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坐地起价
项樱给出的这张白纸上,写的条件不多,只有短短三个,这三个条件都是她昨夜整宿没睡琢磨出来的。
内容也很简单。
第一,西楚自此以后承认西陈为天下第四国。
第二,此次合同伐齐,西楚军在凉州的动作,须受启国节制,当然,两地相隔千里,自然不可能遥控楚军,这个条件的意思是,楚军怎么打自然由西楚的人说了算,但是打还是不打,要由赵家人说了算。
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是项樱考虑到了战局的整体,启楚两家联合起来,北齐自然不是对手,但是如果想给北齐一个重创,那么两方就不能各行其事,需要联合统筹起来。
至于第三个条件,就更为简单了。
西楚收回凉州之后,五年之内每年给启国进献一万匹凉州大马。
凉州虽然有三个马场,占地广大,但是就算给最熟练的养马人照抚,每年能够出产的马匹数量,也就是一万多匹而已,项樱这第三个条件,等于就是说五年之内,启国要楚国在凉州的所有所得。
这其实是一个很阴损的主意,项樱是赵显的枕边人,赵显在想什么她自然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如果楚国答应了她的条件,那么五年之内等于是南启有了凉州,西楚却一无所得,以自己那个丈夫的水平,再给他五年时间,天知道这个天下会变成什么模样。
项樱的这三个条件,从第一个条件开始就极为强人所难,而且还是一条比一条苛刻,就算是赵显本人在这里,也不可能给项云都写出这种条件来。
但是项樱却很有把握。
她是在郢都土生土长的楚国人,西楚这几年是什么处境,没有谁能比她更清楚,短短七年多的时间里,西楚先是失了凉州,又是在夔州城下丢了十万兵马,再加上再后来的西南诸藩叛乱,几件事情下来,当初的那个还算强盛的西楚已经在崩溃边缘,尽管这几年时间里,西楚朝堂在项云都的个人威慑下看起来运行如常,但是项云都自己也很清楚,一旦自己去了,郢都城就会瞬间大乱。
而且在失去马匹来源的情况下,时间越长西楚的战力就会越发孱弱,在这个当口,西楚迫切需要凉州开黑西楚补充马力。
而项樱正是抓住了项家人的心思,才提出了这三点条件。
这三点条件里,西楚看起来并没有吃太大的亏,其实只要细想一番就可以想的清楚这三个条件的厉害,首先是承认西陈政权合法性,西陈是从西楚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这一点无可否认,西楚也一直引以为耻,打定主意总有一天要收回所谓的“陈王封地”,但是如果郢都承认了西陈的政权合法性,那西陈跟西楚以后,就是再无关系的两个国家,以后就算是西楚的皇帝,也不能再指摘西陈的立场问题。
而这第二个条件就更为苛刻了,这一次西楚迫切需要跟南启联手,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是如果西楚军队的主动性,俱掌握在启国人的手里,那么这一个合作,就跟受制于人毫无区别了。
而第三点,项樱则是把自己的丈夫赵显学了一个七七八八,南启是一个步卒远多于骑兵的国家,赵显初上位的时候,整个南启甚至都只有一个骑兵营,这个骑兵营还是一个空壳子,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因此就算赵显短时间内拥有大量战马,启国的骑兵也不会有什么进展,项樱身为王妃,自然明白这些,她之所以跟西楚讨要骏马,为的不是让南启变强,而是要让西楚变弱,让西楚哪怕拼死收回凉州,也要五年时间没有新马。
这三个条件互相交织着千千万万的利害关系,甚至一度关系到楚国的朝廷系统,因此当项云都看完这三个条件之后,整个寝宫的气氛,立刻就变得沉默了起来。
所以当项云都把所有的条件都考虑了一个七七八八之后,脸色才会变得扭曲难看。
过了很久之后,这个西楚的天元皇帝才回过神来,恶狠狠的看了一眼赵显:“肃王妃谈事毫无诚意,依朕看,这场合作就到此为止,等以后北齐越过淮河的时候,朕借势东进,到那个时候,王妃便知晓今日自己的愚蠢之处了!”
谈话进行到这里,项云都已经不再把项樱看做是项家人,恶狠狠的说完这一句之后,项樱丝毫不以为意,只是眯着眼睛笑了笑:“父皇不必动怒,既然父皇不同意女儿提出来的条件,那这场合作就不再谈了。”
说到这里,这个项家的大公主抬起头看向项云都,轻声笑道:“父皇,女儿回郢都也待了接近半个月了,按理说也该回临安去了,否则临安城里的那些女人又要在背后嚼舌根,女儿明日便动身回临安去,这里先跟父皇辞行。”
说到这里,项樱似笑非笑的看了项云都一眼,轻声道:“父皇总不会还像六年前那样,派禁军阻拦女儿吧?”
项云都的呼吸粗重了不少,他原本就身材高大,此时有些凶戾的眼神,显得极为可怖。
不过项樱这几年,也已经今非昔比,面对项云都的恐吓,她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笑呵呵的站在原地,对着项云都行完该有的礼数之后,就淡然说道:“看来父皇身子不适,不太想跟女儿说话,那女儿今天便先告退了,风回去准备一番,女儿明后天便动身回临安,这两天时间里,如果父皇变了心思,不妨派人去女儿的公主府里知会女儿一声,女儿立刻进宫来跟父皇谈。”
项云都仍旧脸色漠然的坐在龙榻上,仿佛没有听到项樱的话。
项樱半躬着身子,退出了项云都的寝宫,然后也没有再乘坐项云都的御辇,而是让大太监毕甲给安排了一个普通的车驾,赶回了大公主府。
这位北齐的天元皇帝,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术一般,就吃愣愣的坐在寝宫里发呆,等大太监毕甲送走了项樱他们回宫,天元帝才勉强清醒了一些,对着这个大太监轻轻咳嗽一声,喃喃问道:“毕甲,依你看朕能不能答应赵七的要求?”
毕甲此时正在寝宫里擦拭一座兽首烛台,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轻声开口:“陛下,这收回凉州的计划您已经谋划了五六年时间,自然不能轻易放弃,因此老奴以为还是可以谈的……”
项云都脸色涨红:“可是项樱这丫头,趁火打劫,让人好不生气!”
毕甲停下手上的动作,声音温淳。
“大公主坐地起价,陛下您就地还钱就是了,既然是合作,哪有他赵家一竿子钉死的规矩?”
第四十五章 就地还钱
郢都公主府。
项樱是在下午时分从皇宫里回的公主府,回到公主府之后,她就吩咐了下去,命令公主府的人开始着手准备回京,当下,整个公主府的人无不欢欣雀跃,尤其是跟在项樱身后一起来郢都“护驾”的宗卫府宗卫们,来郢都大半个月,虽然没有碰到什么大事,但是毕竟身处“敌营”,生死都操之敌手的感觉,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等到天色都黯淡下来的时候,项樱在自己房间里逗着小郡主赵玩耍,对于白天那场跟项云都之间的谈话,她其实并没有怎么放在心里,因为她很了解自己的父亲,以项云都性如烈火的脾气,其实是很难同意自己提出来的苛刻要求的。
所以项樱本就没有在这件事情报太大期望,心态放的很平和。
她心里很清楚,就算以后西楚跟启国真达成了什么合作,也都是要经历一段漫长的谈判时间的,自己今日跟父皇的谈话,或许还会成为日后两国谈判的论点。
等到天色全黑下来之后,暂时负责总管公主府事务的小青,站到了项樱的房门口,轻声开口:“公主,大公公来了。”
项樱先是愣了愣,然后把怀里已经睡去的小郡主轻轻放在一边,对着门外轻声道:“知道了,你先把大公公领到客厅,本宫稍后就来。”
“是。”
对于大太监毕甲,项樱还是颇为重视的,因此她把熟睡的小郡主放在一边之后,又取出一块银镜,略微整理了一番衣着,这才迈出了房门,朝着公主府的客厅走去。
最终,两个人在公主府的客厅碰了面,毕甲此时并没有穿着大宦官的华丽袍服,而是穿着一身玄青色常服,只看气质的话,就会发现他看起来全然不像是一个宫帷之中的太监,反倒有些像是深宅大院里读书用功的中年举人。
碰面之后,毕甲仍旧恪守礼仪,毕恭毕敬的在项樱面前跪了下来,恭声道:“老奴陛下,拜见大公主殿下。”
项樱伸手把毕甲扶了起来,微笑道:“这里又没有外人,大公公客气了。”
如果是以前,毕甲权柄最重的时候,在郢都城里简直就是仅次于项云都的第二人,那时朝中诸皇子见到毕甲的时候都要率先行礼,可是这个大太监从没有什么好脸色,唯独毕甲对这位大公主项樱,一直以来都极为客气,该有的礼数一点没有少。
听了项樱的话之后,毕甲只是微微一笑,轻声道:“老奴是打心眼里敬重殿下,跟有没有外人没有关系。”
项樱笑了笑,伸手端起桌子上的茶壶,亲手给陛下倒了杯茶,轻声道:“大公公深夜前来,不知道是所谓何事?”
毕甲低头抿了口茶,然后抬头看向项樱,略做犹豫之后,他沉声问道:“殿下,陛下他吩咐老奴来问您一句话,今日白天您说的那三个条件,是出于您自己,还是出于大驸马?”
项樱愣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有区别么?”
“自然是有的。”
毕甲声音温淳:“如果是大驸马的意思,那大楚跟启国之间的合作,只能说是有缘无分,如果是殿下您想出来的,那就代表郢都的事情殿下您可以自己做主,这件事就还能够谈下去。”
“白日里不是已经谈过了吗?”
项樱呵呵一笑:“该说的条件,本宫都已经说出来了,同意不同意,全在父皇那里,此事还来跟我商议着什么?”
毕甲脸色平静,面无表情的说道:“殿下,做生意少赚总比不赚来的好,您白日里提出的那些要求,莫说陛下他不可能答应,就算是郢都朝堂上的朝臣,也不会答应,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一个皇帝,在大部分时间都不是什么一个人说了算的角色,就算是如今的临安城赵显,也要跟那些临安城里的读书人慢慢周旋,同样的道理,郢都城里文官武将也是样样都有,读书人该有的脾气,这些人一个也不会少,如若给他们看见了项樱提出来的条件,且不说天元帝会不会同意,这些郢都朝臣便不会同意!
如果给那些难缠的读书人看到了项樱提出来的条件,恐怕此时项樱的公主府,都已经被包围了!
项樱抿嘴一笑:“大公公这是哪里话,既然父皇不同意,那这桩“生意”不做了便是,何苦劳烦大公公又跑了一趟?”
不得不说,项樱的口才还是不错的,短短几句话,就把毕甲说的说不出话来,这位大太监愣神了许久,硬是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之后,毕甲才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对着项樱轻声道:“大公主,老奴说不过你,不过老奴这次来,带来了陛下的底线,您且听一听,如果殿下您觉得没什么问题,贵我两国就可以着手交换国书了。”
项樱眉头轻皱,低笑道:“大公公请说。”
“第一……”
毕甲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这西陈立国乃是陛下心里永远的痛,因此殿下您说要我大楚承认陈王府是天下第四国,基本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不过老奴跟陛下沟通过,陛下他愿意五年之内不主动招惹西陈,殿下觉得如何?”
项樱点了点头:“大公公说的不错,那先说说第二个条件。”
毕甲低着头,继续说道:“殿下第二个条件,说是要我大楚军队受南启节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如今我大楚能够分出兵马进攻凉州的,可大半都是禁军中人,身为禁军,除了陛下的命令之外,他们谁的话也不能听,更别说是来自启国的命令了。”
项樱点了点头,脸色淡然:“然后呢?”
