唤她进来。”
“是。”
时至今日,赵显能够“驾临”孔府,已经算得上是孔府的荣光,他自然不用亲自去迎接这位孔府的千金,所以赵显就这么怡然自得的坐在石凳上,大约片刻之后,一个穿着月白色小袄,手里拎着食盒的女子,步履从容的跟在赵希身后,来到了赵显面前。
“王爷,孔小姐到了。”
这个孔家小姐,从赵希身后站了出来,对着赵显微微一福:“民女见过肃王殿下。”
原本二人地位悬殊,赵显是不必起身的,但是由于前世习惯的原因,赵显还是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对着这个孔家小姐微微一笑:“孔小姐出身圣人之家,可不能是什么民女。”
孔家小姐掩嘴一笑:“小女身上一无官职,二无爵禄,如何称不上是民女了?”
知道这个时候,赵显才有空看清这个孔家小姐的面容,只见她面色白皙,身材高挑,一身月白色的小袄看起来很是俏皮,初一看去只觉得这个女子生的好看,但是细细看去,便会发现一种极为特殊的气质,越看越有味道。
每个人的气质都大不一样,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就像项樱是带着一股英气,高雅儿是江南女子的温柔,萧铃儿则是小女子的机灵聪明,而眼前这个孔家女子不仅生的好看,给人一眼看去,就会觉得她读过很多书。
赵显呆愣了半晌,然后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轻声微笑:“初次见面,本王的名字小姐应该已经知道,不知道孔小姐芳名?”
这个孔家小姐很是大方的坐在了赵显对面,然后低头一笑:“小女子名叫幼霜。”
说着话,她打开了自己带来的食盒,露出了里面几块制作精美的糕点。
“今日听闻王爷到了我家,小女子欢喜无尽,特意从梅园踩了些花瓣过来,制成了梅花糕,王爷尝一尝?”
第一百五十三章 问答
孔幼霜,是孔家当代家主孔元礼最小的一个女儿,家里人昵称小妹,今年年方二九,也就是一十八岁,按照这个年代的成婚时间,十八岁早该到了嫁人的年纪了,可是出身高门的孔幼霜硬是没有嫁的出去。
因为她太聪明了。
这个丫头,是孔家这一代里最出彩的天才,一岁能言,五岁能诗,到了八岁的年纪,四书五经就已经烂熟于心,到了十五岁的时候,孔家家里的各类经学书籍就被她看了个七七八八,曾经有孔家人放出话来,如果能允许女子科考,孔家的这个小妹,必然是新科状元。
正因为这个原因,那些来孔家求亲的年轻俊彦,往往只跟孔幼霜说上几句话,就因为学识不足,羞红着脸离开孔家,再也不敢登门半步,更别提求亲之事了。
这也是她到了这个年纪仍旧待字闺中的原因。
今日,赵显登门,家主孔元礼和一堆族老商议的半天,都没能商议出一个结果,于是这位衍圣公找到了自己的小女儿,想从女儿这里求到一个解决的法子,结果孔幼霜听了父亲说完事情经过之后二话不说,提上食盒就朝着赵显的院子来了。
所以,才有了赵显跟她见面的场景。
赵显看了看她食盒里模样诱人的糕点,似笑非笑的说道:“孔小姐该不会是奉了衍圣公的命,想把本王毒死在这里吧?”
孔幼霜微微低着头,淡然一笑:“王爷的兵马就在曲阜城外,这食盒里如果有毒,那就是要毒死孔家上下老小数千人的性命,孔家生养小女子近二十年,小女子又岂会做出这种不智之事?”
赵显微笑点头,不过他还是没有伸手去拿食盒里的糕点。
在这个孔家小姐眼里,拿整个孔家上下的性命去换赵显的性命,自然是不值当的,可是赵显却并不这么认为,现在赵显的身份,就算十个孔家,也抵不过他的性命要紧。
赵显的小动作,孔幼霜自然看在眼里,她伸出纤白的手指,从食盒里捏了一块梅花糕出来,然后轻轻咬了一口,对着赵显微笑道:“这下王爷总该放心了?”
赵显还是微笑摇头:“孔小姐不必证明什么,今日白天,本王曾经威胁令尊要杀你们全家,现在本王可不敢吃你们孔家一粒东西,万一本王死在了这里,且不管你们孔家下场如何,我临安肃王府肯定是要倒了的。”
即便是孔幼霜,听到“杀你全家”这种粗鄙之词后,内心也猛地抖了一下,不过好在她掩饰的极好,并没有在脸上显露出什么,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脸:“王爷玩笑了,临安赵家向来厚待读书人,岂会会对我们家下手……”
说着,她把手里咬了一口的梅花糕重新放下,对着赵显微微一笑:“王爷的事迹,小女子即便身在孔家也是听说过的,王爷十八岁领兵江宁,二十岁便在临安城登顶,堪称当世传奇,似王爷这等盖世英杰,应当放眼天下才是……”
赵显眯着眼睛打量了一遍这个孔家的小姐,轻声道:“看起来小姐并不是单纯来与本王送这些糕点的,怎么,孔家没有男人了?”
的确,这一次孔幼霜是得了父亲孔元礼授权的,别的不说,在今天晚上,孔幼霜是可以代替孔家做出抉择的。
这位孔家小妹微微低头,语气轻柔:“不瞒王爷,家父与诸位长辈商议过了,始终议不出一个结果,小女子自小还算聪明,所以家父问了问意见,可是小女子没有见过王爷,不好说话,因此才深夜冒昧拜访,来见一见王爷。”
赵显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玩味:“看来这北地的确是阴盛阳衰,以往燕都的姜家也是派一个女子来与本王言事,现在偌大一个孔家,居然也是要一个女子来掌舵。”
其实像孔家这种大族,族内男尊女卑应该是划分的极为明朗的,孔族之内的女子,不可能能够决断任何事情,哪怕是孔幼霜这种极为聪慧的女子也不行,所以这一次孔元礼也只是征求自己女儿的意见,并不是要她替孔家做出抉择。
听到了赵显有些嘲讽的语气,孔幼霜并不生气,只是低眉轻声道:“小女子只是代家父问王爷几个问题,并不是要替孔家言事。”
此时寒风吹来,赵显缩了缩身子,把手拢进衣袖里,语气平缓:“那孔小姐问就是了,只是事先说好,本王的耐心并不是很好,明日天亮之前,孔家需要给本王一个明确的答复。”
孔幼霜也松了一口气,她抬头看向面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赵家王爷,然后柔声道:“王爷在六年前夺回了江淮,已经尽复启国故土,仅凭这份功业,百多年来除却赵家太祖以外的赵家第一人,已经立功如此,王爷为何还要继续北进?”
赵显意外的看了一眼孔幼霜,心里有些感慨。
这些自幼读书的高门子弟,的确有异于常人之处,哪怕是孔家的家主孔元礼,也没有问出这种一针见血的问题。
赵显把手伸在房间里的火炉上暖和了一会儿,然后才轻声开口:“孔小姐也知道这江淮之地是我大启故土,北齐强占我大启故土数十年,如今我们夺回故土只是回本,难不成还不许我赵家讨回一点利息?”
“原来王爷只是为了讨回利息。”
孔幼霜轻笑一声:“小女子还以为王爷幼年捡到了传国玉玺之后,有了一统天下的野心呢。”
所谓传国玉玺,只是赵显随口扯出来的瞎话,这一点孔家人也清楚无比,现在孔幼霜说出这句话来,无疑是有些调侃的味道。
赵显捏了两颗象棋的棋子在手里把玩,然后抬头直视孔幼霜,目光微冷:“圣人说过,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一点孔小姐应该比谁都清楚才是。”
话说到这里,已经到了要害部分,孔幼霜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尽量保持平缓。
“所以王爷要我孔家替赵家正名?”
“也不是非要孔家倒向我赵家。”
赵显语气平淡,却杀气腾腾:“我赵家可以没有圣人,北齐姜家也不能有,孔小姐听明白了没有?”
北齐从来都是以孔家为天下宗,自诩正统,赵显现在要伐齐,关键就是破了北齐的这个“正统”,现在孔家倒向不倒向赵家,都是锦上添花而已,可是如果孔家不愿意倒向赵家,那么赵显不介意毁了这个圣人世家,让北齐也失了这个正统。
孔幼霜脸色发白,知道这个时候,她才能感受到面前这个看起来和颜悦色的年轻王爷,身上带着磅礴无比的杀气。
此时,这位孔家小妹声音微颤:“王爷,现在南启当真有把握……以一敌二?”
