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三章. 妙音的轮回
“已经不碍事了,小铃铛,毕竟是我的御魂,不可能害我,跑到我的脑子里去的。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林绚尘有点吃力地活动着肩膀,建州人的拘束衣在平时的时候很碍事的。
“那你还穿着这个?”紫鹃摸着那黑色的衣袍,神色中满是疼惜:“听说这衣服提供的约束力至少几十斤呢!平日里我连茶杯都舍不得让你端”
“但在战时,这就是两倍的战力了,说实在的,有这件衣服,我几乎可以随时随地发出和天选之枪相等的战力,离了它,我可能连天选之鞭的战力都没有。”林绚尘无所谓地笑笑。
“姑爷还让你上阵吗!”紫鹃的脸都白了:“他”
“紫鹃,你要知道,这一切都是我争取来的。”林绚尘轻轻地放下酒杯,动作很柔弱:“我那样将他当做我的天,我又如何肯躲在后方,看着他冲锋陷阵,浴血奋战……”
她的话,被紫鹃一声沉重的叹息打断了。“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紫鹃心里琢磨着这句话,内心之中只有一片苦涩。
“这第二杯酒,就敬你我从此姐妹连心,再也不分离了。”林绚尘亲手为自己和紫鹃倒酒,把紫鹃唬得脸都白了:“姑娘使不得,你可是主子……”然而林绚尘将酒盅塞到她的手里:“你与我名为主仆,实际上情同姐妹。腐儒世俗的那些规矩,在外人面前讲讲就可以了。”紫鹃听了,只能垂泪道:“姑娘的心我领了,可我如今已经算是残废”
“不碍事的,哑巴花并非什么不能根治的毒。”林绚尘安慰道:“不说我那个神通广大连毒龙教的罩门都敢管的师父,就算是我,有药材的话也有不下五种让你恢复的方法……这次万幸,你还没有被那架枯骨给糟蹋了,若是不幸,只怕我那夫君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通天的大祸呢!”
“可是王大姑娘,柳大姑娘,郭姑娘都”
林绚尘沉默,过了很一会儿才说道:“那么她们怎么想?如果她们肯放下这段悲惨遭遇,重新活过来,只怕以后也未必不能成事天下男子虽然对贞洁看得挺重,可反过来说娼妓都能从良,如果是独居的民女,自然有大把人不嫌弃的,男人啊,怎么可能和自身的**过不去?”
“姑娘这么说,是因为和姑娘洞房花烛了?”紫鹃突然来了兴致:“姑爷怎么样?姑娘,哦不,少奶奶第一次谁伺候着?李梦诗?”
“是夫君亲手把我……”林绚尘羞得用双手捂住脸:“别问了,他会的花样很多,我……”
“少奶奶的肚子有动静吗?几时要个公子?”紫鹃一下子抓住林绚尘的手腕,急切地问道。
而林绚尘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反而不羞了,放下手,一本正经道:“夫君说了,夺取傀儡宗最终基地之后他三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紫鹃放下手,眼神里依然洒满哀伤:“少奶奶,你曾经可是老太太的心头肉,王府里最娇贵的小主子,如今……却要像个江湖客一样四处征战……”
“你忘了?六年前的赤血秘境我都闯出来了,这点算什么。”
“可那是傀儡宗!”
“就因为是傀儡宗才不危险!”林绚尘可爱地鼓起腮帮子:“夫君才是傀儡的真正主人,傀儡宗的那些破女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跑来的巫婆呢!”
紫鹃摇摇头,不再纠结于这些话题,而是和林绚尘谈论起将来的打算,当然不是她自己的打算,而是她认为的,崇王府一众人的将来。
就在此时,阎魔爱悄悄进来,对林绚尘恭敬道:“少主,妙音求见,你可要记住保密哦。”
“保密?”紫鹃有些惊异:“对妙音姑娘还要保密么?”
“是的。”林绚尘点点头:“夫君希望将某一个假身份做成一张底牌呢。”
紫鹃秒懂,便不再言语。林绚尘让阎魔爱帮她整理了仪容,抹去了哭泣过的痕迹,做出很镇定平静的样子之后,才和紫鹃一起去见了妙音。
……
妙音是被一个身份看起来相当低微的魔威阁女弟子领上楼的,在她和林绚尘一起追着傀儡宗的人到了这里之后,她就被安排在酒楼一层的一个小雅间中,由两位女弟子看守,一个人孤单单地过了大概两刻钟的时间,虽然酒楼的小二端来了许多素菜,但是妙音没敢动筷子,不是他疑神疑鬼,而是她根本就不饿。
不到两刻钟的工夫对妙音来说过得太快,她还没有想好如何与傀儡宗的人打交道,就被叫到顶楼,和林绚尘紫鹃一起相见了,一番唏嘘自不必说,倒是那小二十分负责地将一桌子斋饭又端上来了,而暂时看守她的两位女弟子也不见了踪影。
“林妹妹,这是怎么回事?傀儡宗和你……”平静下来之后,妙音担心起眼下的状况,劫后余生的她少不得有点杯弓蛇影。
“事情办完,自然各奔东西,他们要做什么,我又任何能管?我倒是准备了一些银两,准备三月十八的时候,将小绫罗赎出来……”林绚尘一边撒谎一边叉开了话题。
妙音果然信了,或者说,她此时宁可相信这样美好的结果:“傀儡宗实力深不可测,我们不必去打听他们什么,横竖不来对付我们就行了,倒是林妹妹还真是神通广大,知道绫罗在何处么?”
“她已经被卖到应天府教坊司了,并不一定和赵姐姐她们一起在应天府崇文门前面发售,只怕还要提前一点,所以明天我就打算和紫鹃一起乘船北上……如今夫君是有身份的人,我是他的诰命之妻,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人敢来难为我,赎回绫罗的钱是夫君给的,我自己净身入户,钱是没有的,姐姐想来潘兴陷落以后也没有带出什么东西来,就算有,也要为自己以后从长计议,不必为我奔忙……姐姐曾经进入过那忠顺王府,如今这么大的事情发出来,若是再留在秀杭,恐有以外,小妹我的建议竟是姐姐最好立刻启程南下,低调避祸才是……”
“那你解救完绫罗,又能去哪里?”妙音问,她其实想问的就是林绚尘和银尘究竟如何从那潘兴城中逃出来的,毕竟神武侯银尘为国死战的传言在江湖上甚嚣尘上,或以为战死,或以为逃亡,如今看来,逃亡是肯定了,可是他一个逃亡的将军如何又能获得什么社会地位呢?他投靠了谁?这些问题妙音都想知道答案,便以这个问题试探。
“还能如何,自然是回到夫君身边了。”林绚尘并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妙音仔细阅读了一下他的面部表情,看着她一副淡然满足的神色,忽然感到一丝淡淡的,带着期待的哀伤,她垂下眼帘,调整了一下有点紊乱的呼吸,毫不犹豫地从袖口中拿出一盏白色底色的岳窑五彩小盖钟来。
这,才是曾经属于赵玉衡的,也曾经被忠顺王爷惦记过许久的那一盏岳窑五彩小盖钟。
“眼见刚刚聚首,转眼便是分离。”妙音的声音有些低沉,甚至有点哽咽。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来日方长,何况你我都正在脱离苦海,奔向光明,又为何执着于短暂的分离呢?”林绚尘的安慰让妙音受宠若惊:“想不打你也会说出这样的暖人的话了。”
“姐姐意思是我以前牙尖嘴利么?”
“确实有些,不过,高洁之人,如何能与浊世同流合污?说话轻巧也不是什么大碍吧……”妙音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盖钟:“还是那句话,刚刚团聚,转眼又要分离,不给妹妹留下一个念想,我会愧疚许久……此去金陵,便是还俗之旅,尘缘未尽,情劫未了,我纵然再入轮回,也进不了佛门,不过槛外人而已……”她说着,将小盖钟塞到了林绚尘手里。
林绚尘握着小盖钟,感觉鼻子发酸,却没法哭出来,因为妙音此去,那是真正奔向新生了。她以后不再是什么妙音,不再是什么前代公主,而是一位普通又高贵的男人的普通又高贵的妻子,正如自己,抛下了父母累世的家财,只身飞入深爱之人的怀抱,才知道人生苦短之中,也会有这许多闪光的幸福。
“姐姐,这个留给你做个念想吧,十年之后,也许世间就太平了,你我,还可以在别处再起诗社,共赏桂花。”林绚尘说着,学着妙音的样子拿出了另外一盏岳窑五彩小盖钟,妙音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小盖钟通红的底色。
“红品?!”
妙音当然知道,红品的岳窑五彩小盖钟,是第二王朝的宫廷遗物,真正的举世奇珍,无价之宝,她赠给忠顺王爷的那些紫品,不过价值连城而已。
紫品小盖钟举世能有几十盏,而红品,很可能这就是流传下来的唯一的那一盏。
“这个太贵重了!”妙音的声音都有点颤抖,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端着什么镇国圣器。
“姐姐,我们的情分才是最贵重的。国都沦丧,王府破灭,你我都险死还生,这世上,除了我们这些姐妹们相互扶持以外,还能指望什么吗?指望应天府的那个所谓的朝廷?”
妙音沉默了,她小心翼翼地将红品岳窑五彩小盖钟收起来,终于起身,含着眼泪,依依不舍地和林绚尘道别。
……
平成元年三月中旬,妙音带着很少的盘缠只身来到赵玉衡的面前,让后者惊喜交加,由于此时金陵地界“法华寺”妖僧满街,并不安全,妙音只能在李嬷嬷和赵玉衡的见证下,祷天还俗,取名赵妙音,之后迅速与赵玉衡喜结良缘,和林绚尘一样,婚礼很简单,只有赵家祖地周边的几个大户人家派人贺喜,当然,最高兴的,是已经在金陵定居的老太君。
这就是赵光叔之女,赵妙音的结局,和丈夫赵玉衡隐居金陵,厮守一生,后来赵玉衡于新时代自学成才,开坛说法,走上了一条和科举仕途完全不相关的道路。“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的赵玉衡,终于和一位他爱也爱他的红颜知己在一起,找到了人生的正确方向。
与此同时,傀儡宗袭击忠顺王府,杀死包括王爷在内的所有人的消息再次传遍朝野江湖,一时间风源大陆的是江湖世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南方国朝廷向第六王朝求助,而李玄启下令“各地军民严禁挑衅傀儡宗”,竟然强迫南国朝廷忍气吞声,不追查,不抚恤,也不采取任何防患于未然的措施,一下子就将南国朝廷的威信打入深渊。纳诺未来尚未从纳诺玄天那里知道傀儡宗在银尘手上,根本不会乱来,于是只能被动地断定傀儡宗真的和忠顺王爷有什么过节,不敢管,也不能管,只能任由南国傀儡朝廷整天人心惶惶了,北武帝纳诺未来一纸措辞严厉的诏书,就将南国朝廷软弱与卑微,暴露在世人面前。
连帝国重臣被人杀了都不敢声张,这样的王朝还能硬撑到几时?
【平成元年三月初八上午】
银尘在秀杭展开行动的同时,万剑心带着他的团队赶到了应天府。
如今的应天府经过了差不多半年的建设,虽然还很小,却已经显出一点点皇城的巍峨来,至少城中城“宫城”那厚重的大红漆石墙显出一种正统肃穆的气息。三月的天气阴晴不定,万剑心来到这里的这天早上,天空阴沉而灰暗。
“正如这个所谓的王朝一样。”万剑心心情沉重地想道,如今的他,依然有一种做了亡国奴的挫败感和焦虑。
队伍很小,只有张白生,一玄子,李小萌和万剑心自己,他们四个人仿佛无业游民一样在阴沉天色下青黛色的石板路上走着,向水果贩子打听着教坊司的所在。
“哥几个是去消遣还是去赎人哪?”卖香蕉的中年大叔十分数落地和万剑心攀谈起来,似乎根本没有看到李小萌十分不悦的脸色,老农的话让万剑心的脸一阵潮红,他的脑海中猛然窜出了神姬那憨厚又明快可爱的笑容。
第九百九十四章. 猎人女孩出没警告
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刺了一下,流了点血。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这年头有很多赎人的么?”张白生这个时候走了上来,为万剑心解围,混迹于魔道许久的张白生并非比万剑心更老于世故,但是绝对要百无禁忌得多了。
“是啊,最近咱们上面认输了,彻彻底底地认输了,给北人当了儿子啦!咱们这些人也都
成奴才咯!不过呢,这样也好,早认输早了事,不用打仗了,多少富贵殷实之家也不想着逃难了,安定下来,可妻离子散的,仆人都落在潘兴,飞燕,落云或者更北边的地方了,这安定下来了,自然要重新找几个仆人不是?于是崇文门外的人头市场也好,教坊司也罢,便老有人谈论买几个丫头,壮汉的事情……加上最近半年,北国人喜欢来这里买咱们的大闺女回去亵玩,说咱们南方的女子皮肤好,腰也柔软之类的……小哥和身边的几位看起来面相也是咱们这边的人,穿的也不错,想来也是从北边先迁过来的附加公子吧?这教坊司“果农大叔十分熟练地指了路,张白生谢过了,领着万剑心三人走去。路上,原本心情就有些沉重的万剑心觉得更加狼狈。
国破家亡的屈辱,在果农大叔寥寥几句话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正如眼前灰暗天色下,越发艳红金黄青黛起来的应天府,透射出一股末日之中,放弃了前进希望闭目等死一般的,纸醉金迷的疯狂。这座原本很小的城市里,每一个定居与此的人都在不计后果地挥霍着的每一天,仿佛朝不保夕的佣兵或者水手,得过且过,今朝有酒今朝醉,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几乎都是相同式样的麻木不仁,街上扎堆聚集的闲散人员中,无人谈论国事,喧嚣着的,不过是哪家窑子里的姑娘更水灵,哪家赌场里的放贷利息更低,期限更长。甚至于,哪家的窑子出现了公开而免费试用的“糟奴”,可以去发泄一番。
万剑心加快了脚步,超过了张白生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似乎想加快脚步逃离某种令他难以忍受的厄运,然而“厄运”依然在这个时候降临,铅灰色的天空中,无声无息地下起了雨。
那雨不小也不大,落在身上却分外难受,李小萌轻声叫着赶紧拉起一玄子避雨,张白生也一个箭步跳到了某处屋檐下面,只有万剑心一人,依然无动于衷地站在忽然慌乱起来的街道中央,任凭冰冷而有些粘稠的雨水冲刷着全身。
他知道这样的雨洗不掉身上的罪孽,更洗不掉心里的负罪感。
他只是希望借助这样的雨,能让自己憋屈的内心舒服一些,能让自己焦灼着的神经冷却下来。
白亮的光芒在李小萌手中绽放,通过“系统”申请来的雨伞出现在了她手中,一把又一把,张白生接过两把雨伞,撑开一把为自己遮挡从天而降的水滴,走到路中间,将另外一把递给万剑心。
万剑心拿着雨伞,如同手里握着另外一把剑,却始终没有撑开。
“万兄!”张白生轻轻拍了他一下。
“我知道。”万剑心摇了摇头,微微发出一点点魂气,一圈蓝色的针芒从他的皮肤上泛起,将衣服上的水凝结成钢珠一样的细小水滴,朝前方发射出去。
一瞬间,他的身上干干爽爽。
他抿着嘴,表情苦涩又坚韧地迅速撑开雨伞。
“嗯?”他在将伞举到头顶的是一瞬间,目光忽然锁定了烟雨迷蒙的远处,那一朵小小的艳红的圆形伞盖,那红色的伞盖上在朦胧的水汽中,特立独行地泛起一溜儿金属般冷硬的反光,仿佛一乘小小的红铜华盖。万剑心认识这种伞,这种只能出自神姬之手的伞。风源大陆上的伞都是以木料为骨架上面盖上帆布或者普通的兽皮,当然也有覆盖油纸的,可是从来也不会有人在木质骨架上面盖一张双足飞龙的皮从成本方面来说,那已经不是伞了。
“全世界只有神姬会用双足飞龙的皮做伞。”这是万剑心内心中认定的信条。他认定前方那飘摇不定的小小伞盖的下面,藏着一位娇小可爱,又力大无穷的神姬。
他快步追上去,和其他三人拉开很远。
他不敢喊,不敢像个登徒子一样当街招呼女性,更不敢指望神姬能像个应召女郎一样当街回应。他只能快步走上去,而前面的小小伞盖,似乎在奔跑。
“她遇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吗?”万剑心感觉自己的神经更加焦灼起来。
【同一时间】
雨,毫无征兆地下起来,越来越大。
神姬举着伞,在这雨中漫无目的地奔跑着。她的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无所适从,以及对命运的无限担忧,活了十四年的她从来没有上过一天学,却因为意外地融合了某种怪物,要被“抓到”某座城市里最昂贵的学校里去就读。她是一个用谎言和所谓的巫术维系着一个原始部落生存的可怜少女,如今却要面对一座数十万人口的城市,以及在这样一座复杂的城市中生活,还要为她那依然简单着的部落,为她的亲人们指明日后前进的方向。自上年十月的某天她的血脉技术突然失效反噬,又被哥哥“降临”救活之后,她就发现一切都变了,整个世界都变得陌生又光怪陆离。
她的家乡,也就是风源大陆上的月亮,并没有太剧烈的气候变化,或者说,月亮上的气候是按地域分布而不是按时间分布的。因此那座城市的开学季在四月份,全年只有一到三月有个寒假,如今,她已经和她的族人一起,将整个族群迁入到了文明的都市之中,在他们迁徙之路的尽头,建起一座智慧老人的大厦,她的族群,也就是第二王朝的血脉正统,靠着银尘给的许许多多的知识和技术,成为令人瞩目的强势族群,而作为整个族群的圣女,大贤者“银”的妹妹,她必须肩负起一个圣女应当肩负的使命。
她必须进入那所学校,尽快为族群习得更多的知识。
而上学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压力山大,因为她从来也没有经历过和一群素不相识的,同龄的男男女女一起生活几年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就连见多识广的力都玩不转城市生活,这个出走十年的探索者,最多也只到达了乡村。
她觉得迷茫,觉得困惑,她唯一能排解这种迷茫与困惑的方式,只有亲自见到那个神通广大的哥哥。
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要求,在如今天变突至的风源大陆也无法顺利实现,由于天则变动产生的“余震”神姬在“降落”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没降落在姑苏或者血阳,而是已经变成第六王朝国都的潘兴,她降落在此地之时,才发现已经换了世界。
她没有怎么打听哥哥的行踪,因为用不着打听,神武侯血战潘兴的传闻几乎是如今酒馆里说书先生最炙手可热的题材,至于战败之后的银尘去了哪里,则没有定论,或以为死,或以为亡,神姬听了自然害怕至极,赶紧接通哥哥的讯息,这才知道,他人在秀杭。
去秀杭,那么必须坐船,有些盘缠傍身的神姬并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可是到了应天府,挨不住饿的神姬下船觅食,却不慎弄丢了钱包,连饭费都没有付就跑了出来。
她甚至没法回到船上,因为船工没有等她回来就开船走了,这年头,人心浮动,人性的丑恶就像着阴雨连绵的天气,煊赫地彰显出来,无人批驳,无人指责,因为腐儒们都忙着给新主子下跪,没时间对“世风日下”口诛笔伐。
身无分文的神姬,并没有第一时间和哥哥联系,因为这是神姬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偷,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一种人叫做不劳而获的小偷!
天真到无知的神姬备受打击,在中雨里举着伞一边跑一边流泪,却没有哭出声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哭出声了,甚至可以说,在和哥哥于龙谷阔别之后,她再也没有哭出声来过。
她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子没错,却也是一位相当于族长的女巫啊。
她就这样在雨中半走半跑着,确凿无疑的天选之鞭的实力让她的速度与江湖人士能理解的“速度”二字大相径庭。她从码头上折回来,打算在这绵密的雨中穿越整座城市,穿越上百里的距离,用三四天时间,徒步冲到秀杭!
