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篝火
众所周知,赵显是一个报复心很强的人。
当年西楚的天元皇帝让他受了委屈,结果是西陈四郡被赵显从西楚硬生生割裂了出来,西楚的元气更是在那一战中被他打散大半,就连西楚军方顶梁柱的韩当也被活生生气死。
再后来,宰相陈静之联合萧太后与肃王府作对,结果是身为宰辅的陈静之“肝脑涂地”,贵为皇太后的萧萸被幽闭深宫,寸步不得出。
这么多年一路走来,但凡是跟赵显作对的人,基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种种例子不胜枚举。
而现在,北齐的手段无疑是彻底惹怒了赵显。
从前周覆灭,三家并分天下之后,百多年来争纷不断,但是大家在某种程度上都是保持一定程度的克制的。
比如说最基本的一条,就是不许暗杀皇族。
当年肃王府遭逢大变,赵长恭父子六人尽数罹难,是北齐第一次触碰这个忌讳,当时成康帝赵睿也愤恨不已,奈何国力不足,最后成康帝也只是派出了一些启国的谍子,去杀了北齐的一些不起眼的杂鱼泄愤而已。
可当年的肃王府,毕竟是闲散的“王族”,已经算不得皇族嫡系,如今的赵显可以说是赵家正溯,北齐这么做,就是彻底撕破脸皮,将三家百多年来形成的不成文规矩撕个粉碎。
这些不成文的规矩里,包含了不杀俘虏,外族入侵之时罢手休战,以及禁止屠城等等!
尽管赵显在此前被暗杀过不少次,但是之前的诸多暗杀,那些躲在幕后的人多多少少还会遮掩一些,不会让赵显看出下手的人到底是谁,可现在,这些躲在水底的水鬼,连北齐军方的诸葛连弩都拿出来了!
在宗卫府的将士死伤超过五十人之后,赵显等人所在的木板终于与北岸前来接应的小船碰头,赵显先扶着母亲上了小船,然后跟赵灵儿先后爬上小船,此时他们一家三口的下半身已经全部被江水打的湿透,不止是姜瑶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就是正在壮年的赵显也被寒风吹得嘴唇发青,不过赵显并没有理会这些,而是轻轻挥手,招来一个禁军将士,冷声道:“传本王命令,以此地为线,封锁淮河上下游十里,再令王霜调拨两千名弓弩手过来,本王要这些水鬼,一个也逃不脱!”
这名禁军轰然半跪在地上,恭声道:“末将遵命!”
吩咐完之后,赵显对着刚刚爬上岸的赵慨沉声道:“就近寻一个最近的城池歇脚,另外立刻给太王妃还有公主寻一些干净衣裳换上。”
赵慨脸色通红,直接双膝跪在赵显面前,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嘴巴。
“卑职无能,累王爷,太王妃受惊。”
赵显不轻不重的看了一眼赵慨,冷声道:“如果是赵炳,今日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今日赵慨的临机表现虽然不错,但是这淮河船舶都是宗卫府安排,他赵慨在淮河附近来回传递消息已经有好几个月功夫,居然给这段淮河底下藏了这么多“水鬼”,足见赵慨这个人虽然有一定的能力,但是还是远不如赵炳冷静,短时间之内难堪大任。
赵慨不顾浑身湿冷,叩头颤声道:“卑职万死!”
此时寒风吹过,下半身湿透的肃王殿下被冻的浑身一哆嗦,赵显狠狠踹了赵慨一脚,低喝道:“还不去找衣裳,太王妃和长生公主要是染了病,本王要你好看!”
赵慨连滚带爬的跑开,不多时给赵显拿来了三套厚厚的衣裳,赵显一家三口各自找了间帐篷换上新衣裳之后,在淮河边上找了一家最近的县城落脚,此时徐州城以南的地方,都可以算作启国的势力范围,赵慨很容易就在这座县城里征用了一座富贵人家的宅子,迎着赵显住了进去。
为了防止刺客,赵慨让数百宗卫以及禁军,将这座宅邸里一层外一层的紧紧包围了起来。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由于白天在淮河上又受了些寒气,再加上惊吓的原因,本就身子不太好的姜瑶再次染病,赵显简单安顿好了母亲还有妹妹之后,在院子里起了一堆篝火,搬了个矮凳子坐在了篝火旁边,用来驱逐白天沾染的寒气。
仍旧穿着一身单薄道袍的陈清玄,静静的站在他身后,面色平淡。
赵显随手又扯过一把凳子,放在旁边,轻声道:“今日白天多亏了道长,否则赵宗显一家三口,恐怕都要丢了性命。”
陈清玄很是自然的坐在了赵显旁边,闻言微微摇头:“父亲既然应承了王妃,要贫道保王爷周全,贫道自然要不遗余力,所做都是分内之事而已。”
赵显身手在火苗上烤了烤,然后转头看向陈清玄:“今日见道长身手很是神奇,本王心里有些好奇,若只论功夫,道长与希夷真人孰强孰弱?”
陈清玄学着赵显的样子,伸手烤了烤火,微笑道:“家父平生所学,道学第一,医术第二,并不擅长打架,再加上拳怕少壮,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在这方面自然比不过年轻人。”
赵显心中暗暗吐槽。
陈希夷那老头不擅长打架?
当年顾平生那个大个子没上希夷山学功夫之前,陈老头一只手就能把大个子打死十次有余!
当下,赵显继续问道:“那道长比起顾平生如何?”
提到顾平生,原本表情平淡的陈清玄眼角抽了抽,这个清逸出尘,颇有乃父之风的年轻道士很是耿直的摇头道:“顾师弟是杀星降世,前些年他在希夷山上的时候,贫道还有把握胜他,不过这些年他上了战场,贫道虽然不见得会输,但是如果要见生死,贫道就未必能赢了。”
赵显轻轻吐了口气。
不知不觉,当年那个在肃州府里被赵灵儿肆意玩弄的大个子,现在居然已经成了很高很高的高手,还好自己聪明,提前把他收做了妹夫……
一个俗世王爷,一个山上的高人,就这样围坐在篝火前交谈了许久,从修道养生,再道治国之道,再到战阵兵略,这个瘦道士仿佛什么都懂,一直跟赵显聊到月上中天的时候,这个道士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王爷等的人到了。”
赵显转头微笑道:“道长怎么知道本王在等人?”
陈清玄呵呵一笑:“王爷是个务实做事的人,如果不是在等人,又怎么会跟贫道这么个野道士说这么多闲话?”
说完,陈清玄伸了个懒腰,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打扰王爷办事,天色也晚了,贫道睡觉去也。”
这个陈清玄刚刚从院子里出去,一身铁甲的大将军王霜,就半跪在赵显的院子门口,沉声道:“末将救驾来迟,请王爷责罚!”
赵显单手负后,另一只手给王霜打开了房门。
“淮河上的事情,师兄大概知道了?”
王霜低头道:“是末将等思虑不周,累王爷以及师娘受惊,末将罪该万死!”
赵显伸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声音平淡。
“事情已经出了,本王招师兄来,也不是为了追责。”
师兄弟俩边走边说,再次走到那个燃烧了半个晚上的篝火堆前坐了下来。
“本王暂时不回临安了。”
王霜愕然抬头。
赵显声音平静,却坚定无比。
“姜家人做事,半点底线也没有了,本王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第一百三十五章 四封信
老实说,从成康十六年以来,就很少有人能让赵显受委屈,因此也就很难有人能够惹他生气,不过这一次姜家的举动,却是实打实的惹怒了赵显。
他本来打算跟北齐按照规矩来办,就像下棋一样,大家你一步我一步的慢慢来,可是现在姜无忌不仅掀翻了棋盘,还差点一刀划了赵显的喉管,这就非常过分了。
所以,肃王殿下很生气。
惹到肃王殿下生气了,从来都没有好下场,不管对方是谁。
王霜坐在火堆前,微微低着头说道:“王爷您不回临安,那临安城里?”
“有林青在,临安城里闹不起来。”
赵显声音冷然:“回头本王会给临安朝廷打招呼,让他们下一道召本王出兵伐齐的文书,他姜家既然不想让本王回临安去,那么这一次伐齐,就由本王亲自来!”
所谓千金之子不坐堂,以赵显现在的身份,出来溜达一圈都算是犯了忌讳,更别说亲自领兵了。
这就是实打实的“御驾亲征”,古往今来,皇帝亲自领兵出征的次数,可太少了。
王霜低头道:“末将知道这一次北齐惹怒了王爷,可是对于我大启来说,一个稳定的临安城比什么都重要,只要临安城稳固,末将有信心能够完成王爷的嘱托……”
这是在劝赵显回京。
其实这也是整个肃王府集团所有人的想法,毕竟赵显现在还没有正位,他一日不做皇帝,这临安城里就会充满许多不确定性,不管是谢康,林青还是王霜,都希望赵显能够安安生生的待在临安城里,毕竟赵显这个人才是肃王府集团的核心,只要赵显在临安,肃王府集团就永远不会损失根本。
“这事不用多说,本王已经想好了。”
赵显低声冷笑道:“临安城里的那些人,能够玩出什么花样来?我肃王府的人遍布整个临安,给他们任意折腾又能怎样?”
“再说了,就算临安城真的能翻过天去……”
说法在这里,赵显嗬嗬冷笑:“那也无非是本王再打进一次临安城而已!”
赵显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王霜自然不敢再行劝阻,这位大将军摇头轻叹道:“既然王爷已经决定亲征伐齐,那末将愿意给王爷做一个副将。”
赵显摇头道:“具体的作战,还是由师兄和秦干戚负责,本王只决定作战路线以及作战时间。”
赵显虽然打过不少胜仗,但是那几次战事都是他本人拿具体的方向,然后交给林青或者王霜这类的大将统兵,这一次自然也是这样。
为将者要会用兵,但是为帅者只需要会用将便好了。
王霜知道,一旦赵显做出来的决定,从来都没有人能够改变,因此他也不再继续劝阻赵显,而是轻声说道:“今日白天王爷遭遇的事情,末将已经都知道了,现在淮水上下二十里已经全部封锁了起来,那些人一个也逃不脱。”
赵显眯了眯眼睛,目光之中隐约有杀气流转。
“本来打算明年开春之后,再来跟姜家慢慢计较,可是现在姜家人做事已经不择手段,为了刺杀本王,军中的诸葛连弩都拿了出来,不过这样也好,他们不讲规矩,那本王也不用跟他们讲什么规矩了……”
“对了。”
提到那些刺客,赵显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他开口嘱咐道:“那些藏匿在水底的刺客,有不少人身上带着北齐的诸葛连弩,这种可以连发七箭的弩机极为神奇,你们动手的时候不要忘了弄一些样本送到临安的军器监里去,让军器监的人试着仿制一番。”
当年北齐之所以能在北疆把北蛮打的抱头鼠窜,这种诸葛连弩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可惜的是,发明这种连弩的诸葛愚去世之后,北齐也失去了制作诸葛连弩的技术,现在北齐剩下的诸葛连弩,都是早些年遗留下来的老物件儿,用一件就少一件。
不过北齐制不出来,不代表启国也制不出来,临安军器监里头的匠人,本就是启国最优秀的木匠铁匠,这几年时间赵显又不遗余力的发展军器监,导致军器监的整体技术突飞猛进,在各种现代理念的影响下,临安军器监的技术水平是远远超过当世任何国家的,只要能够拿到这种诸葛连弩的样本,赵显对仿制有极大的信心。
王霜轻轻点头:“末将知道了。”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面前的篝火眼见就要燃尽,赵显随手朝火堆里丢了个木柴,原本黯淡下来的火苗再次旺盛。
“白日里母亲在淮水沾了凉气,再加上之前又染了风寒,因此生了病,只能先在这个县城养病,等她老人家病好了,再送回临安去。”
王霜低头道:“末将立刻去给师娘寻一个大夫过来。”
赵显缓缓的点了点头:“本王的肃王府里养了一对世代行医的姐弟俩,已经让赵慨去带她们过来了,不过这儿距离临安路途遥远,师兄先找个大夫给母亲开几服药。”
王霜轻轻点头,然后沉声道:“王爷,此次齐人做事太出格了,咱们是不是要立刻给这些齐人一个教训?”