赵显闭目不语。
第一百五十四章 孔家问天下
三国之间互相掣肘的态势已经持续的百多年,因此只要不是很蠢的人都能够看得明白,现在南启势强,大举北进,唇亡齿寒的局面下线,西楚必然会在后面拖启国的后腿,孔幼霜所问的以一敌二,就是问赵显能否以一国敌两国。
坦白说,以硬实力来说显然是不行的,毕竟当年元庆帝时期的北齐都没能做到,更何况现在赵显面对的是更为强劲的齐楚两国,而现在启国的力量,只能说比当年元庆朝之时的北齐略胜一筹,想要正面平灭齐楚两国,是不可能的。
所以赵显才要取巧。
这孔家,便是赵显取巧的方向,孔氏是天下文宗,在三分天下的格局里,他甚至可以在某种意义上代表天下正统,有了孔家,赵显就可以高举义旗,北进之路便会省却许多麻烦。
哪怕孔家不同意倒向赵显,赵显也可以平灭曲阜城,再把这件事情推到北齐身上,打着替圣人世家复仇的名号,继续北上。
赵显闭目沉思了片刻之后,这才睁开眼睛看向面前的这个孔家小妹,声音平淡:“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这些事本王也就不瞒着孔小姐了,以我大启现在的能力,胜过北齐不难,甚至打进燕都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以一敌二,暂时还不是时候。”
孔幼霜眨着眼睛笑了笑,然后柔声道:“既然不是时候,王爷现在又这么年轻,为什么王爷不能等一等?”
这是一个很深刻的问题,临安城里的不少人也有这个疑问,那就是启国现在的国力每一年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只短短五六年时间,就从当年跟西楚相当的水平发展到现在胜过北齐的地步,况且肃王殿下又这么年轻,只要再安心等个十年时间,那么天下便唾手可得,在这个局面下面,为什么肃王殿下要这么心急,非要在这个当口冒险北进?
赵显低眉看了孔幼霜一眼,然后轻声回答道:“为什么这么心急?因为再等下去,等我大启国强民壮之时,再来打仗就没有意思了,这个答案孔小姐满意否?”
孔幼霜礼貌性的露出了一个笑容,显然是不信的。
其实这一次进兵,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赵显的个人因素,他骨子里是一个很懒散的人,前世的时候别说野心,连个梦想也欠奉,但是这几年时间逼于无奈,他不得不把自己关在肃王府里,每日面对案牍文书,从早到晚,更可恨的是这种无休无止的工作,是没有一天能够休息的!
要知道哪怕是临安朝廷里的文官们,每个月还有三天休沐,逢年过节的时候还是有休息机会的,但是赵显不一样,他是这个“军政府”的一把手,哪怕那些官员休息了,他还是得在肃王府里处理那些四面八方传过来的消息情报,以及暗地里林林总总的诸多问题。
当年成康帝赵睿,就是因为在这个状态坚持了十六年之后,英年早逝。
这种情况让他一度很苦恼,但是为了肃王府,以及肃王府的那些身边人,他又不可能轻易从这个位置上退下去,因为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死死地盯着这个位置,所以赵显便咬牙把自己闷在了临安城,一做就是七年时间。
直到今年,启国内部的情况基本稳定之后,赵显才终于有机会能够走出临安城,去西陲看了看,然后他又实在是按捺不住,才想着这个时候进军伐齐。
因为如果他能够拿下北齐,至多五年之内,天下便能够一统,到时候他就能够放下这许多东西,安安生生的过几天自己想过的日子了。
不过这一次北进,也并不是全靠一股冲动,赵显还是详细盘算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哪怕这一次无法攻破燕都,至少拿下黄河以南,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两个人说着话的功夫,眼见就要到子夜时分了,赵显抬头看了看月亮,然后再看向孔幼霜,轻声道:“孔小姐,现在要子时了,深更半夜的,你再不回去,明天恐怕就会有人说你闲话了。”
孔幼霜大方一笑:“王爷放心,我家的家人都很有规律,不似外面那些人一样多嘴多舌,王爷既然要我家明天天明之前给出答复,那小女子总要在天明之前,多问王爷几个问题才是。”
赵显面色平静,眯着眼睛看向这个样貌娇好的孔家小姐。
“趁现在本王还不是很困,孔小姐有什么问题,便抓紧问罢。”
孔幼霜微微低头,缓声道:“王爷现在即将和齐州的齐军交兵,如果此战王爷大胜,那么启国在黄河以南就再也没有能够威胁王爷的力量,到时候不用王爷多说,我曲阜也在黄河以南,自然依附临安赵氏,可是现在王爷与北齐还未交战,就来用武力逼服我孔家,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说到这里,这个孔家小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时我孔家低头,王爷如果未能在战场上得胜……姜家那些人,脾气向来都不是很好。”
赵显脸色冷了起来。
“白日里,本王与衍圣公已经说了,这件事没有斡旋的余地,孔家今日只有两个选择,不会再有什么观望的机会,如果孔小姐留下来是要跟本王说这些话,那就请回吧。”
事实上,孔家现在的决定在某种程度上将会影响接下来的战争,毕竟孔夫子的影响力太大了,战场上这些粗人虽然大多不读书,但是却很少有人不知道孔圣人,如果圣人后裔在临战之前倒向了敌国,那么这对姜小白所部的齐军,将会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孔幼霜幽幽叹了口气,然后有些哀怨的看了赵显一眼,轻声道:“那小女子能否斗胆问一问王爷,此次王爷与齐军之战,胜算几何?”
“十成。”
赵显回答的毫不犹豫:“此战我大启必胜,所差不过是战后损失多少而已,若伤亡不重,我大启便能够继续北进,如果死的人多了,暂时就只能够止步黄河。”
“本王这么说,已经给够了圣人的面子,还请孔小姐转告衍圣公,本王向来脾气也不太好,赵宗显向来崇敬圣人,可不想明日里手上沾染了圣人后裔的鲜血。”
孔幼霜缓缓从座椅上起身,对着赵显轻轻一福。
“王爷说的,小女子全部记住了,明日天明之前,我家一定会给王爷一个明确的答复。”
说着,她从食盒里捏出一枚糕点,轻轻咬了一口,然后温柔一笑:“王爷,这些梅花糕是小女子亲手做的,可没放不干净的东西。”
说完,这个孔家小妹转身离去。
第一百五十五章 背锅圣人
尽管孔幼霜这么说,但是赵显仍旧没有去动食盒里的那些吃食,他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少年人,什么美人恩重,红颜知己,都比不过他自己自己重要,因为只要他或者,他身边的这些人就不会出事,所以这几年以来,赵显变得越来越惜命。
这恐怕也是古今那些王侯大多怕死的原因,很多时候并不是他们担心自己,而是一个人站得位置高了,他的存在就会影响身边一大帮人,你想要你在乎的人过的好,你就死不得。
等到孔幼霜离开之后,赵显轻轻瞥了一眼这个看起来精致无比的食盒,对着赵希微微一笑:“你也忙活了一天了,把这些吃食分下去给兄弟们吃了,咱们准备准备,明日里还要赶路。”
赵希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回头看了看自家王爷,轻声道:“王爷您就这般肯定,这个孔家会向咱们低头?末将听王师说过,读书人大多都是有骨气的,这孔家是读书人的老祖宗,未必会这样跟咱们低头。”
赵显轻轻吹了口气,在身后的铜炉里递了块碳,然后轻声道:“王霜打小练武,懂事之后就在军中厮混,他知道个屁的读书人。”
“自仲尼传世以来,到现在两千年来不知道有多少读书人,但是真正出名的又有多少人?”
赵显语气不屑:“只是有几个出彩的人物,记在了史书传记里而已,他们是读书人不假,有骨气也未必不真,但是这并不能代表所有的读书人都有骨气。”
古时候,有很多读书人值得钦佩,就拿赵显那个世界来说,是有不少值得称赞的人物的,例如诸葛亮,文天祥,海瑞之类,不管他们一身功业,但是在道德层面上终归是很难挑剔的,可是这并不能说明读书人就全部是好人了,就拿比例来说,历史上绝大多数的读书人,都是钱谦益那种人,事到临头,都会说上一句“水太凉”。
这是人性使然,不光是读书人这个团体,每个人都有一颗利己心,所以你不能说自私不对,你只能说那些真能做到无私的人很是了不起。
赵显伸手在火炉旁边暖了暖手,语气平缓:“再说了,孔家人虽然世代读书,但是归根结底,他们是一个世家,孔家的人都是孔家子,跟你理解的那些读书人不是一码事。”
古时候但凡能够长久的世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在他们眼里,是家大于国。
那些从春秋时期传承数千年的世家大族,无一没有自己的武装,长长振臂一呼,就能呼唤无数的乡勇起事,在他们眼里,王朝更迭跟他们关系不大,因为国变而家不变。
孔家作为世家里头最长寿的一家,其中固然是圣人荫庇,但是他们自然也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在这种存亡的选择面前,哪怕是暂时求存,孔家人也必然会答应赵显的要求。
因为他们此时应下赵显的要求,以后哪怕赵显落败,姜家人找上门来,有圣人余荫,姜家人也未必会把孔家如何如何了,可是如果这时候他们拒绝赵显,这个手上染血无数的赵家王爷,很有可能真的会立刻狠下杀手。
倒向赵家大概率可以存活下来,如果不同意,便会立刻消亡,这个题目孔家人做起来不会有任何犹豫,至于今天晚上孔幼霜的到来,也只是为了试探一下赵显,看这件事孔家还有没有观望下去的可能而已。
现在,赵显明确的对这种可能说了不,那么明天的结果就已经很明显了。
赵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蹲在赵显旁边,学着赵显的模样捡了个木炭扔进了铜炉里,若有所思的说道:“王爷的意思是,孔家人跟读书人都怕死?”