这是一个绝对坚强的女孩的坚强得失去理智的决定。
她奔跑着,奔跑着,作为可能是当世最强大的猎人之一,即便在绵密的雨雾中也不会迷失方向,她将这座“氛围十分奇怪”(作为猎人她无法理解纸醉金迷的腐朽氛围)当成另外一处黑暗森林,当成了另外一种狩猎草场,这样一来,她感觉好受多了,至少在被偷盗得一文不名的打击之下,逐渐找回了一点点坚持下去的信心。
因此她稍微放慢了脚步,好让自己的肺暂时休息一下。
就在她放慢脚步的那一刻,细密的雨声忽然毫无预兆更毫无道理地戛然而止。
她的脚步,也戛然而止。
身穿绛红色狩猎装的双马尾少女,慢慢收起了擎在头顶上的雨伞,那造型普通的,没有任何多余机关的双足飞龙皮伞,在她这个全世界最年幼的天选之鞭的手中,依然是一件可以捕猎铁背暴熊的可怕武器,那龙皮伞上挂着的水珠,没有一滴落下来,全部被她的魂气收束住,在同样收束起来的雨伞上显出刺目的浑圆的光泽,整把伞,看起来就像是一把上了膛的霰弹枪。
雨停了,自身的脚步声也停了,周围却依然翻滚着蒙蒙的水汽,如同翻滚的海浪。乳白色的“海浪”慢慢变淡,变薄,变出石板路两侧勾栏画舫,粉装奢靡,变出周围忽然充斥起来的莺莺软语,浓浓的江南口音实在太过甜腻,太过模糊,对于时常顶着地行龙怒吼冲锋而上的神姬来说,也太过于难以辨认。她在这水雾翻滚的阴冷黏腻早上,在由粉红,亮紫,青绿三色杂合而成的,色调明快艳丽却又糜烂混乱的红灯区的路中间,如困孤岛。
她的身后,响起匆忙又堂正的脚步声,万剑心最后一段举伞冲刺,总算到了她身旁。
不过特立独行的女孩没有看到他,或者说,此刻女孩已经完全进入了猎人模式,而且还是强袭风格的猎人模式。
她的身后浮现出巨大的泰坦魔猿的幻象,一股如同孤山般沉重而狂暴的气息散发出来,那是只产自月球的强大魔兽【金刚仁王可汗】。
女孩乌金色的长发暴乱地飘飞起来,如同草原铁骑的百战王旌,女孩的手中只有一把普通的雨伞,比起土沙龙的单手剑都不如。
女孩转头,那一双和银尘一模一样的,如今也变成了银白色的眼睛里,射出锁定猎物的锐利光芒,然而马上,她全身的气息都立刻内敛,在万剑心眼前玩了一手极其熟练精纯的《胎息秘术》。
万剑心尴尬地摸摸鼻子,银尘的《天魔解体**》如今已经扩散到了很多地方。而他的《剑芒心经》依然不过是玄天阁中的传承之一。
“看来以后得和银尘多讨论一下剑法,不能让他厚此薄彼啊!”万剑心默然想着,看到女孩转过身去,朝那勾栏街巷中最大最华丽的一间门店走去。
万剑心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右手毫不犹豫地按住了珍品圣器的手柄,他不敢想象这个天真又单纯的女孩误入教坊司会是个什么样可怕的景象。
万剑心甚至很怀疑神姬究竟知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事,只怕会被那老鸨三言两语给骗了。
他赶紧跟了过去。
神姬其实是靠着自己的嗅觉找到这里的,她定位的地点根本不是教坊司的大门,而是教坊司大门两侧带着密集铁栅栏的外墙。
第九百九十五章. 注意!发现绫罗
那栅栏上缠着许多绸缎,甚至还有细密的绢花附着其上,可是神姬总觉得那是残忍地关押着幼兽的木头笼子。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而在她身后的万剑心看来,那些栅栏就是女牢的铁窗,内外的区别,便是自由与尊严。
而在木头龙子一样栅栏的里面,一位小女孩背对着神姬,坐在小凳上哭。
她哭得很伤心,但也不过是小孩子的哭声而已,对于神姬而言,那声音更接近嗷嗷待哺的幼兽的叫声。
“姑娘……救救我……救救绫罗吧!”小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如同落入陷阱中的野兽幼崽,柔软与无助,许多猎人是不收幼崽猎物的,因为那太残忍,是违背上天意志的行为这就是神姬脑海中简单朴实的世界里,同样简单朴实的规则。
她没有听清女孩哭着诉说社么,因为女孩那近乎纯正的姑苏口音在神姬听来和外语差不多她甚至怀疑女孩在念什么咒语,如同很久以前,哥哥用拼音写出来的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对于咒语,神姬一向认为是消遣时候的游戏,比如银念咒语能让水升起来,变成一条细细水线飞上高空,或者喷别人一身,比如能让落叶跳舞等等,她除了去年的某个时候见到哥哥使用过的能杀人的咒语外,再也没有见到什么像样的咒语攻击,而她自己是用武器和枪弹狩猎的。她的意识中,咒语就是游戏,小女孩在念咒语就是在玩游戏咯,可是哪有哭着还要继续玩游戏的?
“你哭什么呀!”她好奇地凑过去,隔着栅栏问,她的声音不大,可是在这个水雾弥漫的上午,显得特别突兀,连万剑心都觉得很可能整条街都听到了这一句话。
小女孩被吓得跳了起来,凳子都翻了。
“老鸨妈妈!再也不敢了!再也不”女孩本能地作揖求饶,却被身后传来的一声明亮的“喂!”打断了。
小女孩求饶的动作忽然停住,怯生生地转过身来,她眼眼前出现了一位非常美艳的小姐姐,那真的能够和自家姑娘一样美了,可是在小女孩眼里她从头到脚散发着陌生的气息,仿佛一个从远方城市里偶尔经过的玩伴。小女孩看到眼前的小女孩似乎并不比自己年长多少,衣服也一点不华丽,浑身上下的皮衣让她看起来特别像从北边来的游牧民,再加上那纵情于森林草原的洪荒气质,使得在潇湘馆里伺候惯了林姑娘,见惯了丝绢锦绣的小女孩近乎本能地认为她也不过是个平民家的女孩,甚至可能是出门跑腿的小女仆,心里首先便将神姬当成了和自己平等地位的人。小女孩怯生生地左右看了看,四下没人,便大胆地凑到栅栏跟前,半是委屈半是撒娇地说道:“我想我家主人了。”
“主人?”神姬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几乎被电了一下:“你你以前就”神姬身后的万剑心听得出来,神姬的语气中带着同情和义愤。
万剑心自认为了解神姬,他知道神姬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奴隶的概念,她就是单纯地认为人就是人,动物就是动物,天下的人都是一样,都要自己劳动,都要一样自由自在地活着的那种人。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神姬朴素天真的想法和银尘口中的那神圣高贵的文明何其相似,都不承认奴隶的合理性。
“我以前是崇王府潇湘馆里的丫鬟,我家主子姓林,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对我可好了,我想如果不是朝廷突然查抄了崇王府,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我家姑娘了,她就像大姐姐一样……”
小女孩用潘兴口音对神姬说着,这会儿神姬能听懂了,在栅栏外面轻轻点头,小女孩是个真正心思灵敏的人,听着神姬说话像潘兴口音,就以潘兴口音作答。
神姬忽然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威胁性很强的气势,那股气势浩瀚如海,肆虐如风。仿佛狂风暴雨之下,在怒海狂涛上翻腾的蛟龙。没错,那就是蛟龙的气息,而不是地行龙或者飞龙的气息,从龙谷出来的神姬短短几个月已经今非昔比,没认识几个人,却认识了形形色色的怪兽,沼泽地里泥蛟她也吃过,自然熟悉蛟龙的气息,只不过后面涌来的蛟龙的气息,更干净,更纯粹,更宏大而已。
神姬微微仰头,没有转身,双手握住那一柄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机关的雨伞,而雨伞上的水滴,竟然在她的魂气作用下,慢慢凝结成钢珠。
她身后的万剑心看到那闪光的钢珠,面露惊容,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诡异的战魂能力。年轻的天下第一剑客从容不迫地走上前来。他和神姬身上的波动已经扰乱了周围的水汽,一道道蓝色的涟漪,肉眼可见地在空中散开。
绫罗没有见过神姬,也没有见过万剑心,看到一位白衣剑客目光锐利地走过来,本能地朝后退去,她那一双细小的腿儿剧烈颤抖着,却始终不肯倒下。
“你是林绚尘妹妹房里的人?”万剑心越过神姬,直接走到了栅栏跟前,他的右手已经放开了剑柄,因为此时他没有感觉到周围除了神姬还有别的人。
就算有,能挡住他万剑心几招?
当听到“林绚尘”三个字的时候,小女孩眼睛里猛然亮起无穷的光芒,那光芒太刺眼,太纯粹,太圣洁,也太让人心碎。万剑心不得不稍微移开了眼睛,暂时看向别处。他此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小女孩眼里的光芒就是那创世的最初之光希望。
“我就是林姑娘房里的绫罗,大哥哥可知道姑娘如今在什么地方吗?”
“她在找你,到处找你,她让我来找你,现在我找到你了,我要进去和你们管事的好好淡淡。”万剑心的目光再次落到了绫罗的脸上,然后万般狼狈地看到小女孩先猛烈地笑了一下,接着抽抽鼻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大哥哥快救我出去呀!”
“我马上救你出去”万剑心额头上青筋暴起,而此时,小女孩响亮的哭声惊动了教坊司里的人,许许多多脚步声正朝这里汇聚而来。
万剑心顾不上和神姬说一句话,立刻闪身朝教坊司的大门冲去,然而事情的变化,远远超过他的估计。
“给人当奴隶是不对的!这不对!人就是人,野兽就是野兽!人可以养野兽当战兽,但是人不能养人当战兽的!这不对!”神姬仿佛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一样叫着,伸出一双看起来十分纤细的手,握住那教坊司的熟铁栅栏,轻轻往两边一分
咔嚓!
万剑心立刻收住脚,满额头黑线地转头看了一眼,神姬面前的两根铁柱被直接扭断了,被她仿佛扔废旧竹竿一样扔到街上。
那可是成年女性手臂粗细的铁柱!就算万剑心,也只能在爆发魂气的情况下,用手里的珍品圣器一剑斩断,直接用手掰?难道神姬的臂力和拜狱一样么!
“什么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中终于传出了严厉的呼喝声,听那中气十足的声调,万剑心知道,那是朝廷的官兵,准确地说是南国的官兵
咔嚓!
回答这位军爷的,是另外两根铁柱被扭断的声音,以及一句“糟糕,猎虫忘在锣那里了。”的低声抱怨,接着,十四岁的女孩双手同时上举,将两根被扭断的铁柱标枪一样投射出去。
万剑心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得出那手法居然和冯烈山一模一样:“以撒神枪?”
风压爆炸,战气凝结,院子里出现了十几条矫捷雄壮的身影,下一秒,几乎凝结成液态盾牌的护体战气轰然碎裂,带着尖锐断面的铁柱穿透的护体战气,穿透了精钢锁甲,穿透的血肉之躯,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兵士就在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中,连开场白都没有说全就丧命了。
“跟我走吧,以后我来照顾你!”神姬的声音无比温柔,温柔的让万剑心都心生嫉妒。万剑心第一次听到神姬的声音居然能这么温柔,这么像一位溺爱孩子的母亲。在万剑心面前,神姬永远是那个若即若离的女伴,那个天真而淘气的小妹。
神姬钻过栅栏的缺口,来到绫罗面前,伸手就将绫罗抱在了怀里,绫罗没有反抗,因为她能感觉到这位小姐姐是为了她好,是真心地要帮她
官军们围上来,却没有进攻,神姬的装束太北方化了,很难让人不当成从北方游牧部落前来南方游玩的酋长之女,她的性格也如同那些草原上的女孩一样,任性而泼辣,在如今北人整体被南国人身份高一级的南方囚国,就算是朝廷的官兵也不敢轻易生事。
万剑心看到这里,便折返过来,从缺口钻进了教坊司的院子,虽然他是标准的南国人相貌和南国剑客的打扮,可他的衣着相当地上档次,一看就是非富即贵或者既富且贵。这半年来,万剑心虽然大部分时间在练剑,可他也慢慢摸索着将早已凋敝的万家产业捡起来,重新经营,万氏九连环又在市场上出现了,而此时的南国,早已没有能力控制这个背后站着整个天下文人集团的庞大家族企业。
“神姬,别冲动,是我。”万剑心终于有机会和神姬说上话了,神姬抱着绫罗转过身来,白银色的眼睛里投射出那让万剑心无比沉醉的天真光芒:“你来这里干嘛?”
“救她。”万剑心指了指绫罗,接着对那些官兵道:“叫老鸨出来吧!”
他对官兵们的态度十分生硬,语气傲慢又狂烈,仿佛高高在上惯了的富家公子。那官兵的头目看了一眼万剑心身上的玉佩,原本死了手下的暴怒立刻变成阿谀奉承的欢笑:“公子稍等!公子可以到大堂里先坐”
“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等着。”万剑心并不想进入教坊司的大堂,或者说他绝对不想让神姬进入那种地方。
“这里是什么地方?看你的样子好像知道这个小妹妹在这里?”神姬凑过来,好奇宝宝一样仔细打量的万剑心的脸,然后在万剑心惊恐的表情中,很亲密地凑过来,轻轻抽着鼻子,问着他身上的味道。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额……哪,哪里不一样了?”万剑心的脸红了。
“就是不一样了,就像我一样,融合了战兽的魂魄?”
“是啊。”万剑心极力避免着尴尬,可是他的腿仿佛被安装在地面上一样,根本没法移动分毫:“那是【海银】。”
“海银啊。”神姬微微退后一步,装作知识渊博地点点头:“我听说过,不过没有见过呢。”
正说话间,被破坏的栅栏外面又出现了一群人,是以张白生为首的增援团队,他们一共有五个人,除了张白生,一玄子和李小萌外,还跟上的天方剑士和王春来。
五个人站在外面,万般惊讶地看着万剑心和一个很陌生又很美丽的女孩子离得很近地说着话,女孩的怀里还抱着另外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暂时看不到脸。不说别人,就连张白生都不知道,天下间还有一个女孩能欺进到万剑心如此近的距离内。
万剑心虽然张狂酷烈,可是他在男女之事上相当保守,拜狱都逛过窑子,他却一次都没有。他和任何女子见面都保持着至少两尺的距离呢。
“万兄!”张白生试探着唤了一声,本想解除尴尬的他此时觉得更加尴尬,男女大防的思想根深蒂固地压迫着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连张白生都不能免俗
万剑心感到自己的腿忽然又有了力量,可以挪动了,然而他并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理会张白生,只是转头看着不肯撤退的官军和从官军缝隙里钻进来的老鸨。
“老鸨已经有了五十多岁了吧?或者六十岁?”万剑心不知道,也没有心情知道,他甚至没有心情看老鸨一眼。
这个应天府的教坊司的老鸨,满脸涂着厚厚的粉末,看起来如同刷了厚厚白的砖墙,一点血肉肌肤的感觉都没有了,以至于胭脂刷在脸上没过多久就掉光了,让她的脸苍白如同恶鬼。她的身体也是臃肿而扭曲的,仿佛用废了的餐巾纸。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万剑心十分讨厌,因为那气息和楚粉儿的气息一模一样,毫无分别地充满了铜臭和放荡的味道。万剑心当然知道天下间并非所有的青楼女子都令人恶心,但是大部分的老鸨,尤其是官营教坊司的老鸨,一定是所谓的“社会耻辱”。
第九百九十六章. 神剑门之假
他将目光移开,摆出一副傲慢和不屑的神色,用并不冷漠却足够伤人的语气问道:“这个女孩,赎身多少钱?”
他的语气无比霸道,他的身后慢慢浮现出蛟龙的魔影,他的右手轻轻按住的剑柄,水雾状的战气之中,慢慢凝结出风刃一样的蓝色冰芒。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老鸨吓得后退三步,然而贪婪无度的她,脸上迅速旋转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这位小哥,这个妞儿是朝廷的钦犯之后,按理说不能赎的。”老鸨说出这样的话,同时躲到了大兵们的后面,军头和他的手下看着万剑心,都有点无奈地催动起神功,冰冷的战气从毛孔中散发出来,在空中凝结出水盾。
老鸨谄笑着,暗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而恶毒的锋芒,她是个老鸨,没有什么武力,可是她作为官营教坊司的头头,见过无数种想要赎人,甚至想要抢人的男子,也因此有了无数种应对方案。任何想从她这里带走女孩的人,都必须付出远比女孩本身更加高昂的代价才行,这是他的生意经,而她为了生计,也准备了相应的后手,或者叫做后台。
她的后台,不仅仅是如今名誉扫地的朝廷呢。
“既然不能赎,那就不用给什么钱了,直接抢走就行。”神姬的声音从万剑心身后传来,抢在万剑心开口说出第一个狂气的字之前。
万剑心张口结舌,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十四岁的小妹妹的居然还有如此霸道的一面。
他急忙转身,刚好看到神姬带着绫罗钻出栅栏。
“抢人?”老鸨的眼里闪过一丝杀意,她转脸看万剑心,看到后者十分无辜且尴尬的神色。“我可以给钱的。”
“强买强卖可不行哟!这位英俊的小哥!”老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奇怪,或者说,她那胜券在握的语气让万剑心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感觉像近距离聆听锯床腿一样的难受。
“奇怪了,教坊司还有不做生意的时候?你真的觉得那样的一个普通的女孩能给你带来什么收益吗?如今的青楼,只怕是粥多僧少吧。”万剑心毫无畏惧地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无理取闹的阔绰二少,以此淡化老鸨对背后可能隐藏着的某些真相的探究**。万剑心认为银尘的救人计划应该以某种方式掩护起来,达到少付出代价的目的。
“来这里的当然都是客了,只不过,刚刚那小姐抢人的架势实在有点……”老鸨眼珠一转,不着痕迹地瞄了绫罗的背影一眼,心里快速估算出她的价值,语气也变得软化许多道:“这位小哥,恐怕不知,绫罗这孩子明天恰恰是要开脸接客的,而且已经有人预定了,如今要是发卖赎身,老奴……”
万剑心微微眯起眼睛,他看穿了老鸨的心思,或者说,这类人的心思都是一样,模式化的,一猜就中。“谁?”他的声音很清越,可是清越的嗓音里弥漫着深沉的威胁,那威胁的语气本身就带着强大的威压,体现出一种老鸨从来没有领教过的,真正睥睨天下的自信。
那不是富家子弟能够装出来,或者用钱权势堆砌出来的自信,那自信太实在,如同真实存在的高山一样压迫过来。
“神剑军的左军门,那神剑军可不是一般的……”
“你告诉他,想要人的话,让神剑军的薛无痕亲自到姑苏城里来要!”万剑心忽然爆发了,在听到“神剑军”三个字之后就朝着老鸨大吼起来。
“什么人在这里喧哗?”就在老鸨被万剑心突然爆发出来的气势吓得几乎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时刻,一道和万剑心差不多一样清越的声音,从官军的身后传来了。
“也军门!”老鸨仿佛见到了救星一样小跑着钻过官兵的包围圈,跑到那一声苍白长袍,大红领子,翠绿色袖子,腰间挂着一把朝廷制式长剑的年轻人面前,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抱着他的大腿尖叫起来:“也军门为老奴做主啊!”
“知道了。”那年轻人看也不看老鸨,腿上战气一吐,就将老鸨震飞出去。他顶着一头七彩鹦鹉一样,也不知道如和染出来的鸡冠发,脸上涂着彰显出忧郁颓废个性的烟熏妆,浓艳得让人几乎不能确定他的年龄。这个叫做“也军门”的差不多是个年轻人的人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来,杀马特的头型甚至在不知为何变得越来越粘稠的浓雾中劈开一道明显的轨迹。
万剑心看着这头杀马特,目光极其鄙夷地在他左边腰上挂着的三柄长剑上扫过,冷哼一声,右手在腰间的剑柄上慢慢攥紧。
“本官乃神剑军瞬光营节制使也速,尔等何方蟊贼,敢在官营重地撒野?!”年轻人大踏步地走到万剑心面前三丈位置,干净利落地停下来,背着手,挺着并不明显的将军肚,傲慢又无知地高声喝道。
“在下万剑心。”万剑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地让周围的官军一阵骚动,让老鸨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成了灰色。
也速听到那个在神剑军中几乎算是禁忌的名字之后,很隐秘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肌肉也如同即将干燥凝固的水泥一样,僵硬难看地抽动了几下,但马上,他就镇定下来,一双暗绿色的眼睛里射出谜团般的自信光芒,原本挺在前面的小肚腩更加朝前朝上了几分,他拖着官腔,鼓荡着带着浓重官威的战气宣言道:“什么万剑心,本官看来也不过是徒有虚名,或者还抱着那可笑的过气天榜第一高手的名头招摇撞骗呢!可怜可怜,一代青年剑客就落得如此当骗子的下场么?”
万剑心没有马上答话,只是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定自己没有在神剑门中见过这个人:“小子,看你面生啊,你是后来才加入神剑门的吗?”
“当然。本官三年前加入神剑门,三年之中实力突飞猛进,如今已经是白龙榜十七”
“哈哈哈哈哈!”万剑心听到“白龙榜”三个字之后大笑起来,而他身后,在教坊司外面等候着的朋友们也跟着肆无忌惮地一阵狂笑,唯有神姬一脸蒙圈。
“白龙榜……”张白生扶着一玄子的肩膀,几乎要因为爆笑而体力不支倒地:“哈哈哈……白龙榜啊,好可怕呀!”他阴阳怪气地拖长了声音。
“行了你们!”万剑心忽然绷紧了脸,一本正经地说道:“麻烦行行好,给这些弱鸡们留点自信好吗?银尘怎么说来着”
“白龙榜是青铜段位,其中的凶险复杂,高深莫测,岂是我等王者段位可以轻易揣测的?小学生,嘴强王者遍地的青铜段位,那是真正的修罗场啊!我等还是远避为好!”一玄子接上话茬,他的话又让张白生一阵爆笑。
神姬站在他们身边,有点害怕地抱紧了怀里的绫罗,此时的她,感觉到一股异样的孤独,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因为太笨了,才被排斥在这些“哥哥姐姐”的笑话之外。
万剑心没有笑,因为没有必要,他的眼前,这个浑身战气罡风已经达到分神九重的所谓的也速,也不过是一只狂妄自大却未必多么强壮的蝼蚁而已,他此时,深刻地感觉到自己就像被一群老鼠包围了的狮子。
“白龙榜的第十七?呵呵,看起来成色也够糟糕的!什么白龙榜,狗头榜还差不离……”
“姓万的,你的时代早就结束了,天则变动了,懂不?天变了,变了,懂?”也速并没有将万剑心他们的嘲笑放在眼里,或者说,这个时代的武士们已经将嘲笑与被嘲笑当成司空见惯的事情了,两军对垒,高手对决,一开场谁不是先相互嘲笑一番,灭敌人的威风,壮自己的士气呢?而且他真的未必将万剑心放在眼里,青年高手又如何,天下第一又如何,当神剑军的弟子们从建州奴儿那里秘密讨来了战气的修炼方法,水元素的力量就可以抹杀一切风元素的等级,过往的一切境界划分也就没有了意义,如今的也速,真正的实力是战气分神九重,而不是“分神九重”。
风的力量还是存在的,他也可以随时使用普通的罡风,但是战斗方面,战气远比罡风厉害,因为50米每秒的水流,比300米每秒的风的推力都大。有了战气的依仗,也速当然不怕万剑心,他发动神功,随手凝结出一面亮闪闪的水盾摆在万剑心面前,傲慢地笑道:“看看?见过没?这可是天变之后的全新力量,你那风压,流岚什么的,能穿透这样的盾牌?”
万剑心扁扁嘴,伸手一指,连战气都没有用到,就在盾牌上点出一个窟窿来。
“神剑军都是些只会耍嘴皮子,连剑都不会用的废物吗!”他的语气已经有点严厉了:“剑客对阵,哪他妈的那么多废话!”