赵显呵呵一笑:“今日师兄且在这里休息一晚上,等明日天明,本王与师兄一同回徐州。”
王霜凛然应命:“末将遵命。”
师兄弟两个人又闲谈了几句,此时夜已经深了,王霜不敢再打扰赵显,给赵显行了礼数之后,躬身退了下去。
而赵显在王霜离开之后,则是负手回到了里屋,准备好笔墨之后,开始伏在桌案上写信。
本来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回临安的路上才是,因为临时变动,所以临安城里的许多事情,需要他重新安排一遍。
这一次,他一共写了四封信。
第一封自然是写给留守肃王府的项樱了,这些日子肃王府的大小事情,都是由项樱在打理,赵显想要继续留在徐州,就要给这位项大公主打个招呼,好让她继续帮着打理肃王府的杂事。
其中包括了一些执政的“注意事项”。
第二封信是写给政事堂的谢康,由于要“亲征”的原因,赵显的行程肯定是瞒不住临安朝廷了,而且他在徐州的行动,还需要谢康的配合,包括那道“命令”肃王伐齐的诏书,都要谢康在其中帮忙,才能够顺行下来。
第三封信是写给驻守临安的林青,信中没有写太多,只是交代了林青要在肃王府附近部署禁军,务必保证肃王府上下的安全。
而这第四封信,则是送到西陲去的。
原因很简单,赵显想要这个时候动北齐,就必须要让西陲军看住西楚。
写完四封信之后,赵显交给赵慨送了下去,然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轻轻推开了窗户。
刺骨的寒风毫不客气的吹了进来。
隆武六年的寒冬,似乎格外漫长。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上门
赵显的四封信中,除了送到西陲的那封信还在路上以外,其余三封信同时到达了临安城,其中一封送到了肃王府,另外两封分别送到了政事堂以及城外的禁军大营。
林青跟谢康各自看完书信之后,两个人都是面色大变,尤其是谢康,赵显这一次秘密出京的事又没有告诉他,这位政事堂的首辅大人被气的脸色通红,当即在政事堂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后,就出了政事堂,在皇城大门口上了轿子,朝着肃王府的方向赶去。
等到谢康的轿子到了肃王府门口,他从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去一匹颇为神骏的枣红大马也堪堪赶到,从马上跳下来一个黑脸将军,谢康走上前去,对着这个黑脸将军拱了拱手:“淮南侯不在禁军大营,怎么到肃王府来了?”
林青把手里的缰绳丢给自己的随从,然后对着谢康抱拳行礼。
“谢相既然也在这肃王府门口,应当知道末将所谓何来。”
临安里的一文一武两位大臣对视了一眼,各自从衣袖里取出一封书信,然后都是长叹一声,大摇其头。
谢康轻声道:“王爷出城的事,本官是今日才知道,想来淮南侯应该早知道此事?”
到了这个时候,林青也不敢隐瞒,幽幽的叹了口气:“不瞒谢相,王爷出京的时候末将就已经知道了,只是那个时候王爷刻意交待,不许末将告知谢相,所以才瞒到今日,谁能想到王爷他到了徐州城之后,竟然不愿意回来,要亲自去伐齐……”
谢康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低哼一声:“王爷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从来不喜欢与政事堂沟通,反倒是淮南侯这里,王爷每一次都会提前打招呼。”
林青苦笑一声:“谢相这是哪里话,末将执掌禁军,王爷他想要离京,自然要好生叮嘱末将一番,可如果跟谢相说了,政事堂可未必能这么轻易让王爷离京。”
“就是因为你们从不拦着王爷,王爷他才会越发不愿意待在临安!”
谢康怒气冲冲的说道:“这临安城里,可还有一个陛下呢,王爷他一直往外跑,假若临安城变了天,咱们这些人谁也跑不掉!”
林青赔笑道:“谢相这话不至于,王爷向来心思缜密,他既然敢离京,就必然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谢康脸色转冷。
“侯爷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君臣,什么叫做体统?”
“在大凰宫里坐着的那个才是君,你我包括王爷在内,统统都是臣,假若被所有人都知道王爷不在临安,那些临安城里有几个人能压得住当今陛下?陛下已经年近十六岁了,这朝堂上下有多少人还在惦念着让陛下亲政,侯爷知道不知道!”
读书人自古以来都是嘴巴厉害,林青一介武人,论起吵架哪里能敌得过谢康,当下这位淮南侯连连拱手,苦笑道:“谢相啊,事已至此,末将心里也着急,您跟末将说这些没用,王爷在信中说了,有事跟王妃娘娘商议,咱们进肃王府里再说吧……”
这一次谢康来肃王府,的确是为了找项樱的,不过对于一个女子掌政,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当下低声道:“王爷铁了心不愿意回来,王妃她未必就有什么办法。”
“可是整个临安城里,也只有王妃一个人能劝的动王爷不是?”
说完这句话,林青伸手拉着谢康,两个人结伴进了肃王府,肃王府里的下人们大多认得他们,因此也无人敢拦着,大总管阿绣亲自把他们俩迎进了肃王府的客厅里奉茶。
进了客厅之后,谢康跟林青分别坐在左右两边,林青低头喝茶没有说话,谢康则是咳嗽了一声,对着阿绣轻声道:“阿绣姑娘,谢某与淮南侯一起来,是为了求见王妃娘娘,请阿绣姑娘代为通传一声。”
阿绣很小就进了肃王府,与赵显一家关系甚好,赵显也有纳她为妾的想法,因此谢康等人每次进肃王府跟阿绣说话,都是陪着小心,语气极为客气。
阿绣对着谢康轻轻一福,轻笑道:“相爷莫急,奴婢已经派人去通知王妃,想来娘娘一会便到了。”
阿绣话音刚落,一个清脆从容的声音就从门口传了过来。
“不用了,本宫已经到了。”
谢康等人循声望去,只见肃王妃项樱,身着肃王府的王妃命服,脸上挂着淡妆,一身服饰华而不艳,贵而不骄,皇族风范,在这位肃王妃身上展露无遗。
迎面走过的时候,一股沉香扑面而来。
本来项樱身为一个王妃,不应当自称本宫,可是她嫁到赵家之前,乃是一个实打实的开府公主,而且她现在在临安城的地位,其实与皇后一般无二,因此她这一声“本宫”,谢康跟林青两个人听在耳里,没有觉得有半点不对,见到项樱来了之后,两个人直接从座椅上起身,对着项樱躬身行礼。
“下官拜见王妃娘娘。”
“末将拜见……”
项樱轻轻吐了口气,然后虚扶了一番:“这里没有外人,两位叔父不必多礼。”
说着,她施施然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然后压了压手,轻声道:“两位叔父坐下说话。”
林青跟谢康同时坐了下来。
项樱左右看了两个人一眼,轻声道:“两位叔父同时光临肃王府,不知道有什么要事?”
林青闻言,低着头喝了口茶没有敢说话,而谢康跟肃王府是有实打实的血缘关系的,因此这位首辅大人微微咳嗽了一声,轻声道:“王妃,事情是这样,方才下官与淮南侯同时收到了王爷从徐州寄回来的书信,书信里……书信里说王爷他要留在徐州伐齐…这件事,王妃知不知道?”
项樱捧了一杯热茶在手里,闻言轻轻放下手里的茶盏,淡然道:“刚才本宫也收到了王爷寄回来的书信,表叔说的事情,本宫已经知道了。”
谢康瞥了一眼林青,见林青没有反应,这位首辅大人咬了咬牙,对着项樱拱手道:“王妃,这徐州战事固然重要,但是也只是我大启国事的一部分而已,这临安城不可一日无主,朝堂政局都需要王爷在临安坐镇,王妃娘娘既然知道此事,那就请王妃看在宗族社稷的份上,给王爷写一封信,劝王爷回京!”
说完,谢康狠狠的瞪了一眼谢康。
谢康有些无奈的对着项樱拱手道:“王妃娘娘,末将……末将以为,谢相所言极是…”
项樱淡淡的看了一眼谢康和林青两个人,然后声音微沉。
“二位既然接到了王爷的书信,难道不知道王爷那边出了什么事?”
第一百三十七章 强势的王妃
这一句话,问得谢康有些发懵。
赵显写给他的信里,的确说了一些关于淮水遇刺的事情,但是最终的结果是安然无恙,谢康也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眼里,因此项樱问起这件事的时候,谢康一时半会居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见谢康跟林青都不回答,项樱脸色转冷,低声道:“本宫的夫君,我大启的肃王,连同太王妃还有长生公主一起渡淮水之时,遭遇北齐刺客,险死还生,护卫王爷的宗卫,死了百多个!”
“本宫知道,谢相对于王爷出京的事颇有微词,可是这次王爷出京,是为了迎接太王妃,迎接本宫的婆婆,儒家最讲一个孝字,谢相身为当世大儒,莫非容不得王爷行孝?”
前面说了,古往今来读书人的嘴巴永远都要比武将厉害,可是读书人的嘴巴并不是无敌,论起嘴皮子,男人是永远说不过女人的。
因此谢康被项樱这番话,问得有些哑口无言,不过谢康毕竟是朝堂首相,反应很是机敏,他拱手道:“王妃娘娘,下官并不是说王爷出京迎接太王妃有错,只是既然已经迎接到了太王妃,就应该立刻回京主持大局才是,总不能因为一些刺客,就永远待在淮河以北不是?若王爷担心那种刺客,临安城可以再分派一批禁军出去,只要王爷肯回临安就是在淮水上架起浮桥都不是问题。”
项樱怒视了一眼谢康。
“表叔说的轻轻巧巧!”
这位肃王妃声音冰冷:“可是因为那些齐人,我夫君他险些死在了淮水之上!”
“表叔是当世大儒,又是当朝宰辅,自然有宽人之德,恕人之好,可是本宫却没有这么大的器量,那些齐人明目张胆的分派刺客来刺杀王爷,此仇此恨,如果不给那些齐人一个教训,我赵家以后还怎么在天下立足?”
说到这里,这位肃王妃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这种情况,莫说王爷他不愿意回京,就是王爷他回了临安,本宫也要点齐兵马,去找姜家的人把这笔账算算清楚!”
连续一大段话,把向来能说会道的谢康说的有些懵了。
坐在右边的林青脸色肃然,起身对着项樱抱拳道:“王妃说的是,王爷遇刺涉险,不止是我们这些下属的耻辱,也是我大启的耻辱,这种国仇自然要报。”
谢康狠狠的看了林青一眼,但是却拿林青没有什么办法,因为名义上虽然政事堂是禁军的上官,但是双方并没有实质上的节制关系,政事堂也没有任何权限可以奈何禁军,因此谢康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对着项樱轻轻抱拳:“王妃娘娘,王爷遇刺,朝堂上下无人不忿,向北齐报复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是就算要报复,王爷也不必非待在徐州不可,那北齐的宣武皇帝也好生生的待在燕都,没有去前线亲自刺杀王爷不是?”
说到这里,谢康低声肃然道:“只要王爷回京,该如何对北齐作战,政事堂绝对没有半句二话,就算掏空的国库,咱们也要让北齐以血还血!”
见谢康这么诚恳,项樱也不好再对长辈摆脸色,她把热茶捧在手心,轻声问道:“表叔为何要这么急着让王爷回京?”
谢康沉声道:“这里没有外人,下官就实话实说了,现如今临安城的情况,王爷他早已经不是什么肃王,而是我大启的君主,自古以来,又有哪个君主三天两头跑出京城,要到前线去跟别人打仗的?”
“这成何体统?”
谢康这句话是实话,不过他担心的却不是什么体统,而是整个肃王府集团的命运,赵显现在太关键了,对于整个肃王府集团来说,赵显就是他们的“生命线”,哪怕让林青王霜在“赵显的安全”还有“统一天下”之中选择一个,这两位大将军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
谢康也是这样。
现如今,整个山阴谢氏的两支,都已经跟肃王府水乳交融,一旦赵显出了什么事或者说肃王府出了什么事,那么整个谢家就会一瞬间灰飞烟灭,这些关乎身家性命的事情,容不得半点马虎。
谢康说到这里,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说道:“王妃明鉴,如果说前线缺少将帅,那以王爷用兵如神的本事,下官自然不会有半点意见,可是淮安侯已经是当世名将,五年前也是淮安侯他拿下江北,论起领兵作战,下官不认为淮安侯会逊色王爷多少,既如此,王爷大可以安安稳稳的在后方指挥作战,为何一定要去前线涉险?”
