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关津、市肆、山泽,皆有税哉
舍曹、市掾和钱掾都是官职,那舍曹主管的就是郡内的货币、盐铁等事务,市掾则管理市场,至于钱掾就像名字提到的一样,是主管铸造货币的,全名是督铸钱掾。UU小说 www.uu234.com更新最快
这三个曹吏一来,配合着屋子里的其他几人,整个代郡的经济、财政和市场体系官吏,可以说是齐聚一堂。
郡,作为州下面的一级,在新汉有着不小的权柄,其衙门也颇为完善,和中枢比起来,各个司衙部门皆有,算是个微型的朝廷。
陈止在接手了代郡事物之后,对于郡衙的各个司衙部门,都是熟悉为主,没有进一步的干涉,跟没有裁撤和替换人手。
因此这些各个司衙的人,还是原班人马,比如目前在他跟前的郡少府王禀,就是代郡王家之人。
郡少府是郡中掌管财政的职务,但主要是向郡守负责,他所管理的钱财,郡守有着支配的权力。
而那位比曹周建,则诸官的是核检民数、户口,以及郡县的财产情况,据陈止了解,此人乃是周家的女婿。
至于仓曹翟消,他的官职就能看出其人的权柄,就是有关管理粮仓了。
陈止将他们叫来,自然是要了解代郡衙门的钱粮收支,随时询问,不过相比起问他们,陈止更多的是在查阅卷宗,因为这些卷宗更为直观。
他在查阅的时候,那几名官吏,也不敢打扰他的思路。
吩咐了之后,陈止又低头看了几眼,这屋子里的其他几人则是隐隐对视,都从各自的眼睛里,看到了担忧。
他们这几人,要么就和世家有着姻亲,要么就是世家推举出来的,要么就是本地的大族、豪族子弟,所以都清楚边军相邀之事,这心里对陈止颇为顾忌,正不知道要如何应对,结果突然被叫过来,难免忐忑。
无人说话,屋子里的气氛陡然间凝重起来。
等被叫到名字的舍曹诸葛岳、市掾田启、钱掾朱沪到来,才算是把空气里有些紧张的气氛打破。
“郡守,您找我们?”那诸葛岳一来,就恭恭敬敬的行礼,其他两人也是紧随其后,然后就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少府王禀等人,眉头略微皱起,心里泛起了同样的担忧。
“叫诸位过来,是想知道咱们代郡市面上,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陈止坐在席上,又让人给新来的几人安排了坐席,紧接着就询问起来,“先前匈奴入寇,各方都匆忙应对,城中的百姓也因此躲避,这几天市坊恢复了许多,来往的商贾也有不少,但我看了上计卷宗,这收成似乎有些问题。”
几人一听,心中一跳,然后那王禀赶紧说道:“太守,您是从南边过来的,有所不知啊,咱们代郡虽然来往行商不少,可受那匈奴的威胁,一直要求助大将军派人护持,因此这过路所得,六成要上交给大将军,否则让胡人肆虐,安能有人过来行商,早就都换了路线了。”
陈止砍了他一眼,笑道:“代郡此地,西边是匈奴,东边是幽州,北边有鲜卑,可以接触两部,也算是一个交通要冲,商贾来此贩卖货物,可以供给三家,若无必要想来是不会放弃这条线路的,关津之税当回不绝。”
王禀一怔,呐呐不语。
倒是那钱掾朱沪接了话道:“太守,账不是这么算,我代郡匮乏,粮草尚且难以自给,又如何能支撑护卫的军队?况且这般消耗也殊为不智,有大将军之兵足以,若无兵勇,何人行旅?若无行旅,哪里能征收关津之税,因此这税款中的一大部分,要分给将军府。”
或许是考虑到,边军那边正有谋划,怕刺激到陈止,因此这朱沪没有提及汪荃的名字,没有提到屯兵,但话中所指的“大将军之兵”,无疑就是北边的边军了。
陈止还是轻笑一声,又道:“但我看来往商旅,都是南来北往之人,带着的货物更是包罗万象,有草原之物,也有南边之物,可见都是豪客,难道他们在代郡不会买些东西?”