“呀呵?一个门派弃徒,一个抱着旧时代力量死守不放的过气剑客也敢这么狂?”也速十分夸张地惊叫起来,接着环视了一下左右的军兵,这些官军士兵都一个个笑起来,笑声中没有多少嘲弄,只有阿谀与顺从,那咯咯咯的笑声听起来有点勉强。
万剑心嘴角抽了抽,他看得出来,也速的眼里闪过一道威胁的神色,那大意就是:“谁敢不笑?小心小爷给你们小鞋穿。”
“这样的官,这样的兵,当真没救。”万剑心心里吐糟着,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立马显出一名剑客临敌时的凛然气势:“多说无益,出剑吧!”
“本官可是为了不误伤贱民才和你这个过气家伙说这么多呢!”也速冷笑着伸手握住腰间一把剑的剑柄,慢慢抽出长剑。三把制式长剑中的一把被缓缓拔出,一道道流水一样的波纹在剑刃边缘荡漾着,几乎联动着空气都荡漾起来,随着这股荡漾着的力量,风压暴起,一层层冲击被在持续的嗡鸣声中扩散开来,连续不断地压迫在万剑心的身上。
战气风压,和普通风压不同,可以扩散出很大范围,并且带有相对较低却也十分厉害的物理冲击力的风压,和原本罡风的风压并不完全相同,但也有共通的地方。这风压,便是神功招式发动过程中的“先攻”,虽然无致命威力,却也可以提前消弱对手的气势,士气乃至境界,为真正的,凝结成冰水的神功招式本体创造更有利的局面。
当那把剑被也速完全拔出之时,一道道风压扩散出来,已经将院子填满,寒风鼓荡,水雾波动间,一片片细碎的雪花落在万剑心的身上,慢慢联络堆叠,板结成封锁行动的霜冻,万剑心皱了皱眉头,他感觉整个天则之中,都似乎掺入了银尘的《冰雪封神剑》。
“这天则可真诡异。”万剑心想着,同时听到了也速嚣狂的笑声:“如何?我们的万大侠?你就算有如何强大的剑式,现在还能使出来几招?能使出来的,动作不会变形吗?”
“你尽管试试!”万剑心倔强地喊道,同时握剑的手忽然松开,他知道此时根本用不着拔剑,以自己的魂气水平,凝结出“龙牙”冰剑剑气就可以将对手的所有剑术破解。
他和眼前这个人如果单论剑术造诣,差距太大了,反而是综合战力的差距还小一点。
也速相对于万剑心的优势,就是他接受过建州奴儿们的完全传承,或者说完全的奴化教育,他对战气的理解和运用比万剑心厉害得多,可是万剑心在单纯的剑术上,那绝对可以将也速碾成渣滓。而剑术,是剑士的命,是剑客存在于世间的所有意义。
剑术不好,空有力量还是会被瞬杀的,毕竟此时的也速刀枪棍棒斧头锤子都不用,偏偏用了剑!
“那本官就真的教教你,真正的力量,真正剑是什么样的吧!”也速狂妄地笑着,干爽的笑声中猛然爆发出一道深蓝的冰光,那冰光森冷而沉重,仿佛无尽寒风拼接起来的寂静寒冬,那蓝色的冰光之剑以万剑心从来没有见过的招式飞速斩出,化为一道半月形的剑气。
第九百九十七章. 剑士的冷彻
真的是剑气,冰剑气息。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剑气的外围扩散着风压,那风压足够抵消任何罡风,剑气的核心是一道玄冰凝结出来的纤薄刀刃,几乎可以切开任何没有战气防护的装甲,更别说血肉。
凝冰成器,这是战气使用的一个小小的技巧,而这个技巧,万剑心甚至还没有掌握,他只掌握了凝水成型和大面积地制造雪花。
寒风包裹着冰刃,迅速而诡秘地斩向万剑心的咽喉,已经被凝冰冻住的万剑心仿佛完全不受到寒风冻气的影响一样,随意而轻巧地抬起手,掌心之中,爆发出一道短促的剑气。
那剑气随着他的五指张开,化为五道彩虹般色泽水雾之剑,接着随着的他隔空虚握,五道细细的雾剑狠狠斩击在寒风之上,冰屑四溅,水流喷射,一团团七彩的水雾在空中炸开,发出寒冰被重锤击碎的清脆响声。万剑心猛然一摆手,一道青蓝色的剑气豪光就横扫过也速的腰际,豪光所过之处,水雾凝结,寒冰成型,一股强大的风压扫过,将也速震得后退了一步。
也速的脸色微微变化了一下,没有太吃惊,因为此时他和万剑心都是用了分神一重的战气,根本不算什么,而且他从万剑心身上发出的气息判断,这个曾经的天下第一青年剑客,此时可能已经尽了全力。
毕竟,将身上的罡风改换成战气很简单,但是培养使用战气的习惯很难,如今的江湖上很多老一辈的好手都不愿意出来走动,就是因为空有实力,却已经没法发挥出来多少了。战气和罡风,一个是雾一个是风,贸然转换的天则之下,很多人都很不适应的。也速的自信,就在于他根据天变之后的种种传言,以及血滴子和六扇门的种种情报,判断出来的天变前后各个江湖知名人士的实力变化,万剑心,拜狱等人再一次销声匿迹,对他而言,就说明这些人在适应新天则这方面出了问题,实力已经不保!
至少,没有掌握战气或者掌握战气不熟练,能用的战气偏少,这样的致命短板一定出现在万剑心身上。
也速自信地笑着,暂时放下剑,万剑心收起笑容,胼指成剑,蓝色的寒雾状的剑气在手指尖上吞吐明灭,变成亦真亦幻的蓝色剑光。也速长剑低垂,剑刃之上凝结出寒冰獠牙一样锯齿状利刃,寒风凝聚,在剑脊上勾勒出增加长剑强度和重砍力度的龙脊型剑骨。
剑骨生成,长剑如同活龙,微微颤抖着发出一阵阵高频的鸣叫,那鸣叫声震动着周围的空气,形成一道道节律性的风压,在空中勾勒出某种固定的轨迹。那轨迹就是也速将要发动的绝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之余,带着不可战胜的力量碾压。
万剑心微微动容,他能感觉到对手体内远比自己强大的多的力量,以及这股富余的力量背后,那暗藏着的致命的破绽。万剑心一眼就看穿也速神功的秘密,通过固定的剑路,释放出远超自身实力上限的力量。
“他使用锤的招式在使用剑!”万剑心哭笑不得,他不明白神剑门为何居然能堕落到如今的地步,连【剑】的本质都丢了。此时,面对也速的万剑心不是一个剑客,而是一个刺客,他的力量比也速小得多,至少低一半,可是他的技巧,他那些致命的一击剑式,远比也速表现出来的剑术强大无数倍。
那甚至不同一个维度下的实力。
“来吧。”万剑心深蓝色的眼睛中冒出针芒般的锐利光锋:“尽管放马过来吧,让万某好好研究下你这个所谓的十七,成色几何?”
“怎么?现在还没有认清形势吗?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也速的自信心几乎化为实体状的光环,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他身上发出一道道环状的风压,吹动着院子里的水雾变成一圈圈爆炸环一样的形状,仿佛邪神的光轮。他狂傲地大幅度地伸展着双臂,一套如同女子舞蹈般的剑术,在万剑心的眼前华丽丽地展开来。
“八十六路追魂索命剑!”
苍蓝色的长剑化为无尽的光弧,瞬间将万剑心周身一丈范围的空间填满,仿佛无数道杀人的飘带一样的弧光剑气,相互缠绕着,相互交叉着,层层叠叠地砍杀向立在原地不动的万剑心。弧形剑气间隙,大雪飘零,地面之上,长出弧线型的冰棱,如同兽牙。方圆一丈之内,天寒地冻,一丈之外,百步之内,寒风呼啸,朦胧的水雾被风压撕裂,露出清晰的,冷漠的街景。
万剑心青蓝色的瞳孔中猛然泛起了金色的光点,那些光点上下悬浮着如同神圣的祷文,万剑心的视野中出现了许多金色的行条,组成栅格阵列,将眼前纷飞的剑影和所有弧线形状的剑气解析成如同数字代码一样的简单几何构型,一圈圈细小的金色圆圈布满视野,标记出每一条剑气中最脆弱的一点,同时也速纷繁又亦真亦幻的剑舞,在万剑心眼前飞速变慢,变成许多连贯的,但也相互独立的进手动作,每一个动作中所有可能出现破绽的地方,都被金色的小圆圈标记出来。
白衣的青年剑客两指并拢,森蓝的寒光化为冰剑的锋芒,准确地刺向那些金色圆圈中,依照一个剑客的经验判断最荣膺变成破绽的地方,那些破绽对于万剑心来说都巨大如同山丘,可实际上,那不过是也速身上流动的战气罡罩中,橘子大小的一处处转瞬即逝的薄弱之处而已。
指尖发出的冻气凝结成流水形态的剑锋,轻易突入几乎是凝冰状态的战气护罩之下,在血肉之躯上留下浅浅的孔状伤口,鲜血飚溅中,也速的弧形剑气就这样被一道道直线的剑气挑破,截断,哗啦啦地破碎成漫天的冰渣,冰渣粉碎成蓝盈盈的寒雾。寒雾爆炸,长风如歌,万剑心刺出的每一指,最终都汇聚在一起,合成一道巨大的青蓝色的剑芒,与风压合并,呼啸着朝也速碾压过来,然而也速此时已经爆发出分神高端的战气,蓝色的寒雾在长剑身上汇聚成一道巨大的龙牙幻影,如同双手重剑一样狠狠扫过那苍蓝色的剑芒。
蛟龙与飞龙,于幻象之中激烈拼杀,最后爆炸成夹着冰屑的寒风扩散开来,将围观的官军和老鸨一起扫荡到十丈之外。
也速终于欺进到了万剑心面前一丈以内的地方,长剑之上冰屑散落,周围的空气里,大雪初降。
寒风化为决斗的天则,包围着他们二人,形成一道旋风般的蓝色屏障。万剑心放下双手,蓝白色长袍的两只袖子都变成了锯齿形状,被利剑割裂下来的碎布片,与雪花混合着漱漱落下,那一双袖口就是他身上仅存的伤损。
也速的身上,长袍上不过多了一排窟窿而已,可是窟窿下面的皮肉躯体,正在往外流淌着艳红的液体,那些液体将周围的雪花都染红了,变成了樱花般飘零的美艳。
“如何?”也速的声音中,自信从未退让,他用另外一只空着的手,在身前凝结出聚魂式,一点寒芒从聚魂式的中心喷发出来,变成治愈的水波光亮照射在他身上,血,很快就凝结了,伤口周围的皮肉开始迅速生长。刺痒让他的身体稍微抽动了一下,但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垃圾!”万剑心仿佛受到羞辱一样低声吼道:“简直是剑客的耻辱呀!”他的右手终于握在了那纯银色的,由四条金属凤凰的尾巴绞成一股形成的剑柄之上,他周围的空间瞬间变蓝,仿佛暗藏于海底的无尽深渊,他飞速拔剑,在也速还没有叫嚣出任何一个浮夸又无知的音节之前,几乎是拼尽全力挥出一道惊天的剑芒。
百步之内,大地虚无,天空闭锁,整条勾栏街都在那一道突然扩展开来的蓝光填满,瞬间就在也速的视野之中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身处深海之中的酷寒,窒息与重压,苍蓝的如同领域一样的杀道将他彻底包围,彻底淹没,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万剑心在那一片无尽的蓝色汪洋之中,递出一道白银色的直刺。
那才是【海银】的字面意思。
那一道光芒四射的银色直刺,是从未出现在神剑门神功武学中的究极的恐怖,那是超越了《剑芒心经》的终极剑法,是目前世界上的剑式之极。
“封神!”狂风爆炸,珍品圣器上的金属反光化为银白的闪电,瞬间穿透了也速的身影,鲜血喷涌,战气衰竭,也速明明已经在万剑心握住长剑的瞬间,架起三面冰盾,然而那冰盾此时都变成了玄冰爆炸的冲击波,随着环形的风压扩散而去,根本没有阻挡住那惊天一击的分毫,冰冷的长剑穿透了丹田,将也速拜入神剑门之后数年的辛苦一笔勾销,当杀道消散,流岚止歇,万剑心的身影重新在也速侧后方浮现出来的时候,也速正捂着肚子缓缓下跪。
他没有死,他的生还完全依赖于万剑心不经意间的残忍的仁慈。
“你没有资格持剑。”万剑心将那把散发着可怕气息的圣器缓缓插入剑鞘,潇洒地转过身来,也速蜷缩着身子,倒在稀烂的泥水里,鲜血流进身下冰冷的水潭,氤氲出一片发黑的暗红色。他如同被钓上岸的鱼儿一样,张合着嘴,却只能从嘴里吐出凝血色泡泡,根本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他微微转动着眼睛,一双因为疼痛而变得肿泡了的眼眸瞪着万剑心,仿佛要将他诅咒到死,又像是在最无助的时候乞求着他的原谅或者援手,而万剑心,回应他的始终都是如同现实一样的残酷。
“你没有资格持剑,像你这样的人组成的门派,其实也没有资格叫做神剑门神剑门耐三百年前正道豪侠天剑散人所创,先辈师从天剑派,去除了《意念天剑**》中剑气的戾气与凶气,传下《剑芒心经》,兢兢业业发展了三百年,才有了十年前那个上可斗魔威阁毒龙教,下可斩猛鬼教五毒流的正道第一大派神剑门,而如今……这个门派除了一个名号以外,还剩下了什么吗!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说到最后,语气悲愤激烈起来:“抛弃了正道信仰的神剑门,已经死了!在五年前就死了!而如今,这具死尸,也真正高速地腐烂起来了!连《剑芒心经》都抛弃了!连《一瞬风光刺》,《未决明斩》都彻底抛弃了!使唤起江湖上寻常魔道都能耍得很溜的《追魂索命剑》了吗!这样的门派,还叫神剑门?还是当世第一大派?我看也就和万妖门,凌霄阁一个德行而已,黑气楼都比你们强!”
万剑心说完了,可是他的语气里没有一点点嘲讽别人的高高在上,没有一点点挖苦手下败将的洋洋得意,只有一种很沉重的哀伤,仿佛哀悼着他曾经全力以赴的事业,曾经舍命追寻的真理,曾经蒙眼奔行过的道路。那股悲伤是那样模糊,那样克制,掩藏在他激昂的言辞中,只让天方剑士他们听得很爽,却在这个不经意间,忽然打动了神姬。
“乖乖等一下姐姐。”神姬忽然松开了手,抛下不知所措的小绫罗,只身朝院子走来,她再一次钻进了那个她自己弄出来的大洞,来到了万剑心身边,平生第一次,第一次主动地拍了拍万剑心的背。
那动作如同长姊抚慰幼弟,那动作让万剑心如遭雷击,受宠若惊得几乎人格分裂,他迅速横移一步,将自己高大伟岸又帅气的身姿,当做盾牌,挡在女孩的面前。
他的手,再次握住腰间那把恐怖的圣器,比上次更加坚定不移。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如刃,解剖刀一样深深刺穿了老鸨。他的声音并不森冷,却侵略如火,昂扬激烈中带着真正天下第一青年高手的无尽自信。
第九百九十八章. 我与你相同
“你是放人呢?还是不打算放人?”
老鸨面对着他的目光,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切开来,从里到外都被着目光彻底看透。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她不敢看万剑心的眼睛,只能转眼看那已经在教坊司外面的绫罗,接着转脸看自己身边的那些军爷。
她看到这些军爷的脸上,全都写着大大的屈辱二字。
老鸨一厢情愿地认为:这里是官府,而且是有着驻军的重要部门,这里的人平时见了地方上的六七品官员都未必正眼看一秒,今日却被一个门派弃徒,草芥散修,一个至今也没有明确身份的人,如此当众羞辱,这里的人是有脾气的,至少这里的守卫每一个人都有一点兵痞气,有点官爷气,何况这位绫罗姑娘,那是真的被神剑军的某位军官看上的,被比也速更高地位的人看上的,而也速,平日里高坐玄关大堂之上,就是应天府宫城里出来的一品大员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她原本想着这些军爷会咽不下这口气,一窝蜂上来围攻万剑心,虽然军势不能对付个人,却可以将他牢牢困住,可是当她看清了各位军爷的脸色之后,就知道自己判断失误。
这些所谓的官军,不过是些普通的兵卒,面对神剑门中第一禁忌,隐隐有天下第一青年高手美誉的万剑心,根本没有任何可一个人敢于冒头。他们这些官兵的心思很简单,那就是哪怕围攻,也不能第一个冲上去,必须等到有人上去了,能接住对方一招半式了之后,自己才可以上去趁乱补刀,否则,决斗天则之下,第一个冲上去的人,绝对是被对方瞬杀的命。
这些军兵,都是普通人,普通得只能使用风的力量,没有丝毫战气或者说还没有领悟战气,冲上去面对万剑心,没有任何一点点生还的希望。
因此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满是犹豫。
老鸨看着他们游移不定的眼神,脸色灰暗了一下,但马上就变换了神色,原本惊恐中带着贪婪与不甘的脸上堆叠起阿谀的笑容:“这位大侠,绫罗妹子是这里新进来最好的姑娘的,您多少看着给点吧!”
“若是牵扯到别人还行,但是牵扯到神剑军,哼!”非常一反常态地,万剑心真正霸道了一回,如同一个魔道一样,霸道地抢人,霸道地一个子儿都不付。
他怒了,也速的剑法激起了他心中的那股悲伤和怨愤,他怨恨神剑门,神剑军,并不是因为他自己被逐出门墙,而是因为他们集体背叛了正道!背叛了本该恪守的信仰!
他说完就强硬地转过身去,面对神姬,他身上的那股强硬的气质也忽然消散。“走吧。应该能解决了。”他的声音无比温柔,那几乎是只对神姬一个人的温柔。
神姬点点头,警惕地防备着这些军兵们的偷袭,手中雨伞上的钢珠,越发反射出金属般的冷光。
他们就这样走出了教坊司,走出了勾栏街,前往王春来经营着的,应天府最豪华的酒楼,万剑心和神姬都感觉到有人似乎远远跟着他们,可是他们没有管,因为那些人,就算阴谋偷袭,面对文明圣殿的暗处实力依然要倒血霉。
【几分钟后】
酒楼的走廊上,神姬凑近了万剑心,低声问道:“没事了吧你?过去的事情,想也没用,还不如不想,让自己有个好心情呢!”
并排走着的万剑心忽然停下来,微微侧转身,一双黑蓝色的眼睛盯着神姬银白色的眼睛,黑蓝的眼睛中,满是无尽的温柔,以及许多惊讶,困惑,还有一点点窃喜。
神姬被她看得脸红了,但是豪放又勇猛的女孩毫无示弱地回瞪过去,逼迫万剑心轻轻垂下眼帘:“我原来是一个叫做神剑门的,怎么说呢,相当于一个部落的那种势力的人,而且是里面有希望继承领袖位置的人之一,另外一个叫做方天航……我的那个势力,也就是神剑门,一开始和你哥哥所在的势力,也就是你学习《天魔解体**》的那个势力是敌对的,我最开始的时候,是你哥哥的生死仇敌……”
万剑心说到这里,敏锐地感觉到到神姬瞪大了眼睛,女孩的身上慢慢释放出一丝战气。
“但是很可惜,我们在第一次见面没多久,就同时被所属的门派背叛了,被一整个势力背叛,被那里面几乎所有人背叛,你能体会到那种绝望吗?你哥哥,银尘,当时还有一位很温柔的师姐照顾,可是他的师姐为了救他而牺牲了,他背负着那个门派里仅有的几个对他好的人死亡,背负着比我更庞大无数倍的绝望,却不辞辛苦地跑过来,救走了被门派背叛,被同门围攻,身陷绝境的我!从那以后,我和神剑门就是敌人了,之后你也看到了,遇到神剑门的人,我都不会客气……”
万剑心停下来,惊恐万状地停下来,因为他发现神姬在哭。
“我能理解,我几乎就能感同身受了”神姬的声音颤抖着,万剑心第一次听到这个猎人女孩能发出这么脆弱无助的声音:“就在你说的那个东海秘境的某天晚上,银,也就是我哥哥,也就是你所说的银尘,和我在山顶上打了一架,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一切都完了,以为银因为忘掉了一切,要为了大家,为了他自己的某种理念,杀掉我个这个妹妹呢!你也知道,银是我最亲近的人,是我的哥哥也是我的精神支柱,当他背叛我,要杀死我的时候,那种绝望,和你的绝望,难道不是一样的吗!可是最后,他没有杀我,不是他记起来了我,回忆起他还有这个妹妹,而是他,哪怕忘却了一切,忘却了我,忘却的村庄里所有人的名字,忘却了村庄的守则,他也要将他和我当年的约定执行下去!那个约定,就是他将背负起所有死者的意志,背负起我们损失掉的所有亲人的意志,保护大家,带领大家活下去!他明明已经完全忘记了,想不起来了,可他的行为,他的身体,依然执行着那个约定,到今天了还是一样的!!”
女孩的声音很低,很平静,然而说出来的话,轰雷般肆虐过万剑心的大脑,他没想到银尘还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经历,这样一种离奇的人生,万剑心原以为神姬多半在撒谎,只想认银尘做哥哥,或者她根本是把一个和银尘长得一样,却又毫不相干的人的一生,硬生生安在了银尘身上。万剑心曾经也怀疑过神姬的目的,甚至认为她是某种邪道,用巫术蛊惑了银尘,他也曾经想趁机接近这个神秘与独立的女孩,挖出她的秘密,揭开她“可能使用邪巫主动接近银尘”的真实面目,可是此刻他听神姬一边哭着一边讲述兄妹之间的点点滴滴,感觉到的只有一股单纯的震惊,从神姬的描述中,他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银尘,一个和自己认识的银尘没有丝毫分别的人,和这个女孩相处了十四年。他不得不接受一个无比荒唐的事实,着的如同银尘所说,月球之上,还存在着另外一个“他自己”!