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之后,谢康喘了几口气,起身指了指皇城方向。
“下官与肃王府还算有些亲戚,在这里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这现如今的大启天子,可还不是王爷……”
项樱学着赵显的样子眯了眯眼睛,然后轻声问道:“表叔都说完了?”
谢康点头:“说完了,具体如何,还要王妃做主。”
“林叔叔可有话说?”
林青大摇其头,连忙道:“谢相把该说的都说了,末将没有话说。”
项樱点了点头,轻声道:“表叔刚才说,王爷统兵跟淮安侯差不多,那么本宫问表叔一句,成康十五年,王爷在江宁大破齐军的时候,淮安侯在哪里?”
林青听了这句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最终闭口不言。
当年的江宁之战,全程都是他林青在指挥。
项樱得理不饶人,继续说道:“成康十五年年底,王爷在西陲分西陈的时候,淮安侯又在哪里?”
“王爷在西陲大破西楚韩当的时候,淮安侯还只是王爷麾下部将!”
这一番话,说的谢康低下了头,身为外府,他自然知晓这些战事的具体情况究竟是怎么样的,可是现在赵显的身份不同,他当然不能诋毁赵显这些实打实的功绩。
“再有就是,表叔刚才说到了大启天子。”
项樱对着阿绣挥了挥手,淡然道:“去把世子唤来。”
阿绣点头,一溜小跑去把世子赵延宋喊了进来,项樱拉着自己儿子的小手,大大方方的站了起来。
“二位叔父听着,说一句狂妄的话,王爷他在临安,那位大启天子翻不出浪花,王爷不在临安,当今天子在本宫手底下,同样翻不出浪花。”
说着话,她拉着小世子站在自己面前,声音肃然。
“这是本宫的儿子,我肃王府的世子。”
“王爷在徐州一切顺利自然最好,假若王爷不幸在前线薨了,我儿即刻便能成为新的大启天子!”
“二位听明白了没有?”
第一百三十八章 姐弟
终于,在项樱的强势之下,谢康和林青都纷纷败退,两位大臣走出肃王府的时候,谢康还忍不住怒视了一眼林青,淮南侯很是知趣,知道自己刚才没有为谢康说话有些理亏,因此一出门就上马,一溜烟的跑远了。
林青走远之后,谢康负手走到自己的轿子旁边,临上轿之前,这位当朝宰辅回头看了一眼肃王府的大门,然后轻声感慨。
“肃王府开府以来,两代肃王都是光芒璀璨,可这一代的肃王妃,竟然没有被遮掩在光芒之下…”
“难得啊。”
说完,谢康抬脚上了轿子,会政事堂替赵显起草伐齐文书去了。
在这个时候,肃王府客厅里原本面色恬淡的项樱,这才隐现怒容。
谢康和林青想着赵显尽快回京,项樱又何尝不想?她再怎么厉害,毕竟是出身西楚皇室,如果躲在肃王府暗处,还可以用赵显的名义控制临安,可是一旦赵显不在临安的事传遍朝堂,临安城里那些眼高于顶的读书人,又有几个会听她这个西楚公主的话?
况且她再如何强势,终归也是一个女子,赵显这样跑出临安,把整个肃王府,甚至是偌大一个临安城都交付在她肩上,这让项樱心里多少会有些害怕。
因此,等到两位大臣离开之后,项樱自己呆坐在客厅里坐了许久,在这段时间里,平日里极为顽皮的小世子就一直乖乖的呆在自己母亲身边,不哭不闹。
过了好一会之后,项樱才深呼吸了几口气,轻轻唤来阿绣。
“阿绣,你把小世子带下去歇息,顺便让赵慷来见我。”
方才在外人面前,项樱自称本宫,是为了给自己“提气”,但是在自己人面前,项樱跟赵显一样,都不怎么爱拿架子,自称都是很随和的。
阿绣点了点头,牵着小世子的手,把他带到了后院。
不多时,赵慷来到了项樱面前,恭恭敬敬的半跪下来。
“卑职赵慷,拜见王妃。”
这一次赵显是轻装出行,由于赵慷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宗卫府里都没有了官职,因此赵显这一次并没有带上他,而是把他留在肃王府里给项樱听用,毕竟赵慷给赵显跑了这么多年的腿,这临安城里许多项樱不熟悉的地方,赵慷都是烂熟于心的。
项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你起来说话。”
赵慷闻言立刻爬了起来,只是仍旧弯着身子,恭恭敬敬的站在项樱下首。
项樱闭目思索了片刻,然后缓缓从衣袖里取出一块雪白玉牌,递在了赵慷手里。
“这是王爷的玉牌。”
这块玉牌赵慷自然认得,这些年赵显有意无意的想要把这块白玉牌变成类似“圣旨”一样的东西,赵慷也见过不少次,每一次这块玉牌,都代表着王爷的意志。
因此,他再次跪了下来,用双手接过这块玉牌。
项樱轻声道:“你现在拿着这块玉牌,即刻去宗卫府里,暂时接掌宗卫府内外两府,从现在开始,本宫要掌控临安城里的所有宗卫。”
想要临安稳固,宗卫府就是重中之重,如今宗卫府内外两府的两个大统领都不在临安,宗卫府里是由几个统领在具体管事,而项樱要做的,就是把内外两府统统整合起来,然后用宗卫府来控制整个临安内城。
项樱的思路很是清晰,只要临安城内稳定,再加上城外有林青的禁军,这临安城里头怎么都乱不起来。
而目前项樱身边能用的,也就只有曾经做过一段时间宗卫府外府大统领的赵慷了。
赵慷双手微颤,声音恭敬:“卑职遵命。”
项樱坐在主位上,伸手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记住,你接掌宗卫府之后,立刻命令宗卫府上下,严密监视朝堂百官,自己临安城里的情况,特殊时期,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以直接拿进诏狱里,出了什么事情,肃王府会全权负责。”
“卑职遵命!”
赵慷得了项樱的命令之后,立刻捧着赵显的玉牌,朝着宗卫府内府的方向赶去,从上次他被赵显褫夺大统领之职之后,赵慷在临安城就失去了从前的那种威风,如今终于有机会雄风再起,由不得赵慷不为之兴奋。
等到赵慷走远之后,项樱又派人去后院请来了一对姐弟。
这对姐弟,就是当年在瑶山城被赵显带在身边的丁神医,以及从南明教普照坛里解救出来的弟弟丁妙药,姐弟两个人刚进临安城的前几年,白天就在清河坊行医,晚上回肃王府后院的一个小院子里居住,整个临安城上下倒也没有人敢惹她们。
不过现在,姐弟俩的年纪都已经不小了,姐姐丁灵丹嫁给了宗卫府内府的一个副统领,搬了出去,没过多久,在赵显的授意下,弟弟丁妙药娶了赵显的一个女学生,夫妻俩仍旧居住在肃王府里,算得上肃王府的“家人”。
这个家人,并不是后世的那种意义上家人,在这个年代更类似于一种门客,性质跟家将类似,反正肃王府占地极大,住个上千人也毫无问题,赵显养一些门客,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住在肃王府的丁妙药早早的来见了项樱,住在外面的丁灵丹也在一个时辰左右,来到了肃王府,姐弟两个人到齐之后,都朝着项樱行礼。
“见过王妃……”
这几年时间里,姐弟二人更像是肃王府的“家庭医生”,当年小世子元气亏损的时候,虽然是希夷真人亲自救治,可是希夷真人毕竟年纪大了,不可能一直待在肃王府,后续也是丁灵丹姐弟日日照抚,小世子才安然长到了今天。
因此,项樱对她们姐弟态度颇好。
行了礼之后,三个人分主次落座,已为人妇的丁灵丹先是转头看了一眼兄弟,然后低头道:“不知道王妃唤民妇姐弟二人前来,有何吩咐?”
“是这样。”
项樱是个落落大方之人,不擅长扭扭捏捏,直言道:“王爷他现在不在临安,二位神医应当知道,如今王爷在徐州前线涉险,为人妻子自然放心不下,恳请二位神医动身,去一趟徐州城,万一王爷有什么伤寒病痛之类的,二位也能够及时救治……”
姐弟二人闻言之后,互相对视了一眼,最终丁家的独苗丁妙药轻声开口:“王妃明鉴,家姐已为人妇,不太方便出门,小民不才,也学了一些家传医术,如果王妃不嫌弃,小民愿意独自前往。”
这话一说完,还不等项樱说话,面色恬静的丁灵丹就微微摇头。
“灵丹虽然嫁了人,但是夫君也是王爷麾下之人,若王爷出了什么事,举家上下一样没有活路,既然王妃开口,民妇愿意与舍弟一起前往徐州……”
项樱站起身子,对着丁家姐弟行礼。
“如此,有劳二位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北上去也
不得不说,项樱的机变能力极为出色,在接到赵显书信之后的极短时间里,她做出的动作都是极为正确的。
稳住了谢康和林青,就是稳住了朝堂还有禁军。
先声夺人,握住宗卫府,临安城便不太可能会太大的波动,尽管这样可能会导致临安城陷入人人自危的局面,不过对比“维稳”来说,这种代价无疑是极为值得的。
这也是赵显之所以敢把肃王府交在项樱的手里的原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位王妃的能力,假若项樱不是女儿身,以她的本事,即便是要中兴西楚,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临安城经过项樱的这几手安排之后,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而在这个时候,赵显已经在淮河边上的小县城里居住了六七天功夫,不过淮安侯王霜只在这座县城里待了一晚上之后,就回了徐州城主持大局,这几天就只有赵显一家三口住在这县城里。
当然了,还有数千禁军。
在这几天时间里,赵显好好的尽了份孝心,每日里跟赵灵儿一起替母亲熬药端药,忙的不亦乐乎,姜瑶本就不是什么重病,再加上儿女在侧,心情很是爽利,因此没多久之后,她的身子便大好了。
这天天气晴朗,在赵显的安排下,姜瑶还有赵灵儿再次坐上马车,朝着临安城方向前进,马车走到官道上的时候,赵灵儿这才发现自己的七哥还有师兄,都没有上车的意思,这位长生郡主从车帘里伸出脑袋,看向了赵显。
“七哥,师兄,你们怎么不上来?”
赵显走过去,摸了摸这丫头的脑袋,轻声道:“淮河里的水鬼,这几天时间为兄已经全部清扫干净了,这一路上你要好生护着母亲安稳的到达临安城。”
赵灵儿体态轻盈的跳下马车,走到赵显身边瞪了一眼赵显:“七哥的意思是你不回临安了?”
赵显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前几天姜无忌给了为兄这么大一个惊喜,来而不往非礼也,为兄要是不还他一个,外人岂不是要说咱们赵家不懂礼数?”
这丫头瞪了一眼赵显想说些什么,可是她对于国事战事这类的东西,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再加上赵灵儿骨子里还是有些畏惧赵显的,因此她只是张了张嘴,并没有说出口。
“那你什么时候回临安?”
赵显揉了揉她的头发,轻笑道:“放心,等你跟大个子成婚的时候,为兄必然就在临安了。”
说到这里,赵显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声音低了下来。
“记着,回了临安之后,在母亲面前不许再跟你嫂子吵架,你那三个嫂嫂,你也要帮着介绍给母亲,还有,要领着母亲去见一见祖母。”
谢太妃今年虽然已经年过七十,但是老人家心结解开,孙子又有出息,因此最近几年不但没有见老,反而是年轻的不少,在临安城里也是佳话。
当年姜瑶虽然嫁到了肃王府,但是由于是侧妃,谢太妃当年都没有出宫见她,因此姜瑶跟谢太妃虽然是婆媳,但是两个人是没有见过面的。
说完这些之后,赵显又叮嘱了妹妹几句,赵灵儿不耐烦的摇了摇头,撒娇道:“七哥你好嗦,怎么变得跟师娘一样。”
这话一说出口,赵显还没有说话,站在一旁的陈清玄就微笑开口:“小师妹你说娘亲嗦,等师兄回了希夷山之后,非要告你一状不可。”
赵灵儿脸色有些发红,然后凶巴巴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兄。
赵显笑了笑,不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身看向陈清玄,轻声道:“清玄道长是跟着灵儿一起回临安,还是继续待在本王身边?”