新汉的户调之式中,也有和商税相似的制度,称之为关津税、市肆税、山泽税,那关津税可以理解为过路税,是通过道路上的关卡来收取,多立于要隘之地,或者是国境边缘,代郡境内就有不少。
因为这种路上关卡,本身就有治安、护持的作用,是来往商贾的安全保障之一,一般都不会刻意绕行,否则遇到了山贼也是活该。
同时,关隘也是稽查和检查的地方,是王朝维持稳定的手段。
市肆税,也称为市税,近似于后世的商品交易税。
新汉的商肆多在坊市之中,入门就要纳钱,官府另外有专门的吏胥估算其交易的数额,征收钱财,这边是市税了。
除此之外,则是山泽税,这部分其实就是针对山川河泽的开发,除了盐铁矿藏之类由政府专卖之物,其他的开采、采摘等,可以开放于民,只是开采之人需要交纳官府财货,这边是山泽税了。
只不过,当下很多山川河流,都被豪门世家圈占,朝廷在这方面的收入越发稀少。
另外,彭城陈家的那座矿场,就是以朝廷名义开采,大部分上缴朝廷,小部分留作自家,那上缴的部分中,也存有山泽费税的部分。
代郡的这种情况,其山川河流倒是没有被世家占据多少,因为这里的特殊环境,逼得世家更注重的是人口,而不是野外之地山川再灵,没有护持,胡人入寇的时候就糟了。
但同样的,没人开采的山河,不会给官府带来足够的收入,代郡在商贸上的主要收入,来源于前面两种。
但朱沪一开口,就扣了个帽子下来,将关津税的一大部分,理直气壮的划给了王浚。
陈止并不和他争论,而是说起了市肆税。
这次开口的,是市掾田启了,他拱拱手,神色恭敬的道:“启禀太守,咱们代郡之人,多数贫寒,哪里能买许多东西,这南来北往的商贾,不会停留多久,也不会在这里卖出太多,他们是将中原的贵重之物,卖给草原,又将草原的稀罕事物卖给南边,一来一回,所获颇丰,但其物甚是昂贵,不是小地方的人能买得起的,既然没人买,自然也没多少市税了,好在他们来往车马众多,载有重物,是以这关津不少。”
“不少又如何,大半不是要上交么?”陈止故意说了一句,见几人脸色尴尬,又话锋一转,故作疑惑的问道:“难道咱们代郡,就没什么东西吸引商贾,让他们大肆购买?”
“哪里有啊。”田启苦笑起来,“咱们供养民众尚且不足,哪里能有多余出产?况且咱们出产的东西,在南边的人看来,也是稀疏平常,还比不上草原上的皮毛物件。”
那舍曹诸葛岳也补充道:“是啊,而且咱们代郡境内,也没什么矿藏,盐铁都要从外面买入,哪里还有什么卖给旁人,自是无从收取多少市税。”
没有矿藏?不对吧。
陈止心中一动,他知道这代县所处,在第一世的时候,为蔚县之地,是河北境内保存较好的煤矿产地,而周围几县也有不同矿藏出土。
不过,他很清楚,时代不同,探查和开采的技术限制,并不是那么容易发现的,就算陈止知道后世有藏,让他现在去找,也是毫无头绪,不过想到手上得字签筒的一物,不由抵定。
“现在还不是动用‘寻方符’的时候,得确保万无一失方可,况且当下就是找到了矿藏,我手上现有的力量,也不足以保住,等于是给王浚做嫁衣,不可为也。”
这么想着,他嘴上却道:“那照你们这么说,咱们这代县,真是够惨的,粮食不够自己吃,为了让兵家护持,还得给有限的收成分出大半给将军府,种种所需,还要外买。”
几人神色越发尴尬,那王禀又要再说,却见陈止摆摆手。
“不过,你们这话我也听懂了,是不是说,兵马若足,就可以结余部分关津税赋?若有出产,则可多收市税?”
几人对视一眼,还是王禀出声道:“这兵马要足,就得需要钱粮,咱们哪里能养得起,况且还要让大将军那边念叨,倒不如现在这般,也不用操心兵家事,至于这出产,实在不是代郡强项啊,强求不得。”
“嗯,你说的不错。”陈止点点头,“既然如此,你们先退去,本官思量思量,今日叫你们过来,也只是了解情况罢了。”
众人不疑有他,纷纷告退。
但走着走着,那田启忍不住道:“太守虽然提及了兵马,似有自己供养的意思,别触怒了大将军,节外生枝啊。”
“无须担心,”王禀摇摇头,“前任太守陆区也问过此事,但都是问过就算,根本没有施行的可能,毕竟没有钱粮,一切都是免谈,咱们代郡的情况就是这样,几任太守都无法扭转,最多是跟着咱们家族多赚钱粮,我看这陈太守也不例外。”
同一时间,陈止也在屋中念叨着。
“钱粮,钱粮,这两个才是根本啊,想要立足,想要稳固,得有钱粮。”
想着想着,陈止看了一眼时间,先去处理了繁琐政务,休息了一会,就有人来报,说是下邳之人抵达,有百多人。
“来得正好!”陈止眼睛一亮。
第四百五十一章 纸?