也许银尘前往月球的一刻,两个不同的人,融合到了一起,成为名为银尘的存在。
这一刻,万剑心真的再也不会犹豫,将神姬当成银尘的妹妹,也当成自己的妹妹,或者,还有可能是爱人。
“你应该知道你哥哥分身两处的事情吧?”万剑心用一种试探的语气问道。
“他说过,不过对我有什么影响呢?他始终是我哥哥。”神姬收起哭声,语气佯装随便。
“那你想不想知道他曾经的英雄事迹呢?他想守护着的,不仅仅一个村子而已。”
“不。”神姬干爽地拒绝了:“我只知道,我们之间其实可以相互理解,就好了。”她说完,特立独行地转过身,继续朝着走廊尽头的雅间走去。
万剑心愣神一秒,摇摇头,快步跟上。
【平成元年三月初六】
如今的乾清宫,已经接纳了近一年来的第三个主人,而这个深居简出,连相貌都保密着的第三任主人,依然使用着上一个主人的名义与头衔。这个人,就是后世建州遗族们谥号“神皇”,庙号依旧为“北武帝”的第六王朝篡位帝君,影子大帝纳诺未来。
未来这个名字,让人想起甩葱妹子,让人想起闪乱神乐中的机枪萝莉,可是现实中,这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具体形貌的“未来”,从声音上就能判断出来,是一位优雅的美男子。
从种种迹象表明,他的年龄应该比哈兰玄奇大一点,可实际上他,早已是纳诺玄天的父亲了,这个从纳诺崩盘手中接过“影子大帝”职位的年轻人,其实和他的父亲与祖父一样,深喑李代桃僵,篡位窃国,鸠占鹊巢,不劳而获,是个彻彻底底的王权投机分子,他其实并不比纳诺崩盘强多少,可是他赶上了一个好机会,绝好的好机会。真正的北武帝李玄启浩浩荡荡,百万大军攻击南国,元气大伤破了潘兴城之后,又自作主张迁都潘兴,妄图和纳诺未来裂土而治,摆脱建州奴儿这个野蛮又强大无比的部落联盟的影响,可是,李玄启百密一疏,竟然忘了他的贴身小仆,小太监叶赫维琳篷布罗夫,本身就是个建州八旗中的优秀子弟,在李玄启一边着手逐步吞并南国,一边防备着同样出身于建州奴儿的艳后之时,小太监轻巧的背后一刀,加上天选者们的突然袭击,加上满朝文武中那些早已被建州八旗买通的官员,内务府太监,甚至后宫嫔妃们的内外夹击,辉煌煊赫的第六王朝复辟政权,就这样再次土崩瓦解了。而奇怪的是,纳诺未来似乎并没有将李玄启杀掉,正如李玄启最后也没有杀掉赵光灵一样。
押送赵光灵,凌华皇后,李玄启和李玄冥的囚车,已经摇摇晃晃地前往兴建于潘洋城的监牢,纳诺未来没有胆量让李玄启回到凤凰城,哪怕是以囚徒的身份回到凤凰城都不行,他知道李玄启在民间的威望,在朝廷中各个部门的威望,甚至于在妓女和狱卒中的威望,因为他如今想要控制这个表面上已经统一了的国家还必须借助着这种威望,否则,整个北国说不定会立刻分崩离析。
他必须花上二十年以上的时间,才能消化掉他刚刚窃取来的这个庞大无比的帝国,而这二十年中,他不能有任何差错,无论是政策上的差错,还是在模仿北武帝这件事情上的差错。尽管如今,大半年过去了,乾清宫的朝堂上,文武百官都已经知道了“北武帝”并非北武帝,可是在自身和家眷都被建州奴儿们挟持着的情况下,又有谁愿意去揭露这个秘密呢?
于是,正如“天选者事变”发生前的那些天一样,官员们早早来上朝,而篡位的皇帝比他们更早,更勤奋。纳诺未来和李玄启一样是个勤政的皇帝,甚至比李玄启更加勤劳,文武百官们看得出来,他这个人想在所有能做到的方面都超过李玄启,包括让世人感受到他的勤政爱民。
“有时候,假装的次数多了,会成为习惯,渐渐改变性格,最终让人真正变成要假装的那个样子。”这是腐儒领袖孔宏开最经典的名言,也就是所谓的伪善合理论。
正是这样的理论,让被劫持被逼迫的文武大臣们,看到纳诺未来表现出的积极进取的样子之后,强迫性的说服自己去服从他,当然,也有那样一两个不愿意服从的,这些人,往往必须承担家破人亡的结果。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而“北武帝”已经处理好了差不多三四件国事,假的第六王朝的办事效率比真的第六王朝还要高出许多,原因是三省之中,丞相的职位全部撤销了。
第九百九十九章. 北武帝之篡
第五第六第七王朝,都有尚书省丞相,中书省丞相,御台省丞相一共三人,纳诺未来上台之后,挥手就将三大丞相清洗掉,之后由侍郎担任主官,三位侍郎都向一个新的机构负责,那就是军机处,也就是“留着根的司礼监”军机处中的官员都是军机大臣,有好几位,他们所有人,都只不过是皇帝的信差而已,除了跑腿传令不干别的,而六部主官,以及特务机关的主官,写了折子直接递给皇帝,期间不经过任何审批环节,而折子,也必须在一百五十字以内将事情说清楚,说不清楚的,可以写成奏本附上,当然皇帝从来不看奏本,有问题了直接问主官。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这样一套下来,皇权极大地加强,同时在纳诺未来主观能动性的促进之下,朝廷的运转效率也几乎算是坐了火箭。一天下来,上百件事情可以迅速处理掉,而以前就算是李玄启,一天之中最多处理掉几十件事情,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关系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的生死荣辱。
纳诺未来学着李玄启的样子,端坐在宝座之上,将正准备呈上下一份奏折的小太监挡开了:“五毒,朕(他使用这个自称的时候语气相当不自信)要你去招募可以对抗傀儡宗之人,你可曾找到了么?”
满朝文武从皇帝的语气中就可以听出来,皇帝对这件事情根本没报太大希望。傀儡宗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江湖门派,那是压在整个千年文明历史上的一座黑暗大山。千年来,无数人被傀儡宗杀了献祭,无数势力甚至好几代皇室都被傀儡宗覆灭,被发疯的女人控制着的钢铁怪物们,如同掩藏在世界负面的最原始的疯狂,毫无理由也毫无理智地屠杀着,或者说不定期地收割着生命,傀儡宗的行踪完全没有办法预测,它们本身也完全没有可能沟通,甚至于,凡是离近了看到傀儡宗的人,都不可能活下来,因此千年以来,从来没有人真正知道这个宗门的组织架构,人员身份,从来没有什么确凿的,可靠的目击者能够提供可靠的信息。
如今唯一的可靠信息,掌握在纳诺未来的敌人李玄启,以及将纳诺未来当成敌人的纳诺玄天手里,这两个人,都没有向纳诺未来汇报任何东西的**,而从凤凰城里搬来的纳诺未来,甚至不太清楚潘兴城里曾经肆虐过一场傀儡风暴。
纳诺未来如今能掌握的,就是他的叔父纳诺五毒曾经提到过的一个人,一个很神秘的人,这个人自称可以为纳诺未来对付天下间一切,一切,无论神还是魔,只不过这个人提出的一个要求,唯一的要求,让纳诺未来有些犹豫。
“启禀皇上,奴才经过多方探寻,找到了唯一一家”
“就是那个海什么来着?”
“是。”相貌端正,仪表堂堂的纳诺五毒跪在地上,脊梁软塌塌的,和其他的文臣武将不同,建州八旗内部的人见了如今的武帝,一律跪着答话,脊梁也都是软塌塌的,这些人的地位,永远比那些非建州出身的文臣武将们高一级。
纳诺未来毕竟不是李玄启,复辟的第六王朝中,“奴才”这个词的分量远远高于“臣”,是皇帝亲近之人才能使用的自称,这种风气,已经渗透到了南国伪朝之中。天下的腐儒们,官僚们,魔道们,都以为这是新的,积极向上的潮流和趋势,只有正直的官员和正道豪侠,才是逆历史潮流而动,认为“奴才”二字卑贱不堪的“怪人”。
读书人的脊梁,正在被篡位的北武帝一点一点,一寸寸地掰断。
纳诺未来正襟危坐于庙堂之上,垂下眼帘,深刻又混乱地权衡着利弊,思索着到底要不要请这个人,这个人他曾经是见过的,也详谈过,对方的能力确实了得,能让已经死去的北辰星和红魔老人硬生生在眼前复活,纳诺未来也非常信任这个人的能力,然而这个人提出的要求,或者说纳诺未来要支付的代价,有点大啊。
他权衡着,在不知道银尘就是傀儡宗宗主的情况下,将银尘和傀儡宗当成了两股可怕无比的势力,银尘虽然已经以神武侯的名义“为国而亡”了,可是没有见到他的尸身,纳诺未来就永远处于面临禁咒屠城的核恐怖威胁之下,或者说整个建州奴儿的部落都面临着这种威胁。
纳诺未来知道建州部落不可能放弃屠城,因为建州八旗加起来只有男丁二十三万,如今被杀得只剩下十三万,这点人口想用奴化政策来统治整个风源大陆?纳诺未来自己都不相信能长久。
因此,在未来图谋彻底吞没南方,以及剿灭北方个个面和心不合的独立部落和小公国的战斗中,屠城是必须的,只有屠城,只有大幅度地减少敌人的人口,才能让建州八旗国祚永存,至于这样做是否伤天害理,是否会留下累世不灭的仇恨,纳诺未来没有任何心思去想,因为聪明的他面对少数统治多数的问题,根本想不出来第二套解决方案。
他必须继续屠城,那么他就必然面对银发人的禁咒打击,面对那个人更疯狂的报复,以至于更可怕的种族灭绝,为此,他必须留一个后手,而这个后手,如今看来,只有两个备选方案。
很不保险的毒龙教,以及相对保险,却代价高昂的“那个人”。
他足足犹豫了十息工夫,却不知道这十息工夫将会给未来的风源大陆带来怎样的惊天变故。
十息工夫自后,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五毒,去将那人请来吧,朕答应他的条件。”
“喳!”纳诺五毒叩首退下,满朝文武之中,居然没有一个人出言反对。偌大的朝堂上,万马齐喑。
这和李玄启在位时充满活力充分讨论的朝堂不同,也和如今越皇面对的死气沉沉的朝堂不同,纳诺未来的朝堂,在他决定什么事情之前,那激烈的辩论比李玄启的朝堂更甚,但是他一旦做出决定,下面的臣子们,便再也不会多说一个字了。这种规矩,既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只能说这是一个充满了效率的朝堂。
纳诺未来毕竟不是灵皇越皇,诞生于北方他的见多了哈兰王朝的开明,出身正黄旗的他熟读千年历史,那眼界和能力,纵然追不上李玄启,也绝对能吊打南国开阔以来的任何一位君王,包括仁皇。他在北国人的心目中,无论如何都是一位还算开明的主子,何况如今,他是以北武帝的身份治国,不可能搞得如同南国皇帝一样死气沉沉。
【片刻后】
纳诺五毒恭恭敬敬地将一位身材雄壮的和尚请来,这位和尚的脑袋油光水亮,充满了所谓的灵气,然而他的面目一点也没有出家人的慈祥和善,横眉竖目,满脸油光,脸上的表情更是一副让人压抑的凶恶表情,看起来简直像个做油炸肉食的大厨,而不像一位潜心修佛的和尚。他身材高大,却并不胖,浑身上下都是那狂暴巨兽一样的狰狞肌肉,走进宫殿的样子,仿佛远古的战争巨兽从极地冰川中苏醒一步步走进凡尘,他没有披袈裟,**着的上半身,下身穿了一条装饰华贵的长裤,系着一条金碧辉煌的仿佛是用天下间所有贵金属一起熔炼出来的,散发着白,黄,蓝,绿四色灵光的宽边腰带,然而就是这样华美的象征身份的“盘龙腰带”,也依然比不上他脖子上挂着的一串佛珠,那佛珠每一颗都大如拳头,漆黑色的,上面似乎带着用檀香木雕刻出来的骷髅面容,而实际上,那真的是用秘法炼制出来的,人的头骨。
那串佛珠的个数也十分奇特,不是佛法中正统的八十一颗,而是奇特的八十四颗,僧不僧,道不道,俗不俗,甚至还有一些地方巫术和迷信的成分,那串佛珠是如此漆黑,黑得耀眼,黑得光芒万丈,一股巨大无比,几乎能将元婴高手压迫跪下的强大血脉秘术的波动,从那佛珠上面散发出来,化为远比腰带上耀眼光芒强大得多的力场,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他就这样走过来,到了纳诺未来前方九丈外就停下了,他的气势,他的装备,都牢牢压服着全场。
“本座海千仇,恩师缺心和尚。”他完全没有以一个佛门弟子的礼节与规矩报上自己的名号,反而将自己的身份尤其是师承当做一种威胁众人的武器,语带威慑地说了出来,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声佛门狮子吼,声音不大,可是传到文武百官的耳朵里时,每个听到这句话的臣子都觉得脑袋嗡嗡乱响,那些想呵斥他见皇上不跪的“忠臣”,刚一张口,就觉得一口气上不来,脸色苍白地险些栽倒。
大殿之中,只有纳诺五毒和纳诺未来两人没觉察到不妥,只当是这位高人很傲慢地自报家门,他们两人也见怪不怪了,有能力的人,向来都比较骄傲。
“朕打算请你去秀杭一趟,追查傀儡宗袭击忠顺王府的事情,当然,朕的目的就是让你去平定傀儡宗这个祸患……”
“傀儡宗吗?”海千仇大师微微颔首,并没有如同他一开始表现出来的傲慢那样,牛气哄哄地大包大揽,或者装出不屑一顾的样子,显然,他死傲慢,但是也很有理智,傀儡宗的恐怖,其实还远在缺心和尚之上,缺心和尚不过是天邪寺的一任掌门,而傀儡宗,是牢牢压在千年文明之上的,如同地震,火山爆发一样的“自然奇灾”。
“虽说不能掉以轻心,但是,本座还是有点办法的,至少可以永远困住他们在一个地方……”海千仇说着,忽然抬头,一双混沌的,没有任何颜色更没有任何眼白和瞳孔的眼睛,大不敬地直直盯着纳诺未来,说话的语气也变得不容置疑:“君答应本座的,必须先兑现……”
纳诺未来的脸猛然抽了一下,但脸上的青铜面具纹丝不动,有面具挡着,痉挛的脸部也慢慢舒缓下来:“国教,国师都好说,虽然阻力比较大,但是我等建州大奴,从来不需要不听主子安排的奴才,这点用武力和文字狱可以解决……可你说的第三样……恐怕很难。”
“那就算了,本座也是个佛,化缘也能活得下去!”海千仇说完,很不给面子地转过身,做作势要走。
“大师留步!大师留步!”纳诺五毒赶紧上前,却被海千仇随口呼出的一道黑气吹倒了,那黑气之中,夹杂着黑色的,带毒的风雪。
纳诺未来看到这一幕差点站起来,差点就叫外面守着的青龙决战营冲上来将这人制服,但是他的直觉警告他,这个人,即便面对大军包围也能从容而退。
“海大师,第三个条件能不能这样。”纳诺未来眼珠子一转,就想出一条妙计来:“大师的意思是以一城的女子为炉鼎,培养出‘阴阳胎’然后杀之血祭,我等原本在血阳城即将成事,却被某位银发人败坏了计划,如今若是再这么做,只怕会……”
“银发人?本座不怕他,倒是他身后隐隐站着的寒山寺是个麻烦……”说到正事,海千仇爽利地转过身来:“君说的也对,若是大张旗鼓的搞,比师父还厉害的苦禅拿着轮回珠来,本座也就只能逃了……这事情,君应该能想个办法……”
“大师看能不能如此,朕刚刚打下偌大的领地,俘虏罪囚敌寇无数,他们的家眷自然也许许多多,大师要不嫌弃……是否可以……”
“年三十……不,年四十以下,十岁以上者即可,但是人数必须管够!而且,君这么一说,本座也觉得,在城市里搞这事也麻烦,不如君指定一个秘密的所在,只要露天就好逼仄一点也是无妨的,不过,君要想防护王都,这个地点就不能离王都太远,毕竟以后时时维护,远了的话麻烦……”海千仇的口气生冷无比,一副欠揍的样子,可是纳诺未来听了他的话却十分开心,因为他终于见到了一位还能正常讨论事情,懂得些许人情的海千仇,而不是他初次见面时,那抬杠,臭屁,看得人真想上去给他一拳的海千仇。
第一千章. 终焉的祸始
“大师既然如此开明,朕这边也好办,这就可以昭告天下,封大师为国师……”
“不必声张!国教国师之事,你我知道就好,满朝文武做个见证就可以了,毕竟寒山寺知道,也会像那正黄冈一样变成过街老鼠……君只需要给本座相应的静室,禅堂,以及别的一些什么就好。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名声之类的,本座不需要。”
“那好,那朕现在就封你为国师。”纳诺未来一言以决,下面的文武百官,就算此时满腹疑问,内心之中充满了不安和不妥,此时也绝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有不同意见,可以,但是不能当面提出,只能在背后参本。
而是否采信,全在武帝一念之间。
“阿弥陀佛。”海千仇道了一声佛号,他唯有这个时候才显出一股子让人害怕的邪乎劲儿来,他双掌合十看口称佛号的瞬间,从嘴里蹦出的每一个音节都阴阳怪气,变化无穷,仿佛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异口同声地念“阿弥陀佛”一样,声音忽高忽低,又粗又细,既冷硬又温柔,半低沉半尖细,听得人几乎五脏溃***他的佛门狮子吼杀伤力大多了。
纳诺未来听到这一声佛号的时候,身子都猛然颤了一下。
海千仇道完这声佛号之后就不吭声了,一双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神的眼睛茫然地冲着前面,似乎在发愣,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纳诺未来摸摸鼻子,考虑着接下来的要求怎么提
“除了对付傀儡宗,君还有什么要求随便提!君答应本座的事情若是办成,本座绝不亏待君。”
纳诺未来听到这里,也不犹豫了,直接吐出连个字:“银尘!”
“血阳城?”
“对。”纳诺未来点头道:“还有潘兴,他也”
“这个难办,但并非无解。”海千仇不假思索道:“不过君切记不可动他周围的人,否则事情反而更糟。”
“何解?”纳诺未来来了兴趣:“大师可了解这个人么?”
“不了解,但是但凡能领悟杀道之人,必然可以突破天则!”海千仇一语惊人:“封印就在他们的亲眷朋友身上,一旦这些人被挟持,杀道之人,便再无底线!天下强者固然可怕,更可怕的是生无可恋的强者,他们于大悲痛之中,往往可以通过消耗自身的道德底线为代价,领悟出足以灭世的杀招!千年来累次道魔大战,基本上就是这样的人,两边撩拨,挑唆起来的,君,必然不愿见到新一轮道魔大战,尤其是在天变刚刚稳定下来这个节骨眼儿上吧?”
“还有这等说法?”纳诺未来的脸色都白了。
“这种说法是从傀儡宗那里传来的,但是对照千年史实,还有更早的一些传说,便知道此言非虚。”
“那银尘该如何对付?”
“正面击败,断其杀道,否则一切努力都是白搭……难就难在,本座暂时无法直接对他出手,毕竟他背后站着寒山寺……”
“那请无惧寒山寺的高人出手?可朕手下并无这样的人……”
“无妨,君只要兑现那三个条件,尤其是第三个事成之后,本座可以派出源源不断的高手与之博弈,车轮战,这种最符合天则的方式,可以硬生生耗死他!关键是,那事情完不成,本座的实力,十成之中发挥不出来一成!若是三件事都做成了,那么就算正面对上寒山寺,倒也不用怕了。”
“竟是如此?!”纳诺未来两眼放光:“大师若有如此万全依仗,朕自当鼎力支持!”
“那是当然,korea乃是宇宙天地间第一大神,至高存在,哪怕我等生存的整个世界,在他眼里也不过一粒尘沙。佛曰须弥纳芥子,大概意思就是如此吧……”
纳诺未来心动了,当即就下诏立檀香宗为国教,海千仇为国师,同时,准备秘密选拔二十万无辜少女作为祭品。而海千仇,也当着皇上的面,招来他的几位弟子,其中就包括北辰星,红魔子(复活而变得年轻的红魔老人),南下北上,游历四方,大肆收徒,这个时候北武帝才知道,原来那第三件事要办好,不仅需要许多女人,还需要许多的天邪寺和尚。
“和尚和女孩……”这情境哪怕纳诺未来想来也举得恶心。他恭恭敬敬送走了“师父”海千仇,以身体过度劳累为由早早退潮了,一个人坐在宝座之上,暗暗思索起对策来。
“和海千仇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海千仇和北辰星都出自魔威阁,那么就需要将魔威阁的人扶植起来,以便对抗这个家伙……不对,不仅仅是魔威阁,还有如今让魔威阁也害怕的毒龙教,这样的一手好牌不用白不用……得赶快将哈罗叫来,问问他究竟有没有恩控制住海千仇的方子……”
想到就做,纳诺未来立刻传唤自己最得力的手下之一,龙傲田,火速去万虫山寻找哈罗,同时,也传下圣旨,用不那么急切的措辞传唤薛无痕,雷霸天,桑天亮前来潘兴。他的计划中,南国的白龙榜,其实是一个甚好的平台和机会,毕竟如今天变频繁,谁也不知道天则形成的天榜还会不会降临,什么时候降临呢。
可惜,无知的纳诺未来并不清楚,海千仇,或者说海千仇背后的哭佛korea,究竟是怎样可怕的,完全超过人类力量极限的存在。
【平成元年三月初七】
“哥哥!”神姬旁若无人地扑进银尘怀里,如同一只找到了温暖被窝的小猫。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两道可爱的小月牙,长长的银色睫毛颤动着,如同一只归家的小兽。
那如同小动物一样软乎乎又充满了野性和活力的小小身躯,让一旁的林绚尘看得心都化了。
“你长大了。”银尘轻轻抱着神姬,声音有些颤抖,千言万语才拼出这么一句话来,周围的人,都听得出他的语气中带着疼惜,还有一点点愧疚。
“哥哥不用担心我啦!神姬很能干的!”十四岁的小女孩赖在银尘怀里,前一句语气里还充满了昂扬的干劲儿,后一句就垮下来:“就是盘缠被人偷了。”
屋里的空气猛然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一瞬间杀道的波动,然而马上,气氛又回到了兄妹相见的温馨:“没事的,下次警惕一点就好了。”
“可是为什么有人要偷东西呢?”神姬直起身来,瞪着一双忽闪忽闪的银色眼睛问银尘。
“这个……”银尘真不知道怎么说。
另外一边,绫罗瑟缩在紫鹃的怀里,呜呜哭着,仿佛被战争夺去了所有亲人的小女孩那般无助,她的哭声没有让林绚尘感觉到劫后余生的解脱,反而更加担心起即将在崇文门前面发卖的众人。尽管潘兴陷落,尽管皇家紫禁城也被武帝一同抄捡,可是崇王府背负的罪名并没有洗脱,赵光冲依然在大牢里等待处决,赵玉衡的小厮长随们也一个个被阉割了送进皇宫,而崇文门外的人肉市场,那是比教坊司更加可怕凄惨的地狱。
林绚尘无法断定赵香兰,赵月诗能否受得住那样的屈辱。她只肯定就算是尊贵如王夫人也一样要受到那种非人的待遇。
亲人重逢的感人场面,突然之间,就被小猫一样好奇又敏锐的神姬打破,当她忽然听到小绫罗脆生生地叫林绚尘“姑娘”的瞬间,忽然就抛弃了自己最喜欢的哥哥,转身走到了林绚尘的面前。
林绚尘有些吃惊地打量这位春天了还穿毛皮衣服的小妹,惊异于她不输于自己的美貌,更惊异于她那无论形状还是神色都和银尘毫无区别的眼睛。那一双带着精致魔纹的白银色的眼睛里,此时如同银尘面对魔道,面对天下不公的时候那样,散发出一种高洁又带有侵透性的光亮。白银色的瞳孔中,流转过无尽纷繁的虚空,仿佛瞳孔的深处,蕴藏着两个原生的世界一样,无尽轮回,苍茫隽永。
与银尘心中的那充满了文明和秩序的世界不同,神姬瞳孔中折射出来的世界,蛮荒而宁静,一切皆是道法自然。
“你就是林绚尘?绫罗所谓的主人?”神姬的声音冷淡下来,语气中毫无敬意。
“神姬,他是你哥哥我的妻子,是你的嫂子,你怎么能这么不礼貌?”银尘的语气中充满了惊异与困惑,他原以为两个如此善良的女孩相遇,很可能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哪里想到居然一见面就充满了火药味。
林绚尘更是惊骇莫名,她从来也没有得罪过这个美丽的女孩,为什么人家一上来就这么生冷不友善呢?