这个瘦削道人低头想了想,然后淡然道:“既然奉父亲之命护持王爷,那这一场功德自然是要做到底的,贫道便跟在王爷身边罢。”
赵显点了点头,转身对着马车双膝跪地,恭声道:“母亲,孩儿在这淮北还有些事情要办,不能一路相随尽孝,还请母亲恕罪。”
姜瑶闻言,连忙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把赵显从地上扶了起来,有些生气的说道:“你这是做什么,显儿你现在可是一国王侯,哪有说跪就跪的道理?”
在这几天时间里,姜瑶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关于自己儿子的事情,也大致了解了赵显在启国的地位,因此才会说出刚才这番话。
赵显轻声道:“孩儿十多年未曾尽孝,本该侍奉在母亲身边才是,奈何公务缠身……”
姜瑶幽幽的叹了口气:“显儿,你老实告诉娘亲,你留在齐国,到底……”
她一句话没有问完,就自己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孩儿终于是长大了,反正娘亲在燕都也没了亲人,也就不管这些了…”
说到这里,姜瑶眼眶微红,轻声哽咽道:“你还有一个二舅在燕都城里,如果在战场上碰到了,不要伤了他的性命……”
几天时间下来,姜瑶多多少少也知道了一些现在的天下局势,而且从数天前的马场刺杀来看,北齐姜家似乎的确对自己儿子没了别的办法,这个时候姜瑶想起了自己那个能征善战的二弟姜小白,因此才说出了刚才那句话。
赵显脸色肃然,恭声道:“阿娘放心,便是看在您的份上,孩儿也不会伤了舅父性命。”
姜瑶擦了擦眼泪,然后伸手拉着赵显的手,幽幽一叹:“你这几年性子大变,越发像你那个好战的父亲了,这战场上刀枪无眼,要好生保重自己,不管是谁,也没有我儿性命重要……”
赵显听了这话之后,不由心中一暖。
“阿娘放心,些天底下能取走孩儿性命的人,还没有出世……”
赵显这话听起来狂妄,其实是极为合理的,他的灵魂是来自后世,比这个时代领先了近千年,这个时代能够打败他的人,还真没有出世。
母子俩在一起说了整整一柱香的话之后,赵显才把依依不舍的姜瑶送上马车。
临走之前,赵显一把拉过随行的外府大统领赵慨,声音冰冷:“如果太王妃还有公主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本王夷你三族!”
赵显在属下人面前,向来是颇为温和的,这一句话吓得赵慨浑身冷汗,他当即跪在地上,颤声道:“王爷放心,卑职舍了性命,也会护住太王妃还有公主的安全!”
赵显闷哼一声:“前几日淮水之上的事情暂且记着,你以后要是再犯错,就两罪并罚,听明白没有?”
赵慨叩首道:“卑职谢王爷天恩!”
……
送走了母亲还有妹妹之后,赵显顿觉轻松了不少,他抖了抖自己的袍子,潇洒的伸了个懒腰,微微一笑。
“清玄道长,且随本王北上徐州去也……”
陈清玄叹了口气。
“贫道刚才往北方看了看,血色冲天啊……”
第一百四十章 “演讲”
从淮河边上到徐州城,就算是慢悠悠的走,一两天的功夫也就到了,因此当天傍晚,赵显的马车就到了徐州城下,这一次他并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刻意隐藏行迹,王霜还有秦干戚,带领着麾下数百将官,齐刷刷的等在了徐州城的南城门。
一排排火把,把城门前面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在漫天火光里,赵显的马车慢悠悠的停在了距离城门口大约百多步的地方,然后赵显背负双手,缓步走下了马车。
此时赵显不再平民服色,而是穿着他平日里最喜欢的那一件蓝锻蟒袍,这蟒袍是亲王常服,凶猛的大蟒头角峥嵘,五根指爪在火光闪烁之中,显得格外狰狞。
这时候的赵显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少年人模样,虽然他的面容仍旧清秀,但是持国整整七年时间,久居上位的赵显养成了蓬勃的气场,慑人无比。
尤其是近两年他蓄了胡须,两撇不长不短的青须,让赵显显得深不可测。
当年成康年间,宰辅陈静之虽然把赵显视为大敌,但是骨子里仍旧觉得赵显只是个刚刚弱冠的少年人,如今就算陈静之再世,站在赵显面前,说不定心里也会颤上一颤。
见到赵显下车之后,站在最前面的王霜上前一步,面色肃然的单膝跪地。
“末将王霜,拜见肃王殿下!”
秦干戚紧随其后,轰然半跪在地上。
“末将秦干戚…拜见肃王殿下…”
两位将军跪了,徐州诸将自然不敢不跪,于是自王霜以下,数百武官纷纷半跪在地上,齐声呼喊。
“末将等,拜见肃王殿下!”
数百个武将齐声呼喊,已经足以声震四野,隆隆之音在夜空里四下飘荡,不时有回音传来。
赵显面色平淡,并没有被这种场面吓到半点,他淡淡的挥了挥手。
“诸位将军辛苦,都起身说话。”
启国的兵制颇为散乱,军中的官职也颇为散乱,校尉将军,散骑将军等等到处都是,此时有资格在这里迎接赵显的,最少也是执掌一营的校尉将军,所以赵显这句话,并没有错处。
王霜等纷纷起身,赵显轻轻咳嗽了一声,朗声道:“诸位将军既然都来了,那也省的本王再去召集你们,今日本王不远千里,从临安城到徐州城来,是有些话想跟诸位将军谈一谈。”
这一下,这些武将都没有下跪,而是齐齐抱拳:“末将等,恭听王爷教诲!”
赵显背负双手,缓步走上了城楼之上,面相这些启国的将军们。
自从临安的右营禁军与淮南军合兵一处之后,王霜把两支军队全部打散,然后重新组合在了一起,在座的这些将官里,有大半是从淮南军之中选出来的,只有少数是来自右营禁军,这是因为右营禁军虽然训练有素,但是毕竟不如淮南军久经战场,因此王霜虽然有些“偏心”,碍着淮南军的军功,这些右营禁军倒也心服口服。
不过不管是淮南军出身的武将,还是禁军之中出身的武将,都对赵显是服气的,淮南军的这些将官,大多都是成康十五年那场江宁之战里崭露头角,因此对对赵显极为佩服,禁军右营的更不必多说,这支禁军当年是萧子俊组建出来,最后被赵显亲自打散重编,军中骨干大多是左营禁军之中的“赵家子”,对赵显更是奉若神明。
因此当赵显登上城楼的时候,这些人都极为恭顺的站在原地,低头不敢直视赵显。
赵显站在城楼上,手扶城楼,语气低沉。
“诸位将军,抬起头来看着本王。”
赵显的声音不是很大,但是现在是深夜,周围除了赵显之外,其余人就连大气都不敢喘,可以说是落针可闻,因此这数百将官,大多都听清楚了赵显的话。
与后世的“注目礼”不同,在古时候最忌讳“以下犯上”,尤其是面君之时,从来没有臣子敢抬起头直视君上,赵显现在虽然没有登极,但是与皇帝其实一般无二,本来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此时听到这句话之后,这些将官才敢抬起头来看着赵显。
赵显脸色肃然。
“诸位能站在本王面前,想来都是为我大启立过功,流过血的,本王代赵家,代大启上下千万臣民,谢过诸位将军。”
说着,赵显弯下了腰,朝着这些将官鞠了一躬。
此时赵显虽然站在高处,但是这礼数却是实打实的,哪怕这些将官都没有怎么读过书,也知道这样不好,许多人都惶恐不已,纷纷下跪还礼。
有人下跪,其他人纷纷跟着跪了下来,一时间包括王霜还有秦干戚两位将军在内,城楼之下乌压压跪了一片。
没有办法,这是一个尊卑有别,上下有分的时代,就算是王霜这种身负大功的大将军,也不敢平白受赵显的礼数。
赵显直起身子,沉声道:“诸位起身!”
这些武将听了这话之后,这才起身重新站了起来。
肃王殿下站在城楼上,面色肃然。
“诸位都是我大启男儿,自小也该在大启长大,应当知道从前我们启国是一个什么模样,北齐西楚动辄来犯,临安朝堂左支右绌,苦不堪言。”
“这江北大地,原是我大启故土,被这些齐人越过淮水强占了数十年不说,甚至屡屡南下,数次想要我大启国破家亡!”
说到这里,赵显伸手对着临安城方向拱了拱手,沉声道:“幸赖数十年前,先父王在我大启危难之际临危受命,这才又给我大启延续的数十年国祚,可父王去后,到了成康十三年之时,北齐仍然肆无忌惮的马踏江宁!”
“成康十五年,北齐现在的宣武皇帝,更是亲自带兵打到了江宁城下!”
身着蟒袍的赵显,站在城楼之上,字字如血,说的慷慨激昂。
本来他只是想给这些将官们,打打气,洗洗脑,振奋振奋士气,但是不知为何,此时他当真把自己代入了赵宗显这个角色,每一个字都是由心而发。
“天佑大启!”
赵显喝道:“成康十五年,我军大破北齐,杀敌五万余,俘虏五万余!”
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肃王殿下,此时须发结张,声音激愤:“六年前,我大启两军齐出,赖两位国士用心,诸位将士用命,一举收回了江北故土,不致使我等九泉之下,羞见先祖!”
这番话说完,底下的数百将官,都是脸色通红,呼吸粗重。
在这种节节胜利的大好形势下,再没有什么比赵显这番话更振奋人心的了。
赵显在城楼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振臂道:“江淮故土已经回归,可我大启百多年所受屈辱,难道就要这样咽下去吗!”
这一下,气氛被直接点燃。
“破燕都,洗旧辱!”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六个字开始在这些将官之中回荡。
“破燕都,洗旧辱!”
一声声大吼冲天而起,在徐州城下经久不绝。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来的是孙子
在赵显之前,应该从来没有哪个将军,或者说哪一个上位者会用这种方式来振奋军心。
在这个时代,最多就是开拔之前开一个誓师大会而已。
可是无数经验告诉我们,演讲是振奋人心,或者说挑拨人心最好的方式了,当台上的人说出你想听的话,你身边的人跟着振臂高呼的时候,什么理智都会被冲动冲散,让你变成一只“合群”的狼。
这种手段,在现代战争之中非常常见,那位德意志的恶魔,就是靠这种手段,把所有的德国人民都变成了恶魔。
当然了,赵显并没有想要把这些将官们变得如何如何凶残,他之所以有这场演讲,是因为接下来不久的时间里,他就要对北齐展开行动,可是据王霜所说,因为是寒冬的原因,这些生长在南方的将士大多受不了严寒,还有很多人生了冻疮,军中的士气低落了不少,他刚才这场演讲,就是要提升军中的士气,好配合自己的下一次行动。
一个“偶像”的带动力是极为可怕的,尤其是在这个时代,整个启国没有比赵显更大牌的偶像了。
王爷身为贵不可言的天潢贵胄,都来到前线跟我们同吃喝,共进退,我们有什么理由不为大启抛头颅,洒热血?
演讲完之后,赵显大手一挥,大声道:“诸位兄弟,本王从临安带来了不少蓝火酒,今晚上就分给诸位兄弟,咱们喝个痛快!”