“没有人不怕死。”
赵显瞪了赵希一眼,没好气的说道:“难道你不怕死?”
向来内向的赵希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他低着头说道:“从前家中只有阿娘,跟在王爷身边,末将是不怕死的,因为末将知道,就算末将死了,王爷也会帮着末将照看阿娘,可是现在托王爷的福,末将在临安城也有了妻儿,如今末将在战场上,便也有些怕死了。”
赵显低哼一声:“你小子有老婆孩子两个人,便开始惜命,你想一想,孔家传承数千年,族中族人不知凡几,只这曲阜城里,十个人便走**个是姓孔的,你说他们怕不怕死?”
说到这里,赵显拍了拍赵希的肩膀,声音有些凝重:“你现在年轻,还可以躲在王霜,躲在本王身后,但是不出意外,你以后也是要进入朝堂的,你现在看到的见到的这些东西,都要默默记在心里,暗中揣摩清楚,等你将来进了官场,这些都是大有用处的。”
赵希现在是一个六品的武将,但是他出身肃王府,算得上是“根正苗红”,加上以后还有一个师承王霜的好出身,只要他自己不犯错,将来按部就班,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坐到秦干戚现在这个位置上,所以赵显在有意无意的教赵希一些东西,希望他以后能走的更远。
毕竟赵希从十五六岁开始,一直跟他跟到现在,期间多次不惜性命也要卫护赵显,赵显也默默记在心里,对这个小兄弟,他还是颇为关照的。
赵希低头道:“王爷说的是,末将受教了。”
“好了,夜深了,明日里还有些事,本王有些困乏,要歇息了。”
赵希低头道:“末将明白。”
说着他就要躬身退出赵显的房间,就要关上房门之前,赵显瞪了他一眼:“晚上不用你在门口守门,去找几个禁军轮流值守就行了,你现在是武将,不是从前那个青衣卫了。”
赵希被赵显一句话戳破心思,脸色有些绯红,当下低头道:“末将遵命。”
就这样,赵显在圣人世家里住了一晚,等到第二天他从馨香无比的檀木床上起身的时候,孔家的家主孔元礼,已经在他的小院子里恭候了许久。
赵显简单洗漱,打理了一番头冠之后,推开房门,对着孔元礼淡然一笑:“衍圣公起的好早。”
孔元礼恭恭敬敬的对着赵显弯身行礼:“肃王殿下,我孔家在齐国多年,受了姜氏不少恩惠,老夫与族中宿老商议了一宿,本不欲背弃姜家,可昨夜圣人入梦,嘱托老夫说天命在南,今早老夫起身,见孔庙门前桧树又繁盛了不少,这才知道大势所趋,非人力可以挽回。”
说到这里,这个老头子对着赵显弯腰恭声道:“孔家愿意追随天命。”
赵显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心中暗暗吐槽。
这个老货,甩锅甩到了圣人头上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大人物的烦恼
不管孔元礼是一个怎么样的说辞,总之这一次赵显来曲阜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了,所以他也就不再难为孔家,而是微笑道:“既然是圣人托梦,那自然是要听从的,我赵家自开国以来,历来是与士大夫共天下,今后孔家便与我大启不分你我,能够迎圣人世家入启,想来我大启国中那些读书人,应当都会兴奋不已。”
儒家发展到现在,已经有渐成儒教之势,因此那些读书人对于孔圣人已经膜拜到颇为夸张的程度,哪怕是陈静之还有谢康这种身居高位的读书人,闲来也是要拜孔子的,如果他们到了孔家,甚至还要对孔家的这个衍圣公行弟子礼,正因为孔家影响力强大,所以赵显才亲自来了一趟孔家,要把这个圣人世家从北齐的怀里强行拉到自己怀里。
孔元礼陪着笑脸,从衣袖里取出一叠熟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凯,字体清秀。
“王爷请看,这是我孔家昨夜连夜起草的文章,名为《孔庙桧考究》,其中详细说明了孔庙门前老桧树的几兴几荣,此次桧树重新兴盛之年,王爷同年在临安捡到帝王玺,天命昭昭,令人生畏。”
赵显眯着眼睛接过孔元礼手中的一叠白纸,从前到后详细看了看,只见这张白纸上详细记述了孔庙门前那株圣人手植桧树的来历,已经数千年来兴衰枯荣的经过,前后洋洋洒洒近万字,很是巧妙的把历史上的一些大事件与那株桧树联系在了一起,通篇文采清逸,读之只觉酣畅淋漓。
不过这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这篇文章把孔庙桧最后一次发枝,也就是元庆元年那一次,也给记录了进去,并且在文中提起了赵显在临安捡到传国玉玺之事。
“夫圣人手植之树,上应天心,下应民情,前周之时,九州割裂,四海难一,故圣桧树羞于见世,枯死于孔庙之前,深藏于厚土之中。成康三年时,桧树再荣,年余便枝繁叶茂,先不知何故,近偶得知时年临安肃王子赵宗显,与府中得和氏之璧,秦皇之玺,方知天数有定,未尝改也。”
“吾家自春秋以来,未尝断绝,何也?幸赖圣人荫蔽也,圣人今降警示,吾辈后人敢不从之?今有龙从南方而来,降临曲阜,吾当携家眷,从祖先…”
赵显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心里也在暗暗感慨这些孔家人的厉害,本来这传国玉玺是赵显随口扯出来的借口,就连赵显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现在在这篇洋洋洒洒万余字的文章之下,这个理由竟然变得顺应天数了!
更让赵显惊叹的是,古时候写文章都要推敲琢磨,极耗时间,尤其是这种要传于天下的文章,每一个字都要仔细考量,这孔家人只用了一夜时间,就写出了这篇洋洋洒洒万余字的文章,别的不说,这种文字功底,也足够让人佩服了。
赵显拿着这几张熟宣,坐在椅子上仔仔细细看了半个时辰左右,这才把这几张纸放下,对着陪坐在下首的孔元礼轻轻一叹:“圣人世家,当真令人尽管,此文章文采斐然,又贯穿前后数千年,衍圣公竟然能在一夜之间写出来,真是让人钦佩。”
孔元礼脸色微红,低头道:“王爷夸奖了,这孔庙桧考,我孔家一直在做,前面诸多内容只是抄上去而已,至于后面那些…也非出自老夫之口,乃是小女代笔…”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还是要脸的,不是他们写的,他们一般不会自己承认,因为如果给人拆穿出来,这一辈子就算是毁了。
赵显眯了眯眼睛,轻笑道:“可是幼霜小姐?”
孔元礼低头道:“正是老夫的那个幼女,这孩子自小喜爱读书,到了今日我孔家上下的藏书,大多都被她看过一遍,连老夫也自愧不如,如果不是因为是女儿身,孔家下一任家主此时都已经定下来了。”
赵显点了点头,轻声道:“昨夜本王也有幸见了令爱,幼霜小姐不仅冰雪聪明,博闻广记,就连对于当今时势也颇有心得,本王是十分佩服的。”
“王爷谬赞了。”
孔元礼低头道:“王爷,大启与齐国大战在即,老夫在这里有一个不情之请。”
赵显轻轻点头:“衍圣公但说无妨。”
孔元礼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开口道:“王爷,虽然我孔家决心归附大启,但是百多年来,我孔家在大启没有半点根基,总归是旁人放心不下,今次王爷若能够大破齐军,这天下大势就基本定下,以后孔家就要在大启讨生活,因此老夫想与王爷求一个姻亲。”
赵显眯了眯眼睛,呵呵一笑:“衍圣公是想与我赵家结亲?”
孔元礼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孔家在南启没有根基是事实,就算是出仕为官,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渐渐扎根启国,想要最快的在启国有根基,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结亲。
孔元礼微微摇头:“王爷误会了,老夫非是要与赵家结亲,而是要与肃王府结亲。”
赵显脸色平淡:“衍圣公,本王已经有了正室并两个侧妃,孔家如果再有女儿嫁进来就只能做妾了,如果衍圣公是要与我肃王府世子结亲,长子今年也才六岁年纪……”
孔元礼低着头,苦笑道:“便是嫁给王爷做妾,孔家也认了。”
赵显眯着眼睛,声音平缓:“衍圣公
妄自菲薄了。”
孔家是当世大族,清贵无比,以往就算有姜氏的皇子来孔家求亲,孔家都未必肯嫁女儿出去,就算是嫁,那嫁过去也必然是正室,不可能给别人做妾,这是孔家上下的颜面,任何人都不能改变。
哪怕以赵显现在的身份,娶一个孔家的女子做妾,也会遭人非议,就算孔家人不说话,外界的那些读书人多半也会说他有辱圣贤。
这个孔家当代的家主,三国同封的衍圣公摇头叹了口气,轻声道:“王爷有所不知,家中幼女今年已经是二九年华,从前有人上门求亲,都被她三言两语赶出了家门,昨夜见了王爷之后,她才动了心思,我孔家的门楣再要紧,也不能误了丫头的婚事不是,再说了,王爷乃当世俊杰,真能嫁给王爷,也没有人会多说什么。”
赵显轻轻吐了口气。
他的三个夫人当中,正室项樱是成康帝指派的,高雅儿也是“谈条件”谈来的,只有萧铃儿一个人,勉强算是自由恋爱。
现在,他即将有第二个谈来的夫人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的身份摆在这里,大人物无论走到哪里,女人缘总是不会浅的。
“先前衍圣公说了,要此战战胜之后,方能嫁女,既如此,那边战胜之后再谈。”
赵显扬了扬手里的几张熟宣,轻声道:“本王在军中还有要务,就不叨扰衍圣公了,这篇文章,本王暂且带走。”
听了赵显的话之后,孔元礼也松了口气,他开口挽留道:“王爷,明日便是年三十了,不如留在孔家过个年,总好过在军中凄风冷雨。”
赵显摇头拒绝:“实是有要事,不敢叨扰衍圣公。”
第一百五十七章 很有意思人
终于,赵显带着孔家的文章,在当天就离开了曲阜城,不过与来的时候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那辆玄黑马车里,多了一个人。
赵显有些无语的看着这个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子,咳嗽了一声之后,故作镇定的说道:“明日就是除夕,孔小姐不在自己家里过年,非要跟着本王做什么?”