“难道,她其实喜欢银尘哥哥?!”林绚尘马上想到了一种可能,不仅心里惶恐起来,她甚至想示弱地后退一步,避开眼前惨烈的修罗场。她感觉到了一丝危机,毕竟从神姬和银尘的关系来看,银尘不会丢掉这个妹妹,那么她林绚尘以后如何自处?
“哥哥,她养奴隶,这是不对的。”神姬立刻切换到撒娇模式,仿佛小学生告老师一样指着林绚尘道,她的话刚刚出口,林绚尘还没觉得如何,陪坐的万剑心,天方剑士和王春来都猛然一震。
谁都知道神姬来源于一个原始部落,在这里所有人都将她当成一个天真烂漫,不喑世事的可爱小姑娘,甚至是淘气小宝宝,却没有想到她一出口,就将这个世界里最大的黑暗与不公揭露出来。
“什么?”林绚尘的语气有点慌,她此时还一厢情愿地认为神姬是没事找事,就是要在她的面前争取银尘的宠溺,从而借机上位呢。
林绚尘的潜意识里,早已经形成根深蒂固的习惯,将蓄养奴仆当成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她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亲王豪门府邸,从生下来那天起就习惯了丫鬟环绕尊卑有序的生活,被人伺候着,几乎成了她心中的理所当然,她更认为银尘这么高尚的人,就应该有大批的人来伺候才能彰显地位。
“养奴隶当然不对。”银尘此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平静又耐心地解释道:“可是绫罗几时是奴隶了?”
“她亲口说的!”神姬争辩道,而此时林绚尘也反应了过来,反问道:“养个仆人有什么错了?你家里难道种地洗漱还亲力亲为?”
“那是当然,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在森林里自己打猎建营地!身上的衣服也是自己做的”她说着向林绚尘显摆了下满身的毛皮,看着那粗粗的针脚,林绚尘无言以对。
“人和动物是不一样的,人可以饲养动物,驱使它们,但是人不能饲养人,驱使人,那样人不就和动物一样了吗”神姬继续道,她的话现在已经将张白生这样立志于振兴魔威阁的“魔道”也刺痛了。
“在风源大陆上,奴隶的价钱还不如牲口的,小妹。”张白生的语气十分萧瑟,萧瑟得如同窗外久久不能放晴的天空,如同越皇治下的亡国现实。神姬愣住了,她忽然感觉到,或者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陷入了一个陌生的文化圈子了,一个陌生的,甚至在她眼里都是邪恶的文明之中。“可这样不对!”她的声音忽然虚弱起来,而这五个字,也让林绚尘彻底明白,什么小三上位,什么喜欢哥哥,都是扯淡的事情。
“这个女孩就是认为养仆人不对!”林绚尘明白过来,她的心里也微微认同起女孩的说法来,她扪心自问,真的将潇湘馆里的仆人当仆人了?显然没有,她没做到,她倒是将紫鹃当成了姐姐,绫罗当成的妹妹。
“可问题是,我们现在还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就如同山长歪了,你难道能掰直了?”银尘这时才真正为神姬解释起来:“神姬,你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聊天的时候说过的吗?想要文明,有时候要付出代价的。”
第一千〇二章. 刀至
“我根本不会做饭啊。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林绚尘觉得自己好失败,可她又没有任何办法,银尘和她一致决定花钱养着一些大厨来为两人做饭,甚至紫鹃自己都学过厨艺,他们两人,尤其是林绚尘是早已经被人伺候惯了的,而银尘,花钱如流水,挣钱同样如流水,雇佣一些厨子甚至郎中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林绚尘可没有想到以后要和银尘单独在野外生存呢。
“那你还怎么能照顾好哥哥呢?”神姬听了这话,有点不高兴了:“要不,你跟我学学?”
“学……”林绚尘自己也偷偷学过煮饭,不过她虽然能成功做出一顿饭来,可是做出来的饭的味道和药的味道差不多,因此面对着神姬那一堆清亮的银色眼睛,林绚尘有点犯怵。
“神姬姑娘,你还是交给我吧,我将来就是替姑娘和少爷煮饭的那个人,我可以做得像你说的那样好的。”这个时候,紫鹃从酒楼里出来,正好为林绚尘解了围。
“你?”神姬抬头看着这位风姿成熟的美丽姐姐:“你是林姐姐的仆人?你自愿替她做事?”
“我的命就是她的。”紫鹃轻声道:“神姬姑娘不要问为什么,我们这种人只能这种活法,别的都不行的。”
“我知道,可是林姐姐又能做什么?……”神姬有点糊涂了,她觉得林姐姐变成哥哥的妻子难道就是为哥哥准备了一大堆仆人?奴隶?
“你林姐姐,在你哥哥心中是不可能被替代的,这不是做什么不做什么的问题,而是只要有她在身边,你哥哥就能安安稳稳地睡下,而不是睡觉就睁着一直眼睛的问题了。”
神姬点点头,没说话,她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句话似乎是对的,就像……怎么说,好像银小的时候和自己躺一起就特别安心的那种感觉吧?
“可是她不能什么都不干。”这个想法在神姬脑子里盘旋了几圈,没有说出来,她闭上眼睛,身上散发出一股微弱的,清凉的,如同草木芬芳一样气息,周围蒙蒙的水雾微微荡漾起来,接着凝固成细小的冰晶,神姬复又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林绚尘:“姐姐应该是很厉害的人,而且应该是巫女吧?”
“是。”林绚尘愣了一瞬间,立马反应过来:“我使用的是《九天一系玄阳解毒经》,和你的《天魔解体**》根本不同。”
“明白了,姐姐原来也是巫女,那我就放心了,至少狩猎的时候,姐姐能帮上忙……”
“银尘到底狩猎过什么?让你这么崇拜他?他好像告诉我他是因为狩猎地行龙失败了才……”
“龙谷的地行龙是不能狩猎的,否则会招来灾祸,”神姬笑了,她的笑容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洒脱:“哥哥狩猎过邪神呢!”
林绚尘完成没法接茬,她几乎被这个说法吓住了。她呆呆看着神姬,看着神姬的笑容忽然间迅速消失,看着神姬朝空中扬了扬手,手中迅速凝结出两把短小的寒冰刀刃,看着她身后浮现出战魂高大又模糊的轮廓。
“紫鹃,先回避一下。”林绚尘声音转冷,身后升起一道圣洁的光芒,光芒之中,慢慢显出银翼巨鹰的张狂虚影,她的身边,寒冰并未凝结,反而浮现出无数颗钢珠一样坚固的水珠。
紫鹃什么也没有说,默默退回酒楼,同时叫过一个店小二快速嘱咐了几句,那小二飞速上楼。
淅淅沥沥的雨幕中,慢慢走出一道并不高,却无比雄壮的影子,那影子如同一座大山一样压迫而来,每一步都在静默中震颤着整个空间,飘落下来的雨滴,忽然之间就静止在空中,仿佛银尘布下的静界时空力场,宣示着一股沉凝的气氛。那身影慢慢在雨雾之中浮现出来,褐色的锁甲上,水珠冻结成纯钢的尖刺,背后的大刀,沉重如同一整个杀戮的宿命。
那人的光头上水珠清晰可见,仿佛许多颗名贵的晶钻,他就那样从细密的水雾和小雨中慢慢走来,仿佛从极北荒原走来的幼年泰坦。
林绚尘看到他的脸的时候就放松下来,而神姬轻轻抽动鼻子,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时猛然紧张起来。她起身,将双刀交叉在身前,微微伏下身子谨慎地看着迎面走来的男子,那男子看起来比万剑心还年轻。
“姐姐小心点,他”
“你紧张什么呀!他是拜狱,是银尘哥哥的好兄弟,过命的交情呢。”林绚尘说着,想从油布棚子里出来迎接,可恰好这时银尘和万剑心从酒馆中出来,大笑着朝那年轻男子迎去。神姬在一旁看着,小声道:“那个人身上有太古魔兽的气息,可能不是人类,所以我才紧张的!”
“你确定?”林绚尘的脸色猛然变了,她以为拜狱这些年在战场上纵横驰骋,想来会不会被建州奴儿的什么人下了巫术,可是身负九天玄女传承的她,什么巫术没有见过?却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能将太古异兽融合进人的身体里,而保持几十年不发作的,她知道拜狱和万剑心那是发小,如果拜狱有什么异常,万剑心一定知道。
“这个事情你最好告诉万剑心哥哥,看他怎么说,不过我估计可能是他带有某种特殊血脉吧……”
“他有什么不同吗?和常人比?”神姬盯着他眼睛里满是戒备和好奇。
“吃得特多,力气特大。”林绚尘压低了声音,她感觉自己似乎是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
“这样啊……”神姬忽然不吭声了,她想起自己刚刚融合太古魔猿的那一段时间,似乎也如此,难道说,那个人只是融合了一只战魂?
“可什么样的战魂,能让我感觉到无法战胜的恐惧呢?”神姬不明白,看着万剑心和拜狱相互一个熊抱,更不明白了。
【平成元年三月十八】
今天,崇王府上一应女眷仆人小厮,一起再崇文门外发售的日子。对于越皇统治下的南国朝廷来说,今天是个十分平常的日子,因为自从越皇在三途河南岸的应天府登基以来,几乎每天都有在这里发卖的公侯王府,为了敛财,为了尽快修建起越皇心目中奢华壮丽的皇宫,越皇将整个后党的官员,朝臣,甚至小卒全部查抄了个干干净净,连尊王府都没能逃过崇王府一般的浩劫,抄家横财汇聚而来,而那些下了大狱的人,也被越皇榨干了最后一点点剩余价值。
比起灵皇,越皇才是真正的敛财如癖,抄家成狂,他仗着自己有北人保护,已经不太将南国的朝中重臣放在眼里了,毕竟,灵皇遭受朝臣逼宫的传闻,已经弥漫于江湖朝野之上,越皇趁机收敛臣权,加强皇权,将三省六部中的三省丞相的官职,都给了自己信任的太监,同时又在三省之上,建立内卫府,由自己和最亲信的小太监掌握,凌驾于粘杆处,血滴子,常备谍和卫所之上,耳目遍天下,几乎弄成白色恐怖般的特务统治。一时间,朝廷上下,万马齐喑。
那些被特务们逮住的人,先被拷掠出全部身家,然后就在崇文门外卖掉性命,真是一点儿也不浪费,因此就在应天府周边的地方,官员征敛成性,横暴如狂,被收监发卖的人,几乎可以维着应天府的城墙排上好几圈了,也不差崇王府这么一家人,于是乎,对于今日要发卖崇王府之人,越皇本人和那些教坊司,铁狱寺的人大概都没什么感觉。
而今天对于老百姓们来说,对于那些稍微有点资财的富家平民子弟来说,甚至对于某些低级官员来说,都是个比较特殊的日子,因为崇王府的人,是“亲王”级别家眷发卖的首日,是建国百年来在奴才市场上能够买到具备“王气”的奴才的第一天,尊王赵风雷以及其他几个过气王爷的家眷,那还要等到四五月份的时候,何况尊王叛变,投奔了北人,却没有给北人带来任何实际利益(军权被神武侯顶替,家财被神武侯抢来发了军饷了……),武帝暴怒之下早就将人给杀了,连带着家眷也杀得不剩几个了,自然没有什么上等的货色好卖,这么一来,崇王府的女眷们,反而成了许多人的香饽饽了。
越皇在这件事情上的策略向来是不与民争利,发卖罪囚家眷一向被他当做笼络乡野土豪的手段之一,否则他也不会一直拖到三月十八这个日子了,他明确规定朝中权臣,不得参与此事,完全将发卖奴隶,当成了一项惠民的娱乐活动了,因此,理论上来说,身居高位的詹光和卜固修之流,不会出面。
当然这一天对于林绚尘来说也非比寻常,这是她解救崇王府众人的最好机会,也有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就醒了,起身看着窗外如泣的雨,这场雨从昨天晚上下起来,到了现在,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天地间一片灰黑,仿佛浓浓的水墨写意,更衬托出应天府里,民居商铺顶上搪瓷瓦片的漆黑,以及三途河“盾石”板子路的跳脱青绿,灰黑色的天地间,水雾翻滚,偶尔从水雾中探出头来的绿叶红枝,在一团灰白的水雾中更显的色彩浓艳。林绚尘望着这仙境般的云雾缭绕的景色,少女的心,不禁揪紧了。
“这天,要在外面淋着雨,还要剥光了衣服受辱……这可怎么好啊!”她赶忙招呼紫鹃穿戴起来,急急忙忙下楼,却给鬼厉名挡了回来:“少奶奶诶,这事情可急不得,崇文门哪次不是上快晌午了才开市?您这样急忙去了,岂不是自己白淋雨么?”
鬼厉名的话并不能让林绚尘冷静下来,她开始在酒楼里面焦躁地乱窜着,紫鹃和绫罗一起上来伺候,却也没法真正劝住林绚尘,毕竟她俩自己也十分焦虑。
神姬倒是没所谓,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林绚尘不怪她,毕竟这个生活在原始社会的原始女孩和高高在上,规矩森严的崇王府没有什么交集,万剑心早早就出去了,显然对于救弱者于水火还是比较上心的,而张白生,这个性子散漫惯了的青年,居然就在一楼大堂里操起了本行,趁着早茶时间说起了评书,林绚尘偶尔听到几句,不禁笑得肚子痛,却又不敢坐下来听,怕失了淑女的矜持,逃难一样忙忙上楼去了。
与此同时,银尘早已起来,坐在卧房里捏着一颗水晶球闭眼发呆,白银色的手指间,蓝色的水晶球里爆发出无尽的烟花,仿佛一整个节日庆典的天空。银尘自从那几次梦境之后,就专心修炼起风系魔法来,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都不能指挥着那一股爆炸性的庞大罡风做出神功般精细的动作,只能发出线性的冲击,圆圈形状的切割或者四散辐射的冲击波。
而雷电的力量反而容易掌握,落雷,闪电链都很熟练了,并且还弄出了一招圆圈形状的狂雷天牢,只不过这招的落点不太容易掌握。
此时银尘正在研究魔哭冥斩拳的“气功炮”,通过类似合气道的双手聚气于胸前的动作来汇聚风雷,银尘已经试验出来,狂风压缩到一定程度就可以产生雷电,不需要用水来结合,风和水结合之后,更倾向于的制造出大片的电场。此时银尘手中的水晶球里,雷电与火焰交相辉映,渲染出一副真正的红蓝对冲的奇特图景。全神贯注的银尘并没有发现一位窈窕的少女光着脚,穿着轻薄的红纱轻轻走进了他的房间。
少女进得屋来,先狡诈地笑了笑,接着有些痴情地望着少年的背影,她无声地,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机敏地避开了魔法师留在地上的发光的花纹,如同最温顺柔美的侍女,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她并没有一上来就打扰银发男孩,因为她知道那样只能让男孩感觉到腻烦。聪明的少女自觉降低身份,缩在角落里,尽量不占地方。
第一千〇三章. 王雨柔的机会
她此时娴静唯美得如同上好的青花瓷。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银尘临窗而坐,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将他沉稳悠长的呼吸声掩盖下去。少女屏息而立,肆无忌惮地欣赏着男孩沉凝的坐姿和挺拔的背影,有些痴然忘我之际,冷不防窗外刮进来一阵冷风,吹得少女打了个寒战。
她身上的半透明的红色轻纱,忽然晃动了一下,明明毫无声息的晃动,却仿佛将这一幅安静的画卷击碎了一般,使得银尘手中的水晶球忽然熄灭了。
空气中忽然灌入沉重的冷意。“谁!”银尘的声音里面并没有多少不满,但那沙哑低沉的声音,依然让少女的手心里泌出一层薄薄的,冰冷的汗水。
“是,是奴家。”少女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说话还吞吞吐吐的。
银尘听到这一道有些陌生的应答,霍然起立,转身面对着少女,他看清了少女的脸,白银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惊讶,却又马上消失了,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有何贵干?”他说着,窗户和大开着的房门自动关闭。他始终没有问少女是怎么进来的,因为他不认为一个带着敌意的人能通过魔威阁的层层防守。
“也许她是来找小绚儿的吧?”银尘如此想,语气之中也没有多少敌意,但依然透着一丝丝不满:“绚儿在……”
“奴家是来找您的。”少女的声音温柔婉转,如同黄鹂的歌声,和林绚尘糯糯中带一点仄仄的音色的嗓音相比,她的嗓音圆润又中正平和,颇有一股大家闺秀的雍容气度。银尘听着她回答,有些惊奇地挑挑眉毛:“怎么,觉得我没招待好你们?”
他指的是从忠顺王府中解救出来的三位女子。
“岂敢,少爷搭救之恩如同再造,奴家只怕此生无以为报……”
“我救你们的时候没有想着收什么报酬。”
“然奴家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怎能受恩不报……”少女谦恭地说着,可是他的语气中慢慢灌注了一丝特别的力道,柔美之中,带上了一点点侵染力。
“你若想知恩图报,便应该行善积德,既然不能回报恩人,直接反馈给这方天地也是可以的。”银尘的语气平平淡淡:“救你不过顺势而为,我不图回报,也不需要你的所谓回报,若果一个强者救了弱者之后还需要弱者来回报,那只能说明这个强者还不够强大”
“少爷,对于天下间一切守德女子而言,再造之恩,当以身相许,奴家自知身受枯骨戕害,身份低贱,残花败柳,不指望能登堂入室,但求可以为少爷端茶递水,洒扫庭院”王雨柔没有等银尘说完,就将此行的目的和盘托出,那就是打着报恩的名义挤进银尘的“后宫”。她正说着,身上便慢慢散发出一圈圈粉色的涟漪,房间里立刻充斥着粉红色的雾气,这股淡淡的薄雾挑动着男人的神经,却也同时散发出一股高贵无比的,近乎圣洁的香气,这种香气一点也不像阴阳和合宗的那些破烂女人身上的香气,一点也没有那种淫邪的腥臭味,反而清新怡人。少女在散发出这种香气的同时,也将自己最贤淑的美丽,展现在银尘面前。
魔法师此时能深刻感受到,这个女子心里没有丝毫的敌意,她那一双桃红色的剪水秀瞳中折射出来的光亮中,混合着爱,**和野心。
银尘此时真正感觉到了惊奇,他没有想到这个女子居然在真的可能对自己有些情意,然而他的神色依然冷峻而坚定,此生认定的唯一,那就是永世的不离不弃。
“可我并不需要女奴。”
“少爷总是需要李梦诗和紫鹃的。”
“可我已经有了李梦诗和紫鹃了,何况,紫鹃主要跟在小绚儿身边,很少过问我的事情。”银尘此时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看不上面试者的雇主,忍了几忍总算没有冲口而出那句“对不起名额满了”,说实在的,银尘其实看不上这个美艳的女子,她美则美矣,却徒有其表,银尘没在她身上发现能够吸引自己的潜质。
“奴家能做得比李梦诗更好,这点信心还是有的,李梦诗姑娘出身解语宗,一辈子沉浮于烟波柳巷子,未必见识过钟鸣鼎食之家的豪华,紫鹃虽然自小在在崇王府,却并未识得几个字。奴家自小在王家侯门做着千金小姐,后来到了崇王府中,也是所有姑娘里排行首位的。奴家度过四书五经,也会做些圣贤文章,女红也声精通,至少比起少爷在外面混买的奴婢要好些了。奴家知道,少爷这样有才华的人,自然是要飞黄腾达的,可如今天下接近一统,无论南北两个帝国还是什么公国,王国都是文人当权的,少爷想要步步高升,还是需要做那锦绣文章,高中了殿试状元才是,奴家……在这方面可以帮助少爷一二,比起林妹妹只知道诗词散文,或者李梦诗只会风流小曲儿,要好得多了。日后少爷若是出门,步障随从,调度下人之类的,这些奴家都能安排的很好,崇王府未倒的时候,奴家曾经帮衬着王夫人李夫人管理整个园子,阖府上下都夸赞着呢。少爷如今的家业也慢慢起来了,日后佣人必不嫌多,奴家既然有机会以身相报,又何必去舍近求远?”