毕甲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陛下说了,合同伐齐之时,我大楚将士可以尽可能的配合南启做事,但是想让我大楚儿郎直接听命于南启,却是万万不行的事情。”
项樱又点了点头,微笑道:“大公公继续。”
“殿下的第三个条件,是要凉州一洲之地五年出产的战马……”
毕甲抬起头看向项樱,声音平淡却掷地有声:“五年时间太长了,基本是不太可能的,且不说别的,现如今我大楚各地军营里都严重缺马,那些将领们就不可能五年不碰凉州大马,不过老奴可以担保,如果我大楚拿下凉州,凉州明年一整年的马匹出产,我大楚会原封不动的送到临安城里,为大驸马贺。”
白日里,是项樱在皇宫里跟天元皇帝坐地起价,而现在,是这个近几年在郢都过的并不好的大太监毕甲深夜前来,这是要就地还钱。
这场谈判,从皇宫里头延续到了项樱的长公主府。
第四十六章 黄翡翠
其实国与国之间的谈判,大多都是这样的,因为干系太大的原因,双方都要慎之又慎,哪怕是求和的谈判,有时候两方官员也要纠扯上好几个月。
不过那些官员之所以花费太多时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没有决策权,往往商议出一个进度就要上报上去,现在项樱是可以代表整个启国的,项云都更是西楚的皇帝,因此这场谈判的时间虽然不会很短,但是也不会太长。
这个苍老了许多的郢都大太监,一直在项樱的公主府里待到了天亮,最终双方敲定了最后的条款。
第一,五年内西楚不得对西陈用兵。
第二,合同伐齐之时,启国如果一日不退,西楚便一日不能退,至于到底该怎么打,由楚国将士自行做主。
第三条就是关于凉州大马的归属问题,这一条属于战胜北齐之后刮分战利品的条款,最终定为凉州五年之内的马匹出产,要分出六成交付启国。
谈判进行到这个份上,项樱对于这个结果大致满意,西楚对于这个结果虽然有些不舒服,但是总体上还是可以接受的,毕竟如果西楚不能拿回凉州,未来几十年内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在这种前提下,只要能拿回凉州,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对于西楚来说都是在可以接受的范畴之内。
定下具体的条款之后,项樱这趟郢都之行就该告一段落了,她本是抱着来见自己父亲最后一面的心思来的,到最后还是难免成了一趟政治谈判,不过这也不奇怪,自古天家无私事,项樱出身项家皇室,又成了肃王府的正妃,她的一切举动,都注定了与政治逃不开干系。
不同于上一次,她险死还生才逃出了郢都城,这一次没有人再敢拦住这位肃王妃的去路,仍在“病重”的天元皇帝,并没有亲自来送,由大皇子项岐一路把项樱送出了郢都城的东门,再由大太监毕甲领路,要一路把项樱送出西楚国境。
说起来上一次项樱回到郢都,也是大太监毕甲,一路把她送到了函谷关下。
此时西楚国境缩减到了辰州,距离郢都已经不算太远,一行人走了五六天的时间,就到了辰州附近,大太监毕甲在这里住了马,走到项樱的马车旁边,低声道:“殿下,前面就是陈王府的境地,老奴就不好再送殿下了。”
项樱掀开马车的车帘,对着毕甲微微一笑:“有劳大公公一路相送。”
毕甲躬下身子,声音恭敬:“殿下客气,殿下此去,想来以后就未必会再回郢都了,当保重身子才是。”
前几日,毕甲前去公主府与项樱谈判,是代表着天元皇帝去的,因此当时的毕甲并没有跟项樱谈半点旧事,此时双方的谈判已经尘埃落定,毕甲才说出了这句自己想说的话。
在这个郢都大太监看来,这一次项樱是被天元帝骗到郢都的,以后八成就不会再上第二次当了,再说两国关系微妙,以她这个肃王府正妃的身份,的确很难再有机会重回郢都。
听到这句话,项樱心里微微一暖,对着毕甲温婉一笑:“我还年轻,以后回郢都的机会多的是,大公公也要保重身子,等下次我再回郢都,把那个儿子带回来给大公公瞧一瞧。”
说到这里,她把小郡主赵抱了出来,拉着小郡主的手对着毕甲挥了挥,轻声道:“来儿,跟大公公说一声再见。”
小郡主有些不明所以,好在她现在正是学人说话的年纪,当下对着毕甲磕磕巴巴的说出了一句“再见”,少年入宫一生无后的毕甲见状,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很是灿烂的笑意,然后他从自己的衣袖里颤巍巍取出一块锦帕,递在项樱手里,笑道:“殿下,这是老奴前不久新得的物事,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听说可以辟邪纳福,您且收着,不嫌弃的话,就给小郡主戴上。”
毕甲身为大太监,在背地自然帮着项云都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因此这位大太监平日里都是冷着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就连项樱也是第一次看他这副高兴的模样,闻言接过这个锦帕翻开一看,里面是一块一寸长半寸宽的深黄色翡翠,看起来并没有经过细细雕琢,只是一个粗略的龙形模样,不过模样浑然天成,通体隐约泛着水光,看起来极为好看。
传说翡翠可以辟邪,还可以挡灾,像毕甲拿出来的这块玉,可以说是黄翡翠之中的极品翡翠玉,就算是项樱这种自小出身在皇室的公主,也是第一次见到成色这么好的黄翡翠,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大公公,这东西太贵重了,您还是留着…”
她一句话没说完,这边的毕甲就摇着头笑了笑:“老奴一介残缺之人,又这把年纪了,要这物事做什么?这东西是前几年,一个玉矿的矿主送到老奴这里的,他说这是件难得的物事,可以替主人挡下一次灾祸,殿下不妨给小郡主戴上,就当是老奴尽了一份心意。”
翡翠玉的寓意就是辟邪,尤其是这种极品黄翡翠,通体没有一丝裂纹的,就更是难得,说句毫不夸张的话,这块并不是很大的黄翡翠如果卖出去,级别足够赵显在临安城制出至少十门肃武炮了。
项樱略做犹豫之后,就把这块黄翡翠收了起来,找了根红绳系在了小郡主赵的脖子上,然后她对着毕甲感激的点了点头:“大公公的恩情,项樱记下来,以后大公公如果有什么用得着肃王府的地方,就派人去临安送一个口信,无论什么时候,肃王府都不会视而不见。”
毕甲对着项樱的马车深深一躬,然后转身朝着郢都方向返回。
而项樱则是从辰州的一线峡出口,朝着西陈的国土前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从郢都到临安,是不可能绕过西陈的,除非你愿意绕过这个长条形的小国,从齐国的地盘上回京。
一行人刚到西陈国境,还没能走出十里的路程,一队骑着纯黑色马匹的骑兵,从很快从远方就迎了上来,这批骑兵由一个看起来身材并不是十分魁梧的少年人领队,几个人身披甲胄,迎在了项樱马车门口,然后这个甲胄少年快步走到项樱的马车面前,对着项樱微微躬了躬身子:“小王项少阳,见过王妃娘娘。”
来人正是项樱的堂弟,如今的西陈国主项少阳!
第四十七章 护送
其实项少阳身为国主,按照身份来说他是没有必要来这里迎接项樱的,就算项樱过境,他派几个礼官带着军队护送一下也就可以了事了,但是赵显此时就在西陲,前段时间还不轻不重的敲打了他一番,所以当他知道项樱从郢都回来之后,便立刻亲自赶到了辰州边缘,准备迎接项樱。
听到马车外面的声音之后,项樱也略微有些诧异,她挑开马车的车帘,果然看到一个身穿玄黑色衣衫的年轻人,正带着一队轻骑在路旁迎接自己,项樱摇了摇头,把小郡主交在小青手里,自己挑开车帘走下了马车。
见了项少阳之后,项樱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少阳堂弟不在陈都处理国政,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了?”
项少阳面色严肃,沉声道:“知道皇姐要从郢都回来,又听说郢都狼子野心,要对皇姐不利,因此小王亲自带了一队玄甲军,随身卫护皇姐。”
这话就半点诚意也没有了,如果当真要保护项樱,项少阳又怎么会等到项樱出了西楚国境才出现,如果是赵显本人在这里,少不得要因此调笑项少阳两句,不过项樱不是赵显,她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总算知道要给项少阳留一些面子,当即面露微笑:“少阳堂弟有心了,不过这趟郢都乃是我的娘家,娘家人岂会对我不利,少阳堂弟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小道消息?”
听到项樱这句话,项少阳心里微微一沉,此时他想到了赵显手里那封项樱寄回来的书信,见旁边没有外人,当即躬身抱拳,低声道:“皇姐,小弟有一事不明。”
项樱眯着眼睛笑道:“咱们是同族血亲,堂弟有什么话只管问就是了。”
项少阳点了点头,沉声道:“前番在夔州城的时候……小弟在肃王殿下那里,见到了皇姐……从郢都寄回来的书信,信里说天元皇帝欲联手肃王府…对我陈国下手,小弟想问一问皇姐,此事……当真否?”
项樱脸色变了变,转身看向了项少阳带过来的一队近千轻骑,眯着眼睛说道:“看来国主这一趟不止单纯迎接我这么简单,如果我说是,国主是不是要绑了我们母女,前去要挟赵七啊?”
项少阳额头渗出汗水,连连摇头摆手道:“皇姐这是哪里话,小弟只是担心皇姐在郢都被那些人给骗了,前不久小弟在夔州城已经见过了肃王殿下,肃王殿下也给出了小弟承诺,在这里多此一问,只是为了求个心安罢了……”
“既然皇姐不想说,那就当小弟没有问就是了……”
此时,这位西陈国主内心是颇为心虚的,他不知道项樱到底在郢都跟西楚朝廷谈成了什么,但是这会儿他又不可能当真对项樱母女动手,毕竟此时肃王府只是有可能跟西楚联手,如果他在这里动了手,那就会把这个可能变成必然,没有人会把“可能死”的局面做成“必死”。
见到项少阳满头大汗的样子,项樱有些感慨的摇了摇头:“你也不用整日里疑神疑鬼的,咱们启国终究是七郎在做主,他既然给了你承诺,就无人再会害你,就连我也一样。”
这一句话,算是正面回答了项少阳方才的问题,这位西陈国主总算放下了心,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皇姐教训的是,是小弟多心了。”
当下,他只能乖乖的护卫着项樱,朝着夔州城方向走去。
其实项樱身边,原先就有五百青衣卫作为护卫,本也用不到玄甲军随行,不过项少阳盛情难却,项樱也只能一笑置之,一路上姐弟二人说了不少话,项少阳试图旁敲侧击,问出项樱在郢都跟西楚朝廷到底谈了什么,不过项樱对这方面很是警觉,每一次项少阳问起,她都是顾左右而言他,并不想在郢都问题上谈论太多。
项少阳也很是自觉,到后面也就不在谈及郢都的话题,一直把项樱送出了西陈国境,这位西陈国主才停了下来,对着项樱的车驾抱拳恭声道:“皇姐,小弟国中还有事务处理,肃王殿下无有相召,小弟也不敢贸然前去,因此就在这里别过,小弟先回陈都去了。”
说到这里,项少阳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皇姐与肃王殿下找有事,便派人去陈都递个信,小弟随叫随到。”
项樱掀开车帘,对着项少阳点了点头:“少阳堂弟且放宽心,西陈对于我启国来说至关重要,只要你不做出什么对不起肃王府的事,王爷他是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项少阳恭敬点头:“皇姐说的是,小弟这几年一直本本分分,从未敢有半点逾矩,正是因为如此,请皇姐转告王爷,西陈将来如何,项少阳不敢保证,但是项少阳活着一日,西陈就永远是大启藩屏,绝不敢有半点异心!”
说罢,这位西陈国主带着千余玄甲军,浩浩荡荡的朝着陈都去了。
这个西陈的国境距离夔州城就已经不算太远,大约只有半天的路程,宗卫府的统领赵元一马当先,赶去夔州城报信,没过多久,大将军王霜亲自领了一队西陲军赶来接应,见到项樱的车驾之后,这位淮安侯也在车驾之前下了马,躬身抱拳:“末将王霜,奉命前来护持王妃安全。”
项樱再一次掀开车帘,用一口临安话微笑道:“怎么一路上到处都有人来保护我,连师兄也跟着赶来了,我这随身还带着五百个宗卫府内府的宗卫,哪里需要什么人保护。”
相比于对待项少阳来说,项樱对待王霜的态度就要热忱不少,毕竟王霜是赵显正儿八经的师兄,换作是寻常人家,是要当成亲兄长一样对待的。
王霜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声道:“王妃客气了,肃王府上下安危,关系我大启国政,这都是属下们应当做的而已。”
如今,肃王府便是大启的皇室,皇室成员的安全,的确是关系国政的。
项樱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那就有劳师兄了,咱们这就去夔州城吧。”
“是。”
第四十八章 年轻的想法
夔州城的州牧府里,夫妻俩阔别两个月,终于再次重聚,赵显从项樱手里把小郡主抱了起来,狠狠的亲了一口,微笑道:“乖女儿,叫声爹爹。”
原先在临安城的时候,赵已经学会了喊爹娘,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一场远门的原因,小家伙似乎不记得赵显了,瞅了赵显好几眼,还是哑哑的没有叫出来。
赵显没好气的瞪了小郡主一眼:“白眼狼,跟着你娘去了一趟郢都,连爹也不认了。”
项樱怒视了赵显一眼,把赵从他手里抢了回来:“胡说八道什么?”