是的,坐在赵显对面的,就是孔家的小妹孔幼霜。
赵显的马车是停在孔家的院子里的,当赵显告别的孔家一众人坐上马车准备离开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孔家小妹正襟危坐在里面,面若桃花。
驾车的赵希仿佛没有发现这个偷偷藏在车厢里的“刺客”,马车就这样平稳的起步,朝着孔家的大门走去。
这一次孔幼霜没有穿着昨夜的那个月白色小袄,而是换了一身青色的棉袍,头上还带着一个棉帽,只露了一个小脸在外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这样看着赵显。
更为醒目的是,她还背着一个不是很小的包袱在身后,一看就是要出远门的模样。
此时,赵显的马车还没有出孔家,这位孔家小姐有些紧张的捂住了赵显的嘴巴,轻声道:“嘘……我瞒着父亲逃出来的,莫要让他知道。”
赵显默默翻了个白眼。
看来孔元礼所谓的“联姻”,只是这位衍圣公的一厢情愿,他的这个女儿根本不想嫁到肃王府去,这一次离家出走,估计是为了逃脱包办婚姻。
等到马车出了孔家大门,整整两千禁军开始在赵显附近列阵卫护赵显的时候,孔幼霜才长出了一口气,用手撑着脑袋,静静的看着赵显。
赵显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咳嗽了一声之后,轻声道:“幼霜小姐逃家之后,准备去哪里?本王身边有不少使唤人,可以护送孔小姐一程。”
孔幼霜脸色微红,低着头说道:“小女子自己是王爷的人了,自然是王爷去哪里,小女子就跟着去哪里了……”
赵显刚刚喝下去的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于是连忙抽出手帕,擦了擦嘴之后,有些狼狈的瞪了一眼孔幼霜:“什么时候的事情,本王怎么不知道?”
孔幼霜嘻嘻一笑:“先前父亲不是与王爷约定,等王爷大胜齐军之后,就把人家嫁给王爷吗?”
赵显闷哼了一声:“衍圣公那是说打赢之后,如今可还没有打。”
孔幼霜眼珠子转了转,声音清脆:“可是昨夜幼霜问王爷此战胜算几何的时候,王爷说过胜算十成,那就是说此战必胜,以后幼霜自然是要嫁给王爷的了。”
赵显被她这段话给噎住了。
从逻辑关系上来说,孔幼霜说的话的确挑不出什么毛病,可是这时代的女子,哪怕是彪悍如同项樱那样的楚人女子,提起婚嫁的时候也是要红脸的,更何况是孔家这种圣人世家,礼教应该非常严谨才是,怎么这个孔家的大小姐,就直接逃家跟着“未婚夫”跑出来了?
难不成是北方人的性子,盖过了礼教?
赵显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这才勉强冷静下来,他看着孔幼霜,一字一句的说道:“就你说的是对的,你现在也应该乖乖的待在家里,等着本王去接你过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偷偷跑到本王的马车上来!”
孔幼霜有些委屈的看了赵显一眼,低头道:“人家是怕你打不赢齐军,所以想出来给你帮帮忙嘛。”
赵显不轻不重的瞥了她一眼。
“战阵兵略,都是男人的事情,你能帮上什么忙?”
“你瞧不起人!”
孔幼霜轻哼道:“孙子,吴子,六韬三略,凡是存世的兵书,本姑娘哪一本没有读过,论起韬略,你们都要差本姑娘一大截。”
赵显翻了个白眼:“孔姑娘读过这么多书,那你知不知道战国有一个叫做赵括的人?”
孔幼霜反驳道:“廉颇避而不战才被赵王换将,若赵括亦不战,焉能出将?罪不在赵括,而在赵王!”
“强词夺理。”
赵显深呼吸了一口气,轻轻喊了一句:“停车。”
赵希应声停车,回头对着赵显抱拳:“王爷吩咐。”
赵显瞪了赵希一眼:“孔姑娘在车里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赵希脸色微红,肃声道:“王爷,末将见王爷已准备与孔家结为姻亲,再加上孔小姐手无寸铁,因此才没有声张……”
“胡闹。”
赵显怒视了一眼赵希,闷声道:“咱们现在是要去兖州战场,战场上刀枪无眼,他知道女儿家焉能随行?你成婚之前还算靠谱,怎么成了婚之后,越发不懂事了?”
赵希低头道:“末将知罪,末将派人这就送孔小姐回去。”
说着,赵希就要招呼禁军。
车里的孔幼霜有些着急了,她一把拉着赵显的衣袖,急声道:“我家家教极严,父亲若是知道我逃家,会把我打死的!”
赵显犹豫了一下。
这个时代虽然还没有朱子,但是相类的思想已经有了萌芽,尤其是这些古老的大家族里,家规严格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譬如说孔幼霜说孔元礼会打死她这件事,并不是没有可能发生。
赵显闭目道:“等会本王写一封亲笔信,与衍圣公解释一番,想来衍圣公看着本王的薄面,不会难为你的。”
孔幼霜楚楚可怜的看着赵显。
“孔家之中,可没有王法……”
赵显无奈的叹了口气,伸手在马车里的火炉中添了块碳,然后抬头看向孔幼霜,沉声道:“你说实话,你跟着本王到底要干什么?”
“因为我觉得王爷很有意思啊。”
孔幼霜脸上的可怜模样瞬间散去,这个孔家的小公主嘻嘻笑道:“这几年老是听到关于王爷的消息,什么雷震子呀,神臂弩呀,还有火炮……”
“所以我想去看一看,这些东西都是什么样子的。”
赵显微微皱眉:“都是杀人的物件儿,有什么好看的?”
孔幼霜回头,再自己的包袱里翻找了一阵,然后找出一块大概巴掌大小的玻璃镜,在赵显面前晃了晃。
“这个观音泪的镜子,也是王爷你弄出来的是不是?”
这些年,临安城一直在靠烧透明玻璃挣钱,其中那种透明的玻璃,被赵显炒作城“观音泪”,在齐楚两国的贵族圈里大肆抬价,就孔幼霜手里这块巴掌大小的镜子,在市面上少说值几百两银子。
由此可见,孔家人还是很有钱的。
见赵显不答,孔幼霜又开口说道:“还有那种很辣的蓝火酒,已经会飞的大纸鸢,还有能够浮在水上的铁船,都是王爷你弄出来的是不是?”
赵显翻了个白眼,闭目不答。
孔幼霜抬头看着赵显,声音清脆。
“王爷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所以幼霜要嫁给你!”
第一百五十八章 来一炮?
“王爷,这是何物?这便是传闻之中的火炮么?”
兖州的军营里,孔幼霜好奇的眨着大眼睛,看向营门口那些炮口朝天,狰狞无比的肃武炮,声音清脆。
赵显用手拍了拍额头,有些无语。
不知道为什么,他本来完全没有把孔幼霜带回兖州的心思,也不知道这丫头给他下了什么咒,迷迷糊糊的赵显就把这个孔家的小姐带到了兖州大营来。
站在营门口迎接赵显的王霜,对哦也赵显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
赵显抽了抽嘴角,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孔幼霜,本王已经派人联络衍圣公,想来不久之后,孔家就会派人来接你回去了,这段时间你就待在这里,不要到处跑动。”
孔幼霜眼珠子转了转,然后跑到了一尊肃武炮面前,试探性的伸了伸手,抚摸这个跟她差不多高的大炮。
一旁负责看守的“炮兵”刚想伸手阻拦,就被王霜使了个眼色,于是立马停止不动,任由这个看起来极为水灵的小姑娘,摸着这尊军中的宝贝。
从肃武炮列装军队以来,所有的大启士兵都见识过了这种神器的厉害,身为军人,自然没有人比他们更爱护自己的“兵器”,因此这尊本来该沾满炮灰的肃武炮,被它的炮手擦拭的一尘不染,孔幼霜上下摸过一遍之后,一双小手还是干干净净。
就在这个丫头打量肃武炮的时候,王霜悄悄的站在了赵显身后,语气似笑非笑:“王爷艳福不浅啊,这位姑娘论起姿容,比起肃王府里的三位王妃,也不逊色半点。”
赵显眯了眯眼睛,头也不回的说道:“是孔家的丫头。”
王霜脸色凝重起来,轻声道:“王爷这趟去孔家,孔家那边是个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
赵显眯了眯眼睛,声音平淡:“这种大家大族,求存超过一切**,只要让他们相信我真的会对他们下手,他们就没有拒绝的可能。”
王霜闻言,轻轻松了口气。
“也是王爷这么多年凶名在外,换成任何一个人去孔家,孔家都不会相信有人敢对他们下手。”
在这个时代,任何人对孔家下手,都会立刻在道德层面众叛亲离,孔家之所以这么干脆的倒向赵显,是因为他们知道,哪怕赵显兵败,事后姜家也不会敢拿他们怎么样,他们依旧还会是北齐的衍圣公。
赵显嗬嗬冷笑:“本王去曲阜的第一天,就让人把曲阜几个城门死死看住,不让他们传递消息出去,目的就是为了告诉孔家人,本王真的会对孔家下死手,这些孔家人只坚持了一天不到,就低头了。”
说着,赵显把手里的那份《孔庙桧考》递在王霜手里,眯着眼睛说道:“师兄请看,这是孔家连夜撰写出来的文章,是他们给我赵家的投名状。”
王霜接过去之后,刚想从头看起,赵显伸手指了指最后一页,轻声道:“看这一页就行,前面那些对于咱们来说都是废话。”
王霜点了点头,大致扫过一遍之后,这才诧异的抬头看向赵显:“王爷年幼之时,捡到了传国玉玺?”