女子抓住机会,如同古代的毛遂自荐一样将自己推销到了魔法师的面前,而魔法师只是静静听着,并没有打断她的话,等她说完,魔法师沉默了一两秒,才道:“你……其实对我还心存一些幻想吧?”
他的声音直指王雨柔的内心,娴静美艳的女子娇躯微颤,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用尽量平静淡然的,带着小小期许的声调回答:“少爷……难道觉得不好么?奴家……其实还有别样的妙处呢!”
粉红色的波动稍微活泛地荡漾起来,王雨柔莲步轻移,如同一只优雅的猫,无声无息地走到了银尘面前,而魔法师根本没有任何抗拒的表示。银尘静静看着王雨柔在薄纱下面若隐若现的娇躯,看着她微微张开双臂,大胆地抱住自己,在那肌肤接触的一瞬间,银尘真的感觉到一股冲动,一股想要将这衣服柔软丰盈的娇躯按在身下狠狠蹂躏的冲动,然而他没有动,因为他很清楚,他心里对这个女人没有任何一点点能称得上感情的东西。
他和这个女人之间最多也就是利益结盟,加上一点点本能的**,而这两样,根本支撑不起来他们日后几十年的幸福。
而王雨柔靠在银尘的怀里,闭上眼见,感受着心中膨胀起来的那越发不可收拾的幸福与安宁,她幻想着日后通过自己的努力,爬上银正妻的位置,风风光光地顶着诰命的头衔,带着几百号女仆踏青郊游,在其他的福晋诰命面前展现自己的美貌,贤德与才华,那才是真正飞上高枝当了凤凰的荣光。她也幻想着,通过自己从兰波斯菊里偷偷学来的,那种可以无限度地迎合男人**甚至是兽性的床榻之技,加上自己并不输于林绚尘的才华与学识,完全可以将这个年轻男孩的心灵俘获,哪怕不能完全忘记林绚尘,也能让自己占据主要的位置,让他渐渐冷落那个柔美却也太过娇气的林妹妹,她相信终于有那一天,自己可以在林绚尘面前耀武扬威,颐指气使,而林绚尘和紫鹃,都没有胆量去银尘面前告状。
她自认为这样的幸福唾手可得,因为她自认为掌握着银尘的弱点,那就是野心,因为太有才华而伴随着膨胀起来的野心,而她自己,也有着辅佐这颗野心所需的一切能力。
“不管他将来是丞相,王侯,甚至帝皇,我都可以的,我王雨柔这辈子,就是福晋,皇后,诰命的命,其他的,不适合我。”这就是王雨柔此刻的想法,也是她早已认定的现实。
然而现实永远残酷于无常之中。
屋外传来脚步声,很柔弱很舒缓,王雨柔听得出,那是林绚尘的脚步声。
而就在此时,她没有等银尘推开,自己先直起身子,轻轻地无声地后退了两步,她和银尘之间的距离变得正常,但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身就不正常,何况她如今的穿着也不正常。
“少爷……”王雨柔欲言又止,声音柔媚,她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胜券在握了,至少能赢得一个留在银尘身边的机会,只要有了这个机会,哪怕从粗使丫鬟做起,也是有胜利的希望的。
她此时多么希望林绚尘能敲开门,看到这样尴尬的一幕,她已经想好了怎么在林绚尘和银尘之间周旋,让林绚尘生出一肚子的怨气,然后趁着她和银尘使小性子的间隙,真正给两个人制造裂痕。
她此时甚至有点感谢林绚尘的出现。
然而现实往往于无常间展现残酷。银尘听着她如此热情地推荐着自己,内心之中却没有半点波动,他其实早已看透了这个女人,并不是通过自己的眼睛,而是通过整个潇湘馆的监视网络,通过傀儡的电子眼。
他早已知道这个女人的个性如何。
“虽然你说得很棒,但是我依然没法答应你的请求,在你来见我之前,我还曾想将你们三个送到存南行省,但是现在,听了你的话,我改变主意了,我会在适当的时候释放你们三人。”他的声音并不冷漠可是说出来的话犹如寒冬,王雨柔震惊得杏眼圆睁:“为何?”
“因为没有需求。”银尘用非常商业的口吻数道:“首先,你是大家闺秀,而绚儿也是大家闺秀,她出生七世豪门,进了王府被封为郡主,在知书达理方面并不弱于你,其次,你的管理才能很强,然而在我这里,我,绚儿,鬼老三个人的才能加起来,总也比你更强……至于那些粗使活计之类的,那些都是非常容易找人顶替的低端工作,并不需要像你一样的漂亮女奴来胜任,还有女红,这个其实主要看绚儿的心情,她想穿什么,就花钱找人来做,那些专业的锈户,比你的手艺要好得多了,何况,我身上的这套袍子并非出自绚儿之手,而是另外定制了,我也并不像那些大官人那样挑剔”
“可奴家至少在相夫教子,旺夫腾达方面,要超过林妹妹,她整天读些歪诗,看些杂书,圣贤文章,官场亨通她一概不会啊……奴家至少可以帮助你”
“这是最后一点,也是你最弱的地方。”银尘打断了她的话:“我不需要一个帮我创事业的妻子,或者一个帮我创事业的秘书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没有需求。我不是赵玉衡,我不需要任何一个帝王的册封,不需要任何一个朝廷的录取,我就是我,想来如今你也知道了,我,就是黑零,就是傀儡宗真正的主人,可就算我没有这些,没有傀儡,没有大军,甚至不认识真王,不认识万剑心,孤孤单单一个人,我依然可以给绚儿最奢华的生活,因为我有知识,有你想象不出的知识,我被人称为锻造之神,我打造出来的东西不需要朝廷的鉴定,不需要帝皇的册封,而拿到这这件东西的人将成为新的帝皇,你觉得我还需要什么人脉,什么阿谀奉承,什么酒桌礼仪吗?不,我不需要,我在街上随便找个乞丐,将毒药和圣器一起给他,南国和北国就完了,我还需要去考什么科举?何况我自身掌握的力量,也不是你能想象的,那股力量真正开发出来,其实可以直接将傀儡宗压着打,我还需要去谋划一个什么圈子势力吗?你如今看到的这些人,这些势力,其实不过是自发地,自然而然地聚拢到了我身边而已,并不是我费了什么劲儿来建立的,王雨柔,王大姑娘,容我诚恳地说一句,你虽然风评很好,有旺夫之志,可是你啊,和这个世界上一切被圣贤书荼毒了的女孩一样,只适合嫁给一个有志于科举的人,而不是我,一个即将引领新时代的人。”
第一千〇四章. 机会从来不曾有过
“科举的力量来源于朝廷,而时代的力量带源于时代本身。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当时代变革之时,任何圣贤的教化,朝廷的规矩,官场的蝇营狗苟都是虚妄的,唯有力量与科学真实不虚。你所谓的平步青云,不过是玩玩文字游戏,破解一些截搭题而已,这些,又如何能挡住建州奴儿的铁骑呢?唯有真正的战车重炮,才能将我等失去的国土收复,而非依靠文臣的檄文,秀才的谩骂就能解决问题的,可这些,你,难道也了解一二么?”
王雨柔呆住了,她此时才明白过来,眼前的少年,真的和赵玉衡完全不同,他根本不需要去才加科举啊!
王雨柔能在崇王府里混得风生水起,深得王夫人喜爱,就是因为她敢于也善于去劝赵玉衡上进,哪怕被赵玉衡嫌弃,讨厌,骂得狗血淋头,她也不恼,依然好言相劝,这是她最得意的地方,也是最强的地方,她觉得自己真的能辅助一位有上进心的丈夫飞黄腾达,因此,当她看到银尘这个翰林院的讲经之时,才会生出不顾一切的爱慕与**,她原以为,银尘是翰林换的讲经,那必然满腹经纶……
然而很可惜,银尘可能连平仄都掌握不好,他满腹经纶,是现代文明中,早已褪去了一切华丽的辞藻,一切虚无的文字游戏,朴实而切中要害的实战经验,这些经验,是人类经过大灭绝之后,用了十万年总结出来的经验,而不是那些腐儒们“代圣贤立言”,凭空想象出来的治国之道。
银尘要经营的并非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而是一个文明体系,从根本上说,他就比王雨柔高出几个维度,他们两人之间,其实并没有多少共同语言。
银尘理想中的妻子,并不是自己的助手,自己的合伙人,而是一个专注于生活情调的,柔软可口的小萝莉而已,他不需要妻子为他承担什么,因为他要走的道,只允许他一人孤独前行。
王雨柔这时才感觉到梦想离她是多么的遥远。明明最合适的人就在眼前,可她无论如何努力也够不着,看着面前的男孩英俊挺拔的身影,年轻的女子只觉得这身影离自己是这样近,又是那样远。王雨柔此时还没有意识到,银尘拒绝她的理由,其实根本不是他说的这些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她在对待林绚尘的时候,表现出了太多的实例与无情。
无情而势利的人,无法走进银尘的圈子。
“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银尘说着,只一挥手就从指尖迸射出两道光束,奥术的紫光和蓝色的冰光,两道光束交叉着射入王雨柔的身体,却没让她感觉到任何不适。“这道光会标记你所在的位置,防止你拿着黑零的身份去威胁谁,记住,这世界上真正有权使用傀儡,使用黑零这个身份的只有我银尘。”银尘说完,圣光和水波在手掌心里旋转着汇聚起来,合成时空,他随手一挥,王雨柔就毫无反抗能力地消失在房间里。
银尘不会告诉王雨柔,他刚刚施展的诅咒魔法,真正的效果是删除王雨柔的一段记忆,在未来的几天内,王雨柔会逐渐忘记关于傀儡宗的一切。黑零的身份,有时候还是很必要的。
房间的门开了,林绚尘走进来:“你真打算赶她们走?”她的语气中带着很淡很淡的一点点不舍。
“没错,赶她们走,她们曾经仗势欺压过你,我没有直接杀了她们三个就很宽容了这世上没有谁能那么作践我银尘的妻子而不付出代价的。”
“不至于吧……她们怎么说都是我的姐妹……”
“我觉得你不需要这样的姐妹,紫鹃和龙倩儿这样的才是你真正的姐妹。这次营救,有些人我是不打算去救的,我不想花冤枉钱弄来几个时时刻刻还算计着你我二人的家伙。”
“王雨柔应该不会……”
“她会。”
林绚尘不吭声了,有点不甘心地嘟起小嘴,她知道,至少模模糊糊知道,就算银尘救了她,她依然希望能将自己踩下去,依然希望能像对付敌人一样对付自己。她知道那是王雨柔心中的嫉妒,从她们在崇王府里第一次会面的时候就开始的嫉妒,王雨柔自诩王府姐妹中的第一,世子少福晋的备选人中的第一,理应受到阖府上下第一的宠爱,而不是屈居于自己这个“病秧子”之下,老太太和舅父极端的宠爱,成了王雨柔眼里最大的不公,因此各种落井下石搬弄是非的手段层出不穷,直到王府已经破灭了的今天,可能依然如故。
至于郭镶玉,那真的是跟着疯子扬土,完全彻底地成为王夫人的走狗,其实郭镶玉本身没什么威胁,因为她的谋略能力和见识实在有点……
“不对!”林绚尘马上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她想起王府中的那个马姨娘,也是没有见识和谋略的,却每次都能给王府中的任何一个人带来巨大的威胁,没有见识和谋略的人,一旦扔掉尊严撒泼起来,也是很难对付的。
她低头想了想,最后还是说道:“那么柳梦仪能留下来么?她原先有孕在身,去年冬天狱中小产,也是非常可怜了的,夫君……”
“如果李梦诗愿意接纳她,就让她陪李梦诗去,这个女孩不是太勇敢,但是也算很好了。”银尘说着,抬手使了个显示时间的魔法:“差不多时候到了,我们准备出发。”
林绚尘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瓢泼大雨,不禁担心道:“这样的天,他们还……”
“如果下雨就推迟,那么他们真的要推迟到了明年了。”银尘无奈地说:“天则变动,将来的雨水会越来越多。”
林绚尘听了,只能扁扁嘴,和银尘一起小楼去。
【晌午前一个时辰】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晌午时分,从应天府建都以来,每逢这个时候,崇文门外几间‘洋馆’就会开门,从里面赶出许多人来,这些人无论男女俱都赤身露体,双手反剪,用铁丝缠着,脖子上套着一条官方特制的寒铁锁链,一串串穿起来,赶牲口一样地赶进栅栏门里发卖,每一根锁链上的人,都是一个价,不同的锁链价码不同,而且官方售卖,概不讲价,也不拍卖,谁看上了,付了钱,自有官人解开锁链,将那人推到买家面前,那锁链虽为寒铁所制,十分昂贵,却是可以反复使用的,官家除了那人本身,也就附送一根捆住双手同时封印战气的铁丝,余者再不附送,真是抠门到了连礼义廉耻都不顾的地步了,不过,官家这样做,其实也是另外一种惩罚奴隶的手段,这卖奴隶的过程,极尽羞辱,又不让人死得,端是比那铁爪梳洗之刑更难熬许多,尤其是对待女犯,更可谓惨无人道。而但凡能从官家这里发卖的奴隶,全都是罪臣的家眷,其家主所犯大罪,或谋逆,或大不敬,或通敌,或临阵脱逃,总之绝不是什么刀砍邻里,打家劫舍这样的小罪,如此做来,百姓倒也称意,腐儒们更是高喊着‘兄弟是手足,女人是衣服’,‘女子不过男人的财物,如此发卖与卖货无异,乃天理伦常’,久而久之,这便蔚然成风,第六王朝那至少还给女奴们穿戴整齐的做法,也渐渐成了许多老奴们的回忆与奢望。纵然江南文士们多感叹世风日下,腐儒自高唱赞歌,为奴者的血泪屈辱,便再也无人问津了。”
崇文门外,张白生一边撑起大大的红绸华盖,一边低声向银尘解释着。一边的林绚尘也听到了这可怕的“规矩”,不禁攥紧了拉着银尘的手。
银尘用双手捧起林绚尘的小手,放在脸颊上,女孩的手此时比从天而降的雨滴,更加冰冷,几乎凉透了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着。银尘大概能体会到她的心情,但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出人意料地,崇文门外的几间前朝遗留下来的洋馆外面,原本光秃秃的,用栅栏圈出来的空地上,早已搭建起来连片的屋棚。这些棚子用粗粗的桦木干作为支撑,桦木的顶端盖上大片的粗麻网兜,网兜上面,再以类似于蓑衣的编织物覆盖,如同连片的帐篷一样,成为可以挡雨却完全不能避风的凉棚。凉棚的边缘,与那象征着屈辱和卑贱的栅栏平齐,一条条有小指头那么粗的水线从棚子上流淌下来,落尽栅栏外面新挖的水沟中。
栅栏里面原本光秃秃的泥泞的土地上,也铺上了陈年的旧稻草,如同银尘曾经见过的原始人的房屋,此时,栅栏门紧紧闭着,一根粗粗的大铜链子拴在竖直的木头中间,上面没有任何一点聚魂式的加持,却能靠着特殊配比的青铜材料本身,抵御世间大部分战气的轰击。
棚子后面就是关押奴隶们的洋馆,这些洋馆始建于四百多年前,是当时第六王朝允许的一些外国移民居住的地方,在这里建筑洋馆的人,至少顶着六品的官衔,四百年过去了,其中风云诡谲自不必说,这洋馆的主人也不知所终,而洋馆本身,也被第七王朝的人接管过来变作他用。
物是人非,就这样平淡地上演于眼前。林绚尘看着这些大圆顶子的白色石头房子,不由得想起了那耗尽了一整个七世豪门的积蓄的百花园,此时此刻,怕也是如同这些现在看来也颇为亮丽的洋馆一样,都不知道被什么人占据了,挪作了什么用处。
想到这里,林绚尘更觉得心里一片冰冷。
雨渐渐大了,而周围的人也渐渐多起来,青灰色的伞盖渐渐被大红色的华盖压迫着朝两边退去,而大红色的华盖又被更大的藏蓝色的华盖推挤着,失去了原先抢占好的有利位置。今天,这里,不会有什么排队和秩序,不会有什么先来后到,一切都是靠着官阶和金钱定夺的,甚至可以说**裸地上演一幕幕恃强凌弱,强买强卖,拼爹拼后台的闹剧,看到这里,林绚尘的心里更增添了悲戚,她此时和银尘和这里的许多人一样,都不知道该去救谁,该放弃谁,因为就连银尘,在不出动傀儡的情况下,也只能得到那些藏蓝色华盖下面的当朝官员挑剩下的,真正的赵家女儿,赵香兰,赵月诗这样的冰清玉洁的女孩子,天知道会被谁抢了去。
林绚尘知道,或者说她一厢情愿地认为银尘不会对这场售卖无限制地投入的,因为并不值得,林绚尘大概知道,银尘心里其实已经满足了,能保住自己不身陷那黑狱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银尘大概带着一颗随缘的心,能救便救,不能救便也撒手,真的犯不着为了对他而言几乎全是“敌人”的崇王府家眷,和越皇治下的朝廷真正发生冲突他还有一个姑苏城要经营,甚至还有一个存南行省要维护呢,在道义上失去了天下正统的庇护,对他自己可能无所谓,但是对跟着他的人来说,将是难以想象的艰难处境。
林绚尘不敢设想若是赵凌云背着一个叛国逆贼的名声,姑苏城的发展将受到何等的影响,她此时还模模糊糊地明白过来,银尘所说的“话语权不在我们这里”是什么意思。
“开了!开了!”正伤心间,林绚尘猛然听到了周围百姓们热烈地呼声,林绚尘觉得此时自己很孤独,因为她现在完全没法领会这些百姓心里的那种热烈。她转头看看周围,看到三丈以外的百姓们身穿颜色亮丽的青,灰,浅蓝,浅绿,浅紫色长袍,在雾蒙蒙的街道上散发着近乎节日的气息。林绚尘能感觉到他们那种从心底里自发涌出的兴奋,却不知道这样的兴奋究竟为何。
随着平头百姓们热烈的呼声,那紧闭着门窗,躲在棚屋的阴影里,几乎被水雾和暗影遮蔽得快从视野中彻底消失了的洋馆,终于无声无息地打开了门。林绚尘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想越过厚厚的人墙和一团一团的红色华盖看清楚门洞里面的情形,却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几道亮绿色的身影进进出出,似乎正忙着准备什么。雨天放肆升腾起来的薄雾影响着视线,让她只能模模糊糊看到绿色的人影,连他们究竟穿着什么样的衣服都看不清。
第一千〇五章. 新奇玩具
这时候,银尘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接着给她递来一件奇形怪状的玩具。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说不上来是个什么形状的怪东西入手很沉,而且摸上去像是兽皮和昆虫的甲壳相互缝合的质感,林绚尘回忆起来,第一次摸到着昆虫甲壳一样的质感时,银尘告诉她这叫塑料。
她按照银尘教给的方式,将那怪物一样的东西凑到眼前,两只分开的大圆筒冲着洋馆的大门,那一瞬间,她几乎惊叫起来,因为她看到那相当于两个圆相割的双环形状的视野里,出现了身穿绿色皂衣的巨人。
那身穿亮绿色的皂衣的,应该是狱卒之类的人,此时看上去头大如房屋,眼大如车轮,甚至脸上的痤疮,都有盘子那么大。那“巨人”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一口屎黄色的牙齿,似乎在大声呵斥着什么,可是,林绚尘离他太远了,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听到。
“你把放大倍数开太过了。”银尘握住林绚尘柔嫩冰冷的小手,教她转动一个旋钮。“好了好了。”巨当人也似的狱卒变化为正常人的大小时,林绚尘赶紧叫道,她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丝兴奋。“围观是人的的天性。”银尘心里这么想,嘴上不说,怕伤了女孩的心呢。
一副在工业时代可能并不昂贵的望远镜,就让林绚尘短暂地忘却了王府崩灭的痛。她举着那双筒望远镜,感觉自己仿佛一个透明的人,置身于洋馆的门口,可以仔仔细细地看这些狱卒们的准备,以及门里即将排队出来的几个婆子。林绚尘看了她们的脸一眼,有点失望,这些人都是王府只能够看护内院的仆人,没有什么价值,林绚尘甚至怀疑自己就是去救她们,她们也不太能够想起来要感谢她。她转动着望远镜,发现自己没法绕过大门看到里面更多的情形,便放下了银尘早就准备好的玩具,愣愣看着那雨中淌水的棚子发呆。
狱卒们进进出出几个来回,就将一切准备好了,在一位头上顶着红色斗笠一样的帽子的狱卒的吆喝声中,赤身露体的女人先被赶了出来,如同不甘心地被赶入羊圈的绵羊,低着头,弓着身子,扭捏地迈步朝前,到了棚子里面,她们的脚踩在败草之上发出沙沙响声,而这声音陡然成为这片地区唯一的声音。
雨忽然静默起来,而百姓们议论的声音也忽然消失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些被迫走上一方方小矮凳的女人,仿佛许多鸭,被人捏住了脖子一样。女人们在凳子上站着,难堪地红了脸,低着头,眼泪无声地落下来,和雨水混合在一起。
她们的身体还算丰盈,并没有那些从监狱里释放出来的囚徒那般的形销骨立,显然她们在临近被卖的这几天,结结实实地吃了几顿饱饭。
雨似乎小了点,薄雾稍微散开,人群之中不再积攒着静默,发出一阵阵赞叹,起初的赞叹声只是几个点,接着便慢慢地连成片,最后堆叠成一道并不如何凶暴的波纹,快速扩散开去。
百姓们惊讶于这些下等仆人们的美貌,尽管这些婆子中间有些人已经两鬓斑白,皱纹满脸,可是她们之中也有很年轻的媳妇儿,这些人身材姣好,五官清秀可人,长期在王府中的生活,也使得她们带上了一点点王府的气质,而这种气质,才是如今待价而沽的根本。
“女人和女人并无区别,但是这气质,这做派,这眼光,这手巧,可就是天大的不同咯!”林绚尘听到不远处的百姓堆里传来这样的议论声,那似乎是另外一个年轻的书生的声音。
“果然不愧是王府出来的,这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呀!”另外一道声音传来,听口气似乎是个练武的雄壮汉子。
第一队女眷放出来的之后,官家并没有直接在栅栏前面的木桩子上挂上标价幡,而是放出了第二队女眷,林绚尘只看了这些人一眼,身体就猛然僵硬了。
“王夫人?”她失声叫道。
没错,为首的那人,就是王夫人,身后跟着马姨娘,周姨娘,之后才是李夫人,而李夫人之后跟着王夫人身边的几个大丫鬟,却始终不见冯夫人的身影,林绚尘看到这一幕,不禁落下泪来,她以为冯夫人那样美妙柔弱的女人,可能扛不住牢房里的恶劣环境,早早瘐毙了。
“大半年了,我都没有给她上一次香不过早早离开着艰难的尘世,也好过在这里赤身露体地任人亵玩,也免了随后几年或者十几年悲惨的生活了。”林绚尘流着泪想着,却完全没法发现在拥挤的百姓中间,一位黑纱罩脸的黑衣女子正在想方设法往过挤。
“别想太多,能救一个是一个。”银尘轻轻擦掉林绚尘脸上的泪珠,却听到林绚尘忽然说了一句:“对不起,是我的错!”银发男孩的手在空中停住了,过了一秒,才继续将小女孩脸上晶莹柔美的泪珠裁掉。
“怎么能是你的错呢?”