说着话,她把小郡主交给了旁边的侍女小青,低声道:“一路旅途劳顿,你带着小郡主下去歇息,我跟王爷有些话说,记着,王爷在这里的消息,半句话也不能泄露出去,否则回了临安,有你们好受!”
赵显在夔州城这段时间,出门就是坐车,平日里便窝在州牧府里不出门,因此除了他带出来的那些宗卫府亲卫,无人知晓他在夔州城,项樱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警告她的这帮侍女,不要走漏了消息。
小青连忙点了点头,低声道:“知道了,王妃。”
她跟着项樱在临安城也住了七年多的时间了,如今对项樱的称呼也从以前的公主殿下,变成了现在的王妃,说明项樱的这些侍女,已经从郢都人变成了临安人。
驱走了几个下人之后,州牧府的后院里就只剩下了夫妻二人,项樱恶狠狠的瞪了赵显一眼,怒声道:“你怎么到西陲来了?”
赵显早知道项樱会这么说,也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似乎你们所有人都不愿意我离开临安城。”
项樱声音严肃,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你以为我们在跟你开玩笑?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不在临安城,如果临安出了什么变故,咱们一家老小都要死于非命,宋儿他还在临安!”
被项樱一通训斥,赵显也不生气,事实上他很理解项樱还有王霜等人的想法,他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一个人了,而是一个集团的核心,如果他出了事,就会影响到许多人的命运轨迹,因此围绕在他身边的这些人,都希望他能够安安分分的待在临安城,不要出什么事情。
历史上那些文臣不让天子离京,大概也是这么个想法,君主出京有些太多太多的不确定性,而且一朝天子一朝臣,没了这个主公,谁知道下一个当老大的是个什么性子?
对于项樱来说,赵显就更不能离京了,肃王府的那个小世子,她的那个宝贝儿子可还在临安城里,赵显不在临安,那肃王府就会由那两个女人做主,万一她们伤了自己的儿子……
要知道人心叵测,平日里项樱虽然对赵显的另外两个老婆客客气气,但是要说这个出身皇室的正妃对她们毫无戒心,那就太不切实际了。
“哪里会有这么容易出变故。”
赵显上前搂住了项樱的腰,轻笑道:“咱们在临安城经营了七年了,如果出来几天就会出什么变故,那这个位置早晚坐不稳,放心吧,为夫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可万一呢?”
项樱眼睛微红,怒声道:“我儿子还在临安城,要是他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赵显愣了愣,随即就想明白了项樱在说什么,他拍了拍项樱的后背,宽慰道:“放心,玲儿她没有这个机心,雅儿她就算有这个想法,也不会敢做,她清楚的很,就算没了宋儿,她的儿子也做不了世子。”
项樱挣脱了赵显的怀抱,咬牙道:“不行,我现在就要赶回临安城,你喜欢西陲,你就自己待在这里罢!”
事实上从六年前开始,启国敢这么跟赵显说话的,也就只有这位肃王妃了,不过两个人是共患难过的,赵显也不会跟她生气,只是温和一笑:“你就是不说,咱们也该回临安了,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告诉为夫,我那位岳父大人跟你谈了什么。”
项樱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刚才也只是跟赵显闹一闹性子,自家丈夫为什么赶来西陲,她心里还是隐约可以猜到一些的,无非是担心她在郢都的安全,如果郢都扣人不放,就在西陲的赵显随时都可以列军西征。
当下,她把自己跟毕甲谈成的条件原原本本的说给了赵显听,赵显听了之后,在房间里的座椅上坐了下来,思虑了许久之后,这个已经不算太年轻的肃王殿下,内心里突然涌出了一个很年轻的想法。
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你说西楚准备征凉州……什么时候?”
项樱刚才跟赵显闹了一会,小脾气宣泄出去之后,现在安静了不少,坐在赵显身边轻声道:“具体时间不太清楚,不过郢都那边好像已经在准备战备,看起来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要开始出兵凉州了。”
西楚多骑兵,这么多年来能在战场上跟北齐争一争高下,靠的也是骁勇善战的骑兵,因此出产骏马的凉州就是西楚的命脉,他们已经失去了这个命脉六年多时间了,要知道一般马匹的服役时间是十年左右,长一点的最多也就是十五六年时间,每年西楚军中都会淘汰掉大批马匹,六年时间下来,西楚的几支骑军都已经开始缩减编制。
因此,那位天元皇帝才会这般心急。
说完这些之后,项樱想了想,补充道:“大公公他说了,郢都出兵之前,会提前一个月给我们肃王府去信,好让我们有所准备。”
“一个月太短了。”
赵显眯着眼睛笑道:“等咱们回了临安,你给郢都写一封信,让他们算好出兵时间,提前三个月给我们打招呼,不然我们没有时间准备。”
“提前三个月做什么?”
项樱有些不解,在她看来,这场交易里,启国完全没必要有什么太大的动作,只要在西楚征凉州的时候,在淮河边上摇旗呐喊一番,拖住淮河边上常驻的那十万齐军,也就算大功告成了。
这种任务,只需要给秦干戚打个招呼就可以,一个月的时间都嫌长了。
赵显笑而不语,只是低声问道:“你在郢都待了一段时间,能不能估算出来,以项家现在的能耐,最多能维持多长时间的战争状态?”
六七年前赵显在西陲,着实大伤了西楚的元气,至今西楚也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因此赵显也估摸不清楚,西楚到底还有多少家底来打这一场仗。
项樱皱眉想了想,然后摇头道:“具体不太清楚,不过以楚国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一仗……”
“他们是下了最大的决心要拿回整个凉州,最少也要拿回一半以上凉州马场,否则是决不会干休的。”
肃王殿下摸了摸自己已经不算光滑的下颌,眼睛眯了起来:“这便够了。”
第四十九章 久违的雷震子
本来赵显这一趟西陲之行,一是想接老婆孩子回家,二是想看一看郢都还有项少阳的动作,如果寻到合适的机会,以启国现在的军力,可以瞬间把西楚打的俯首称臣。
但是那位天元皇帝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不再愿意跟赵显作对,反而是放下了身份,一副求和的姿态,既然如此,赵显也就不太好在现在对西楚下手,不过塞翁失马,那位这一趟西陲之行,赵显没有寻着对西楚下手的机会,反而找到了一个对北齐动手的大好时机。
不过这一切都要先等到西楚着手兵进凉州之后,赵显部署在淮河的淮南军才有活动的余地,而在这段时间里,西陲的格局暂时是动不得的。
项樱回来之后的第二天,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就在七八百个青衣卫的护持下离开了夔州城,这辆马车明面上是肃王妃项樱的座驾,其实赵显也躲在了里头,要跟项樱一起回京了。
他这趟来西陲,本来是想重新部署西陲格局,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既然要跟西楚合作,那西陲的格局就暂时动不得,也就是说,那位西陈国主项少阳,又多了好长一段阳寿。
此人狼子野心,放在西陲一天,赵显都会觉得心中篡,所以这趟西陲之行,赵显是准备顺势杀了他的。
不过西陈在西陲的活动余地不大,就算赵显放着不管,短时间内项少阳也弄不出什么幺蛾子,只当是把他的人头寄放在他的肩膀上就是了。
从西陲到临安,路程不近不远,赵显一行人走了大半个月之后,便到了临安城下,此时已经是隆武六年的四月,到处春暖花开了。
一行人到临安城下的时候,是傍晚时分,临安十二门都已经关闭,不过宗卫府上下互通消息,宗卫府内府的大统领赵炳,已经早早的等在了西面的钱塘门,等到赵显的马车临近,这位大统领走到马车面前,弯着身子低声道:“卑职赵炳,恭迎王爷回京。”
赵炳在临安城还是颇有身份的,赵显也不好再拿着架子,于是亲自下了马车,伸手把赵炳扶了起来,先是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别人之后,笑道:“这段时日本王不在辛苦大统领了,这临安城没有什么变故吧?”
赵炳额头渗出汗水,脸色也有些难看。
“大事倒是没有,就是……”
赵显皱了皱眉头:“有事直说。”
赵炳连忙点头道:“别的事倒是没有,就是政事堂的宰辅们,前不久发现了王爷您……不在临安城,这几天谢相已经去了好几次肃王府,连带着宗卫府衙门也来了几次,跟卑职要人呢……”
说到这里,这个宗卫府大统领苦笑道:“幸好王爷您回京了,否则卑职也不知晓该怎么处理,再过几天政事堂的几位宰辅,说不定就要一齐出京寻王爷去了…”
“他们知晓本王去西陲了?”
赵炳摇头道:“暂时还不知道,几位宰辅目前也没有宣扬出去,不过谢相这几天一直去林大将军的禁军大营问话,卑职的宗卫府衙门也来了几遍,甚至是城南的军器监都跑了不少次,看起来他的确是急了……”
对于谢康的反应,赵显是有些心理准备的,不然他离京的时候也不会瞒着这位当朝首辅,如果当初告诉了谢康他们,赵显可能现在都还在临安城里寸步难行。
大致了解了一番临安城的情况之后,赵显略微松了一口气,除了政事堂几个老头闹脾气以外,其他倒没有什么大事,当下赵显嘱咐了赵炳几句,再次跳上了马车。
“回肃王府。”
这辆马车是赵希亲自驾车,闻言他点了点头,恭声道:“是。”
从赵显离京之后,原本不宵禁的临安城夜夜宵禁,因此此时街上已经空无一人,肃王府的马车踩在石板路上,嘀嗒嘀嗒的声音很是清脆。
负责护送赵显的七八百青衣卫,一直把赵显的马车送到肃王府门口,这才各自散去,只留下了原本就归属肃王府的二三十个亲卫,就在这个赵显身边防卫力量最空虚的时间里,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罐,被人用力的掷在了赵显的马车正下方。
此时赵显已经走下马车,对于这个陶罐他自然再熟悉不过,这是雷震子,城南军器监出产的雷震子!
这时候项樱跟小郡主还在车上,赵显的双目瞬间赤红,对着马车大吼:“雷震子!带儿下车!”
好在项樱从小习武,反应速度极快,当下把赵裹挟在怀里,毫不犹豫跳下马车滚在一边!
“轰!”
项樱跳下马车的一瞬间,雷震子轰然爆开,赵显的这辆双马马车被直接掀翻,拉扯的两匹马直接前蹄跃起,仰天长嘶!
马惊了!
与此同时,雷震子爆开的陶片四下纷飞,赵显的脸上被一个陶片轻轻划过,留下一道猩红的血口。
又有一枚陶片,从他右臂划过,留下了一道半寸左右的伤口。
万幸的是这名投掷雷震子的投手,显然并不常用雷震子,这雷震子是有引信的,如果是军中熟练的投手,他们能掐准雷震子引信的燃烧时间,能让这个陶罐不偏不倚的在未落地之前爆开,如果是那样,这颗军器监出产的第三代雷震子,就算伤不了项樱的性命,还不满两岁的小郡主赵肯定是难逃大难了!
而赵显也不会只是这种轻伤!