“捡到个屁。”
赵显微微翻了个白眼,笑骂道:“随便扯出来的一个借口,就被孔家人硬生生的写进了这篇文章里,不出意外这篇文章是要载入史册传之后世的,要是后人考证出来真相,数百年后本王便会成为大启国的笑话。”
王霜也跟着轻笑了一声:“那这样看来,这些孔家人的脸皮还真是不薄,这种话也能够写得进去,不过这篇文章文采斐然,哪怕是这种说辞写进去,也没有什么滞碍,足见作者文字功底不浅,看起来这圣人世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赵显没好气的瞥了一眼还在围着肃武炮打转的孔幼霜,闷哼一声:“这篇文章就是这个孔家的小妹写出来的。”
王霜强忍住笑意,面色严肃:“王爷,您年少有为,有艳福那是正常的,不过王妃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只怕以后王爷带这位孔小姐回临安的时候,在王妃那里交待不过去。”
肃王妃彪悍,在临安城那是出了名的,难得的是,大权独揽的肃王殿下,在自己的原配夫人面前,表现的极为宠溺,甚至有惧内之嫌,因此临安城里不少官场中人私下里对肃王府品头论足,甚至还在士大夫之中流传了一句话。
“吾在国不如肃王,在家胜其远矣。”
这句话在临安城里一度成为了一个流传程度很广的梗,就算是宰相谢康,私下里与朋友饮宴之时,也开玩笑说了这么一句,对于这一切,掌握宗卫府的赵显自然知之甚祥,不过他懒得跟这些闲散家伙计较就是了。
现在听到王霜也这么说,赵显瞪了他一眼,闷哼道:“都是你们这些家伙在到处瞎传,本王什么时候怕过项樱了?莫说是带回去一个孔家女,就算是十个,项樱她又能说什么?”
吹嘘自己在家中的地位,算是已婚男人的几大乐趣之一,王霜也有妻妾,自然能够理解,当下只是微微一笑,对着赵显说道:“王爷在肃王府的地位,末将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这孔家的小姐,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赵显眯着眼睛刚想说话,那边详细看完一遍肃武炮的孔幼霜,已经一溜小跑跑了过来,见到赵显身后的王霜之后,这个孔家小姐先是看了一眼王霜的盔甲,然后对着王霜行了一个很是标准的古礼。
“小女子见过淮安侯。”
王霜闻言一愣,先是和赵显对视一眼,然后微笑道:“孔小姐如何认得王霜的?”
孔幼霜低头一笑,声音轻柔:“启国有人写过一本《古今冠服考》,其中罗列了当今三国的文武服色,小女子有幸拜读过,因此认得淮安侯穿着的甲胄。”
王霜摇头感慨,轻笑道:“不愧是圣人家的女子,不仅饱读诗书,就连这些杂书也都这么精通,真是了得。”
孔幼霜低头,微笑道:“淮安侯夸奖了,小女子虽从小读书,但是身为女子不得考学,因此就把心思放在了这些杂书上头,所读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杂学,让淮安侯见笑了。”
说着,她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肃武炮,声音轻缓:“方才,小女子已经把这种火炮大致看过一遍了,只是仍旧不明白它是如何做到记载之中的神威,能否请淮安侯来上一炮,让小女子开开眼界?”
这一句话刚说出口,还没等王霜回复,赵显就黑着脸说道:“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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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兖州
到目前为止,肃武炮还是启国的最高机密,就连政事堂的几位宰辅,也只有谢康见过几次肃武炮的厉害,其余人等连军器监也进不去,现在肃武炮虽然上了战场,但是在战胜之前,仍然是启**方的机密,莫说孔幼霜这么一个小女子,就算是孔家的家主,衍圣公孔元礼亲自来了,赵显也不可能开炮给他看。
王霜听了赵显的话之后,当即忍住笑容,一本正经的对着孔幼霜说道:“孔小姐问听到了,我家王爷不许。”
孔幼霜眼珠子转了转,对着王霜嘻嘻一笑:“小女子只是有些好奇而已,既然这火炮是极为关键之物,那小女子就不看了,听说启国还有一种神臂弩,能射出一千步有余,淮安侯能否让小女子见识见识?”
“这个简单。”
王霜拍了拍手:“取一件神臂弩来。”
不多时,就有两个王霜的亲卫,把一件神臂弩交到王霜手里,这位淮安侯轻描淡写的拉开神臂弩的机括,把一枚破甲箭装了进去,然后抬手朝着北方射去,正中千步开外的一株大树之上,破甲箭箭尾铮然作响,箭头直接钉入大树之中,入木五寸有余。
孔幼霜一路小跑,跑到了这株大树下面,伸手想要把破甲箭拉出树身,只是憋红了她的小脸,这枚破甲箭仍然纹丝不动,孔幼霜摇头叹了口气,然后回到王霜跟赵显身边,对着王霜弯身道:“多谢淮安侯成全,如今幼霜才见识到这神臂弩的厉害,就这种力道,比起《武经七要》之中记录的床子弩也不遑多让了,而床子弩繁琐沉重不说,至少也要四个人一同操作,才能够射出弩箭。”
王霜低头一笑:“孔小姐还读过武经?”
《武经》并不是记录武功的书籍,而是记录了武器的书籍,是启国数十年前的一个工部侍郎所作,详细记录了古往今来的厉害武器,后来被启国的太兴皇帝列为**,刊行世间的并不多,就连王霜则是这几年才找到的孤本,没想到这个孔家的小姐,连这种书籍都有读过。
孔幼霜脸颊微红,低头道:“只是闲来无事而已,所以多有涉猎,数年前幼霜偶尔读到江北之战的战报,因此对肃武炮以及神臂弩颇为好奇,今日多谢淮安侯成全,幼霜得以一解心中疑惑。”
“孔小姐客气了。”
三个人说了会话之后,王霜轻笑一声:“外面风冷,咱们就不要站在这里说话,且进营帐里说话。”
赵显面无表情,低哼一声,负手走进了帅帐之中。
王霜陪着笑脸,招呼着孔幼霜跟在赵显身后,三个人一起进了帅帐,跟在最后面的赵希,则是谨慎的戒备四周,面色严肃。
进了帅帐之后,赵显当仁不让的坐在主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王霜则是一脸笑意的把孔幼霜迎了进去,找了个椅子给她坐了下来。
坐下来之后,赵显闭目喝茶,王霜则是一脸笑意的问了孔幼霜许多问题,孔幼霜像是一个小媳妇一般,低着头规规矩矩的回答王霜的问题。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王霜大概了解了赵显在孔家的经历,对着孔幼霜轻笑道:“我大启历来以文治国,最是重视读书人,像我辈武将,许多年来都憋了不少怨气,如今读书人的正宗倒向我大启,可以说是珠联璧合了,只是不知道以后我辈武将还有没有活路。”
王霜这番话,完全就是客套话了,大启重文轻武,那是隆武朝以前的事情,从赵显接掌朝政以来,启国成了军政府,赵显麾下地位最高的四个人当中,有三个是偏武职,只有一个谢康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而且前不久启国刚进行了科考改制,如今的启国,林青,王霜,顾平生,秦干戚等一众将星璀璨,大启文道已经在渐渐没落了。
不过话虽如此,该说的客套话还是要说的,总不能让王霜跟这个孔家小姐说,启国正在打压儒道不是?