当天下午,在陈舵的引领下,陈止就见到了那一百多人,并且当着他们的面,说了几句勉励的话。UU小说 www.uu234.com更新最快
不过目光所视,入目的人一个个却都是神色紧张、神情不定。
看得出来,这群人对于自己的命运,感到了忐忑不安,不知道未来会是怎么样的。
想来也是,这群人可不是读过书、开过眼界的士人,而是普通的部曲、附庸,祖祖辈辈生活在家乡,很多人干脆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祖祖辈辈都是老实巴交的,甚至都没有走出过家乡多远。
这种情况下,就不是有没有远见的问题了,干脆就是他们的见识多寡如何了。
长途跋涉的从近似江南的地面,来到北国边疆,从一个可以说是繁华富庶的地方,来到寻常人眼中的荒芜贫瘠之地,再加上旅途劳累,这群人能安定下来,那才叫奇怪。
有鉴于此,陈止不得不暂时熄了心中的念头,吩咐道:“诸位旅途劳累,将他们待下去,安置好,我之前不是在城北那边划分了一片区域么,那几座院子,先让他们住着,等城外的庄子开辟好了,再进一步安置。”
听陈止这么一说,这众人的神色不由好转,稍微放心,但依旧显得局促和不安。
陈止看着这一幕,很清楚当下的情况,不是一时半会就可以解决的,所以也不再多说,等到日后这些人感觉到了自己的善意,得到了好处,自然而然的会改变想法,现在说再多也是多余。
等这批人被送走,闻讯赶来的陈梓、苏辽也已经抵达。
“太守,你准备怎么运用这批人?我听说其中有不少的工匠。”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陈梓询问起来,他隐隐猜出了陈止的打算。
陈止点点头,并不打算隐瞒,说道:“我问过陈舵了,这百多人中,有三十多位都是工匠,其中包括了很多行业,其中资深者,有干了二三十年的,就算是经验最浅的,也有五年的从业经历了。”
陈梓一听,倒是颇为意外:“居然都是如此经验丰富之人。”
陈止看了他一眼,笑道:“叔祖是下了本钱啊,这样经验丰富的工匠,对哪个家族来说都是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我们彭城一支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工匠,恐怕比这个也多不了多少,族叔一次性派出这么多人,真是给面子,而且这工匠之外,更都是读过书的部曲,其中还不少有从商经历,有了这些人的帮助,未来行事要省去不少波折。”
陈梓点点头,跟着又问道:“太守今日与王禀等人的交谈,我也听到了风声,莫非是动了心思,想要靠着这些工匠,在代郡做个什么物件,通过来往的行商,进行贩卖?”
“不错,还是你看得清,我正是此意。”陈止笑着点了点头。
陈梓接着就道:“这个可不是我看出来的,是苏先生提醒,说是太守你在彭城的时候,曾经对农家之学有所研究,在洛阳的时候,除了整理和编撰藏书索引,就是著写一部农书,但作为有名的,还是在彭城涉及的曲辕犁等农具,现在你召集了工匠,莫非就是相从农具下手?”
陈止没有说对错,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如何?”
“若是农具,怕是难以打开局面,”陈梓也不客气,当即就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农具再好,也引不起来往商贾的兴趣,他们在咱们这里买了,到了南边卖出去,也未必能赚得多少,因为买农具的人,可不是那些出得起大价钱的,而且这些农具器械就算再精巧,只要有心,还是能仿制的,哪怕只有七八成。”
苏辽也在旁边提醒道:“而且,农具卖给商贾,他们也不会出太多价格,征收不到多少市税。”
“不错,两位都说到点子上了,”陈止也不和他们绕圈子了,“农具这个东西,是给人用的,不是拿出去卖的,我编著农书,里面涉及不少的农具,未来就算是制作出来,也该是给周围的农人用,而不是用来得利。”
“那太守你筹集匠人,目的何在?又想要从哪方面着手呢?”陈梓便又询问起来,他也不是一定要知道,但如果能摸清陈止的意思,也好分析后面的情况。
“我的想法,就是要利用起洛阳的人脉优势,同时也有个现成的机会,”陈止说着说着,却忽然就话锋一转,“说起来,之前的午宴,三位长者到来,与我说了不少,还请我誊写,这就是一个机会,可以顺势将代郡新的产出拿上台面来,让他初露头角,同时也算是广而告之。”
“难道……”陈梓和苏辽闻言一愣,“太守你是打算将自己的书法,作为代郡的特产,变卖字画?这……这可不行。”
陈梓摇了摇头,劝了起来:“我知道太守你的书法造诣过人,琴棋书画皆有涉猎,被众多大家、名士推崇,但这种事物本就是以稀为贵,岂能轻易售出,再者说来,这风雅之事若是沾染了铜臭,反而要让人避之唯恐不及,就算是商贾拿了几幅,送到洛阳去,也难有人高价买之。”
“这个道理我是知道的,”陈止笑了起来,“你们莫要忘了,我最初在哪书林斋中,也是贩卖过字画的,知道这种东西一旦和金银沾上边,有了定价,就立刻不值钱了,哪里会转了一圈再回去,你们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的广而告之,不是字,而是承载字的东西。”
“承载字的东西?”