蓝火酒是成康十五年开了第一窖,尽管这么多年以来,年年酿制,可是还是供不应求,这种纯度极高的烈酒,渐渐的成为了贵族专用酒,这些军中的将官九成都是只闻其名,从来不曾喝过的。
就是赵显带过来的这些蓝火酒,大多还是肃王府这些年的存货,总共只有不到一千坛,在座的这些将官每个人分一坛并不难,可是徐州城里的启军足有二十万人,想要分给将士们就是难上加难了。
赵显对着城楼下的王霜使了个眼色,王霜会意的点了点头,对着秦干戚说道:“秦将军,军中的蓝火酒留一百坛,其余全部分下去,再从徐州城里采购烈酒,买些猪羊过来,问一下有即将老死的耕牛,也买几头过来,杀了分给将士们吃了。”
“记着,每一个将士最少也要分到一口酒,吃上一口肉,哪怕是寻常的浊酒也行。”
赵显最初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总对牛肉有一些误区,以为吃一顿牛肉很难,事实上在这个时代,牛固然金贵,杀牛也的确犯法,但是吃牛肉却是不犯法的,因为只要有牛在,哪怕你不杀它,它总有一天也是会老死的。
当年在肃州府里,他还因此误会了老黄。
听了王霜的话之后,秦干戚有些为难的说道:“大将军,咱们可足有二十万人在,末将可没有这么多银钱,去徐州城里买酒买肉。”
因为启国以后是要编户齐民的,所以赵显下了死命令禁止在北齐境内烧杀抢掠,所以哪怕是秦干戚去置办这些东西,那也是要给钱的。
王霜用眼角撇了撇城楼上的赵显,微微一笑:“秦将军且放心去,如果一时之间没有银钱,就先欠着,咱们这位王爷,可是天下第一有钱人……”
启国本就是三国之中最为富庶的国家,再加上赵显这些年烧玻璃,酿蓝火酒,再通过石家商号卖给另外两国,不知道赚了多少银子,把大启的国库和肃王府的账面加在一起,赵显的确是天下第一有钱人。
就这样,一场极为壮观的酒宴在徐州城际摆开了,秦干戚分派了几对数千人,开始在徐州境内搜罗猪牛羊肉,又派了些人进徐州城里找酒,一时间整个徐州城被这些军汉闹得鸡飞狗跳。
就在这些将士们热火朝天的准备酒肉的时候,赵显已经跟王霜回到了徐州城的州牧府,在州牧府后院的木亭子下,师兄弟两个人面对面而坐,王霜微微弯着腰给赵显倒了杯蓝火酒,眯着眼睛笑道:“王爷手段高明,末将远不及也。”
赵显摆了摆手:“一些嘴皮子功夫,算得上什么手段,论起沙场冲阵,兵机韬略,本王逊色师兄远矣。”
王霜面色严肃的摇了摇头:“王爷过谦了,恩师曾经说过,这行军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其中人和二字最为关键,而人和便是士气,王爷一番话便让军中士气暴涨,已经是神仙一样的手段了。”
王霜这番吹捧的话倒也不是完全吹嘘拍马,在冷兵器时代,士气的确是关键无比,而赵显这种演讲的方式,也被王霜默默记在心里,准备以后写在赵长恭传给他的那本《定边韬略》里。
这本《定边韬略》,虽然是当年战神苏定边传下来的,但是老肃王赵长恭带在身边几十年,在其中增删了不少内容,传到王霜手中之后,王霜又在里面添了不少心得,书名虽然仍叫定边韬略,但是其实是启国三代名将的心得汇本。
师兄弟两个人说了一会话之后,王霜敬了赵显一杯酒,轻声问道:“王爷在这个时候鼓动士气,是想要在最近北进?”
古语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就说明了“士气”这种东西持续不了多长时间,是有一定的时限的,哪怕当时再怎么热血沸腾,回去睡一觉冷静一下,就什么都想明白了。
赵显低头抿了口酒,微微摇头:“没有那么快,今夜闹出这么大动静,振奋人心倒是其次,主要目的是为了告诉燕都城里的姜家皇帝,告诉他本王准备下手揍他了。”
王霜低下头喝了口酒,然后轻笑道:“王爷这句话形容的倒是巧妙,今夜徐州城里闹出这么大动静,燕都那边不可能不知道,只怕最多两天时间,徐州城的情况就会摆在姜无忌案头了。”
这种蒸馏出来的蓝火酒度数极高,最适合在冬天暖身子,赵显喝了几口之后,就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他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吹出一口白雾。
“姜无忌这个人阴狠暴戾,而且不太沉得住气,知道了本王要对他动手,他必然会沉不住气。”
王霜微微摇头:“王爷口中的姜无忌,是许多年前的姜无忌了,如今他执掌北齐这么多年,不可能会像从前那样冲动了。”
好像回过头来,对着王霜微微一笑。
“等明天白天,师兄派个人替本王送一份国去燕都,就说本王约姜无忌各带十万人,在兖州各带决一死战。”
“不来的是孙子。”
第一百四十二章 玩心眼
如果只论打仗,赵显远不及王霜精通,王霜都被困在徐州城裹足不前,赵显自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一举打到燕都,可是相比于算计人心,王霜就拍马也赶不上赵显了。
历数这些年赵显赢下来的争斗里,每一次都是赵显摸透了对手的心思,从而在险中取胜,这其中虽然军器监那些火器的助力,可是在早年军器监只有雷震子的时候,雷震子并不能决定战场大势,真正靠的还是赵显一次又一次的临机决断。
而这封“单挑”的国书,看起来虽然有些可笑,实际上却意义非凡。
百多年以来,启国一直是被北齐压着打的,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哪怕是当年赵长恭在世掌兵的时候,启国也没有半点能够反攻北齐的态势,因此这种强弱对比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个齐人的心里,上一次江北之战北齐失了江淮,已经在国内引起了轩然大波,这次更是被启国直接占了徐州重城!
要知道,国书与普通信件不同,国书是要使臣在朝堂上宣读的,就赵显这个口气的国书,一旦在燕都乾元殿上宣读出来,不用一天时间内容就会传遍燕都城,到时候哪怕姜无忌能咬牙忍住这口气,燕都城的百姓估计也会群情激愤。
姜无忌本就是受不得激的人,这封国书一旦到了燕都城,会引起什么样的变动赵显不太清楚,但是可以预见的是,燕都绝不会坐视不理,两国之间即将再次碰撞。
不管是个人还是集体,只要他长期处在第一的位置,就会自然而然的形成一种目空一切的感觉,北齐做这个天下第一已经一百余年了,就算是这百多年的历史,也不可能容忍燕都咬牙隐忍。
王霜微微低着头轻声道:“王爷既然要打,那依末将的意思,咱们不如暂时北进,也不必走的太远,只要派出先锋军往北进个两三百里做做样子,这样既能够了解了解北边是个什么情况,又能给燕都不少压力,总要比一封干巴巴的国书强很多。”
赵显眯着眼睛看向王霜,轻轻咳嗽了一声:“师兄觉得派多少人北进合适?”
“五万人够了。”
王霜低声道:“军器监的火器精良,再加上那些齐军已经对我大启生出了畏惧之感,只要五万人北进,他们等闲不敢阻拦,而且一旦有什么异动,这五万人也尽可以支撑到援军到来。”
赵显点了点头:“那师兄觉得,这五万人由谁来领兵合适?秦干戚么?”
王霜摇了摇头,恭声道:“王爷,秦将军固然是一个良将,统兵作战都是一把好手,但是他临机决断不足,暂时不能够独当一面,末将愿意亲自领兵北上,为王爷做这个先锋。”
赵显静静的看着王霜,声音平静。
“那师兄你是要带右营禁军,还是要带淮南军?”
启国现在的军方可以说是泾渭分明,中央禁军一分为二,分别是林青和王霜在掌管,而两部边军也是被一分为二的,西陲军是王霜一手整合起来的,可以算是王霜的嫡系,而淮南军更是林青带了许多年的老部下,因为这样,他们两个才能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互相制衡地步。
如王霜所说,现在他们的确鱼丸派出一支先锋部队,但是先锋无疑是极为危险的。派哪个部队去就很讲究了。
无论谁,都不会愿意自己的嫡系力量受损,哪怕是平日里看起来潇洒自若的王霜也一样,事实上这两位大将军虽然同出肃王军,往日关系莫逆,但是近七年时间过后,他们两人麾下各自都有了一群小弟,成为了军方的两座山头,如今就算他们两个不想争,也不得不争了。
王霜低眉笑了笑:“回王爷,末将调教了六年多的右营禁军,自然还是自己人用着顺手,这一次末将就带右营禁军的人马北进。”
赵显伸手拍了拍王霜的肩膀。
“师兄大气。”
……
第二天一大早,王霜就冒着寒风点齐了五万兵马,然后在秦干戚复杂的目光中,带着大军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徐州城,朝着北方缓缓开进。
这行军的动静闹得极大,瞒不住任何人,齐人现在时刻都在注意徐州城,王霜北进的消息很快就可以传到燕都去。
赵显穿着一身洁白的大氅,背负双手站在城楼上,目送王霜远去。
一身铁甲的秦干戚,躬身站在赵显身后,抱拳道:“王爷,末将有一事不解……”
相比于王霜来说,秦干戚跟赵显说话的语气就要谦卑很多了,毕竟王霜跟肃王府渊源极深,赵显也要喊他一声师兄,但是秦干戚并不是肃王军旧人,在赵显兵变以前,他与肃王府可以说没有半点关系,乃是一个实打实的外臣,因此这个大胡子将军在面对赵显的时候,从不敢有半点怠慢。
赵显收回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秦干戚,然后微微一笑:“秦将军可是想问,为什么不让你做这个先锋将军?”
秦干戚半跪在地上,厚重的铁甲铮然有声。
“王爷,末将在外带兵已有数十年光景,论起数十万人以上的大战,末将自认为不及侯爷远矣,可如今出城的只有五万人,而且尽是禁军中人,这禁军固然都是精锐,可末将麾下的淮南军将士比起禁军袍泽也丝毫不逊,大将军身为行军总管,本该坐镇帅帐,这种先锋理应末将前往,为何……”
秦干戚这番话虽然是理论,但是语气却极为恭谨,只是在赵显面前陈述事实,仿佛没有半点争抢的意思。
其实这就是争功。
他秦干戚是林青一系的人,身上早就钉死了淮南侯府的印记,不管王霜是不是带过他,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现在启国大举北进,淮南侯林青没有办法过来,秦干戚自然要想办法在这场浩浩荡荡的北伐里,多捞一点军功。
赵显伸手拉着秦干戚的衣襟,把他扶了起来。
“秦将军,此次北进并不是去打仗,而是跟北齐玩心眼,论起统兵作战,整个大启秦将军可以稳进前三,可要是玩心眼……”
说到这里,赵显微微一笑:“不是本王数落秦将军,秦将军并不是什么心思细腻的人,哪怕是在这些军汉里头算,前十也数不到你老秦。”
“本王知道秦将军在担心什么。”
赵显双手拢进衣袖里,回头看了看这徐州城,淡然道:“当初打徐州城的时候,是淮南军下了力气,淮南军也死了不少人,这些帐肃王府都记下来了,等回了临安,本王不会忘了淮南军半点功劳。”
“如此,秦将军可放心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国使
在王霜领着五万禁军北进的时候,赵显写给姜无忌的“国书”,终于跟明镜寺的消息一起到了燕都。
这天一大早,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甚至于朝会都没有开始的时候,明镜寺的寺人就畏畏缩缩的把王霜北进的消息递到了陛下的案头,此时这位向来“勤政”的宣武皇帝已经起床了一个时辰,他打开明镜寺的情报刚刚看完,还没来得及发火的时候,一身黑衣的大太监韩钊,迈着碎步走了进来,在姜无忌面前弯下了身子。
“陛下,南启赵宗显遣使来见。”
姜无忌目光骤然变得极为骇人。
“朕不见,派人把赵七的使者拉下去,剁碎了喂朕养的玩物去!”
姜无忌酷爱猛兽,自从他登基以来,在深宫里豢养了不少狮虎,每当他生气的时候,便会把惹怒他的人丢进笼子里去喂养这些“玩物”,这些年死在这些畜生口里的宫人和臣工,没有一千也有七八百了。
韩大伴低头叹了口气,轻声道:“陛下,这人持南启国书而来,便是国使,您即便再如何生气,也要见上一见,不能坏了规矩,否则将来传出去,旁人会笑我大齐不知礼数。”
中原三国都是克承华夏礼仪,每个国家都以自己为正统,尤其是北齐,早些年盛极之时,称呼西楚为项贼,称呼南启为赵贼,不承认另外两国的政权,只以自己为正统。
而中原正统最讲究的就是礼仪,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更何况是两国之间的国使?
姜无忌愤怒的把手边的情报文书摔在地上,嘶声道:“赵七这厮占了徐州城不说,现在又在挥师北上,他已经在用刀子捅我大齐的命脉,朕为何还要对他以礼相待?”