孔幼霜低眉笑道:“侯爷,幼霜只是孔家的一个小女子,做不得主的,这次冒昧跟王爷一起来兖州,也只是为了见识一下大启的这些新奇物事,侯爷这番话,不妨见到了家父之后,跟他老人家说去。”
说完,这个孔家小姐眼珠子转了转,轻声道:“侯爷,小女子有些话想跟王爷单独说说,能不能麻烦您……”
王霜潇洒起身,对着赵显拱了拱手:“王爷,今日是除夕,军中还有不少事务要末将去安排,末将先行告退了。”
赵显放下手里的热茶,轻声道:“军中将士都是江南儿郎,跟随咱们一路到了这苦寒之地,每个人都吃了不少苦,今日除夕,吩咐军中弄得热闹些,每个人多少给口酒,给口肉,晚上吃饭的时候,让人知会本王一声,本王出去跟兄弟们一起喝杯酒。”
王霜神情敬佩,躬身道:“末将遵命。”
当年老肃王赵长恭领兵之时也是像王爷这样,与将士们同寝同食的。
(时间来不及了,12点之后更要扣钱,下面这段是复制的,马上修改!)
新奇物事,侯爷这番话,不妨见到了家父之后,跟他老人家说去。”
说完,这个孔家小姐眼珠子转了转,轻声道:“侯爷,小女子有些话想跟王爷单独说说,能不能麻烦您……”
王霜潇洒起身,对着赵显拱了拱手:“王爷,今日是除夕,军中还有不少事务要末将去安排,末将先行告退了。”
赵显放下手里的热茶,轻声道:“军中将士都是江南儿郎,跟随咱们一路到了这苦寒之地新奇物事,侯爷这番话,不妨见到了家父之后,跟他老人家说去。”
说完,这个孔家小姐眼珠子转了转,轻声道:“侯爷,小女子有些话想跟王爷单独说说,能不能麻烦您……”
王霜潇洒起身,对着赵显拱了拱手:“王爷,今日是除夕,军中还有不少事务要末将去安排,末将先行告退了。”
赵显放下手里的热茶,轻声道:“军中将士都是江南儿郎,跟随咱们一路到了这苦寒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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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除夕
听了孔幼霜的话之后,赵显微微有些出神。
如果从前世的角度来看,他赵显可以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平日里见到有人杀鸡都会起恻隐之心的那种,但是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他见过了太多大风大浪,也亲手杀了太多太多的人,此时的赵显,跟另一个世界的他,已经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了。
略微思索了片刻之后,赵显闭目道:“或许吧,只是世恶道险,由不得本王做好人。”
片刻之后,赵显睁开眼睛,看向孔幼霜,语气平静:“过了这个年之后,军中便要打仗,本王没有功夫陪你这个小丫头玩耍,等孔家的人来了之后,你便乖乖跟他们回去,至于你的安全问题,本王会给衍圣公写信,想来衍圣公该不会难为你才是。”
这个孔家小妹笑嘻嘻的看向赵显,声音清脆:“王爷你太不了解我家了,父亲他既然要把我许给王爷,知道我跟着王爷离开之后,才不会派人出来寻我呢,他巴不得我早点嫁到肃王府去,给孔家换回来一点在临安城的资本。”
孔家虽然清贵,但是孔家人也是要入仕的,不可能窝在一个曲阜城里做山大王,哪怕是现在的北齐朝廷里,也有不少孔家的官员在,不过因为孔家的特殊性,孔姓子弟往往不太可能去做京官,更不可能封侯拜相,大多是一个知府到顶。
赵显有些诧异,轻声道:“衍圣公说了,此战胜出,才会与赵家结亲,现在这仗还没有打……假若本王兵败,你又该如何自处?”
孔幼霜低声笑道:“既然我跟了王爷出来,那就是从孔家走出来了,此战若王爷胜,那我还是孔家的小妹,以后作为孔家人嫁进肃王府,若王爷兵败,那么幼霜也不用回到孔家,孔家自然会有另外一个“孔幼霜”因病早夭。”
孔幼霜说的这些,就是世家大族之所以能够传承许多年的原因之一,这些世家大族与后世的风投很像,他们会往各个势力,甚至在各个有潜力的年轻人身上投资,如果事成他们自然能够得利,若事败,他们会果断割断联系,做的毫不犹豫。
就拿孔幼霜来说,她既然跟了赵显一起走出孔家,以后便不再是孔家人了,若赵显这一次兵败,孔家便不会再认这个女儿,而是随便找一个借口,对外宣布幼霜小姐暴病而亡,彻底断绝与孔幼霜的关系。
甚至就连这一份《孔庙桧考》,他们也可以厚着脸皮,推的一干二净。
广交天下才能成其大,不近人情所以成其久。
赵显闷哼一声,微微冷笑:“这便是你们这些所谓世家的存身之道,为了求存,圣人说的仁义礼智信都可以弃之脑后。”
孔幼霜笑道:“圣人还说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小杖受大杖走,圣人尚且要明哲保身,难不成王爷要我孔家忤逆圣人么?”
“圣人还说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呢,怎么孔家只学会了明哲保身,没有学会为天下先?”
这就是儒教学问的圆通之处,在那些文官手里,不管怎么说,总能在四书五经里找到一个说法,怎么说全看他们一张嘴如何解释罢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话,帅帐门口传来了赵希的声音:“王爷,军中将士已经开始吃年夜饭了,大将军命末将前来通知王爷。”
赵显挥了挥手:“告诉王霜,本王马上就来。”
“是。”
赵希退去之后,赵显回头看了一眼孔幼霜,微微叹了口气:“既然衍圣公把你丢到了本王身边,本王也不会薄待你,你先在这帅帐里待着,稍后本王会让人给你送些吃的过来,等本王回来之后,再给你安排一个住处。”
“我跟王爷一起去。”
孔幼霜从未见过十数万人的军队集结起来是个什么样子,因此有些跃跃欲试。
赵显凶狠的瞪了她一眼:“你读了这么多书,难道不知道兵者死生之地也?给军中兄弟瞧见本王随身带着一个女人,像什么话,你就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孔幼霜被赵显凶恶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双手背在身后,乖乖的点了点头。
赵显转过头对着一个宗卫吩咐道:“看着她,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她离开帅帐半步。”
“是。”
赵显交待完之后,负手离开了帅帐,外一个亲卫的指引下,朝着大营的校场走去。
此时,王霜麾下的十多万将士,除了轮值看守营门以及四周的将士,还有分布出去探查消息的斥候营以外,其余将士都聚集在了校场之中,火头军们在校场中间堆砌起了一口又一口灶台,开始生火做饭。
一个人吃饱,是很简单的事情,一个人想吃好,也不是什么难事,最多就是辛苦一点去猎个兔子而已,可是整整十多万人想要吃饱,本就是一件顶天的难事,想要吃好,久更是难上加难。
在赵显的吩咐下,这十多万将士都要每个人有酒有肉,本就是极为困难之事,好在王霜所部过淮河以来,注意搜罗食材,沿路有购置了不少猪羊之类,此时,整个校场上尽是烟火气,不时有猪羊的惨叫之声传来。
更有甚者,还有从徐州败军手里夺过来的一些不堪再用的老马,也在宰杀之列,整个校场上,都弥漫了浓厚的血腥气。
火头军们也不再用粗粮杂粮应付将士,而是罕见的取出精细的白米白面,在各自的灶台上准备着吃食。
赵显在一个亲卫的带领下,才在校场的中心位置找到了王霜,这会儿王霜手里正拿着蓝火酒,跟军中的一应将官把酒言欢。
见到赵显来了之后,王霜脸上的笑意收敛,连忙起身就要给赵显行礼,只不过还不等他站起来,赵显就摆了摆手:“今日除夕,大家都是袍泽兄弟,用不着这些虚礼了。”
说着,他对着那些准备跟着站起来的将官也摆了摆手,长叹一声:“原本今天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不是因为本王,兄弟们应该是在自己家中,与妻儿父母一起才是。”
王霜潇洒起身,对着赵显笑了笑:“王爷这是什么话,从前成康朝之时,咱们哪怕在家里过年,也要时刻担心齐楚两国会不会打进来,现在咱们能光明正大的在齐人的地盘上过年,那是我辈武人的荣幸才是。”
听到王霜这么说,其余将官纷纷点头,都是大笑连连:“大将军说得对,从前这些齐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从今以后,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以后,咱们不止要在兖州过年,还要去他们的燕都城过年!”
赵显从桌子上端起一个酒杯,倒满蓝火酒之后,敬了这些将官一杯,声音肃然。
“无论各位怎么说,今年是委屈各位了,不过本王可以保证,明年咱们一定可以回江南过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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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当年勇
听了赵显这句话之后,王霜还有这些将官,每个人都目露精光。
肃王殿下这话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在隆武七年这一年时间里,会结束掉这一次伐齐之战,而这一次伐齐又是非胜不可,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王爷他要在一年之内伐齐成功。
这个时代的战争,往往持续时间都非常长,碰到大规模国战的时候,一直打个十年二十年都不是什么稀罕事,而自家王爷却说要在一年之内打完,哪怕这句话是吹牛,无疑也会让这些将官振奋不已。
就这样,赵显跟这些军中的主要将领,几乎每个人都喝了一杯酒,然后他在王霜的陪同下,开始在整个校场之中游弋。
整整十多万人,赵显想要照顾到每个人,那是不现实的,但是他却可以随机抽取一些“幸运将士”,跟他一起喝上一杯。
在这个等级森严,上下有分的时代,这些底层的将士想要越级见到上官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有的将士从军打仗十几年,连自家将军长着什么样子都不清楚,因此当这些浑身脏兮兮的将士见到赵显之后,每个人都激动不已。
赵显现在在启国的声誉,可以说是家喻户晓的。
要知道,在古时候能够带领本国将士打胜仗的将军,都会被老百姓奉为偶像,东晋桓温只北伐成功两次,就在朝野之中声誉隆重,对朝廷听调不听宣,到了后期甚至废立皇帝,而赵显身为皇室,这些年不仅屡战屡胜,还为大启开疆拓土,民间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替他立长生牌位,所以当这些将士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就是肃王殿下的时候,每个人都激动的浑身颤抖,恨不能跪下来对赵显五体投地。
如果说赵显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皇族,对于这些军汉八成不会有什么好感,甚至会产生嫌弃的心理,但是他上辈子也是一个底层,见到这些衣衫并不是很厚的将士之时,赵显也心生不少感触,干脆也学着这些人的模样,席地围坐在篝火旁边,对着身边一个衣衫单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人轻声道:“今年多大了?”