“没什么,总之我不该总之我不对就是了。”女孩最终也没有将想说的话说出来。
林绚尘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在这里哭泣,没有资格去凭吊离散了的亲人,因为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位一夜之间忽然就换了世界,一夜之间就忽然被迫和所有亲人永诀的男子。
她知道,对自己的夫君而言,思乡,才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剧毒。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几声铜锣的响声,颇有一点好戏开锣的味道。她赶忙抬头,看到皂衣狱卒们将价码幡分别挂起,同时在洋馆的正门前面铺上一条红红的毛毡,林绚尘和银尘一起,观察着棚子下面要发卖的崇王府家眷,发现少了很多人。
“不会吧?!”林绚尘脸色发白:“难道少了一多半?”她在那些即将贩卖的女奴之中,找到了霓雯等等二三等的大丫鬟,却发现最最重要的人,如王云芳,赵月诗等人俱都不在。
“估计剩下的人在里面,有专场的拍卖会,不说别的,光是王夫人弄来的那些竞争世子福晋的女孩,还有赵月诗,赵香兰,都没有在”
“咦?!”林绚尘惊叫一声,打断了银尘的话,银尘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位似乎有点印象的女孩,这个女孩此时非常之凄惨,并没有从洋馆里面出来,而是直接被关在囚车里面,从崇文门内缓缓送出。
她后面的一辆车上,关着王云芬,王云芬后面的,赫然就是崇王府里的一众男丁。
领头的就是赵光冲,与他相邻的囚车里面跪着他的幕僚清客,再远处才是他的小厮,跟班,长随,最后才是各处采买管事之人。这些人才像是真正的囚徒,一个个脸色灰黄,瘦骨嶙峋,被困锁在靠人力拉着的囚车里面,如同一只只即将被送上解剖台的瘦老鼠。
囚车部队特意在崇文门外停住,一位像是将官的身穿暗蓝色锁甲,却带着奇怪的大红斗笠的男人策马越众而出,坐在高高的马背上俯视着聚拢而来的百姓,他清了清嗓子,没有使用任何聚魂式,仅仅靠着战气就让自己的声音传遍全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赵光冲,勾结死党,交通禁物,窝藏要犯家财,欺上瞒下,贪赃枉法,又有纵容家人敛财,间接害死人命三条等诸般过失,有忝祖德,且有传言指画国事,妄图左右皇统传承,按例当凌迟,然先皇遗诏,不忍同胞相残,朕也念其二十年来兢兢业业,两袖清风,上佐先皇,下赡皇爷遗孀,劳苦之功,不容忽视,且一生刚正,治学右方,以深厚学识弹压昭和九年学变,舌战群儒,其风采,朕回想起来亦历历在目,故而功过相抵,免死论生,改凌迟为流放两千七百里,至南海瘴疾道普洛县孤岛守礁,终身不得返回本土,其家眷男丁,长子确信于剿匪时战死阵中,次子愚钝顽劣,不学无术,诋毁科举,亦不曾过问家务,不知其父一切所为,故免罪,废黜世封,遣送于金陵祖地,耕田守陵,余者男丁,尤其幕僚,掌柜,各处办事人等,皆参与附逆谋反,又不在先皇抚恤之例,故按例一律处斩,不得延误。女眷着令三司会审,另行安排,钦此。”
年轻将官说完,居然当着老百姓的面儿使了个龙凤呈祥团花大水袖,一对儿藏蓝色的袖子使唤得噼啪作响,龙飞凤舞。林绚尘看到那人熟稔的动作,只觉得一股浓浓的违和感扑面而来。“怎么可能是这个?”她低声道。“怎么了?”她身旁的男孩关切地问。
“那人宣读完圣旨之后,使的那个礼……完全不通啊?”
“怎么不通?”银发男孩还没有发现这个细节:“我觉得他的暗器手法挺好的”
“龙凤呈祥团花大水袖,那是只有建州奴儿才用的礼节。”
“不是说第五王朝传下来,在第六王朝发扬光大了么?”
“第五王朝传下来的,是单膝屈尊单手水袖礼,不是龙凤呈祥团花大水袖,这点你大概是被朝廷里派来的宣讲官骗了。”林绚尘说出了一个非常陌生的礼节名称,这个所谓的“单膝屈尊单手水袖礼”银尘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他费了一阵工夫,才模糊地想起自己似乎是在南边沿海的某座先代地宫中看过描述这种礼节的岩画,岩画的后半部分便是著名的《五雷正法》的修炼图谱,这样才让他有那么一丝印象,否则,只怕又不知道忘到哪里去了。
“而龙凤呈祥团花大水袖那是建州奴儿的礼节,一直都是,不知道那位将官究竟是为了什么要使用这样的礼节?习惯?他看起来就是个南方人,怎么也不像是建州出身”
“他是韩霜似,韩家的最后一个人。”白银色的瞳孔中,陡然间大雪弥漫,魔法师比女孩更清晰地感觉到了不妥:“这个人是抗击北国的英雄,如今使用建州奴儿的礼节,这可不是‘说不通’这么简单的事情了。绚儿,我想我得悄悄潜入那个洋馆中看看,看看那些官人们究竟在搞什么鬼。”
“那外面的人怎么办?霓雯粉黛儿可都在”
“赎身的事情和拜狱商量。”银尘说着,发动暗影潜伏消失了。
“拜狱哥石块木头!”小女孩气得一跺脚,眼泪又掉下来几颗,却冷不防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木头前来报到。”
“讨厌!也和万大哥一样油嘴滑舌了!”林绚尘被拜狱这么一搞,反而给逗笑了,也暂时忘了先前那雾霾一样的心情。林绚尘自然之道,和官府交割这样的事情,自然有鬼老和天方剑士等人出面的,她和银尘,不过是临场指挥而已。
韩霜似宣读完越皇的圣旨,便和几位狱卒交割,这一伙狱卒是要押送赵光冲去南海的,和别的狱卒不同,身穿着黄褐色的“土兽铠”锁子甲,背上背着链刀和钩锁。他们牵来一头杂毛驴子,为囚车重新套车,接着就赶上囚车朝十里亭行去了,新朝规矩,但凡押送去流放苦役的犯人,不准走水路。
林绚尘呆呆看着舅父苍老佝偻的身影,看着他忽然之间就全白了的头发,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下来。她想喊,可是喉咙里堵塞着大团湿冷凝重的空气,根本发不出什么声音来,她踮起脚,伸出手晃了晃,想来吸引舅父的注意,让他朝这边看一眼,可是舅父早就两眼无神地瞪着前方,对于街道两旁的百姓的喧闹不闻不问。
百姓是很好被愚弄的,至少这一刻十分容易被愚弄,他们听了圣旨,便以为这个和他们其实并没有任何交集(赵光冲之前几乎没有来过应天府)的崇王爷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谩骂嘲弄之声不绝于耳,林绚尘听着百姓们的议论,只觉得心如刀绞,她十分十分想大喊出来,告诉这些百姓们,这个所谓的“附逆”的舅父究竟是个怎样温柔的长辈,怎样一个负责任的父亲,怎样一个孝顺的儿子,怎样一个忠诚的臣子。林绚尘直到如今,都不知道自己的舅父到底做错了什么,在她看来所谓的“附逆”“窝藏”之类的罪名,不过是朝中政敌们罗织的“莫须有”而已,可是她没有喊出声来,因为她知道就算自己的声音如何洪亮,就算自己的理由如何充分,在圣旨面前,也无法改变这些百姓的思想。
第一千〇六章. 迟来的判决
她就只能这样看着,看着舅父的身影从眼前经过,走完长街,消失在薄雾翻滚的视线的的尽头。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她哭了,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哭出声来,她知道那是舅父留在她眼里最后的景象,她知道那是舅父对她十年养育之恩的最后总结。
尽管舅父做主侵吞了她的家产,尽管舅父的正妻对她百般刁难,可是舅父本身对她的溺爱,对她的恩情,对她那如同父亲般的关怀,从来也不曾褪色上半分。望着舅父最后消失在眼前的那苍老而佝偻的背影,林绚尘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那就是曾经那个高大如山的舅父的最终。
她此时还不可能知道,这根本不是赵光冲的最终,只不过是这位崇王爷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而已。从平成元年三月十八的上午被押送过长长的崇文门大街开始算起,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年就此来临。他还有他的许多亲人都以为这就是他本人无可奈何的终末,然而苍天和某些不愿意放弃的人并不这么认为。
赵光冲的最终,并非等来什么大赦天下的皇恩,或者平反昭雪的帝命,更不是皇权倾颓之后再一次的反攻倒算,他最终等来的,不过是侄女林绚尘的贿赂以及自己那个不孝儿子的偷盗,他最终的宿命,不过是在赵玉衡的陪伴下安度晚年,于那夜深人静之时,仰望星空,写下几行工整的绝句,慨叹自己的沉浮半生。他能够善终,可是他却没想到今日在这里嘲弄辱骂他的百姓们,大多数人并没有这样的运气,他此时落魄的几乎如同身死,并没有想到日后这些苛待他的狱卒,将官和其他什么的“大老爷”们,在生命的尽头会反过来羡慕他这个囚徒。
他口口声声最不肖的儿子,日后成为他脱离苦海的救星,他和他的正配妻子一直没有看得上的一个待发修行的姑子,日后可以尽心尽力地伺候他到最终,人生如戏,世事如棋,此时被认为最落魄的终末,不过是黎明之前,最后的黑暗。
然而世间多少人,能够支撑到黎明到来?
他走了,暂时离开这波澜诡灭的权力漩涡的中心,而他身后那些擅长于阿谀奉承,中饱私囊,十分力气使用三分做事情,其他都拿来赌博的清客,幕僚,下人,小厮等等,都将彻底地告别这个繁花似锦的人间。
赵光冲的车在前面走,后面的清客缓缓跟上,没有詹光,卜固修的清客队伍,显得很不上档次,而囚车里每一个人,都和赵光冲一样,两眼无神,头发灰白,在这个阴沉沉的上午,在经过长长的繁花似锦的大街之时,没有发出任何一点点声音。这些人的灵魂,早已经麻木衰朽,这些人的冤屈,早已经在狱卒们的拷打之下变成凝固的结石永远留在肚子里,这些人的一切嘶喊的力气,早在牢狱之中就被消磨得点滴不剩,这些人的心里,早已经将自己当成了四人。
断头面,永诀酒,都已经吃过了,还指望什么呢?
或许,他们还能指望在死前,好好欣赏另外一个人的痛苦?
崇王府的队伍长长的,正如它曾经有多么豪华,此时就有多么冗长,一座王府中所有的家丁,除了一个“走失”的赵玉衡,一个“特赦”的赵光冲,所有人都将被削去脑袋,而就在崇王府队伍的后面,还有更加庞大的队伍,从崇文门里汹涌而来。
这支队伍简直就是囚车组成的战阵,密密麻麻的囚车几乎占满了视野,车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面发出辘辘的响声,乍听之下,居然颇有一点大军集结的气势。这些囚车蜂拥着出来,佐佑带刀狱卒们几乎让皂服的颜色蔓延成一条江河。林绚尘看了一眼那为首的囚车里坐着的人,只一眼,就毫无兴趣地移开了视线,那个人她不认得,从来没见过,只怕除了今天这一眼,她和这个人便再也没有什么交集。
不过韩霜似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十分隆重地策马回转过来,到了路中间,将那领头的一辆囚车拦截下来,整个车队都在这一刻静止,而当他谨慎地掏出圣旨的那一刻,连两旁的百姓都安静下来。
林绚尘抽抽鼻子,嗅出了空气中远胜刚才的凝重气氛。与“宣判”赵光冲的随意完全不同,这一次,无论是韩霜似还是韩霜似手中的圣旨,都似乎在拼命渲染着那不可违抗的皇威,渲染着此时此刻的判决的正义性与必要性。
薄雾之中,慢慢泛起一丝丝涟漪,涟漪之中诞生了淡淡的风压,林绚尘有些动容,更多的是如同周围百姓那样的不明所以。数千道探寻的目光落在了囚车里中年油腻大叔的脸上,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从自己对列位亲王的印象甚至是画像中认出这个人,而如果他不是亲王,那又为何要受到比赵光冲还要郑重的宣判呢?显然不合规矩。
这个“神秘”的男子坐在囚车里,满脸的怨愤,仿佛深闺中的怨妇,犹如加布罗依尔某个时代的键盘侠,他撅着厚厚的嘴唇,瘦得变了形的脸上努力支撑起一副宁死不屈的神色,然而落在百姓眼里,不过是一头人形的倔驴罢了。数千双眼睛没从他身上讨到答案,便移到了韩霜似的身上,而韩霜似,高高捧起那一道黄得刺目的圣旨,仿佛天帝传下净化世界的福音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加重语气,读出越皇“根据遗诏要义”厘定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贼赵光叔,系上上代废太子也。原悖逆皇爷,行为不端,革去太子封号,圈禁于丰都炼魂山豪宅之中,望其能幡然悔悟,改过自新,然其贼心不死,以上上代太子之私藏宫禁宝物,贿赂利诱前代崇王赵光冲,令其窝藏赃物,暗中收买神兵,筹措军饷,其本人又在丰都炼魂山勾结匪类,啸聚草莽,圈养暴民,妄图于先皇狩猎之时,攻击圣驾,断绝皇承,其心,藏滔天逆祸。其行,已非有忝祖德可以论之,其人,乃荒狂悖逆之暴徒,出身皇家则皇家罹祸,出身帝国则帝国蒙羞!先皇大怒,朕亦深恐其言辞行止,比之口诛天下有过之而无不及,故朕特诏:着大内刑罚司合并刑部,粘杆处,将其押往皇城外刑场,火刑处决,凡剩下骨灰衣物,置于沸石灰中消灭,其纠集之匪类,皆斩立决,女眷同时杖毙处决,见诏速办,不得延误,钦此!”
圣旨宣读,百姓大哗,不说别人,就连林绚尘,再看赵光叔的眼神也变了,变得憎恨仇视。“原来是你!”她咬牙道:“就因为你!因为你这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害得整个崇王府也家破人亡!你这样的人,早该天打雷劈了!”
早已远去的崇王赵光冲不会听到百姓对他的亲密兄弟赵光叔的滔天谩骂,不会看到无数烂菜叶子被水属性的战气裹挟着,狠狠砸在这个前前任太子的脸上。当然就算他看到了此时也不过是冷哼一声而已,方方正正的崇王,帮助赵光叔不过是出于亲情,真要知道了他背地里干的那些勾当,只怕第一个被气晕吧。
赵光叔,“照样光知道输”,如果不是他那自诩为太子的傲慢嘴脸,第一次见到他的仇似海,那么一个懦弱又臃肿的人,也未必敢如后来那般耀武耀威地欺凌他。仇似海其实是尽责的,只不过愚笨的他使用错了方法而已,他那中对前代太子的凌辱暴虐,不过是想如同对待不听话的小孩子一样,靠着高压手段令他畏惧,退却,回心转意,然而赵光叔本身就是个心高气傲的家伙,再受到那样的苛待,只能加速他的逆反,最终,演变成一场连累崇王,抄家灭族的大祸。
而这场大祸之中,真正受害的,却是那些无辜的人
比如韩霜似仪式性地宣读完了圣旨之后,崇文门外的洋馆中,再次响起明亮了锣声。戴着红斗笠身穿皂衣的官人出现在栅栏门的位置,用一把看山去血迹斑斑的旧钥匙打开了栅栏上的青铜锁链,亲手开放了栅栏,也就是此时的棚屋。三声锣响之后,他扯着一副沙哑的嗓子,向着涌过来的几千百姓宣布售卖正式开始。
“贱奴开市!”
他吼完这一嗓子,轻咳了一下,接着用比刚才略小的声音宣布了售卖的规则。
“崇王家眷,朝廷特批,能卖的都在这里!官人退避,蓝服(藏蓝色衣装,指掌权的大官)及家眷严禁参与,违者以‘大不敬’论处!红服(大红色衣装,贵族,闲职官员,太学士等等非掌权者)优先,黑服(黑色金银滚边服装,乡绅,平民富户)和平民顺延,多人争抢,衔高者得!明码标价,概不还价!官家作保,童叟无欺,童叟无欺啊!”这位官爷一开始还一本正经,到了后面就有点市斤上水果贩子的腔调了,他这一吼,周围的百姓都笑起来,整个场面渐渐变得热闹起来,越发衬托出那些站在高高的方凳子上的女人们的凄凉。这些女人,原本和赵光叔的野心金銮殿的死斗没有任何关系,她们也许一生之中都不可能跨进宫城高高的门槛,却在此时,被迫为一个废物太子的野望与暴虐买单,用身体,用生命,用做人的尊严买单。
这些无辜的女子之中,最贵的王夫人,李夫人,粉黛儿,秋纹等人,要数十金,在如今南国商业整体凋敝,米贱钱贵的大背景下,数十万铜元也就是数十万单位购买力的要价,绝对不是平头百姓甚至是普通富户能承担得起的,想来这世上能为了一个丫鬟佣人豪掷数十万的人不多,就算有,也不知道如何才会将钱花在一个不知道是否还保持着贞洁的罪臣之女身上,而不是花在精绝国精心培养的女奴身上,而像看门护院的嬷嬷这样的下人,不过十银而已,两者之间相差了数百倍。平常的富农,或者家里有点积蓄的小商人,都出得起这个钱的,可又有谁愿意花冤枉钱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因此这最便宜和最贵的反而都很少有人问津,真正枪手的是像慧文,霓雯,侍书,麝月这样的不太出挑的一等大丫鬟,几十银到几金不等的价格之下,是年轻的面容,干净的身子,姣好的身体,还有伺候过亲王贵族的经验,以及对于奢华生活的眼界也见解。这些女人很可能成为土豪乡绅们的收藏品,因此在官人宣布完了规则,最后一声锣响之后,许许多多的红色的华盖就朝前拥挤过去
然而藏蓝色的华盖,却先一步动了,将红色的家伙们挡在两旁。藏蓝色的华盖并不多,这些华盖在进了棚子之前就被专人小心地收起,露出华盖下面,形形色色的脸,这些脸方圆胖瘦各不相同,却都是一样的表情,满脸的春风得意。
为首的人,是有“助龙之功”的詹光。
当詹光的脸露出来的那一瞬间,远处的林绚尘身上冒出一道火焰色的战气:“那个人!”她很罕见地,非常不淑女地指着詹光:“他是舅父,就是崇王爷的首席幕僚,他”
“还能怎样,卖主求荣呗。”拜狱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无所谓,但是他按住背后的刀柄的动作就可以看出,他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无所谓。
林绚尘扁了扁嘴,没在说话,她目送着詹光带着一群藏蓝色朝服的人还有几个可能之前受到了邀请的红色朝服的人,踩着红色的毛毡进入了洋馆,当最后一个人进入洋馆之后,洋馆精致的木门便慢慢闭上了,没有上锁,只有一队八人的锁甲步兵在外面把守。
林绚尘移开了目光,转向栅栏棚屋,她盯着慧文那一队女奴前面的价码幡上有些刺眼的“八十银”的字样一秒钟,就对拜狱道:“倒数第二组,王府二等丫鬟那一组,慧文,麝月,霓雯……三个人,全部买下!”
她将名字一一报出,却在“霓雯”后面停了一下,“秋纹”二字终于没有说出口来。
第一千〇七章. 魔刺
拜狱点点头,却没有动,他身旁的天方剑士首先动了,没有给鬼老说一个字,就直接朝栅栏门走去,那里此时虽然人满为患,可是天方剑士带着战魂气的风压往外一放,登时就在人堆里硬生生开出一条道来!
“神海派做事,余者退散!”天方剑士傲慢又冷酷地低声道,周围的百姓听到了“神海派”三个字,纷纷退开,远处的林绚尘也同时听到了那先前议论着粗豪汉子的声音:“艹!建州奴儿的狗来了!”
天方剑士的脸转过去,他其实并不气愤,毕竟他自己又不是神海派的人,神海派是什么狗关他鸟事,可是他转头看的动作被那个粗豪汉子当成了挑衅,直接高深道:“屯州城斧头帮,有本事划下道来吧!”