这一颗雷震子刚刚爆开,第二颗第三颗雷震子跟着投掷了过来,此时肃王府的亲卫们也反应了过来,赵希毫不犹豫拔出青丘刀,站在了赵显身前。
赵显一把把赵希推开,飞奔到项樱身边,此时小郡主毫发无伤,但是项樱因为飞身出来无处借力,身上有不少擦伤,这位平日里很是聪慧西楚的大公主这会颇为慌乱,把赵搂在怀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小郡主赵被吓得不轻,趴在自己母亲的怀里嗷嗷大哭。
赵显用身子护住母女俩,远远的避开了扔过来的雷震子,而肃王府的这些亲卫也很是懂事,二十多个人组成人墙,把赵显三人护在中间,而赵希则是带着几个身手不错的亲卫,朝着雷震子投掷过来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些投掷雷震子的人眼见事败,再投雷震子也没有什么用处,于是干净利落的放弃了这次行动,一行大约七八个人,分开朝着临安城何处逃窜。
赵希回头看了一眼赵显,见自家王爷没了危险之后,他给属下的几个亲卫打了个手势,然后提着青丘刀朝一个方向追去。
另外几个亲卫也都各自朝着其中一个人追了过去。
这会儿,刚刚离去不久的数百青衣卫也都反应了过来,身为青衣卫大统领的赵炳带着几百青衣卫,飞奔着赶了过来,眼见翻在地上的肃王府马车,还有一片狼藉的校场,因为宗卫府的大统领脸色顿时苍白如纸,他毫不犹豫的双膝跪在赵显面前,以头抢地。
同样猩红的鲜血,从赵炳的额头留了下来。
“卑职万死!”
这位大统领下跪,那些跟过来的青衣卫自然不敢不跪,乌泱泱跪了一片,都齐声道:“卑职万死!”
此时执掌了临安城七年的肃王殿下,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狰狞,他一把捉住面前赵炳的衣襟,嘶声低吼。
“去追,去查!”
“本王要他们死!”
第五十章 怒火冲天
其实遇刺这件事,对于赵显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在成康朝之时,他去郢都的路上就先后遇刺三十多次,后来奉了赵睿的命令去江南查绸商的时候,又先后遇刺的好几次,如果这只是一场单纯的刺杀,赵显都会置之一笑,然后交给宗卫府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可是这一次,他是在临安城里!在肃王府的大门口!被人用军器监的雷震子差点炸死!
从赵显入主临安以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下手刺杀,还是在这临安城的清河坊里,在肃王府的大门口!
更让赵显暴怒的是,他的妻子女儿,险些被人用雷震子炸死,小郡主的嗷嗷哭声,让赵显瞬间暴怒!
此时,他已经不在乎自己身上的几道伤口,而是对着赵炳低吼:“这临安城是宗卫府在看着,如果三天之内你不能给本王找出一个结果,那这件事你赵炳就要扛下来,听明白没有!”
赵显这句话并不是无的放矢的,如今赵炳侄儿的掌管宗卫府内外两府,手下的宗卫数量多达数万,如此庞大的权柄之下,整个临安城内外的问题,宗卫府都能分担到责任,赵显在自己家门口遇刺这件事,临安尹逃不掉责任,他赵炳更别想逃脱责任!
这还是赵显对赵炳信任的情况下,如果是换一个人碰到赵显这种情况,只怕会第一时间怀疑是赵炳背叛了肃王府,直接下手把这个宗卫府大统领宰了都不是没有可能!
赵炳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鲜血淋漓,听了赵显的话之后,他再次叩首,低声道:“王爷放心,三天之内如果卑职不能给王爷一个交待,卑职就把自己的脑袋送到肃王府来。”
赵显怒哼一声,伸出左手拔下自己右肩上的一块细碎陶片,不顾伤口中汩汩流出的鲜血,冷声道:“再去通知林青,让他派禁军去把军器监给本王封了,本王这几年不知道花了多少银钱弄出来的雷震子,最终应到了我肃王府的头上,还真是反了他们了!”
“卑职遵命。”
简单吩咐了几句之后,赵显回头看向自己项樱,项樱满脸寒霜,显然对这次遇刺也是极为愤怒,赵显摇了摇头,转头对并未受伤的侍女小青说道:“快扶王妃跟小郡主进府,去丁神医那里,让丁神医给仔细检查检查。”
小青连忙点头,几个侍女或者搀扶着项樱,或者抱起小郡主,朝着肃王府后院的丁家院子走去。
说起来丁家的姐弟现在在肃王府算是安了家,有这么一对神医姐弟在,肃王府的医疗水平可以说是仅次于希夷山的希夷观。
小青等人把项樱扶进去之后,赵显回头看了看,发现赵希追人还没有回来,附近只有赵慷一个人畏首畏尾的站在旁边,赵显没好气的瞪了赵慷一眼,怒道:“还愣着干什么,没见本王伤着了?还不来扶着本王?”
赵慷连忙点头,走到赵显身边搀扶着赵显的手臂,把赵显扶进了肃王府,此时肃王府的家眷们也被前门的动静惊动,两个侧妃带着一大家子人迎了出来,高雅儿跟萧铃儿两个人,见到赵显满身鲜血的模样之后,都是直接红了眼睛,小世子赵宋也是被吓得不轻,高雅儿赶忙跑到赵显身边,接过赵慷的活把赵显扶进了后院,见到赵显染满鲜血的衣襟,两个女人都是不住的掉眼泪。
赵显伸手把小世子赵宋招了过来,轻声道:“你娘跟妹妹可能受了伤,现在在后院丁家的院子里,你去陪着你娘。”
赵宋平日里虽然有些皮,但是这时候也知道轻重,他点了点头,正准备朝后院跑去,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赵显,有些犹豫:“父……父王,你没什么事吧?”
赵显微笑摇头:“为父自然没事,你快去。”
赵宋这才点了点头,转头跑向后院去了。
等到小家伙走远,赵显才忍不住“嘶”的吸了一口凉气,方才心情激动,血气上涌之下,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受了什么伤,现在冷静下来之后,这才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疼,那雷震子最大的杀伤力并不是最初爆开的那个冲击力,而是那一片片的陶片残片,赵显虽然离得不近,但是也不算太远,漫天的锋利陶罐碎片着实给他留下了不少伤口。
尤其是右臂上那一道足有半寸的伤口,看起来很是骇人。
高雅儿跟萧铃儿都是完全慌了神,蹲在赵显身边抹眼泪。
“哭什么哭…”
赵显咬牙道:“去拿一点蓝火酒来,给为夫擦洗伤口。”
赵显身上的伤虽然多,但是并不重,最多也就是受一些皮肉之苦罢了,只要用高浓度烈酒给伤口消消毒,过个十天半个月就自然会好了。
高雅儿闻言,连忙点头,命令属下人去后院的酒窖里取出了一坛子蓝火酒,现在这蓝火酒出世已经有七八年时间了,七八年的时间,整个启国的大部分人都知道这东西对外伤有奇效,因此大多数临安人都知道了这个蓝火酒的用法,取来蓝火酒之后,高雅儿亲自帮赵显把身上零零散散的十来个伤口清洗干净,高浓度酒精滴在伤口上的剧痛,让赵显脸色有些苍白,等到高雅儿把所有的伤口清洗一遍包扎好了之后,赵显才长出了一口气,软倒在床榻上。
因为心情太过激动的原因,赵显此时有些疲累,不过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他在确认了项樱母女没有什么大碍之后,整个人才勉强躺在了床上。
临睡之前,赵显把高雅儿唤了过来,低声道:“记着,等会林青跟王霜八成都要来,等这两位到了,你就把我叫醒,听明白没有。”
高雅儿垂泪道:“王爷放心,妾身知道了。”
现在临安惊变,最关键的不是赵炳的宗卫府,而是林青麾下的禁军,禁军不乱,其他的地方就都乱不起来,现在赵显在肃王府门口遇刺,按照道理来说,林青跟王霜两个人,应该很快就会接到消息才是。
值得一提的是,王霜是在赵显进了临安城之后,才跟赵显告别,要回家看一看家人,两个人告别至今不到两个时辰。
就在赵显睡去大约一两个时辰之后,王霜跟林青双双赶到肃王府,两位大将军各自带着一卫两千人的禁军,把肃王府上下死死地包围起来,甚至是肃王府府上的下人们,也被王霜麾下的禁军控制住。
淮南侯林青,在高雅儿的接引下,来到了赵显床前,见到满身白纱的赵显之后,这个黑脸将军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脸色难看的吓人。
“王爷!”
王霜也面沉如水,声音低沉。
“赵炳在哪里,死了没有?”
第五十一章 溯本归元
赵显麾下的这四个朝堂重臣,虽然没有仔细划分职责,但是每个人的侧重都是不同的,譬如说谢康主要负责政事堂,林青跟王霜则是分掌最重要的兵权,而总管宗卫府内外两府的大统领赵炳,就是负责治安。
尤其是临安城的治安。
眼下在肃王府门口,自家王爷被刺,受伤不轻,无论如何赵炳都难辞其咎,如果想的深一些,甚至可以怀疑赵炳这个大统领与贼人勾连!
因此王霜才有此一问。
赵显此时本来也就没有怎么睡过去,只是半躺在床上小憩,听到两位大将军说话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睛,在高雅儿的搀扶下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王霜跟林青同时半跪下来,林大将军低声道:“末将护卫王爷不力,请王爷责罚!”
王霜则是一脸自责,闷声道:“早知道方才末将就不该回府…”
王霜是跟赵显一同回京的,进了临安城之后王霜就觉得赵显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便回自己的候府去了,谁知道他刚回家不到一个时辰,肃王府门口就出了这种大事,让王霜这种冷静的性子,也为之心悸。
试想一下,如果现在赵显出事,那么临安城没有人能镇的住那些读书人,到时候除非林青等人果断弑君,把肃王府的世子迎上皇位,否则小皇帝亲政,他们这些人一个也活不成。
好在这场变故有惊无险,赵显只是受了一些不重的皮外伤。
此时赵显被陶片划伤的脸颊和右肩,开始变得越发疼痛,他轻轻动了动身子,就觉得浑身疼痛,因此勉强坐起来之后,他就不再有什么大动作,只是淡淡的看向面前半跪在地上的两个大将军,声音平淡:“本王离京不过两个月不到,就有人敢在肃王府门口刺杀本王,还是朝本王扔的雷震子!如果本王再外面待个半年,是不是连这临安城也进不来了?”
因为王霜全程陪伴赵显西行,所以赵显这话主要是在责怪看守临安城的林青,林大将军也听出了赵显话里的意思,低下头闷声道:“末将失职,请王爷责罚!”
其实这件事还怪不到林青头上,他是负责禁军的,平日里连临安城也很少进,这一场刺杀,最失职的应该是宗卫府的大统领赵炳。
赵显闭上眼睛,低哼了一声,轻声问道:“现在外面情况如何?”
此时,距离赵显遇刺已经过去了一两个时辰,整个肃王府附近的青衣卫已经全部被驱逐了回去,换上了林青带过来的禁军值守,因为在这个当口,能让赵显信任的,就只有这些正儿八经的军人了。
王霜低下头,轻声道:“好在是半夜,消息没有大规模放出去,不过想来临安城里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政事堂的谢相也已经赶到了王府,正等在外面要见王爷,”
赵显皱了皱眉头,摇头道:“派个人去跟他说,本王没有什么大碍,现在忙着处理一些事情,没功夫见他,再说这一次的事情也跟政事堂毫无关系,让他先回去睡吧。”
王霜点头:“末将知道了,回头末将亲自去跟谢相分说清楚。”
说完这句话,王霜并没有立刻离场,而是垂手而立,仍旧站在赵显身前,他很清楚,赵显要说的绝不止这么多。
赵显伸出没有手上的左手,不轻不重的敲了敲身前的桌子,对着两个大将军冷声道:“本王今日遇刺,本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情,因为这个天下希望我死的人太多太多了,可是让本王为之愤怒的是,今日那些刺客朝本王扔的是雷震子,是城南军器监出产的雷震子!”
说到这里,赵显声音变得冷然:“那几个陶罐的威力,本王亲眼看到了,这不是隆武五年生产的雷震子,就算今年新出的雷震子!”
从成康十五年赵显弄出雷震子之后,到现在雷震子也有了七年多的历史,七年以来雷震子经过数次改进,威力比起那种粗糙的最初版,已经翻了两三倍不止,而雷震子的每一次进步,赵显几乎都在场,因此他可以轻易看出来,今天那些刺客朝他扔的雷震子,是不是军器监出产的“新款”。
从赵显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除了肃王府之外,军器监是他投入心血最多的地方,就连宗卫府在他心中的地位也是远不如军器监的,要知道肃王府门下十三个男弟子,全部都进入了军器监任事,足见赵显对军器监的重视程度了。
事实上军器监这几年的表现,也的确没有辜负赵显的期望,从威力无匹的神臂弩,再到改变战局的肃武炮,都是军器监的匠人们日夜熬炼出来的结果,可是现在,军器监的武器居然被别人扔到了他赵显自己头上!