“越是这个时候,陛下越不能乱了方寸。”
韩大伴轻声道:“当年老奴跟在太后娘娘身边的时候,太后娘娘常说一句话,无事当如有事时,便可防意外之变,有事当如无事时,才可以解局中之危。”
韩钊早年是姜无忌生母身边的侍卫,后来辗转流落到宫中,自小便是看着姜无忌长大,因此可以算作宣武皇帝的半个长辈,这个老太监低着花白的眉头,语气平淡:“我大齐地大物博,民众兵足,只要陛下能够镇静下来,没有什么局面能够难得住我大齐,现在南启赵家咄咄逼人,若陛下先乱了方寸,整个燕都城就会失了体统,后果不堪设想。”
对于韩钊的话,姜无忌年轻叛逆的时候颇不以为然,可是他今年也已经二十四五岁了,早过了叛逆的年纪,因此多少能听进去一点,因此这位宣武皇帝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闷声道:“大伴说得对,赵七这厮最善于拨弄人心,朕若是未战先乱,就正中了这厮的奸计。”
姜无忌闭上眼睛说道:“大伴,稍后你亲自去一趟雍王府,告诉雍王叔,就说朕想见一见他,如果他愿意来,今日朝会之后,你便带他来宫里见朕。”
雍王姜小白,自从六年前主动放弃兵权之后,一直被姜无忌禁足在雍王府里,这六年时间如果不是北齐大敌环伺,雍王又能征善战,只怕姜小白这个皇叔,早就被姜无忌赐死了。
韩钊有些欣慰的笑了笑,然后躬身道:“老奴这就去办。”
交待完事情之后,这位宣武皇帝长身而起,对着左右冷声道:“与朕宽衣,朕去见一见这个南启国使。”
…………
小半个时辰之后,一身赤红龙袍的宣武皇帝,出现在北齐乾元殿里,他步履沉重,面无表情的坐在了龙椅之上。
北齐的乾元殿不同于临安的崇政殿,北齐的这座议事殿宇龙座被摆放的极高,坐在龙椅上面,群臣都是在自己脚下,坐北朝南,俯视众生。
姜无忌刚刚坐下,北齐的文武百官纷纷跪地叩首,山呼万岁。
唯独有一人站在朝堂正中没有下跪,这人是一个年轻人,尚且不曾蓄须,看起来极为年轻。
姜无忌冷眼看向这个年轻人,冷哼道:“你便是赵七派来的使者?”
这年轻人不卑不亢,微微弯下了身子,对着姜无忌行礼道:“临安赵希,奉吾皇及肃王殿下之命,与北齐皇帝陛下递交国书。”
不错,这一次王霜派遣过来的使臣,正是跟在赵显身边足足七八年时间的赵希,同时也是王霜的关门弟子,因为赵希平日里不爱说话,王霜这一次特意把他派出来,让他磨练磨练性子。
所谓国书,自然就是皇帝陛下的意思,所以赵希方才说是奉了皇帝之命。
“汝皇之命?”
姜无忌冷笑连连:“这天下谁人不知,你们南启的皇帝赵延寿,被大逆不道的赵七软禁在了皇城里动弹不得,什么时候赵延寿那小儿又有能耐递出国书来了?”
赵希脸色低沉下来,抱拳道:“若皇帝陛下再辱没我大启天子,外臣这就转身离去,这份国书不递也罢,只是我大启王师兵临城下之时,还请皇帝陛下不要后悔!”
如果是从前,赵希的这句威胁只会成为北齐朝堂的笑柄,可是现在赵希说出这段话之后,北齐朝堂的文武百官,竟每个人都面色严肃,很显然,他们已经相信了南启的确有这个实力。
姜无忌眯了眯眼睛看向赵希,开口道:“你方才说你也姓赵,你是赵七什么人?”
赵希抬头直视姜无忌,朗声道:“外臣乃肃王府家臣,请问北齐皇帝陛下,这国书陛下收还是不收,若不收,赵希转身便走。”
姜无忌用手敲了敲玉案,冷声道:“你念就是。”
赵希也不跟他废话,从衣袖里取出一份镶金文书,当着北齐文武群臣的面缓缓展开,然后他这个临安人用不太标准的官话,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
“无忌吾弟。”
开口这四个字,就让整个乾元殿里,人人变色。
不过论起辈分年龄,赵显的确可以算上是姜无忌的兄长,因此一时半会之间,居然无人跳出来指责赵希胡说八道。
就连姜无忌也只是抽了抽眼角,并未说话,旁人不太清楚他跟赵显的关系,但是姜无忌自己心里却很是清楚,他是赵显有血亲的表弟。
赵希却不管这么多,继续念下去。
“成康十五年一别,你我兄弟已八年未见,久闻吾弟喜好射猎,爱好兵事,偏爱统兵打仗,恰好愚兄也略懂一二,今你我兄弟俱皆掌兵,正合推演,愚兄如今已到徐州,欲与兄弟各点十万兵马,于兖州城下分个胜负高下,以定两国尊卑。”
念到这里,赵希抬头看向已经脸色铁青的姜无忌,继续缓缓开口。
“不来的是孙子……”
“临安赵宗显上。”
第一百四十四章 别想过好年
在这个社会上,有一个又一个的圈子,通常地位越高的圈子,相对就会显得优雅一些,尤其是最上层圈子里的那些人,他们说话委婉,从来不得罪人,举止从容,明面上笑脸迎人,但是背地里下手比谁都狠。
之所以这样,倒不仅仅是因为这些人虚伪,而是家族的底蕴让他们做不出那种“泼妇骂街”的行径,譬如说临安赵家和燕都姜家,就是整个天下最上层的那个圈子,也是这个世界上相对最“优雅”的一群人。
哪怕是当年姜无忌带兵进江宁被俘,见到恨之入骨的赵显的时候,姜无忌也是没有失半点礼数,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王兄”,这就是姜氏皇族的底蕴。
同样的道理,国书通常是皇帝之间的交流,不管两国私下里打成什么样子,在国书上都已经老老实实的写上“官样文章”,然后再这些花团锦簇的文章里极为委婉的表达自己的意思,这样一来不会失了体统,二来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将来万一需要讲和,也会多出许多回旋的余地。
可是赵显这封国书,连“不来的是孙子”这种乡间俚语都写了进去,还在乾元殿上堂而皇之的念了出来,如此行径,不仅仅会让天下人笑话,更代表南启与北齐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到了这种地步,如果姜无忌再畏战不出,那被嘲笑的就不再是赵显,而是这位北齐天子了。
果不其然,当赵希把这封“国书”念完之后,高坐龙椅之上的姜无忌,脸色被气的铁青,他右手捏在龙座的扶手上,指关节因为用力,变成了苍白色。
不过这个时候,北齐的这些文武百官也反应了过来,还不等姜无忌说话,在礼部主政的老尚书就跳了出来,捋了捋胡须怒视赵希:“大胆南邦外臣,竟敢这般对吾皇说话,老夫听闻临安赵氏向来以诗书传家,以经卷治国,怎么到了现在,赵家连祖宗的体统也丢了,连国书都写成这样文理不通!”
有人开头,乾元殿里的群臣纷纷景从,这些人把赵希围在中间,或者指指点点,或者唾沫横飞,更有些武将脾气暴躁,直接就要上前动手。
此时,龙椅上的姜无忌总算反应了过来,他从龙椅上起身,慢慢走下御阶,缓步走向赵希。
一直随侍在姜无忌身边的大太监韩钊,适时的跟了上来,走在姜无忌身边轻声道:“陛下,这人一身功夫了得,您切不可走进他五步之内,不然老奴也没有把握护住您的周全…”
韩钊自小习武,一身的功夫在北齐宫廷里可以说是数一数二,哪怕与淮安侯王霜相比,也是伯仲之间,不过赵希这些年跟着王霜练武,功夫也大有长进,这五步的距离,正是武夫的禁地,如果姜无忌真离赵希太近,赵希突下杀手,哪怕韩钊胜过赵希,也不一定能顾得祝姜无忌。
这位宣武皇帝闻言,脚步缓了缓,然够在赵希身前十步停了下来,眯着眼睛看向眼前这个黑衣少年。
“朝堂之上大吵大闹,像什么样子,都给朕闭嘴。”
他这一句话说出口,原本围着赵希的这些官员纷纷四散,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宣武皇帝上下打量了一眼赵希,声音有些低沉:“这封国书,是赵宗显亲自写的?”
赵希微微低头,不卑不亢的答道:“不错,我家王爷现在已经到了徐州城内,特命外臣送来此国书,静等陛下回音。”
“赵显他在徐州…?”
姜无忌眯着眼睛说道:“根据朕的消息,十数日之前,赵七就想从徐州返回临安,怎么十几天过去了,他还在徐州城没有动弹?”
赵希抬起头直视姜无忌,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正要跟陛下说起这个,本来我家王爷是要返回临安的,可是王爷说陛下不愿意让他走,盛情难却之下,王爷也就只好回了徐州城,想要跟陛下好好叙叙旧。”
这句话是在说淮水之上遇刺的事。
姜无忌冷笑一声:“赵七胆子倒是不小,他便不怕自己死在我大齐境内,临安城的妻儿无人照抚么?”
听到姜无忌侮辱自家王爷,原本脸上带着消息的赵希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右手握拳。
在这个时候,站在姜无忌身后的大太监韩钊,默默上前一步,赵希跟韩钊只对视了一眼,就知道自己不是这个老者的对手,当即松开拳头,缓缓吐了口气。
“这里虽然是燕都城,但是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只知道在背后非议旁人,不觉得自己有**份吗?”
说罢,他也不想跟姜无忌继续说下去,双手把国书捧在身前,冷声道:“这国书就在这里,陛下接还是不接,给一句话就是,陛下若是不接,外臣立刻返回徐州城去,只当没有来过燕都就是。”
算起年纪,姜无忌其实跟赵希两个人年纪相仿,一身赤红龙袍的姜无忌,轻轻撩起自己面前的十二珠冕旒,认认真真的看了一眼赵希。
“不得不说,你这激将之法虽然拙劣,可是你成功激怒了朕。”
姜无忌面沉如水,亲自上前接过了赵希手中的国书,拿在了手里。
“回去告诉赵七,朕念在与赵家渊源的份上,再加上疼惜将士性命,已经多次心慈手软,如果他现在带兵退回淮河以南,朕只当他没有来过,可如果他执迷不悟,这兖州就是他赵宗显的埋骨之地!”
说到这里,宣武皇帝声音阴冷:“莫要忘了,这肃王府可就只剩下赵七这一脉,如果赵七死在了兖州,那临安城的小皇帝立刻就能翻身,到时候肃王府上下一家老小,没有一个人能有活路,赵七他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没道理非要来我大齐境地送死不是?”
宣武帝这些话说的虽然颇为强硬,但是话里话外已经有息事宁人的意思了,而且他在有意无意的提醒赵显,临安城里的大事未定,他没有必要非得很齐国死磕。
赵希没有机会姜无忌的挑衅,他见国书已经递了出去,于是淡淡的报了抱拳,轻声道:“既然陛下已经接了国书,那么外臣告退。”
姜无忌眯了眯眼睛,挥手道:“礼部,送一送国使。”
礼部尚书躬身,点头应命。
等赵希走远之后,姜无忌回到龙椅上,翻开了手里的国书。
国书上除了赵希刚才念的内容以外,还有另外几行小字。
“小屁孩,你不让本王安安生生的回临安过年,那这个年,大家谁都别过了。”
此时已经是隆武六年的腊月,距离新年已经不足一个月时间。
第一百四十五章 危在旦夕
这封国书上的内容,上面那些是赵显授意,军中的文书起草的,而这最后一句,是赵显亲自写上去的。
这一句的目的,当然不止是为了气气姜无忌,更多的是实话实说,当初到徐州城,命令王霜暂时休战,然后赵显带着母亲幼妹准备回临安一家团圆,在一起过一个好年,但是天不从人愿,北齐的那些刺客,把赵显的好心情搅的一干二净。
现在,他赵显没有办法好好回临安一家团圆,那么燕都城也别想好活,这一次哪怕不能一鼓作气打残北齐,也要让姜无忌气的吃不下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赵显的目的的确达到了,两军还没有正式交兵,只这一封国书,就已经把这位宣武皇帝给气了个半死。
姜无忌愤怒的拍了拍玉案,冷声对着御阶之下的百官说道:“诸位臣工如果无事,今日朝会便散了罢!”