这个少年人紧张的浑身颤抖,低着头有些结巴的说道:“回……今年……十…十八了。”
以往见到上官的时候,他都是称呼官职,例如队长,伍长之类的,但是他一时想不起赵显是个什么官职,因此说话有些磕巴。
赵显皱了皱眉头,从篝火上烤着的兔子身上,扯下了一根兔腿,塞在这个少年人手里,语气平和:“说实话。”
这个少年人手足无措的接过赵显递过来的兔腿,浑身颤抖已经快要说不出话了。
“王…王爷,小的今年十六岁……本来是够年纪的…”
启国的兵制,是从十六岁开始征兵,但是这个标准并不是十分严格,从前十四五岁的小娃娃也能混进军中,但是自从赵显主政以来,军中征兵的标准被强制性定在了十八岁,因此按照新标准的话,这个少年人明显是不合规矩的。
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所以才跟赵显说本来是够的。
赵显幽幽的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这个少年人的肩膀:“看你的衣衫,进军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叫什么名字,哪一个军中的?”
这个少年人紧张到了极点,低头不敢说话,一旁的一个三十岁出头的老兵,大着胆子对赵显说道:“王爷…这小子名叫周景,是今年年初征入淮南军的,他老子是从前江宁军的一个老兵,受伤退伍回了老家,拖关系非要把这个不够年纪的儿子送到军中来,校尉他们碍着人情,就把他当成十八岁征进来了…”
说到这里,这个军汉也有些紧张,低头道:“王……王爷,这孩子虽然年纪差两岁,但是平日里训练什么都跟得上,上一次破徐州之时,他还杀了两个齐人,可没有在军中拖后腿,您……”
赵显淡淡的挥了挥手,打断了这个军汉的说辞,而是低头看向这个周景,声音尽量轻柔:“你父亲是江宁军的老兵?”
提起父亲,周景多了一些底气,他低头道:“阿爹他是江宁军人,大概**年前因为受了伤,才从军中退伍的,这些年阿爹一直在训练小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小的送到军中来……”
“**年前……”
赵显在这里默默盘算了片刻,大概就有了个答案,现在是隆武六年的年末,**年前也就是成康十五年,成康十五年江宁军只发生过一次大战,那就是赵显亲自带领的江宁之战。
那一战里头,南启固然大获全胜,但是在姜无忌第一波突袭之中,江宁军伤亡甚重,死伤了一万多人。
想到这里,赵显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道:“你阿爹受了什么伤?”
周景低头道:“左臂膀给人家砍下来了。”
那就是残废了。
不过周景提起这个的时候,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哀伤的意思,反而颇以为荣,他微微抬起头,颤声道:“不过阿爹现在伤已经好了,而且他在军中有不少军功,褪下来之后上面不少银钱,阿爹用这些在老家买了几亩地……”
这个少年人提起自己的父亲,语气里都是自豪,跟赵显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家中的事情,而赵显也没有半点不耐烦,就这么静静的听着这个少年人说话。
等到这个少年人说完之后,赵显才微笑开口:“你是信州府人?”
周景点头。
肃王殿下笑道:“说起来,我老家是肃州府人,咱们俩家乡离得很近。”
“说起来也巧,我跟你阿爹,还是袍泽咧。”
说着话,赵显伸手解开自己的蓝锻蟒袍,狠狠一扯,露出了自己的左肩,在他的左肩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箭疮,看起来颇为狰狞可怖。
赵显用右手拍了拍周景的肩膀,微笑道:“你看,当年你阿爹在江宁之战里,给人卸下了臂膀,我左臂上也给人留下了这么大一个伤口,只是我命好一些,这条肩膀没有给人砍下来罢了。”
说到这里,赵显轻轻合拢衣服,又给周景扯了一条兔腿,笑道:“说起来,你还要喊我一声叔叔。”
坐在周景旁边的都是淮南军的将士,其中不乏有淮南军的前身江宁军之中的老卒,赵显这番话一说出口,这些老兵都是哈哈大笑,用各自的方言俚语大声说话。
“王爷,我也是江宁军人,当年可给那些狗娘养的齐人砍了老长一条疤!”
“俺那会儿右臂中了一箭,俺也是王爷的袍泽!”
赵显大笑起身,给这些老兵敬了一杯酒:“来,诸位兄弟,满饮此杯!”
“干!”
“干!”
一时间,兖州大营之中,豪气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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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好人卡
算一算时间,赵显从成康十五年二月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是隆武六年的除夕,已经过去了接近九年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导致了赵显也有了许多故事。
比如说这些出生于江宁军的老卒们,都可以算作是他赵显的旧部,虽然当年那场江宁之战,赵显除了做出雷震子以外,其余事情都是林青在具体指挥,可是当时挂名江宁军的大将军是他赵显,只这一个挂名,当年的那些老卒就会认他。
跟周景这帮人喝了会酒之后,赵显又在校场之中四处转了转,在禁军的聚集地也坐了一会,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临安禁军都从临安城附近的京畿一带征辟,因此这些人通常当中,大多极为崇拜赵显,有些年纪小一些的,甚至是自小听肃王殿下南征北战的故事长大,所以当赵显说着亲切的临安话跟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这些临安人就格外激动,甚至话都说不太全。
就这样,赵显在王霜等人的陪同下,足足在校场里转了大半夜,等到后半夜的时候,赵显才觉得头痛不已,他揉了揉自己发胀的脑袋,对着王霜说道:“师兄,本王喝的有些多了,这便先回去歇息,师兄与将士们且尽兴。”
王霜点了点头,似笑非笑的说道:“王爷,要不要末将给您准备一床喜被?”
赵显愣了愣,皱眉道:“准备喜被做什么?”
王霜皱了皱眉,低声道:“王爷,末将看那个孔家的小姐还是处子,您不做点准备,未免有些对不住人家黄花大闺女。”
这个时候赵显然后才反应过来王霜说的什么,他没好气的瞪了这位大将军一眼,闷声道:“胡说八道什么,稍后本王会给那丫头自行安排一个营帐,哪里有师兄想的这么龌龊!”
王霜呵呵一笑:“王爷这就想岔了,这里不是别的地方,乃是兖州大营,营中到处都是男人,虽然不至于会对孔姑娘不敬,但是她一个女儿家,终归会有诸多不便,再加上若是有人见着了孔姑娘再传将出去,影响也不太好,因此末将建议王爷,还是把孔姑娘安置在您的大帐之中为好,一来您的大帐无人轻易敢进,二来里面的物件也齐全一些不是?”
赵显停下步伐,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身着铁甲的淮安侯,皱眉道:“师兄仿佛很期待本王与这孔家丫头成事?”
淮安侯不慌不忙,低头笑道:“王爷,末将虽然没怎么读过圣贤书,但是这孔家的地位末将还是知道一些的,当年我大启皇族中人前去孔家求亲,都被孔家人拒之门外,一旦王爷跟孔家成为姻亲,那么我大启便是天下正宗,距离一统天下,便又近了一步不是?”
赵显对着王霜翻了个白眼。
正如王霜所说,他是一个武人,没有怎么读过圣贤书,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而孔家与赵家的关系,也不是一个小小的孔幼霜可以决定了,因此赵显对着王霜闷哼一声,沉声道:“师兄,决定孔家倒向不是孔幼霜,而是接下来咱们能否打赢姜小白,若师兄能胜,孔家人跑也跑不掉,若咱们不能胜,那么这些孔家人是留也留不住的。”
王霜停步思索了片刻,然后对着赵显呵呵一笑:“既然这样,王爷不如先吃了这个孔家的小妹,这样不管以后如何,咱们毕竟不会吃亏不是?”
赵显瞪了王霜一眼,笑骂道:“师兄现在是我大齐淮安侯,又早到了不惑之年,怎么这般不注重身份,一副老不修的模样!”
王霜比你不以为意,只是呵呵一笑,站在原地对着赵显拱手道:“那王爷就先行回去,末将再去跟这些厮杀汉喝上个三百回合!”