想到这里,赵显声音更加沉重:“两位这几年南征北战,应该知晓军器监的重要程度,这是本王绝不能容忍旁人染指的地方!”
淮南侯林青低头漠然道:“王爷放心,等查出今日之事的幕后黑手,不劳王爷下手,末将亲自剁了这狗爪子!”
一旁的淮安侯王霜就要想的多一些,他低着头对赵显轻声道:“王爷,不一定是军器监的问题,这军器监出产的雷震子,每个月都要有一定的配额送到兵部,再由兵部下发各军,只要在兵部或者军中有些人脉,搞到雷震子并不是很难…”
赵显微皱眉头,低声道:“吩咐下去,让军器监派人与兵部详细对火器账册,如果两司记载有出入,那兵部尚书罢职,如果没有出入,军器监各级官员,就统统就地罢职!”
如果两个衙门的记载一致,那就说明袭击赵显的这些雷震子,的确是出自军器监,反之的话,这些雷震子就跟军器监没有什么关系。
王霜低头道:“末将遵命。”
赵显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眯上了眼睛,声音阴沉:“这一次,本王的妻女差点死在这些贼人手里,如果捉到这几个贼子,溯本归元,那些幕后之人,一个也走不脱!”
这一次,赵显才是动了真火,试想一下,一只统治了临安城七年有余的雄师,却被一只连名字都连不上了的老鼠抓伤了眼睛,还险些因此丧命,这是何等憋屈之事!
“末将遵命。”
三个人又详细商量了一番对策,大约大半个时辰之后,一身鲜血的赵希提刀回到了肃王府,半跪在赵显身前,声音沉闷:“王爷,卑职捉回来一名刺客。”
赵显眯了眯眼睛,低声道:“把他带过来。”
第五十二章 倾轧
就在肃王府的一处偏厅里,赵显在赵希的搀扶下,见到了这个被他捉住的刺客,这刺客一身黑衣,脸上蒙着的黑布已经被赵希撕开,整个人的长相平平无奇,看起来很是敦厚,并不像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此时他虽然穿着黑衣,但是还是可以隐约看到身上的斑驳血迹,显然在方才跟赵希交手的时候,这人受了不轻的伤。
不过他见到赵显之后,仿佛看到了杀父仇人一般,目光中尽是怒意。
赵显打量了一眼这个刺客,冷声道:“看你的表情,似乎是认得本王?”
从成康十六年开始,赵显就不再经常出现在人前,六七年的时间过去了,此时临安城里真正认得赵显的人已经不是很多,这个刺客一眼就能认得出赵显,就说明在成康十六年之前,他肯定是见过赵显的。
听到赵显问话,这人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沫,不屑道:“乱臣贼子,你祸乱朝纲七年,谁人不识得你?”
赵显眯了眯眼睛,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勉强站了起来走到这人的面前,狠狠一脚踢在了这个刺客的脸上,这人跟赵希搏斗了一番,本来就受伤不轻,此时被一个成年人全力一脚踢在头上,顿时瘫倒在地,头脑昏昏沉沉。
赵显踢了这一脚之后,身上的伤口再次崩裂,流出了不少鲜血,不过他心中怒意已极,也是借此发泄一番,踢完这一脚之后,他勉强重新坐回了软榻上,环顾了一眼四周的属下。
“各位是不是好奇,本王为何不问他来历?”
黑脸林青面无表情,躬身道:“这人能被那些人派出来当刺客,口风肯定是很紧的,多问也是无益,王爷这一脚踢的好。”
赵显目光阴冷,闷哼了一声:“去把这个人扔到宗卫府去,让赵炳去查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历,然后顺着这个藤蔓,把那些幕后的人统统给本王拽出来!”
赵希正要点头答应,一旁默不作声的王霜突然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这件事是不是不要让赵炳大统领去办了……”
赵显看了这位大将军一眼,知道他现在也有些怀疑赵炳这个人出了问题,当下目光沉了沉,淡然道:“这临安城里,除了宗卫府,没有别的衙门可以做这些事了。”
王霜低头道:“宗卫府自然是可以用的,末将的意思是,这宗卫府的大统领是不是可以换一个人暂代……等到这件事查清楚了,赵炳大统领没有嫌疑了,再让他复职不迟……”
赵显皱了皱眉头,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兄。
王霜神色恭谨,仍旧躬着身子。
“师兄,你与赵炳有仇?”
王霜摇头:“末将从未与赵大统领私下接触过,一来没有交情,二来更无仇怨。”
赵显微微阖上眼睛:“如果按照师兄所说,换个人暂代这个宗卫府大统领的位置,那么无论谁来做这个大统领,最后的结果,赵炳都是必死无疑。”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宗卫府能有资格暂代大统领这个位置的人并不算很多,算来算去也就是赵慷赵慨兄弟两个,其中赵慷还窝在肃王府里做亲卫队长,这兄弟两个人无论是谁暂代大统领之职,他们都会想着去掉“暂代”两个字。
就算抛开赵慷赵慨兄弟二人不谈,换任何一个人暂代这个大统领,最后查出的结果,大统领赵炳都是绝逃不开干系的。
王霜这句话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已经是在动手杀赵炳了。
赵显虽然不懂王霜是个什么意思,但是在他看来这件事八成是跟赵炳没有太大关系的,赵炳最多就是个失职的罪名,而且赵慨的能耐还不足以执掌宗卫府,也就是说赵炳这个人现在赵显还用的到,暂时还不能让他死。
赵显阖眼思索了片刻,随即微微睁开眼睛,轻声道:“事情闹成现在这个样子,赵炳的确是有嫌疑在里面的,不过他毕竟有过不少功劳,不能平白罢了他的职位,这样罢,林叔你这几天带着一队禁军入驻宗卫府,跟赵炳一起去查这件事情,就算是替本王监督宗卫府了。”
林青立刻半跪在地上,沉声道:“末将遵命,请王爷放心,末将必将把这些胆大包天的贼子一网成擒,给王爷一个交待!”
话说到这里,赵显也没了什么兴致,他最后瞥了一眼昏倒在地上的这个刺客,声音冷了下来:“这人关进宗卫府之后,无论问得出问不出结果,本王都不想他死的太痛快,明白了没有?”
赵希躬身抱拳:“卑职明白,卑职会让人转告宗卫府的。”
赵显挥了挥还算完好的左手,轻声道:“好了,今天也闹腾到大半夜了,你们都散了吧,好在本王跟王妃都没有什么大碍,也算是有惊无险,没必要让你们都在这里守着。”
王霜低头道:“王爷,这段时间,末将就留在肃王府待命吧。”
王霜并不是自己来的,他麾下一千右营禁军,此时就围在肃王府外面。
“不用,事情都过去了,用不着劳动师兄,刚才也是给那些刺客钻了空子,平日里他们也没什么机会能朝本王扔雷震子。”
王霜低头笑道:“王爷先前说过,末将也算是肃王府的人,若是想回来便随时可以回来,末将现在想在肃王府小住几日,怎么王爷反倒不同意了?”
赵显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师兄都这么说了,那师兄就在肃王府住一段时间,回头本王让阿绣给师兄打扫一间院子出来。”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都散了吧。”
“是。”
赵显下了逐客令之后,整个偏厅里的人没过多久就都各自散去,那个被赵显一脚踢晕的刺客也被赵希派人送去了宗卫府,整个偏厅里就只剩下了赵希还有几个肃王府的亲卫。
众人都散尽之后,赵希忽然双膝跪地,对着赵显叩头道:“卑职护卫王爷不力,还请王爷责罚!”
这个当初的负弩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大人,从他十六七岁开始,护卫赵显就成了他的职责,如今自家王爷在眼皮子底下受了伤,赵希内心是万分自责的。
不过他又不擅长表现出来,因此到了没人的时候,他才想要跟赵显请罪。
赵显伸出左手,把他扶了起来,摇头道:“这又不是明刀明枪的,谁能想到在王府门口,有人扔了几颗雷震子过来……”
说完这句话之后,赵显闭上了眼睛,轻声道:“等会你亲自去赵炳那里跑一趟,告诉他,这批刺客应该不是江湖中人,应该都是军籍,或者是在朝廷里有职司的。”
“让他去查从成康十六年之后,皇城兵马司,十二门兵马司,还有禁军之中离籍的老兵……”
“从这些人里去查…”
赵希躬身道:“卑职这就去。”
第五十三章 端倪
肃王府的风波,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疚传遍了临安城的权贵阶层,一时间所有人都缩起了脖子,因为只要经历过成康十六年的那场兵变,就会知道这位每天笑眯眯的肃王殿下,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平日里没人惹他,他还要占点便宜,这一下肃王府跌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岂会不加以报复。
临安城要地震了。
就在肃王府出事的第二天,清河坊的一些权贵就预知到了临安城接下来的动荡,纷纷想出城避祸,只是临安十二门在出事的当天就被闭锁,在这段时间内,没有肃王府的手令,就算是王侯宰相也出不了临安城。
所以这些准备出城避祸的权贵,很快就都灰溜溜的回了府,只不过他们刚回府没多久,一群身着青丘服的青衣卫便找上了门。
现在可不比成康朝了,成康朝之时,宗卫府行事尚且有所顾忌,毕竟临安城里的许多权贵,就连成康帝也不得不小心谨慎,但是现如今大不一样了,肃王府从某种意义上其实是一个“军政府”,虽然这个军政府并不太过干涉政事,但是从赵显兵变之后,临安城的格局就被他推倒重来了,从前这些权贵,可以让成康帝都为之忌惮,因为他们掌握了许多的朝堂话语权,但是在现在的肃王府面前,这些旧权贵如果想活命,就要学会闭嘴。
许多朝代中后期的皇帝改革起来举步维艰,就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力打破旧格局,而如今的赵显,就是靠打破格局起家的。
所以临安城里的这些权贵,根本没有反抗赵显的能耐,他们很清楚,当年的成康帝或许不敢杀他们,但是如今的肃王府想杀他们,就可以杀他们。
在短短的两三天时间里,宗卫府内外两府数万人,再加上林青的禁军左营协同配合之下,几乎是把整个临安城都翻了个底朝天,几天时间下来,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结果,不过当天在肃王府门口行刺的那八个刺客,大半都被宗卫府捉住拿进的诏狱,只走脱了两个人没有归案。
这批刺客宗卫府只审讯了一天的时间,就都在诏狱里头气息奄奄,赵炳这个人虽然算不上什么坏人,但是也绝对说不上好人,他执掌宗卫府二十余年,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底下的人,最少可以组成一个校尉营了。
而且他很清楚自己现在面临的是一个什么局面,如果他不能把这件事处理的干净漂亮,那么他这个大统领的位置就很有可能保不住,最少他在赵显心里的信任度也会大减。
因此对于这批刺客,赵炳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甚至一度下了狠手,只是很可惜,被抓的这六个人一直被折磨到濒死,也没有一个人松口招供,可是没有问出一个结果之前,赵炳又不好直接杀了他们,于是他大手一挥,冷声吩咐道:“暂且停手,明日继续。”
在这个审讯的过程中,大将军林青全程陪同,等到赵炳宣布停止刑讯的时候,林大将军翘着二郎腿坐在赵炳旁边,眯着眼睛说道:“大统领,这些人是这件案子唯一的线头,他们都紧闭牙关,这件案子你该怎么查下去?”