在这个当口,这些能当官的人精们,自然不会触姜无忌眉头,乾元殿里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语气大太监韩钊清了清嗓子,高声唱道:“退朝……”
朝会散去之后,姜无忌负手回了后宫,对着韩钊吩咐道:“大伴,你现在便去雍王府,去把皇叔请到皇宫里来…”
现如今整个北齐没有一员可用之将,姜无忌身为天子,自然不可能像赵显那样,当真去御驾亲征,要知道南启现在不仅火器厉害,那种射程足有千米的神臂弩也极为骇人,成为战场上狙杀武将的利器,现在北齐的中层将官在面对南启的时候都不会选择亲自冲阵,更何况贵为天子的姜无忌?
现在,赵显摆明了是在向姜氏皇族挑衅,在这个当口,能够代替姜氏出战,又有一定胜算的,就只有这个被幽闭在雍王府近六年时间的姜小白了。
韩钊低头道:“陛下,如果您是想要与雍王殿下和解,让他代您迎战赵宗显,只怕老奴一个人去是不成的……”
姜无忌坐在软榻上愣了愣,然后喃喃开口:“大伴的意思是,要朕亲自去?”
韩钊缓缓点头。
从六年前姜小白从临安回来失势以后,姜无忌就渐渐掌握了燕都所有的权柄,六年以来,他高高在上,不用向任何人低头,至高无上的皇权,让姜无忌早就忘了该如何向别人低头。
可是现在,由不得这位宣武皇帝不低头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姜无忌才艰难点头,涩声道:“既如此,朕去换一套便服,与大伴一起去一趟雍王府。”
…………
燕都雍王府。
雍王府并不在皇城跟上的承安坊里,而是位于更远一些的太平坊,距离皇城足有一个时辰左右的路程,由于韩钊本身就是个身手卓绝的大高手,再加上姜无忌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去了雍王府,因此主仆二人都是便装前行,悄悄的溜出了皇城。
而且是在巳时初左右离开的皇城,大约到了午时初的时候,才走到太平坊门口,一路走来,姜无忌明显感觉到了此时的燕都没有了从前的那般热闹,街上的行人相比从前至少少了一半,整个燕都都充满了萧索的味道。
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信号。
一国都城的气象,往往可以看出一个国家的兴衰,从前北齐元庆帝之时,燕都城乃是一座足有百万人的雄城,不管是内城还是外城都是熙熙攘攘,南启的丝绸,西楚的大马,香料等等,各地商贾络绎不绝的涌进燕都城来,简直就是天下都会。
可是现在,燕都气相大不如从前了。
姜无忌坐在马车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左右街景,目光复杂。
一旁的大太监韩钊察言观色,知道了自家主子内心在想什么,这个大太监坐在马车里,恭声道:“陛下不必心急,自古商贾逐利而行,都是一帮墙头草而已,等我大齐赢了赵家,燕都城不仅会恢复旧观,甚至会更盛从前,比先帝朝更加兴盛。”
姜无忌转头看向这个看起来垂垂老矣的大太监,语气有些低沉:“大伴,朕……当真能够赢赵家么?”
“怎么不能?”
韩钊自信满满,开口道:“南启国小民弱,即便崛起,那也是一时之勇而已,当年苏定边,赵长恭二人,都是一世人杰,也曾经各自带着南启兴盛过一段时间,可还不是没能改变什么?到最后,我大齐仍然是大启,南启就永远只能是南启。”
听到韩钊这话,姜无忌心里舒坦了不少,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轻声道:“朕总觉得…赵七这人跟旁人不一样…”
韩钊见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掀开车帘看了看,转头对着姜无忌恭声道:“陛下,雍王府到了。”
姜无忌缓缓点头,主仆俩跳下马车,被雍王府门口负责看守的禁军伸手拦住。
韩钊站在姜无忌身前,从腰里取出一块精铜制成的牌子,在这一队禁军面前晃了晃,这些禁军当即单膝下跪,恭声道:“卑职等,见过韩公公…”
这六年以来,雍王府就是韩钊在负责打理,这些守门的人自然认得他的牌子。
韩钊眯了眯眼睛,轻声道:“雍王殿下最近如何?”
“回韩公公,雍王殿下仍如从前一样,在府里种花养草,最近又在后院里开辟出了一小块麦田,每日除了打理自己的田地,没有别的动作了……”
韩钊叹了口气,轻声道:“开门,咱家要进去见一见雍王殿下。”
“是。”
就这样,主仆二人顺利的进入到了雍王府,一个禁军跑到后院前去跟姜小白通报,主仆两个人则是慢悠悠的朝着雍王府的后院走去。
最终,在肃王府的后院里,姜无忌还是见到了自己的叔父。
此时,叔侄二人已经五年多时间没有见面了。
这时,雍王姜小白就坐在自家后院的一块大石头旁边,目光紧紧的盯着后院里的一小块田地,由于是在自家院子里,这块地并不是很大,长宽只有四五丈左右,满打满算也就是半亩地而已。
这半亩地里,已经半尺高的冬小麦被姜小白打理的绿油油的,很是惹眼。
韩钊见身后的姜无忌没有动作,于是上前对着姜小白弯了弯腰,拱手笑道:“雍王殿下倒是好兴致,躲在家里侍弄花草,好不快活啊。”
姜小白坐在大石头上,瞥眼看了一眼韩钊,淡然一笑:“重当年被皇兄流放到雍凉一带十三年,本王一家三口也是种田为业,如今不过重操旧业而已。”
韩钊眯着眼睛说道:“王爷,现在局势有些不太好,恐怕容不得王爷在这里种田养花了,需要王爷重操另一份旧业了。”
韩钊说完这句话,往旁边走了一步,露出了站在他身后的姜无忌,姜无忌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姜小白弯身行礼。
“侄儿见过皇叔。”
姜小白仍旧坐在石头上没有动弹,只是目光复杂的叹了口气。
“能逼得陛下亲自前来,看起来我大齐已经危在旦夕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旧怨”
这一天,年轻的北齐天子,在这座不起眼的雍王府里待了整整一天,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跟雍王谈论了一些什么,一直到日落西山的时候,姜无忌才缓步走出雍王府,走到王府门前的时候,他回头看向了雍王府门上的牌匾,声音有些感慨。
“大伴,你说这些年,朕是不是苛待皇叔了?”
韩钊站在姜无忌身后,躬着身子,声音有些沙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是天子,无论陛下做什么都是对的,也只能是对的。”
姜无忌眯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雍王府上挂着的牌匾,声音有些微冷:“若朕是天之独子,那自然圣明无错,可是这老天却有整整三个儿子。”
韩钊也跟着感慨了一声,低声道:“无论如何,您总是天之长子。”
“现在这个当口,说这些终归无用,等什么时候朕能找赵七一雪今日之辱,再提这“长子”二字不迟。”
说罢,姜无忌拂袖回宫。
第二日,被软禁了整整六年的雍王殿下复出,在大气恢宏的乾元殿上,宣武皇帝亲自下诏,封姜小白为讨贼大将军,负责此次抗启的一切兵事,姜无忌更是亲自给姜小白递了节钺,授予了姜小白假天子之权。
同时,雍王府的世子姜凉,被升为雍州司马,这个官职虽然不是实职,但是已经足见宣武皇帝对雍王府的看中。
次日,姜小白开始在禁军之中遴选将士,出征人数多达二十万。
这种程度的权柄,从北齐开国以来,从未有任何一个臣子获得过,很显然,这一次姜无忌也是没了办法,才不得不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位皇叔身上。
点兵布将这种事情是极为耗费时间的,尤其是多达数十万人的大规模战役,光准备工作就会多达数天乃至十数天的时间,而燕都大规模调兵的事情自然瞒不过密布在燕都附近的密探,因此当姜小白还在点兵阶段,人数还没走全部整编完成的时候,刚离开燕都不久的消息,收到了消息。
等到姜小白把军队整编的七七八八的时候,被临时委派为使臣的赵希,已经带着燕都城那边的消息,回到了王霜的帅帐之中,恭恭敬敬的侍立在王霜身后,躬身道:“大将军,燕都的禁军大有异动,看情况北齐应该是沉不住气,想要来兖州跟咱们打一打正面了。”
王霜虽然收了赵希这个徒弟,平日里也尽心尽力的去教他,但是在军中的时候,王霜不许他喊师父之类的称呼,只以军职相称。
王霜坐在帅帐里,眯着眼睛看向桌子上的地图,淡然道:“意料中事,齐人向来眼高于顶,受不得半点窝囊,这一次王爷这般羞辱那位宣武皇帝,凭姜家的脾气,他们忍不了。”
说着,王霜端起茶杯,问道:“可知道北齐准备出动多少人,何人领兵?”
赵希微微低头,恭声道:“具体多少人还没有办法查清楚,不过燕都禁军上下动作很大,估摸着最起码有半数禁军参与,至于领军的人倒没有什么疑问,前几日燕都城大封雍王府,应该是被禁足数年的雍王姜小白被宣武帝给放了出来,重新开始掌兵。”
与一般的宗卫不同,赵希虽然是出身宗卫府,但是这些年一直跟在赵显的身边,因此对于各地的消息自然灵通无比,就拿姜小白被软禁来说,这件事在三国高层里也很少有人知道,但是赵希却在好几年前就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了。
听到姜小白这个名字,原本一脸淡然的王霜面色罕见的严肃起来。
“一半的燕都禁军……姜小白…”
王霜自己呢喃的几句,然后微微的叹了口气:“看起来北齐是想一战把我们彻底赶出北齐去,如果不是宣武帝怕姜小白拿了兵权之后造反,估计燕都的禁军至少要出动八成以上。”
他坐在帅位上闭目冥思了片刻,然后沉声开口:“传令。”
赵希恭敬的半跪下来:“末将听令。”
“传令下去,斥候营自兖州城往北撒出去,有什么情报第一时间返回通报本将,遇敌之时不可莽撞,能撤便撤。”
现在,王霜手底下的将士只有五万禁军,而北齐的禁军足有三四十万,也就是说如果那位姜家的王爷如果真带着一般燕都禁军来犯,那么最少也有一二十万人,在这种情况下,硬碰硬无疑是不智的。
王霜眯着眼睛看向北方,继续说话。
“再有,除斥候营之外的所有将士,每天必须勤练不辍,还有就是肃武炮的炮弹,给宗卫府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有多少送多少过来。”
从赵希离京以来,就一直跟在王霜身边给王霜做负手,平日里帅帐里的将令,大多也都是由赵希传达出去,这样能够让这个出身肃王府的宗卫,清楚的了解到自己老师的每一道将令,以及在不同情况下应当做出怎样的应对。
赵希躬身抱拳道:“末将遵命。”
淮安侯负手从帅位上站了起来,左右踱步片刻之后,他抬头看向赵希,继续说道:“还有就是,稍后你亲自动笔,把军中所有的情况都写进情报里,送交徐州城去。”
现在,王霜不再是前线站得最高的那一个,而且兖州地带颇为开阔,凭借着他这五万人也不太可能能够赢下姜小白的二十万人,还是需要徐州城的支援才能够继续打下去,因此前方的消息,王霜必须要随时上报给坐镇在徐州城的赵显,听从赵显的下一步指示。
赵希恭恭敬敬的点了点头,然后离开帅帐下去做事去了。
王霜一个人坐在帅帐里,从一旁的木箱子里取出赵显送给他的那张九州地理图,然后小心翼翼的铺在了面前的桌子上,极为认真的查看着兖州一带的地图。
“燕都姜小白……”
当年老肃王第二次带兵打过长江的时候,曾经在江北跟姜小白交过手,那时候的姜小白领着十几万齐军,与赵长恭的十万肃王军正面碰撞过一次,虽然那一次姜小白并没有取得胜利,但是全胜的肃王军并没有在他手里讨到太多好处,最后肃王军因为伤亡人数颇多,无奈退回了长江以南。
而当时的王霜,已经在肃王军中给赵长恭做亲卫了。
算起来,王霜跟姜小白其实年级相仿,不过两个人出身悬殊,二十多年前姜小白就已经是一军主将,而王霜只是跟在赵长恭身边的一个一个小小的亲卫而已。
时移世易,如今这两个当时最顶尖的将军,终于站在了平等的位置上,要在战场上一见雌雄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松了口气
兖州一带距离徐州大概三四百里的路程,快马也就是一天不到的路程,不过由于这一次情报干系重大,赵希写完简单写完情报之后,王霜让他亲自动身,送到徐州城去。
于是在一个雪夜里,赵希翻上自己的坐骑,冒着漫天飞雪,从兖州越过泗水,终于在第二天的傍晚时分,赶回了徐州城。
此时的赵显,正在州牧府里与陈清玄一起摆弄象棋,象棋这个东西,在这个时代并不盛行,文人士子大多以围棋为乐,陈清玄在此之前也从未接触过象棋,不过赵显教了他几遍之后,这个瘦削道士很快上手,初时赵显还能够让他三子,几天功夫之后,两个人公平对局,赵显面对这个青年道士已经颇为吃力。
不得不说,棋类游戏还是要看天分的,有些人再如何爱好钻研,不行就是不行。
本来哪怕换成任何一个启国人,跟赵显在棋盘上对峙,怎么也要卖赵显几分薄面,或者就算是赢,也会让赵显输的体面一些,可陈清玄这个人根本不是临安朝廷体制内的人,也不懂得这么多人情世故,于是棋盘上赵显的棋子们便一个又一个香消玉殒,气的赵显怒视了一眼陈清玄。
“清玄道长身为出家人,怎的杀性就这么重,一看就是没有学得希夷真人的精髓!”