“哼,杂鱼而已。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天方剑士不想惹事,甚至替神海派惹事的心情也没有,他不想自己说一个日子,结果平白放那人一天鸽子,这种事情据说是招致天怨的。他说完转头去,大踏步地走进棚屋,周围的百姓不管怎么想,表面上都给这个不穿天选者战装的正牌天选者很大的面子。
他们其实是在给战魂气面子,战气易得,战魂难寻啊。
然而当他走进棚屋,准备转弯向那个被林绚尘指认叫做麝月的女孩走去的瞬间,他敏锐地感觉到有另外一个强大的人跨进了栅栏门,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强大得让他都有些战栗,却并未让他惊慌,剑中强者天方剑士微微停了半秒钟,就在这半秒钟的时间里,察觉出那人身上致命的破绽。
“那家伙的剑术有问题啊。”天方剑士这么想着,继续前行。
【同一时间】
洋馆的门闭上的时候,詹光已经当先上了二楼,在洋馆二楼稍大的拍卖厅里找了位置坐下来,他的手里捏着一件宝器,看起来如同一只铃铛,却是南方国里,那些精明的商人们专门发明出来,用于拍卖会的“恭喜发财”。这种铃铛灌注了战气才能摇动,摇晃之后,拍卖厅前方的展示台背景上会出现相应的号码和报价,也只显示号码和报价,余者一概隐藏,拍得商品的客人自始至终,都处在严格的保密之下,可能只有当商品安全送到家里之后,市面上的人才知道究竟谁买了什么。
这是南方商业圈里的规矩,拍卖保密到底,以显示公平,免得又像市集采买一样,官衔高的人可以不排队,后到先得。这种公平的交易方式,有时候也是避免官老爷们在拍卖行里直接抖手的一种保障,不过,这种做法同时会有一个非常大的纰漏,那就是真的会让某些没有受到邀请的人趁虚而入
比如此时在一间包厢的阴影中浮现出来的,森白色的身影。
按理说白色的长袍在阴影之中应该十分明显才对,可是此时这白色长袍的影子和周围的环境出奇地相容,一点儿也不显得突兀,这道身影以一个标准的法师站姿,静静潜伏于包厢的角落,这个角落并不是一进门就可以看到的,需要进来仔细巡视一圈才能看到,而此刻进来的这位大腹便便一脸淫笑的蓝服官员,显然没有那个意识去检查一下周围的环境。
官家开的拍卖行里,怎么可能有刺客。
“要有,估计也得是魔法师吧。”魔法师在心里吐糟道。他知道这个拍卖厅的防卫不可谓不森严。从一开始拍卖厅将宝器发给每个vip的时候就杜绝了有人冒名顶替的可能,因为宝器是认主的,就算有盗贼潜入进来偷走了宝器,也没法用啊,而每次拍卖的时候,整个拍卖厅里都不会找到一支多余的宝器,人数上就限定死了,哪怕不记名,也依然让人无从下手。
拍卖厅发出去的下品宝器,只能在指定次数的拍卖现场使用,分发下去之前就和总台里面的中品宝器配对,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并且绝无被黑天煞之类的神功侵染的可能,因为黑天煞神功就算侵染了官人们手持的铃铛宝器,也没法和总台后面的中品宝器配对,因为被黑天煞侵染过的神兵,发出的波动都变了,无法被中品宝器识别。
总之,就分发宝器这一手,就几乎将所有的漏洞堵死,加上官家运营的拍卖厅大都重兵把守,层层防卫不亚于刑部大牢,也就杜绝了小偷或者刺客潜入的可能性,第七王朝自大建立以来,就没有发生过真正造成危害的拍卖厅袭击事件,对于很多想要找大官复仇的怨念者来说,夜袭官邸的成功率都比在拍卖厅里搞事情高得多了。
因此这位魔法师叫不出名字的官员,在进来之后就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包厢正中间的主位上,伸手摸向豪华躺椅旁边的一根绳子,那是一根摇铃绳,专门摇起铃铛召唤侍女来伺候的,虽然这些大老爷们今天主要是来买可口的女奴的,可他们在兴奋或者性奋之余,也不介意和这些美丽的侍女来上一场露水夫妻秀。
他的手刚刚碰触到绳索,还没有来得及握住那根绳子的绳结,就看到眼前绿光一闪,那绿光应该从背后射来,照亮了他前面的一大片区域,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绿光中自己肥胖的影子,下一秒,他身上的战气猛然炸开,发出寒冰破碎的剧烈哗啦声,一丛丛尖锐的冰刺以他为中心,莲华一样绽放开来,苍蓝色的冰光将原本有些昏暗的包厢里面照得透亮,然而厚厚的木板加上木板上更加厚重的西洋绒棉花垫子,彻底隔绝了里面寒冰碎裂的声音。
纯白色的魔法师瞳孔微颤,他没有想到在天变之后,自己的“终冰之莲”还有其他许多魔法居然都能变成对手的武技,不过他此时并没有什么惊慌的神色,因为他如今也掌握了曾经是敌人才能使用的能力风。
寒光汇聚于手心,魔法师朝前挥爪,一道爆炸般的风暴在渐渐腾起寒雾的小小的空间中直线型地轰杀过去,空气中裂开巨大的创口,仿佛被次元之刃砍破了一样。轰鸣的风暴与玄冰相撞,将无数冰刺粉碎为蓝色寒雾,可那官员身上的战气护罩纹丝不动。魔法师的身影从藏身的角落里浮现出来,那场面如同一个画中的人物忽然动了起来,从画面中走入现实世界一样。魔法师变爪为指,就在那官员即将喊出“有刺客!”三个字之前,一道红色的光刃已经稳稳点住了他的脊椎中心
“十字炎鬼切。”
十字形的烈火轰然爆开,将那人身上的战气瞬间消融,紧接着,魔法师变指为爪,伸出的右手稍微上抬,一把捏住官人那藏蓝色的后襟,五指之间,爆发出漆黑色的烟云。
“死界!”
他张狂而残忍地将那胖大官人高高举起,黑色的烟云之中,官人没有丝毫挣扎,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变成了一座石像。
魔法师的白银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森冷的蓝光,同样白银色的指尖陡然射出一把细长的寒冰刺剑,深入到石像之中,奥术与水,结合为诅咒。黑暗魔法雕像活化变成一枚小小的符文,附着在石像的背后。
魔法师手中红蓝交替,狂风带着一部分空间的力量,将石像放在他刚刚潜伏过的角落,他在原本属于官人的主位上坐下来,拿起放在旁边小桌上的宝器铃铛,此时这个铃铛上面,结满不可融化的冰霜。
白银色的的指尖敲击着冰霜,骇入魔法化作一道金色的电光,射入冰霜之中,冰霜迅速解冻,露出宝器原来的样子,银尘毫无阻碍地拿起铃铛,摇了摇,什么也没发生。
白银色的瞳孔中再次亮起风雪的冷光,指尖再次冒出冰寒的冷气,并没有放弃寒冰魔法的银尘,很轻易地就用寒冰模拟出冰水战气,灌入铃铛之中,再摇一摇,空气中陡然荡漾起蓝色的涟漪,却依然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有意思。”魔法师冷笑一声,目光转向另一边轻轻摇摆着的绳结,却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拽,他先射出一发奥术飞弹接着打出一道微风,蓝色的微风仿佛真的能代替水系魔法一样,和奥术结合,变成了大面积诅咒魔法,漆黑色的不发光的魔法阵从空中落下,笼罩了整个包厢的地面,做完这一切之后魔法师才淡然地打了个响指,一道纯正的蓝色风压扩散开去,空气中便氤氲起凄冷的铃声。
“连召唤女仆的铃声,都充斥着被奴役者的哀伤吗?”银发男孩低声感叹的同时,一位身材高挑丰盈的女仆端着茶水果品款款走进来,她在看到银尘的第一个瞬间,十分惊讶地顿了一下,之后就不动声色地端来大红的漆盘。
漆盘上,各色鲜果和干果琳琅满目,旁边还放着一壶浓香的龙井。
银尘有点奇怪地看了女奴一眼。发现那女奴手指尖为诶颤抖,鼻息也比刚刚进来的时候粗重一点。银尘不用费力吸气,就能闻到女奴身上那一股撩人的幽香,他知道女奴有些情不自禁,可是他很奇怪这个年轻的身材丰盈柔软的女奴为何一上来就把持不住自己。
他摇摇头,看到女奴欲言又止,便有点嫌弃地挥挥手,脚下的魔法阵慢慢分泌出一层层淡淡的黑雾,女奴一个激灵,似乎冷静下来,却显得无比失望,柔美的下巴上甚至滚落了一颗泪珠。
女奴还是退下了,就在她出门的一刻,银尘的目光汇聚起来。
他打了个响指,空气中一阵剧烈的震颤,一声轻微的爆鸣之后,林绚尘娇美瘦弱的身影从空间的缝隙中浮现出来。“开始了,看看需要买谁?”银尘说着,伸手将林绚尘抱在怀里。
林绚尘顺势倒在银尘的怀里,眉宇间,依旧一团忧愁与哀伤。
拍卖厅前面的展示台上,一群身穿七色透明薄纱的丰盈侍女有序地点亮蜡烛,烛光亮起,却将整个展示台照得一片雪白,一点儿也没有那令人羞涩的情调。银尘惊讶地挑挑眉毛,他原以为整个私密性的拍卖会上一定能搞成大都会夜场那样刺激荷尔蒙的情趣舞会的,至少也要有皮鞭和滴蜡助阵,可看着主办方的架势,那似乎是想传播正能量,不搞非主流了?
怎么可能。
答案在第一个被带上台的女奴那里揭晓。
“原来如此,官家的拍卖会,怎么可能玩那些市井下九流的东西呢?”银尘看着如同母狗一样被牵上来的女孩,恍然大悟,这女孩子一身雪白的,仿佛是用织绒技艺手工织成毛绒短袍,款款地遮住了上半身,却俏生生地露出两条白净的大长腿,那短袍袖口夸张地大,上身却很窄小完美地勾勒出女孩骄人的曲线,而下摆也仅仅能遮住大腿的根部,女孩每迈一步,袍子底部的春光都若隐若现,却要比外面那**裸的明码标价更勾起男人们探究的**。女孩的双手背后,被一副非常讨巧的黄铜手镯紧紧锁住,仿佛天生就是反剪双手任人临幸的,一点也没有绳索加身的束缚感,女孩头上戴着一圈似乎是藤蔓编成的花冠,而胸前,紧紧嵌入那深深的沟壑中的,却是一枚闪光的十字架,她的整体形象,和银翠楼里那些异端修女的形象如出一辙。
“王云芳?想不到她沦落到这里了。”林绚尘坐起身来,有些失神地看着脖子上套着一条精美的黄铜锁链,被一位三十多岁的身穿皂衣的女子牵上来的女孩。银尘靠在躺椅上,半天也没有吭一声。
“你心里有底吗?到底赎谁?”林绚尘转过脸来问银尘,此时她特别地没主意。
“我觉得赎赵家的两个女孩就可以了吧?毕竟我是混进来的,要低调一些吧?当然有你很中意的,也可以加几个人,可是这个王云芳,你狠熟么?赎身出来送给赵玉衡?”
第一千〇八章. 拍卖
“不。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林绚尘摇摇头:“我想救她出来,让她去照顾冯夫人,她也是个很懂事很知书达理的妹妹”
林绚尘正说着,一位看起来就十分猥琐的狱卒长官登上展示台,朝着四周如同黑暗礁石一样阴冷肃穆又岿然不动的包厢使唤了个团圆揖:“各位大人,各位老爷,还有老爷身边的各位奶奶们!恭喜发财,恭喜步步高升!甄由这厢见礼了!这次售卖,各位大人心里也是有数的,乃是朝廷中某位大人提供的福利,按照圣上的意思是应该世世代代在教坊司里当妓不得赎身的眼前这位,是差一点点就当上了那风流倜傥却又不学无术的赵家二世子的大福晋的人,王大小姐,相信列位大人们也听说过这位王大小姐,身材相貌自不必说,关键是有那旺夫的秉性,真要买回去,先自己乐呵乐呵,玩腻了就可以给家里那些不中用的小辈,定能起到奇效,可谓物超所值……作为开门红,这位王大小姐起价百金,每次叫价不得低于一金,各位大人,还有各位担心家里不肖儿孙的奶奶们,这王大小姐可以天下第一贤惠美人,平时都是高高在上的王府少奶奶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各位抓紧了!”甄由口若悬河地吹捧了一通,然而问津者寥寥。充作展示台背景的蒙布墙面上,冰晶凝结出稀稀落落的几行字迹,甄由连忙转过身去,仰头读出那一串报价,大体不过百零一,白零二的报价,最高一个出到了百一十金,也就是百一十两黄金,这个价格对于能参加这样的拍卖会的人来说不算什么,可是花这么多钱买一个“心机婊”可不是大多数人愿意的事情。银尘微微眯起眼睛,正准备出价,却用神识感应到隔壁包厢里那位官爷的抱怨声:“什么他妈的鸟爬麦会,刚一上场就出了个这么闹心的次品货!女子无才便是德!无才便是德!那王大小姐,可是读过男人书的人!城府深着呢!谁买回去,谁就得家宅不宁啊!”
银尘感应到这话,不禁翻了个白眼儿,心想王雨柔这样的风评,究竟是怎么能传出来呢?他没敢将这话说给林绚尘,只是淡定地摇了铃铛,紧接着,甄由惊喜的声音传遍大厅:
“百二十金!43号出了百二十金,还有更高的吗?”
“显然没有。”银尘一本正经地冷笑着替他说出来,不过包厢的隔音效果太好了,甄由肯定没听见。
“百二十金,一次,百二十金两次,百二十金三次!成交!”甄由抡起一把闪闪发光的钢锤,对着展示台上同样金属质地的大桌猛敲一下,没有灌注战气的锤子只在桌面上留下一声很响亮的撞击,仿佛那一张桌子就是一座大钟,钢锤就是钟锤。
带着厚重余音的落锤声扩散开来,其中夹杂着甄由苦中作乐的声音:“恭喜43号大人!贺喜43号大人!拍得良品一件!请问大人是要现在享用还是送到府上去?”
银尘摇晃铃铛,而布墙上并没有显出多余的字迹,显然这铃铛虽然能够传递信息,却没法将所有的信息转化为文字显示出来,毕竟这是下品宝器而已,又不是卡诺尼克尔文明的智能终端机。
不过消息肯定传到了后台,甄由只看到了墙面上结出一朵冰花,显然43号大人已经做出的指示,他便不再纠结于此,开始下一项拍卖。
这一次,上来的不是人,而是一件巨大的屏风。
那是一座富丽堂皇的珍稀鹅耳枥木外框的手工彩绘玻璃围屏,也是那摆在红香园一进门处的最为耀眼的屏风,比起忠顺王爷要来的那件大海棠玻璃大插屏,也仅仅低了半个等级,这是真正的拍卖会上的“黄金屠刀”,甄由仅仅说了十几个字,身后的墙面上边出现了“二九一五零零”的字样,直接将甄由即将出口的长篇大论给噎了回去,甄由无奈,只能尴尬地摸着鼻子尖笑道:“看来各位大人都是眼光独到啊!这炫彩红漆雕花玻璃大围屏,比那盛传的大海棠玻璃大插屏还要大上近一半,只不过工艺稍微粗点,相信各位大人也知道了它的来历和价值,这大围屏,起价三千金,每次加价需要一百金以上!”
这一说,那背景墙面上瞬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出价,原先的二九一五零零,也瞬间变成了二九四五零零,一下子加价一千五百金,相当于一次加价一千五百万,这一下,其他的包厢都愣了一下,以至于甄由都将手里的钢锤举起来了:
“29号大人,四千五百金一次!”
马上,5000和5500相继出现,显然竞拍者们嫌每次加价100太少了,直接五百五百地往上加,而拔得头筹的43号,却始终沉默。
包厢里,王云芳已经被送进来了,见到了林绚尘,当即愣住,几乎如同中了石化魔法一样一动不动,只有一双早已被折磨的只剩下绝望的眼睛里,扑簌簌地落下无尽的泪水。
“别怕!一切已经结束了!”林绚尘尝试着走向王雨柔,却发现她居然在后退:“别过来!我,我脏!我太脏了!”她终于说出话来,紧接着就是一声嚎啕大哭。
林绚尘猛然上前,为她解开了那锁住双手的手镯,却不曾想被她一把推开,接着,王云芳激烈又绝望地一头撞向包厢的墙角
狂风暴起,一道蓝光闪过,她被牢牢地冻结在原地:“我可不想花冤枉钱。”魔法师的声音冷冷传来。
“他们给我做了手术,我已经不是人了,是真正的贱种!”王云芳没有挣扎,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寻死腻活,只是平静而又绝望的说出了这样的话。林绚尘听到这话身子猛然一颤,而银尘的瞳孔猛然锁紧。
“血脉秘术?”
“是。”
“那简单。”银尘说着,抬手发出三圈光轮,那光轮套在王云芳身上的同时,一道黑色的气焰从她下面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喷发出来,直接将他身上的寒冰击碎了。她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起来,身上雪白的绒毛长袍被染灰了一半,林绚尘想去扶她,却诶那光轮发出的热量硬生生逼退。
王云芳的身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显然骨骼和肌肉的位置正在发生改变,或者说正在还原某种不良的改变。这过程只持续了几秒钟,就将王云芳痛得只能在地上喘息,连喊叫都不能了。
“成了。”当光轮消失的时候,银尘轻轻吐出一口气:“幸好赶上天变,血脉秘术和罡风合为一体成为战气,共同受到鬼神天则的影响,否则,若是早年罡风是罡风,秘术是秘术的时候,你,估计就得进行第二次手术了,还不一定成功呢!”
林绚尘扶起王云芳,轻轻擦拭掉她嘴角流下的血线。“林姑娘……”王云芳的声音无比衰弱:“奴家感激你……是肯定的,只是奴家想不到是你……是你,为何不是赵玉衡?奴家……奴家曾经在最绝望的时候,祈祷过上天,希望赵玉衡哥哥能来救我,可是最后他没有来,于是奴家也不再叫他二哥哥了,叫他赵玉衡了,奴家……”
“二哥哥只怕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来救你?”林绚尘没有嫌弃王云芳混乱的自称,一心安慰着她:“现在好了,一切都结束了,你以后跟着我会姑苏吧?”
“奴家愿意一辈子伺候姑娘,就算姑娘有了紫鹃姐姐那样的能人……奴家大不了伺候紫鹃姐姐去,奴家不怕,不在乎什么身份,若不是姑爷,奴家连人的身体都没有了!只要姑娘不弃……”
“别说了,我们无论如何,都是在一个院子里呆过,相互结过诗社的好姐妹!”林绚尘刚说完这句话,就见王云芳趴在她身上,失声痛哭。
“别劝她,让她好好哭,哭好了,以后就不太难过了。”银尘的声音适时传来,林绚尘点点头,扶着王云芳坐到了包厢角落里的小椅子上。
这个时候,围屏的价格已经涨到上万金了,也就是所谓的“上亿的天价”。
“那个是二哥的东西,不过从今以后二哥都不会需要它了?”林绚尘凝望着那大大的玻璃围屏,眼神中闪过缅怀,沉淀了释然。银尘看了一眼那围屏,冷哼一声:“雕工不错,花里胡哨的,但是真不值那个价,一万金元?呵呵。玻璃哪能那么贵,又不是钻石的!”
“玻璃只有盎格鲁帝国才能产,而且极难做出这么大,这么纯净透亮的……”林绚尘解释道:“夫君你手上不会连制作这个的技术都有吧?”
“在我继承的那个文明中,制造玻璃那都不叫技术!”银尘的声音很冷,也很狂妄:“若是我有一个工业基地,年产的玻璃能直接让窗户纸从此永绝,别说那差不多一丈宽的屏风了,就是十里宽的屏风也能造得出来!若是我再有个农业基地,那好,现在拍卖的那个屏风,我能让成本降到五两银子左右……”
林绚尘捂住嘴,而她身上的王云芳这个时候也吓得连哭都忘了。
【片刻后】
屏风最终被29号以一万一千两黄金的超级冤大头价格买下了,银尘用神识一扫,才知道这个29号,就是詹光。
魔法师的瞳孔中,闪现出几片雪花。
大围屏被抬下去之后,两名侍女又推着一位容貌姣好的女孩上来了,银尘只看了她一眼,就直起身子来,白银色的瞳孔中,慢慢扩散出风雪。
这个女孩的穿着和王云芬一样,只不过她身上的那股气质和王云芬相比大不一样,她背着手,昂着头,高高挺起圆润饱满的胸脯,仿佛一只高傲的白天鹅一样缓步上前,让所有包厢里的大老爷们为之一静。她那高傲与圣洁的表情,让一旁的甄由都显得卑怯而渺小,他此时不是被贩卖的女奴,而是高高在上的公主,那贩卖她的展台,此时如同展示她最高贵圣洁的舞台,那带着些许羞辱性质的绒毛白衣,此时真的散发出一股修女般圣洁的气息,她仿佛真的,即将慷慨就义的圣女,昂首阔步于刑场之上。
她的出现,甚至让甄由那些有些淫邪的介绍都变得磕巴起来。
“各,各位大人,这位是……崇王赵光冲之长女,赵月诗,相信她的芳名大人们都知道,这里小的就不单另介绍了,列位大人也有像崇王提过亲的,如今这位出身高贵的小姐,就在各位眼前,虽然身份没了,可是品行还在的……起价三百金,每次加价一百金……”
甄由还没说完,蛮横的29号又抢先出价,墙面上寒冰凝结,直接出现了一零零零的字样。
一下子即使七百金,这手笔将其他人都震住,出价之后过了三个呼吸,才有人出价1100,也亏得甄由在台上被赵月诗的气质慑服,发呆了一会儿,没有举锤,否则这场拍卖说不定要速战速决了。甄由没想到这个据说最难驯服,甚至拼着自己的毅力和战气让手术失效的女孩子,居然能在拍卖会上如此受欢迎,看起来简直比那几样压轴的宝物还抢手呢。甄由愣神一秒,便立刻来了精神:“诸位,这位可是真正的前皇亲国戚,身上带着龙血呢!各位大人请回家了,说不定能沾上一些龙气,日后官运亨通呢!”他接着又信口开河起来,而墙上的寒冰,也凝结出更多的报价,1100,1200,1500,1800眼看着就要突破2000大关的时候,忽然有个43号,报出惊人的7000!
7000两黄金,这人是真傻还是故意要打肿脸充胖子,争当冤大头?
没人知道。甄由看到这个报价也吓了一跳,虽然这里所有的嘉宾都早就侦查筛选过好几遍,都肯定有担保能力和支付能力,可甄由也没有见过如此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撒钱神豪,心里难免有点嘀咕,便悄悄找了个侍女,让她下去查查这位大人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