赵炳对着林青微微低下头:“侯爷,宗卫府诏狱的刑罚这些人每个人都禁受了一遍,可还是咬死了牙关不说,再审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想从他们嘴里问出东西,恐怕是很难了…”
宗卫府诏狱里头的刑罚,在整个临安城都是臭名昭著,再加上赵炳对这几个刺客可以说是恨极,让这六个人几乎每样都尝试了一遍,此时几乎个个都不成人形,只是留了一口气而已。
林青眯着眼睛,淡然道:“大统领如何审案,林某是不太关心的,只是这件案子最迟明天就要出个结果,如果大统领追查不出幕后的凶手,那么……”
说到这里,林青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淡然道:“王爷出事那天晚上,淮安侯跟王爷说了些什么,想来大统领也该有所耳闻,王爷现在让大统领自己去查,是给大统领一条活路,如果换个人来查……”
“这宗卫府大统领的位置,可是让人眼红的很呐……”
那天晚上王霜在肃王府说的话,尽管知道的人不多,但是对于赵炳来说,想要知道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因此这位大统领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侯爷教训的是,不过王爷遇刺这件事,卑职执掌宗卫府的确难辞其咎,也逃不开这个私通贼人的嫌疑,引来淮安侯的怀疑是再正常不过不过的事情了,好在王爷还算信赖卑职,卑职一定在明日之前,把这件事查个清楚,还自己知道清白。”
林青点了点头,从一旁的座椅上起身,走到赵炳身前拍了拍赵炳的肩膀:“大统领既然明白这件事,那林某就不多说了,这件事情牵扯甚大,林某虽然奉命督察宗卫府,但是也不想为难大统领,大统领自己要细细斟酌才是。”
说完这句话,林青负手在后,施施然离开了诏狱。
赵炳躬身抱拳:“多谢侯爷。”
等到林青完全离开诏狱之后,赵炳原本略微带着笑意的表情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诏狱里躺着的六具尸体,目光冰冷:“这六个人的身份,没有一个能查的出来吗?”
这个时代没有后世的网络,更没有照片一说,官府虽然编户齐民,但是还是有很多漏掉的山野黑户,好在赵显帮着赵炳减低了排查难度,把目标范围缩小在了军户和朝廷官吏之中,即便如此这还是一个很庞大的工作量,宗卫府上下忙碌了两三天工夫,也只是初有眉目而已。
负责宗卫府案卷的己字卫统领站在赵炳身后躬身抱拳:“回大统领,这六个人当中,有两个人的身份已经有了一些端倪,不过卑职还不是很确认,需要找到他们的家属前来认人。”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赵炳冷眼看向这个属下,低喝道:“在这种时候还磨磨蹭蹭的,是想本统领死吗!”
这个统领被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大统领莫急,卑职的属下已经去请这两个人的家属了,算一算时间,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就该到了。”
赵炳冷哼了一声,也不离开诏狱,就是在诏狱里找了个凳子,静静的坐在凳子上,闭目养神。
到了后半夜,大约十来个人被一群青衣卫“请”到了诏狱里头,简单认了人,确认了两个人的身份之后,赵炳面无表情的离开了诏狱。
“全杀了。”
说完这句话,这位宗卫府大统领钻进了夜色里,头也不回的朝着肃王府的方向走去。
第五十四章 去皇宫
深夜,肃王府。
出事当天那几颗雷震子,着实吓坏了项樱,这个西楚的大公主平日里虽然胆子大,但是当天那几颗雷,却是险些炸死了她的亲闺女,因此直到现在,项樱还后怕不已,并且为此一直在跟赵显生闷气。
因为如果赵显不偷偷离京,这件事就绝不会发生。
对此赵显也没有办法,毕竟这件事确实是他“理亏”,也因为如此,他心中对这个幕后黑手更添了几分恨意,当听到阿绣汇报说赵炳求见之后,赵显几乎毫不犹豫的从床上起身,披着衣服起身,现在两三天时间过去了,赵显身上的伤口大多开始结痂,虽然还有些疼痛,但是比起刚出事的时候,已经好上许多了。
在肃王府的书房里,赵显见到了这个好几天没有合眼的宗卫府大统领。
赵炳双膝跪地,对着赵显叩首道:“卑职赵炳,拜见王爷。”
赵显坐在主位上没有动,只是伸出左手虚扶了一下,淡然道:“大半夜的,也没有外人,大统领不必拘泥于礼数,快起身吧。”
说着话,赵显端起桌子上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轻声道:“深夜来见本王,查到头绪了。”
赵炳点了点头,话语很是简洁:“回王爷,那几名凶手的身份虽然没有全部查清楚,但是其中两个人的身份已经可以确认,的确如王爷所说,是成康十六年从禁军之中退籍的老卒。”
说到这里,赵炳从衣袖里取出一份名册,递在了赵显手边,恭声道:“这两个人,一个叫赵杜伦,一个叫程心志,都是从前禁军之中的低级将官…”
说到这里,赵炳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成康十六年的时候,禁军分成左右两营,这两个人跟随原先的萧都统一起,编入了禁军右营之中,成为禁军右营的骨架。”
“后来在成康十六年的年末,这两人都告病退出了军伍,卑职等在禁军退籍名录里翻查了许久,在翻找到这两个人的名字,连夜派人寻来了他们的家人,就在一个时辰前,者两个人的家人已经在诏狱之中确认了他们的身份……”
话说到这里,局面就已经很明朗了。
成康十六年的时候,成康帝自知病重,听从宰辅陈静之的建议,重新征募十万禁军,组建禁军右营,跟当时的禁军大都统王象分庭抗礼,而这个左右两营的编制也一直延用到现在,如今是淮南侯林青执掌禁军左营,而淮安侯王霜则是执掌禁军右营。
可当时执掌禁军右营的都统……名叫萧子俊,是当今萧太后的亲生兄弟!
赵显听完赵炳的汇报之后,并没有急着发火,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不是说抓了六个人吗,另外四个人还没有消息?”
赵炳低头道:“成康十六年的时候,禁军右营刚刚组建,而且年底的时候禁军又经受了一场动荡……”
赵炳说的这场动荡,就是指赵显兵变,不过他自然不敢细说,只是一笔带过,继续说道:“卑职去右营问过了,当时的名录已经遗失了不少,能从这些剩余的名录之中寻到这两个人,已经很是难得了。”
赵显点了点头,轻轻挥了挥手:“这件事本王知道了,你做的很好,今天晚上查出来的结果,暂时不要公布出去,另外走漏的那两个刺客要继续追捕,已经捉到的这六个……”
“都杀了。”
赵炳半跪下来,低头道:“卑职遵命…”
这位大统领犹豫了片刻,也不敢抬头,只是低声问道:“王爷,这件事…背后的人,卑职还要不要查下去?”
赵显有些疲累的闭上了眼睛,低声道:“背后的人就不用你查了,你去查一查他们为什么能弄到雷震子,军器监里头是不是有了什么不安分的人。”
说到这里,赵显眯着眼睛继续说道:“你知道本王很看中军器监,如果军器监发现里有什么可疑之人,哪怕没有证据,也驱逐出军器监,按老规矩隔离在凤凰山脚下的镇子。”
这几年时间,赵显最关注的就是军器监,如今的军器监虽然被高高的围墙与世隔绝,但是墙是关不住人心的,每年军器监里头都还是有一些通敌或者疑似通敌的人出现,有确凿证据的,自然是让宗卫府处理掉,没有确凿证据的,赵显也不想杀这些为大启出过力的匠人们,因此他在凤凰山脚下秘密开辟了一个小镇,由宗卫府和禁军联合把手,把那些军器监里头的可疑匠人统统送进了这个小镇里,与世隔绝。
这样做虽然有些风险,但是却可以让赵显心安,也不至于让军器监里头的那些匠人心寒,而且那些底层匠人在军器监里头更多的是做流水线工作,他们即便说出去自己知道的一些东西,也是无伤大雅的。
听到赵显的吩咐知道,赵炳长松了一口气,低头道:“那卑职这就去办。”
赵显有些疲惫的挥了挥手:“这几天劳累大统领了,排查军器监的事不急,大统领可以先回家歇息歇息。”
“卑职告退。”
赵炳恭敬点头,然后缓步退出了肃王府的书房。
赵炳离去之后,赵显足足在书房里发呆了一个时辰,等到外面的天色渐渐亮起来,他才反应过来,让阿绣打盆水洗了把脸之后,赵显把身上披着的薄衫穿上,对着阿绣说道:“淮安侯住在哪个院子里?”
王霜前几天硬要住在肃王府,赵显就让阿绣给他安排了一个院子,这几天赵显虽然见了王霜几面,但是肃王府太大了,赵显也不知道王霜究竟住在哪个院子里。
阿绣笑道:“淮安侯爷住在后院的凌霜院里,据说从前淮安侯跟随老王爷学艺的时候,就是住在那座院子里呢,前几天奴婢带他去后院的时候,他自己就选了那座愿意。”
赵显点了点头:“带我去。”
阿绣连忙应是,带着赵显走到了凌霜院的门口,轻轻叩响了凌霜院的院门。
此时才刚刚天亮没有多久,不过王霜已经起床许久,正在院子里站拳桩,听到敲门声之后,王霜收了功夫,两三步走到院门口,打开了木门。
见到赵显之后,王霜先是有些诧异,然后笑了笑:“王爷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赵显有睡懒觉的习惯,临安城里无人不知。
赵显笑了笑:“今天起的早了些,想起了师兄,所以来跟师兄说说话。”
说着,赵显回头对着阿绣说道:“这里没你事了,你昨晚上也没有睡好,先回房里休息休息。”
阿绣低声道:“那奴婢先下去了。”
阿绣离去之后,赵显迈步踏进了这座凌霜院,在院子里的一个石凳上,师兄弟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下来,坐下来之后,赵显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王霜。
王霜被他看的浑身发毛,连忙道:“王爷有什么话直说就是,您这么看着末将,末将有些……”
赵显呵呵一笑,轻声道:“刚才赵炳来过,他说那些刺客的来历查到了。”
王霜神色一变,关切道:“是什么人?”
“是成康十六年禁军右营里退伍的老卒,也就是萧子俊的部下。”
王霜愤怒的拍了拍石桌,厚重的石桌被他的力道拍的晃了晃,这位淮安侯爷余怒未息,怒声道:“萧家这对姐弟好不知好歹,王爷你已经多番宽恕她们性命,到今天已经七年了,他们还想着要害王爷你的性命!”
说到这里,王霜豁然站了起来,沉声道:“王爷下令吧,卑职这就带着禁军,去把宫里的那个贼妇人捉出来,给王爷王妃赔罪!”
赵显皱了皱眉头,摇头道:“如果真是她们做的,这趟皇宫本王会自己去,可是……”
说到这里,赵显坐在石凳上,抬头看向自己的师兄:“可是这禁军右营,不止有萧子俊一任大都统…”
如今的王霜,正是临安禁军右营的大都统。
也就是说,他是完全有能力做这件事情的。
至于王霜的动机也很简单,如今赵显的地位不尴不尬,只要借着这个事情彻底惹恼了赵显,萧太后就没有了活路,萧太后没有活路,小皇帝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双方一旦冲突起来,赵显这一边必然是绝对优势的,到时候赵寿这个皇帝也就做到头了。
说的直白一些,就是逼着赵显做皇帝。
这样看来,这位淮安侯不止有“作案能力”,也是有“作案动机”的。
王霜是一个聪明人,赵显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自然能听得明白,这位大启的淮安侯爷毫不犹豫的跪在了地上,面色严肃:“王爷,末将绝没有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末将虽然希望王爷登基,但是又岂会用雷震子害王爷王妃性命?”
“若此事与王霜有半点关系,王霜人神共弃,天地不容!”
赵显默坐在石凳上,沉默了许久,这段时间里,王霜就这么跪在赵显面前,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赵显才起身吧王霜扶了起来。
“既然师兄说不是,那我信师兄。”
说完这句话,赵显把目光望向了皇城方向。
“看来,本王得去一趟皇宫了,”
第五十五章 杀气
广陵萧氏,如今已经是过往云烟了。
这个曾经的广陵大族,随着萧太后的失势,七年后的今天变得越发落没,广陵萧氏虽然没有因为萧太后而获罪,但是早已没有了当年国丈府的派头,门庭冷落不说,族中数千子弟的生活也都变得窘迫起来。
不过当年那位执掌禁军右营的萧都统萧子俊,却因为萧太后以死相挟,被赵显给放回了广陵,没想到在隆武六年的今天,那个早已经在朝堂上败北的萧都统,时至今日还能再临安城搅起风浪。
跟王霜详细谈了一个时辰之后,天色逐渐大亮起来,赵显抬头看了看天,自己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天色不早了,这件事总该有一个收场,师兄且在肃王府安坐,本王去给那些人一个结果。”
赵显起身,王霜自然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站在赵显身后,低声道:“王爷是要去皇宫?”