陈梓、苏辽对视一眼,然后猛然惊醒。
“纸?”
陈止点点头,笑道:“不错,就是纸,这东西还是很有发展前景的,文人、士人、名士,乃至其他上品之人,想要吟诗作对、想要作画、想看书法,乃至有的时候心有所感,都离不开纸张,尤其是褚皮纸出现之后,更是被士人追捧,越是洁白光滑,就越是让人喜爱。”
“这怕是也有问题,”苏辽去出面道:“无论是麻纸,还是褚皮纸,这边郡的价格,都要比中原腹地要高,不光是纸张,像是布帛、衣着等物,代郡比之腹地的郡县,价格都要高上不少,倒是马匹、牲畜比之内地要低,商贾北上,就算是在代郡之中收购物件,也会挑选马、羊和皮毛一类,不会选择那些这边贵,而内地却便宜的。”
陈止却笑道:“这些我也有考虑,因此才说,要用给朱家的字,彰显于世,也好让人明了其中好处。”
陈梓立刻听出了一点潜藏之意,便问道:“莫非太守你有新的造纸之法?”
陈止点头笑道:“能不能造出来,还要等我见过些工匠的本事之后,方可为之。”
“这……若是能有新纸,或许能有转机,”苏辽也踌躇了一下,“但是再好,应该也好不过楮皮纸了,毕竟这种纸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比麻纸要好上太多了。”
陈止并不解释,他知道在没有见到实物之前,是很难想象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的,就好像他在第一世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到移动电话,看着那个大块头,他想到的,是这东西比座机电话好上太多了,未来怎么都不会有比这个更奇妙的电话了吧。
那个时候,他压根没有想到,未来的某一个时间,手机会有用那么多的妙用。
现在的苏辽也是一样。
于是,陈止说道:“既然有工匠,总要尝试一下,比起其他的物件,这造纸相对而言,还是比较简单的。”
陈梓却有些担心,想要再提醒一些,毕竟他虽然没有亲历造纸的场合,却也听过不少传闻,知道涉及到很复杂的工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想到陈止过往的事迹,就不在这上面纠缠,转而问起另外的事来:“不过,纸张就算再好,终究只是琐碎小物,就算是卖出再多,得的钱财也不见得有多少,短时间内更不会有太大的起色,怕是无法贴补财货。”
陈止点头道:“不错,不过这纸张乃是与士人最密切相关之物,若是出了好纸,则以代郡之名冠之,那士人之夸赞,皆可落入代郡名头之上,美名可扬,造就一方名纸,也能树立代郡之名,当今之世,人有名则灵,郡有名亦有妙用,未来可借此名号,推其他物件,我皆有准备,就等着传授工匠了,况且,一张纸固然是获利稀薄,但若能打出名号,得人认可,将几州、都城,乃至北方士人所用之纸,皆为我出,那也是万利之事,倒不用急于一时。”
他看两人还待再说,就又笑道:“至于短时难有财入,倒也不用担心,我在秘书省时就有布置,曾放出一风声,现在正好收网,借纸行事。
“既然太守都思虑周详了,我等自当遵从。”陈梓和苏辽对视一眼,这般说着。
陈止知道两人还有疑虑,但空口白话,换成自己,怕也无从相信,只等事情做起来了,才好说服他人。
等那边传来信息,说是把工匠都安顿好了,陈止就告别了陈梓和苏辽,回到了衙门,又处理了一些公务,有条不紊。
待得其中间隙,又从桌边取出一叠书稿,偶尔整理,从容淡定。
有书童陈物时候在旁,见了那叠书稿,不由留心起来,看了几眼,就知道了来历。
“这当是当时几位宗师,时常问询老爷的那叠书稿了。”
第四百五十二章 谋利之策,立名着手
想到当时洛阳的些许传闻,陈物不由多看了书稿几眼,就见陈止从中抽出几张,拿出笔来修改了几行之后,又放了回去。UU小说 www.uu234.com更新最快
随后又埋头处理起公务。
作为郡守,陈止并没有多少需要直接坐堂的事物,至少当下还没有,他眼下要做的,更多是熟悉自己的角色,然后统筹兼顾衙门的各个部门。