赵显负手离开,声音遥遥传来。
“今日喝酒不要紧,记得布防不可松懈,莫要给齐人找到机会袭营。”
“王爷放心,巡防之人末将早已经安排好了……”
…………
等到赵显回到自己营帐之中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具体是什么时辰,迷迷糊糊之间他也分辨不清,进了大帐之后,才看到那位孔家的幼霜小姐,已经半躺在王霜给他准备的矮床上面,沉沉睡去。
大帐里,用来取暖的铜炉里,偶有几声炭火劈啪作响的声音,除此之外,百籁俱静。
此时此刻,如果换作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男人,面对这种几乎是送到枕头边的美人,哪怕是王霜这种内向守礼之人,也会毫不犹豫吃下这块肥肉,更何况以赵显现在的身份,哪怕上了这个孔家女子,也不会有任何的后遗症。
可是赵显毕竟跟这个时代的男人还是略有不同的,他内心深处,有一颗来自后世的灵魂。
满打满算,他跟孔幼霜认识也才三天时间,就这样强行睡了别人小姑娘,哪怕没有什么后果,他也会觉得怪怪的。
因此赵显皱了皱眉头之后,对着营帐门口沉声道:“赵希。”
赵显来到军中之后,他的安全防卫工作,就重新由赵希来负责,此时赵显没有睡去,忠心耿耿的赵希就会一直守在他的身边听候吩咐。
“王爷。”
兢兢业业的赵希,如期而至的出现在赵显面前。
“再去弄个铺盖过来。”
说到这里,赵显皱眉看了看孔幼霜,然后轻声道:“多找床被子。”
赵希低下头,神情有些怪异,不过对于赵显的命令,他从来都是不敢有任何异议的,闻言赵希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末将遵命。”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在赵希的帮助下,赵显在这个颇为宽敞的帅帐里,又铺好了一个床铺,此时他喝了半宿的酒意上涌,赵显脱去外衣,钻进了被子之中。
至于多出来的那一床被子,则是被他盖在了孔幼霜的身上。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怜香惜玉,而是后世养成的基本习惯,那就是照顾女性。
就这样,赵显在酒意的作用下,很快进入了梦乡,不过睡到后半夜的时候,他迷迷糊糊之间被一阵异动惊醒。
勉强睁开眼睛,赵显这才发现自己被窝里,似乎多了一个人。
见赵显醒了过来,偷偷钻进赵显被窝的孔家小姐,脸色变得通红,她把头埋进了被窝里,声音细若蚊蝇:“天……天太冷了…”
她是大户人家出身,平日里冬天屋子里都是木炭火炉常备,此时骤然到了苦寒的军中,有些不适应也不足为奇。
赵显皱了皱眉,转头看了一眼已经没有什么炭火的火炉,起身添了几块碳进去。
“睡觉。”
赵显的声音平静。
孔幼霜点了点头,不过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床上,而是再一次钻进赵显的被窝里,轻轻搂住了赵显的腰。
“王爷,你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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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新年 (祝大家元旦快乐!!)
一觉醒来,已经是隆武七年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一晚上酒过于劳累的原因,尽管这一晚上赵显被孔幼霜死死抱住,但是他还真没有对这个刚刚十八岁的少女下手。
坦白说,如果不是在军营里,而是在一座正常的房间里,他肯定是忍不住的。
毕竟从临安城已经出来好几个月了,他是一个极为正常的男人,又正是二十六七岁最旺盛的年纪,在美女的面前禁受不住,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第二天天色还没有大亮的时候,赵显就睁开了眼睛,这个时候他只穿着一身里衣,而怀里的孔幼霜却只是脱掉了厚重的棉服,身上还穿着一层贴身的短袄,短袄里头还有别的衣衫,可以说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
两个人很纯洁的睡了一夜。
见自己被这丫头压在身下,赵显皱了皱呢,伸手捏了捏孔幼霜的脸蛋:“天亮了。”
孔幼霜早已经睡醒,不过她也不知道自己昨天夜里为何钻进的赵显的杯子里,这会儿听到赵显说话,这个从小受孔家正统教育出身的大小姐,一张小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因此才缩着头不肯起身。
赵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知道你醒了,快起身去洗漱,昨夜天冷,抱在一起取暖是很正常的事情,不用太过在意。”
赵显这句话,本来是为了安慰这个害羞的少女,但是孔幼霜听到了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赵显,脸色绯红:“才不是因为天冷……”
说着,她挣扎着从赵显的怀里钻了出来,重新跑到营帐里原本的那个矮床上,一头钻进了被子里,再也不肯出来。
赵显坐起来愣了一会,然后起身掀开营帐的帘子,一股凛冽的冷风扑面而来,赵显被冷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不少,他转身回到自己的铺盖旁边,一边穿上外衣,一边在火炉里又添了几块炭火,声音低沉:“我还有些事要出去,你就在这里待着,冷了就自己添碳,到了饭点我会让人给你送饭过来。”
说完,也不等孔幼霜回答,赵显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营帐外面,赵希端了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走到赵显面前,语气恭谨:“王爷净面。”
赵显简单用热毛巾擦洗了一下脸颊,然后回头指了指自己的大帐,轻声道:“孔姑娘也端过去洗洗脸。”
赵希低头道:“是。”
“师兄他们起了没有?”
赵希停住步伐,把手里的铜盆交在一个禁军手里,然后回头对赵显低头道:“回王爷,王师此时正在营帐里参研兵事。”
赵显点了点头,轻声道:“领本王去。”
“是。”
王霜的帐篷距离赵显的大帐并不是太远,因此没过多久,赵显就出现在了淮安侯的营帐里,此时整个营帐里除了几个亲卫之外,就只有王霜自己一个人,面对着赵显送给他的九州地理图愣愣出神,见到赵显来了之后,王霜慌忙从主位上起身,对着赵显拱手笑道:“王爷今日起的这么早…可见身子不错…”
赵显懒得理会这个已婚老男人的调侃,环顾了一遍帅帐之后,沉声道:“怎么就师兄一个人,其余将官呢?”
王霜哈哈一笑,语气颇为得意:“不瞒王爷,那些杀才平日里都叫嚣的厉害,真喝起来没有一个有用的,末将昨夜跟他们喝到天明,这些人全被末将灌趴下了!”
赵显皱了皱眉头:“师兄一夜没睡?”
王霜低眉笑道:“王爷不必替末将担心,末将自小跟随业师练气,早些年便小有所成,如今莫说一夜,就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也不怎么要紧。”
王霜的武道修为,就是希夷真人见到也是十分佩服,这一点赵显早就知晓,闻言轻轻点头,坐到了营帐里的主位上面,开门见山的说道:“本王准备此时进兵,师兄以为如何?”
王霜低头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道:“王爷的意思是,现在出兵去攻打北齐姜小白所部?”
赵显点头道:“根据宗卫府传来的消息,姜小白麾下,顶天也就是二十万人,这个时候他们应该也刚刚在齐州过完除夕,不过北齐这些年越发孱弱,他们不可能像我军一样有酒有肉,此时多半士气低迷,而我军如今正是士气昌隆之时,彼弱我强,何不趁势攻之?”
王霜轻声道:“可是王爷与那姜小白约好了,要过完年再打……”
在这个年代,过年并不是指那一两天,而是从初一一直到十五,这半个月里头都算是过年,先前赵显去信与姜小白约定开年之后再战,也就是说等大年十五之后,再进行作战。
赵显眯了眯眼睛:“兵不厌诈,如果能让我大启少死一点人,本王个人的名誉,算不得什么。”
王霜缓缓点头,然后用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开口道:“按照路程,如果不下雪,兖州距离齐州也就是一两天的路程,我军将士昨夜大多喝了酒,最少要歇息一天,末将以为,如果要北进,当在后天进兵。”
赵显痛快点头:“师兄是兵道大家,具体如何行动,本王不会干预,师兄放手去做就是。”
王霜又伏在桌子上,详细研究了一番地图,跟赵显商议了一些具体细节,最终,这场决定了未来百多年格局的战争,就在师兄弟二人的指指点点之中定了下来。
二人商议了一个上午,等到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那些昨夜宿醉的将领们才陆陆续续的在王霜的营帐里集合,此时王霜在赵显面前的和善样子早已经不翼而飞,这个大启淮安侯冷着个脸,先是痛斥了这些来迟属下们一顿,声音冷峻:“念在昨夜除夕,本将先记着不罚你们,都给本将听令!”
军中数十个精锐将领,听到听令这两个字以后,立刻精神一振,齐刷刷的半跪在王霜面前,齐声低喝:“末将听令!”
这就是军中铁一样的规矩,主将将领一出,底下的将领就必须跪地接令,否则罪当斩!
王霜面色严肃,沉声低喝:“各军各营,从今日下午起开始整军,到明日下午之间,全部恢复备战状态,听明白了没有!”
王霜这一套相当现代化的“军令”,是出自赵显的手笔,在此之前,军令大多用书面语,有些拗口,而且指令不清晰,有了这一套白话口令之后,军令通行便容易了许多。
“末将等遵大将军令!”
王霜声音冷然,低喝道:“斥候营今日不得歇息,将搜查范围朝外再推进五十里!”
斥候营的校尉将军再次下跪,声音干脆。
“斥候营得令!”
就这样,在隆武七年的大年初一,这支刚刚过完新年的大启士兵,就剧烈的活动了起来。
ps:这次是巧了,书里是新年,书外也是新年,祝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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