赵显眯了眯眼睛:“是要去一趟。”
淮安侯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要不要末将带禁军随行?”
“用不着。”
赵显负手离开这座凌霜院,轻声道:“这桩闹剧就算要见血,那也该由宗卫府动手,这是赵家人的事情,禁军就不要插手了。”
宗卫府虽然是临安朝廷的资格职司衙门,那是它本质上是归属临安宗人府的,也就是说宗卫府是独立于朝堂之外的赵家机构,赵显这句话的意思是,赵家人的事情,外人最好不要插手。
这句话一语双关,不乏有警告王霜的意思。
王霜低头道:“末将明白了,末将恭送王爷。”
赵显离开了凌霜院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也没有换上那身正经朝服,而是穿着他最喜欢的蓝锻蟒袍常服,踏上肃王府那辆玄黑色的马车,动身离开了肃王府。
由赵显的亲卫赵希,领着宗卫府内府的一卫人马,簇拥着赵显的车驾,浩浩荡荡朝着皇城方向走去。
等到赵显一行人走到皇城门口,刚巧碰到了崇政殿散朝,文武百官都看到了赵显的车驾,这些大小官员们,多多少少都知道了一些肃王府门前发生的事情,此时不敢有半点惹到赵显地方,都乖乖对着赵显的车驾拱手行礼,齐声道:“下官见过肃王殿下。”
听到车驾外的隆隆之声,赵显并没有搭理,马车一路不停,从皇城大门行驶到了皇城内城,也就是皇宫门口。
政事堂距离皇城内宫并不算太远,此时几位宰辅也都知道了赵显的到来,为首的谢康扔下手里的毛笔,急匆匆的跑到了皇宫门口,拦住了赵显的车驾。
“肃王殿下!”
说实话,肃王府出事的这几天,谢老头是出了不少力的,尤其是出事的当天,身为首辅的谢康亲自在肃王府守了整整一夜,足见谢康对肃王府还是心诚的。
见到谢康拦路,赵显把头探出马车的窗户,淡然道:“谢相为何拦住本王去路?”
谢康低下头,恭声道:“回王爷,下官有几句话想对王爷说。”
赵显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那谢相上来说话吧。”
赵显的这辆玄黑马车,是按照亲王规制制成的,车厢内空间极大,几乎可以算是一间小房间,容纳两个人也毫不拥挤,谢康弯着身子走进来之后,赵显对着这位首辅大人笑了笑:“这马车隔音还算不错,表叔有什么话,便在这里说吧。”
谢康坐在赵显对面,低头说道:“王爷此去宫中,可是要对陛下和太后下手?”
赵显眯着眼睛笑道:“本王为何要对他们下手?”
谢康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前几日肃王府门前惊变,老臣与政事堂几位宰辅坐在一起商量了许久,思来想去,临安城里有能耐对肃王府动手的人并不多,今日王爷气势汹汹的赶到皇宫里来,那么一切自然不言自明。”
不得不说,这些书生们虽然在战场上没有太大的作用,但是他们揣摩人心,把控局势的能力还是颇为了得的,譬如说这一场变故,赵显没有泄露出半点细节出去,谢康只凭自己猜测,就把这件事还原出七七八八。
赵显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狭长伤疤,又指了指自己右臂上仍旧挂着的吊带,声音淡然:“本王本无益为难陛下和萧太后,可这些事他们既然做了,就总得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这是很简单的道理,表叔你说是不是?”
谢康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中隐隐带着颤抖:“王爷,这件事确认是…那两位做的么?”
赵显很诚实的摇了摇头:“本王没有办法确认,不过一些简单的证据还是有的,本王现在很生气,这些简单的证据已经足够本王找到发泄怒火的地方了。”
谢康低头道:“前几日肃王府发生的事情,老臣也知道王爷极为震怒,但是朝廷自有法度,君臣也各有名分,无论如何,您不能再皇宫里头乱来。”
“老臣也希望王爷能早日更进一步,但是这件事是急不来的。”
说到这里,谢康放低了声音:“王爷,你可以废帝……”
“但是你不能弑君。”
“这是一个先后顺序,如果王爷弄错了,将来是要被后人骂几百上千年的。”
谢康如今虽然身居高位,但是他骨子里其实还是一个书生,在书生看来,朝廷的法度规矩是不能改的,赵显是辅政大臣,他有权利“废帝”,但是却万万不能搭上一个弑君的名号,否则不止是赵显,就算是谢康在后世的笔墨里,也逃不开几句骂名。
赵显并没有答话,只是对着谢康微微一笑。
“表叔多心了,本王今天来,没有什么废帝的想法,更没有弑君的念头,本王今天来,就是想告诉皇城里的那些人,躲在皇城里偷偷使坏,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赵显负手穿过这帮文臣,施施然踏上马车,进入了皇宫之中。
说实话,临安城的皇宫,赵显是见过不少次的,但是从前都是委曲求全,而这一趟。
赵显是带着杀气来的。
第五十六章 鸡犬不留
后宫的紫心殿里,一个面相稚嫩的小太监匆匆跪伏在小皇帝面前,叩头道:“陛…陛下肃王殿下进宫来了…”
上一次叔侄两个见面,还是赵寿亲自出宫去肃王府求见赵显,一转眼也已经好几个月过去了,此时的赵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了婚的原因,一身气质比起上一次要沉稳了不少,听到小太监的汇报之后,他先是沉吟了片刻,然后淡然道:“皇叔他多久到紫心殿?”
赵寿常年生活在深宫之中,消息用闭塞两个字都不足以形容了,而且他在皇宫里可以说是一个“行走的”忌讳,除了王师道还有马皇后之外,没有人愿意多跟他说话。
正因为如此,赵寿对于肃王府的惊变是一无所知的,在他的印象里,赵显这一次进宫,应该和从前没有多大分别,只要自己随便应付一番就能过去,因此他才问出了刚才这句话。
紫心殿是皇帝居所,也就是启国天子的寝宫,按照道理来说赵显进宫,怎么也是要来紫心殿见一见赵寿的。
小太监跪伏在地板上,声音低沉:“回……陛下,肃王殿下他没有朝着紫心殿过来,而是去坤宁宫了…”
“坤…坤宁宫?”
赵寿眉头紧皱,低声呢喃:“他去见母后做什么?”
坤宁宫是启国历代太后的居所,因此也是如今萧太后的寝宫,这两年以来,萧太后的脾气越来越坏,整个人越发喜怒无常,正因为如此,就连身为人子的赵寿为很少愿意去坤宁宫招惹萧太后。
可是,自家这个皇叔偏偏就去了……
赵寿低着头思忖了许久,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对着随侍在身边的几个小太监吩咐道:“你们去准备一下,朕要摆驾坤宁宫。”
几个小太监都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
……
此时的坤宁宫里,赵显已经在坤宁宫的内殿里见到了萧太后本人,从上次赵寿的大婚一别,两个人也有三四个月不曾见面了,三个四个月不少,萧太后的神情比起上一次还要颓废不少,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萎靡不振的状态,见了赵显之后,她才勉强打起精神,对着赵显冷冷一笑:“肃王殿下今日怎么有空进宫来,看望我们这一对坐牢的孤儿寡母?”
平日里她说出这句话之后,赵显多半是一笑置之,但是这一次赵显没有笑,他就就只是静静的站在坤宁宫的内殿里,静静的看着萧太后。
过了不知道多久,赵显才涩声开口说话:“许久未见了皇嫂。”
萧太后微微一愣,然后冷笑道:“肃王殿下有事直说,这般阴阳怪气的,让哀家有些恶心。”
赵显自嘲一笑,自己在坤宁宫里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已经白发不少的萧太后,心里微微有些感慨。
算一算年龄,萧太后今年至多就是三十六七岁而已,很可惜相由心生,如今的萧太后已经不复成康朝时候的美貌,不仅脸上平添了许多皱纹,整个人的精气神也都萎靡了下去,看起来颇为衰老。
如今的萧太后,看起来很赵显像是两代人了。
“既然皇嫂这么说了,那么小弟也不拐弯抹角,就直说了。”
赵显用手敲了敲桌子,然后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狭长的伤疤,轻声道:“皇嫂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弟前段时间出了趟门,前几天回来的时候,被人在马车底下扔了几颗雷震子。”
“嚯…皇嫂是没有见识到当时的场景…”
赵显话语轻佻,但是脸色漠然面无表情,看起来就极为骇人了。
“只差一点,皇嫂今日大概便见不到本王了。”
赵显话说到这里,萧太后好不客气的冷笑了一声:“那可真是可惜。”
对于萧太后的嘲讽,赵显我不以为意,只是继续面无表情的说道:“那几颗雷震子,让小弟浑身被划出了十三道伤口,皇嫂可能不知道,虽然前些年本王一直在南征北战,但是我这个人其实是很怕疼的。”
说到这里,赵显目光阴狠了下来:“可偏偏几颗雷震子,害的本王好几天都没能下来床,痛煞本王也!”
萧太后不明就里,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赵显目光阴鸷,恶狠狠的看向萧太后:“萧萸,本王不管你是不是在装傻,但是现在你听清楚,前几日袭击肃王府的,是成康十六年从禁军右营退役的老卒,你兄弟萧子俊的属下,听明白了没有!”
“这件事本王很生气,非常生气,既然最终查到了你们萧家头上,你们这些人就一个都逃不开干系,你们萧家的每一个人,都要为萧子俊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听到赵显杀气腾腾的两句话,萧太后愣在了原地。
赵显兵变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从前他在自己面前,都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似乎永远也不会生气,但是现在,这位肃王殿下发起火来,居然颇有威势。
甚至比起当年成康帝发怒,还要骇人几分。
萧太后脸色一白,然后咬牙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赵七,你想对哀家下手,直接动手就是了,还要弄出这些弯弯绕绕,让旁人不耻!”
赵显冷冷的看了萧太后一眼。
“萧子俊在哪里?”
上一次萧太后以死相逼,当时小皇帝尚且年幼,赵显也不想让萧太后就这么死了,就把无关痛痒的萧子俊从诏狱里头放了出来,放出来之后萧子俊进了一趟皇宫,之后这位萧都统去了哪里,宗卫府就再没有头绪了。
“哀家怎么知道?”
萧太后脸色发白:“哀家跟陛下被你关在宫城里头,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外面的消息更是半点不知,你现在跑进皇宫里来问人,不觉得可笑吗?”
赵显面无表情的坐在位置上,冷冷的看了萧太后一眼。
“本王不管你们萧家到底有什么办法联络,稍后本王会在清河坊张贴榜文,如果三天之内,萧子俊不去我肃王府门前认罪,那么广陵萧氏……”
说到这里,赵显目光阴冷,语气之中杀机四溢。
“广陵萧氏将会鸡犬不留,就是萧太后你,也未必有活路。”
第五十七章 一世安宁
“就是萧太后你,也未必能有活路!”
赵显这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响彻在坤宁宫。
萧太后脸色变得苍白如纸,而这一句话,也被刚刚赶到坤宁宫的隆武帝赵寿,听个正着。
小皇帝听完这句话之后,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他虽然是皇帝,自小也算是聪颖,但是今年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这几年被赵显圈在皇宫里头,也没有多少机会接触到外人,因此他心机城府还有处事手段并没有到一个皇帝应有的境界,现在听到赵显这句杀气腾腾的话之后,他居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愣愣的走进了坤宁宫的内殿。
赵显回头瞥了赵寿一眼,深呼吸了几口气,微微平息了一番心中的怒火,淡然道:“陛下怎么来了?”
赵寿“扑通”一声跪倒在赵显面前,咬牙说道:“皇叔如果要杀母后,就连朕一并杀了罢!”
赵显双手负后,脸色一片冷漠。
原本他并不想欺负成康帝留下来的这对孤儿寡妇,但是现在萧家人主动惹到了他的头上,前几日小郡主的嚎啕哭声,至今还在赵显耳边回响,这一次赵显是动了真火,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此事应该与陛下无关,如果陛下现在退出坤宁宫,这件事便牵扯不到陛下身上。”
赵显声音冷漠。
小皇帝愣在了原地,从他第一次见到赵显以来,这位皇叔都是一副笑眯眯的和善模样,平日里对于他的请求,赵显也是能答应便会答应,就算赵显不答应,也是面色和煦的拒绝,现在赵显的这副冷漠的样子,让赵寿心里生出了极大的畏惧之感。
还不等小皇帝答话,坐在一边软榻上的萧太后就厉声开口:“寿儿,出去!”