陈清玄伸出纤长的手指,毫不迟疑的夹起一枚棋子,吃掉了赵显越界而来的“马”,然后微微一笑:“王爷怕是对家父有什么误会,家父年轻之时喜好任侠,也曾经仗剑行走过江湖,死在家父手底下的匪寇盗贼可不在少数,只是后来父亲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才上了太华山修身养性,再说了,我道门又不似佛门诸多戒律,这修道一求长生,二求自在,长生本就难得,如果还给自己套上诸般枷锁,那还修个什么道?不如到王爷的朝廷里讨个官职享福来的快活。”
其实后世往往对道家有些误解,认为道家跟佛门一样,都是“出家人”,其实不然,另一个世界的道教里,只有宋朝王重阳创立的“全真教”有着诸多戒律,其余诸多道统大多散漫,不戒荤酒女色,甚至还不戒杀生。
盛唐时期李太白自小崇信道教,一样仗剑杀人,潇洒无比。
这就是道家和道教的区别。
陈希夷这一脉,并未立教,只能说是散修野道,类似上古道家,讲究修身自在,连陈希夷本人都娶妻生子,更不会给自己的儿子立下什么清规戒律了。
赵显看着棋盘上已经被将死的主将,无奈的摇了摇头,一边重新在棋盘上摆棋,一边瞪了一眼陈清玄:“这一把,清玄道长须让本王一个“车”,否则这棋本王便不下了。”
陈清玄固执摇头:“这象棋贫道初学乍练,棋力本就跟王爷不相上下,如果相让一子必然落败,王爷天潢贵胄,可不能耍赖。”
赵显本想再争上几句,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小孩子气,于是哑然失笑。
事实上,到了他如今这个地位,眼界以及心境,都超过了寻常人不知道多少,他自然不会在乎一盘棋局的胜负,此时之所以跟陈清玄争个面红耳赤,一是闲来消磨时间,二是赵显在这淮北战场的胜负欲太重,影响到了他在棋盘上的决定。
两个人摆好棋盘,刚想继续的时候,房门外传来了赵希熟悉的声音。
“王爷,紧急军报!”
赵显捏在手上的棋子悬在半空,然后他努力平稳了自己稍稍有些急促的呼吸,对着陈清玄微微一笑:“今日有事,便饶过清玄道长,等改日本王得空,非要让清玄道长领教本王的精湛棋艺不可。”
陈清玄洒然起身,看着桌子上的这一副象牙磨制的棋子,以及紫檀制成的棋盘,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笑道:“王爷这几日所授象棋,颇为有趣,不知这一副棋秤,能否割爱送给贫道?”
陈希夷一家跟肃王府关系莫逆,赵灵儿幼年也多亏他们一家照顾不说,赵显本人也受过陈希夷多次恩惠,因此赵显一直都想找机会,区区一副棋子而已,赵显自然不会吝啬。
“这些玩物也是旁人溜须拍马送过来的,道长喜欢拿去就是。”
陈清玄闻言大喜,对着赵显打了个稽首之后,仿佛担心赵显反悔,立刻把棋盘棋子收了起来,然后抱在怀里,对着赵显微微一笑:“王爷,您心里有些乱了。”
说完,这个道士转身离开了赵显的房间。
此时在座的所有人都不会想到,正是因为赵显送出的这一副棋盘,成就了以后近百年里,闻名天下的棋道人。
等陈清玄走远之后,肃王殿下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这个道士说的半点不错,赵显现在虽然表面上云淡风轻,但是从在淮水上遇刺之后,他胸中就埋藏了一股戾气,同时他的内心深处对于这场为了报复而进行的伐齐之战,其实是没有太多把握的。
“进来说话。”
门外的赵希恭声应命,然后走进来跪伏在赵显面前,声音一如从前一样恭谨:“王爷,燕都传来消息,北齐雍王姜小白起复,姜家的禁军动作剧烈,预计有半数禁军会动身南下,朝着兖州方向来了。”
赵显闻言h,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本来启国的士兵都是南方人,在寒冬天气就很不适合打仗,缩在徐州城过冬等明年开春再行开战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因为淮水遇刺,赵显心中愤懑,才临时改变计划,要强行北进。
这个临时改变的计划风险是非常大的,齐人自小生活在北方,本就比启国人更适应寒冬。再加上双方兵力又有差距,如果北齐兵马只固守在京畿一带,守而不攻,那么赵显这边几乎不可能撕开北齐的防线。
南启被打压的百多年,此时能够一鼓作气的打到徐州城,凭借的就是这股锐气,如果北进的道路受挫,那么受惯了欺负的启国将士很有可能会锐意尽丧,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无力北进。
当初王霜劝说赵显三思,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可是现在,齐人总算没有沉住气,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兖州一带没有高山,可以算得上是平原,这种平原地带,极为适合肃武炮作战,一旦双方摆开阵势对冲,启国一方几乎是占尽优势。
至于姜小白……
哪怕再好的将军,也没有办法弥补这种装备上的碾压。
“传本王命令,令秦干戚带五万淮南军固守徐州城,其余十万人整军备战,本王亲自领兵北上,与淮安侯汇合!”
“卑……末将遵命!”
第一百四十八章 拜年
大军隆隆开动。
在北齐军队开到兖州北边一百多里左右的齐州之时,赵显也带着十万禁军赶到了兖州附近与王霜所部合兵一处,到了这个时候,之前所说的什么各带十万人都成了狗屁,当两军正面碰上遥遥相望之时,所有的道理就只剩下了四个字。
力强者胜。
这个时候,赵显辛苦经营了许多年的启国驿路系统开始发力,军器监出产的兵器,甲胄包括火器等等,被源源不断的送到了兖州,而另外一边,北齐的粮草辎重,还有他们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雷震子,也在北齐庞大的国力支撑下,都送到了姜小白军中。
这分明是决战的态势。
而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局势面前,赵显和王霜都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冷静,首先他们是进攻方,而且他们带来的二十万人并不是启国所有的家底,更为关键的是,整整二百门肃武炮被赵显一口气带来了一百六十多门,只留了几十门给秦干戚固守徐州城。
前有火器为矛,后有徐州城作为后盾,从某种意义,启国早已经立在了不败之地。
此时,赵显坐在帅帐的主位上,慢慢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吹了口茶杯上漂浮的热气之后,缓声开口:“现在距离除夕夜,只有不到五天的功夫了,根据前线情报,姜小白所部已经悉数到达齐州,已经在和我军遥遥相望,师兄是兵家大家,说一说接下来该怎么打?”
王霜一边给赵显重新倒满茶水,一边轻声开口:“王爷,年关将至,这个时候打仗有些不合时宜,末将以为咱们还是给姜小白递个信,约定一下过完年再打比较好。”
年节是有诸夏以来,华夏民族共有的节日,古往今来都是要大肆庆祝的,这种阖家团圆的大喜日子,不能在家里一家团聚也就罢了,还要兴兵动武,的确是不太应当。
赵显微微一笑:“师兄倒是有心,不过年节是个开心日子,师兄既然这么说了,本王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就是不知道那位雍王殿下会不会同意。”
王霜呵呵一笑:“北齐不管是淮军,还是禁军,亦或是北部边军,都与我大启交过手,在这个当口,齐军只会比我军更加怯战,他们巴不得停战呢。”
的确,从成康十五年以来,两国之间交战数次,北齐的所有军队,基本都跟启国交过手,就连北疆的边军,也被调派过来不少,这些人见识过南启的火炮之后,哪里还敢有什么战意,此时如果不是姜小白这个北齐名将带着,齐军的士气将会低迷到一个可怕的地步。
赵显很干脆的点了点头:“既然这样,就由师兄给姜小白递个信,约定一下,咱们过了大年十五,再行开战。”
王霜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微微皱眉:“王爷,姜小白那边的事情都是小事,末将现在担心的是西楚那边会不会搞出什么事情来,北齐现在这个窘境,他们那位宣武皇帝不可能不给郢都去信,如今我大启兵马大多都在北齐,如果西楚在西陲生事,咱们恐怕会首尾难顾。”
“首尾难顾便首尾难顾了。”
赵显轻轻敲了敲桌子,低声道:“如今伐齐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由不得咱们再犹豫下去了,如果项家人想要动西陲,就要看现在元气大伤的西楚,能不能咬得动本王的“尾巴”了。”
成大事者,必须要果决,在关键时候,还要敢冒一定的风险,三国互相掣肘百余年,现在赵显崭露出一些想要平灭北齐的心思,那么西楚项家必然会进行阻挠,可是赵显如今顾不得西陲的尾巴了,哪怕西楚要动小动作,赵显也只能寄希望于西陲军能够挡住西楚的进攻了。
王霜低头思索了一番,然后缓缓开口:“王爷说的是,西陲军虽然不如淮南军,但是装备同样出自军器监,哪怕他们守不住夔州城与西陈国土,只要固守函谷关天险,西楚一时半会肯定拿西陲军没有什么办法的。”
这西陲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乃是王霜的嫡系,而王霜现在跟赵显说的这段话,就是在暗示赵显西陲军有可能守不住夔州和西陈,要赵显准许西陲军退守函谷关。
赵显抿了口热茶,然后双手拢进衣袖里,轻轻瞥了王霜一眼:“前番才夸师兄大气,怎么现在便小心眼起来了?那西楚现在一堆残兵败将,你就对你带出来的西陲军这么没有信心?”
王霜摇头道:“王爷,这西陲军末将只带了一两年时间,勉强把三支军队整合到一起,就被朝廷调到了临安城主掌禁军,后面都是杜律老将军在带西陲军,先前末将也跟王爷提过,杜律这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凭借着十万西陲军,如果让他去守夔州连同西陈如此大的地方,末将怕他力有不逮,平白损失西陲军将士的性命。”
就整体素质而言,启国现在最强的军队应该是秦干戚的淮南军,毕竟这支淮南军久经战火,对于火器的利用也是启国最为熟稔,再次一些的就是卫护临安的两营禁军,这两营禁军虽然没有经历过太多实战,但是在两位大将军的手底下,平日里的训练量还是极为庞大的,算得上训练有素,相比之下,远在西陲的西陲军就颇为尴尬,只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流军队。
因此,王霜的担心是极有道理的。
听完王霜的话之后,赵显才玩味的笑了笑。
“放心罢,先前给杜律的信里,本王已经提了这件事,这西陈国土庞大,倒是不好固守,但是夔州城还是要守一守的,不过实在守不住,本王也许他退守函谷关。”
听到赵显这句话之后,王霜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人在朝堂,最重要的就是人脉,身处高位的时候,更是需要千人捧,万人抬。
现在西陲军的那些将官,都是王霜的旧部,以后有些新锐脱颖而出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的归入淮安侯这一个山头,如果西陲军损失惨重,以后再重新征募将士,那就跟他王霜没有什么关系了。
师兄弟俩详细讨论了一些具体的战略战术之后,赵显放下手里的茶盏,轻声道:“有件事还要麻烦师兄,这两天本王要出一趟门,要带两千精锐左右,等会师兄下去安排一下。”
“出门?”
王霜有些不解的看着赵显,开口道:“在这个当口,王爷出门做什么?”
赵显微微一笑。
“快要过年了,这个时候出门,自然是要给人拜年了。”
“王爷是要去……”
赵显轻轻眯了眯眼睛。
“曲阜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