小皇帝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哀声道:“母后……”
“你若是还认我这个母后,就出去!”
萧太后说到这里,已经是声色俱厉,她知道赵显这一次是真的有可能对小皇帝动手,这一句话是为了保全她自己的儿子。
“母后……”
小皇帝瘫倒在地上,声音呜咽。
赵显冷眼看向这一对母子,声音冷漠:“两个月前,本王冒着白龙鱼服的危险,赶去西陲巡边,为的就是西陲稳固,为此本王的发妻亲自去了一趟郢都,甘冒奇险与西楚天元帝谈成了条件。”
说到这里,赵显抬头看了一眼萧太后,又瞥眼看了一眼小皇帝,漠然道:“本王跟王妃原本都不必去的,我们大可以躲在肃王府里安享太平,本王甚至可以随时身临帝位,做这个大启天子,但是本王还是去了。”
“本王不求你们能理解肃王府在做什么,你们在背后骂本王是乱臣贼子,本王也不在乎,甚至就算你们暗中买通刺客来刺杀本王,本王也可以装作没有看到。”
说到这里,赵显用手指了指自己脸颊上的狭长伤口,恨声道:“可是三天前,本王带着妻小从西陲回来,回到王府门前的时候,一颗雷震子扔在了马车底下,当时本王的妻女都在马车里面!”
“本王受创十余处不想再提,可是本王的妻子胳膊上都是淋漓鲜血,本王的小女儿,现在还被吓的睡不着觉!”
说到这里,赵显挥了挥袖子,大喝道:“若不是她们母女命大躲过一劫,老子才不会管你们是什么皇帝太后,今日你们统统都要死!”
赵显对于萧太后母子的态度,是很微妙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成康帝对他有莫大恩情,因此赵显平日里并没有怎么为难萧太后母子,但是这种情况是建立在她们母子俩没有威胁的情况下,如果她们要伤害赵显自己的家人,那么赵显会毫不犹豫的对这一对母子下杀手。
亲疏轻重,他分的很清楚。
不管赵睿对他有多大的恩情,赵显也不可能损己利人,他不是话本里的那些义士,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听了赵显的话之后,萧太后才明白这个堂弟这次绝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她有些痛苦的闭上眼睛,凄声道:“七郎,或许哀家有过害你的想法,但这一次真与我萧家无关。”
赵显冷眼看向萧太后:“你知道与萧家无关?你方才还说联系不到萧子俊!”
深宫之中固然守卫重重,宫里的大总管也投向了赵显,但是这大凰宫的宫人毕竟还是那些人,总会有些宫人惦念旧情,要帮着萧太后这个旧时的皇后娘娘传递一些消息,对于这种事情,赵显心里还是隐约能猜到一些的。
这世上最难猜的是人心,最难防的是人言,除非把这大凰宫里的近万宫人杀上近半,否则这种小消息是不可能禁绝的。
萧太后脸色发白,有些哀求的看了一眼赵显,低声道:“七郎,这件事当真与萧家无关,你不能因为几个禁军的老卒,就把此事全盘算在萧家头上,这临安城里有太多人想要你做皇帝,他们故意栽赃萧家,是完全有可能的啊……”
这种可能赵显早就想过,如果这一次行刺,只是几个禁军老卒前来送死,赵显九成九就会把这事算在王霜头上,然后一笑置之,但是这次是几颗实打实的雷震子扔到了他脚底下,赵显不太相信他哪个属下敢有这么大的胆子。
因此,赵显脸上的冷意没有丝毫削减,只是冷声问道:“萧子俊在哪里,本王要见他?”
萧太后犹豫了片刻,瑟缩着没有说话。
赵显不愿意再搭理这个妇人,负手转身,冷然道:“皇嫂不愿意说,本王也不愿意跟你纠缠,还是那句话,三天之内让萧子俊自己到肃王府来见我,不然萧家满门上下,绝不会有一个活人。”
跟萧太后说完最后一句话,赵显瞥了瘫软在地上的赵寿一眼,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陛下,臣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说完这句话,赵显负手离开坤宁宫,而赵寿则是看了自己的母后一眼,然后从地上爬了起来,跟在赵显身后,走出了坤宁宫。
等他走到坤宁宫外的时候,发现赵显正在宫门口负手等着他。
小皇帝轻轻走到赵显身后,低声道:“皇叔。”
赵显头也不回,只是淡然道:“心中是不是很是愤懑,想着如果你父皇在世,我绝不敢这么欺辱你们母子?”
这一句话正中赵寿心中所想,小皇帝脸色有些发白,嗫嚅道:“侄儿不敢……”
赵显转过身子,看向这个已经快跟他一样高的小皇帝:“你要清楚,你父皇已经死了,现在没有人护得住你跟你母后,如果你们还不能安安分分的,那么我也护不住你们,明白吗?”
“这临安城里,除了我还不想让你们母子死,每个人都盼着你们死。”
“哪天如果我也没有了耐心,你们就真活不了了。”
说到这里,赵显拍了拍小皇帝的肩膀,声音漠然:“说句难听些的话,当年如果不是你母后太蠢,现在也不会闹成这个样子,一切都还可以留一些余地,不过既然事情已经成了这个样子,那你就要认。”
“如果你能懂事一些,安分一些,叔父便保你一世安宁。”
第五十八章 幕后黑手
最终,赵显还是没有在皇宫里动手,也没有让宗卫府大肆杀人。
因为他总觉得这件事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他现在动手就是正中了幕后那人的下怀,现在杀人容易,如果沦为他人手中刀,那就会显得赵显很是愚蠢。
不过萧子俊这个人,赵显还是要见的,如果这件事最终不能查出一个大概,那这位曾经鲜衣怒马的萧都统,还有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广陵萧氏,就不得不为这件事买单了。
离开了皇城之后,时间才刚刚到中午,赵显并没有急着回肃王府,而是坐着自己的车驾来到了宗卫府内府,在大统领的班房里,赵显见到了狼狈不堪的大统领赵炳。
肃王府出事以后的这几天里,赵炳几乎就没有合过眼,几天时间下来,这个精力旺盛的大统领也坚持不住,整个人都有些萎靡。
不过见了赵显之后,他还是强打起精神,对着赵显弯下身子:“王爷。”
本来赵显对待这几个重要的属下,都会摆出一副笑脸,但是他现在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思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冷声道:“另外的那六个刺客,后续有没有查出什么?”
赵炳摇头:“有两个还没有抓到,另外四个也没有追查到什么后续,卑职等这几天几乎都没有休息过,内外两府所有的人手都动员了起来,这四个人还是没有查到什么跟脚,他们仿佛是……”
“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
赵显深吸了一口气。
事情进行到自己,他已经发现了有些不对劲,这几天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没有仔细思量这其中的来龙去脉,萧子俊或者说萧家固然有想杀他的理由,但是他们却未必有这个胆子,试想一下,就算他们真用雷震子炸死了赵显,那么随后赵显的这些部下也会立刻扶小世子上位,甚至是会直接把小世子扶上皇位,到时候萧太后和小皇帝立刻就死,萧家也不会有活路。
萧子俊并不是什么蠢人,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他们不会想不到。
既然萧家没有动手,那最大嫌疑就会落到大将军王霜头上,可是王霜乃是老肃王的关门弟子,从某种意义来说就是肃王府的半个儿子,他没有道理也没有理由对赵显下杀手。
赵显闭上了眼睛,额头有些胀痛。
这临安城的局势,变得越来越复杂,似乎已经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之中了。
跟赵炳说了几句话之后,赵显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从大统领的位置上站了起来,轻声道:“这件事看来是碰到了瓶颈,让内外两府的人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都扑到这件事上来,分出一队精锐继续追查,有什么后续的消息,直接送到本王的桌案上来。”
赵炳低头道:“卑职遵命。”
赵显对着赵炳摆了摆手,然后负手离开了宗卫府,回肃王府歇息去了。
……
就在赵显对这桩刺杀案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身着便衣,大约三十岁出头的读书人,趁着夜色离开了临安城,本来这段时间临安城四处戒严,临安十二门更是悉数关闭,没有人能够不通过赵显离开临安城,但是这个读书人显然很有本事,从临安城的西北门出城,只是对着守门的总兵晃了晃手里的牌子,那总兵就下令把城门开了一线,把这个人放了出去。
这人从临安西北门出城以后,翻身上马,朝着位于城西的高园飞奔,等到了天亮的时候,就赶到了高园门口,那高园的看门人见了这个读书人之后,立刻把他迎了进去。
没过多久,这个读书人模样的中年男子,就在高园的书房里见到了隐退朝堂三年之久的高明玉高老大人。
见了高明玉之后,这个读书人毫不犹豫的跪了下来,低声道:“学生周埔,见过老师。”
周埔,皇城兵马司副总兵。
启国的官制,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那就是启国的武官职位是可以由文官担任的,这种特殊的情况是因为启国建国后的百余年里,重文轻武,这就导致了正儿八经的武将数量其实并不多,除了边军的将领大多是武将出身以外,类似于皇城兵马司,十二门兵马司,还有一些武官职位,大多都是从科考生中选拔担任的。
这种特殊的官制并不是文武不分,这些身担武职的文官们,身上都有一个更高的文官虚职,从名义上来说,这些武官职位,他们都是“兼着”的。
这种情况赵显掌权以来,一度想做出改变,但是启国能用的武将实在太少了,放在边军都该有所不足,不可能把几个边军的武将调到临安来做这种武官,因此这件事就一直搁置在一旁,并没有处理。
高明玉此时正在书房用心读书,见到周埔之后,他放下手里的书籍,低头抿了口茶,淡然道:“听说临安城处处戒严,你出城没有引起那些青衣卫的注意吧?”
周埔低头道:“老师放心,学生是趁夜色从临安西北门出的城,西北门的总兵是冯鸿冯师兄,这一路上学生都注意过了,没有青衣卫跟来。”
“再说了,老师您地位尊崇,就算是青衣卫知道学生来您这里,他们也不敢进高园来……”
从高雅儿给赵显生下一个儿子之后,高家的地位的确变得尊崇了起来,身为吏部尚书的高通前些年在临安城里那般跋扈,赵炳也都是捏着鼻子避让,许多事情都没有告诉赵显。
毕竟是王爷的家事,如果因为这些是影响了王爷跟王妃的感情,他们这些做下属的也担待不起,所以碰到高家的时候,哪怕是监察百官的青衣卫也是要避过去的。
高明玉不动声色的捋了捋自己的花白胡须,轻声道:“临安城里局势如何了?”
周埔低眉道:“学生昨日在皇城兵马司,见到肃王殿下怒气冲冲的进了皇城。”
高明玉打起了精神,追问到:“然后呢?”
“肃王殿下在皇城里待了一两个时辰之后,就出来了,后面也没有听说皇宫里出了什么大事,因此……太后跟陛下应该都安好……”
说到这里,周埔脸色有些犹豫,低声道:“老师,学生有一事不解。”
“你说。”
周埔低头道:“您已经位极人臣,在无论在朝在野都德高望重,为什么还要甘冒奇险,做出这种事情……如果那几颗雷震子真……伤到肃王殿下……”
“放心,伤不着王爷。”
当日肃王府门口,那几颗雷震子,没有一颗是直接扔向赵显,而是朝着肃王妃项樱扔过去的。
高明玉呵呵一笑:“你不懂,现如今咱们就是得逼着王爷登基,不过看起来王爷他还是有一副菩萨心肠,这样都没有对太后下手。”
说到这里,老家伙眯了眯眼睛,轻声道:“看来王爷是对这件事起了疑心,不过这样也好,如果王爷放过了萧家,那淮安侯就会成为他的疑心对象,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淮安侯王霜,乃是肃王府世子赵宋的义父。
说道理,还是这个大启储君的位置太过诱人,诱人到高明玉不惜动用自己的这些学生,来给那个才刚刚两岁的曾外孙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