这个过程,一般而言,根据新任官员的不同,时间有长有短,算是一段时间的过渡期,有些官员会用立威作为手段,缩短期限,但陈止并不打算这么做,因为他有太多的事要处理。
等公务忙完,把手边的卷宗收拾好,陈止先将那一叠文稿整理了一遍,一张张快速翻看,然后进行排序。
等一切做好,又放回桌下的一个箱子里,那箱子还有锁。
做完这些,他闭上眼睛,假寐了一会,等再次睁开,就从旁边拿出一张纸来,又抽出笔,在上面写了两个词,然后思考起来。
这两个词,就是“麻纸”和“楮皮纸”。
华夏的造纸技术,从诞生开始,就是在不断的进步着的,其中的标志,就是将一个个新原料、用新的工艺技术,制作出新的纸种。
陈止想要造纸,这不是他一拍脑门做出的决定,而是在没有北上之前,在洛阳就制定的计划,是备选方案之一。
北地的情况,陈止在没来之前就大致了解,他作为一个外来者,想要打开局面,那就必须从其他方面着手,而书籍和印刷术,不光能打开局面,还有其他作用,可谓影响千秋,是陈止计划中,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
“技术优势,无疑是个理想选择,足以创造价值,上辈子我通过签筒,得到了造纸的相关技术,并改造了造纸术,同时通过自己的推演,结合第一世的记忆,又想出了几种造纸方法,但还没有来得及施行,正好放到今生尝试。”
想着想着,他看了一眼身前纸上的两个词。
“纸张的好坏,在这个时代,并不是玄学,而是用眼睛、用手,就能看得出分别,摸得出好坏的,而且比起帛简,纸张的优势非常明显,也是未来发展的趋势,哪怕是最为守旧的上品士人,也不得不承认这点,而且不再单独将帛简看做高雅之物,对楮皮纸亦有了需求。”
“从几年之前,前代皇帝曾经下令,以纸代简,就使得这天下间的纸张著作越来越多,而纸的推广,其实哟主语书籍文献资料的猛增,更可以促进知识的传播,哪怕穷苦人家用上纸张也不容易,但比起原来的帛简,可是要好上太多了!”
“甚至,连字体的变迁,也和造纸术发展、纸张的普及有关,原本的汉字,要用毛笔、刀笔在一片片坚硬的简牍上刻写,笔锋受到书写材料空间和质地的限制,也就难以施展,速度也慢,写个十几二十个字,就得换一片,这等约束之下,自是难以挥毫泼墨,但纸张则不然。”
想到这里,陈止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写下的两个词,眉头慢慢皱起。
“但这纸张的制作工艺,终究有着局限性,当前流行的几种纸,对应的人群,也不一样,如麻料、麻袋、麻绳、破布制作出来的麻纸,几乎随处可见,所以麻纸是比较大众化的纸张,缺点很多,白度不高,纸张也厚,也不为士人所喜,然后就是木本韧皮制作的楮皮纸、桑皮制作的桑皮纸、藤皮纸了,后者在白度等方面,比之麻纸都要高上几分,为士人推崇,因而若是造纸,最初需要的是高附加值,就得选择士人认可度高的。”
想到这里,他在那纸上画了个圈,将“楮皮纸”这三个字圈了起来。
“按照正常的发展顺序,等到了隋唐时期,皮纸就终结了麻纸的垄断地位,而且所用的造纸原料,也越发的多元化了,除了麻料、楮皮、桑皮、藤皮,更有瑞香皮、木芙蓉皮、竹纤维等,皮纸的发展,依托于新技术的兴起,同时废纸回槽造再生纸的技术,要你管管也是在唐代出现的,而这些工艺和技术,我在上一世已经掌握了,现在正好拿出来!”
纸张的原料,在幽州本就不少,俯首皆是,在加上纸张对传播知识的促进能力,培养一批熟练的造纸工匠,然后进行推广、普及,是陈止计划中的一环,但在最初,为了经济利益,则必须要维持一段时间的专营和隐秘。
“这造纸的工艺,很多也是一层纸,没人想、没人带领的情况下,旁人也无从学习,一旦我点名了,那传授起来就快了,虽说不是什么隐秘,但最初为了确保财政收入,尤其是收敛上品贵族们的钱财,还是得保密一段时间的,而且我总结出来的技术,也有着不同的迭代分野,在技术上有着先后之别,可以先用隋唐技术,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公布出去,普及白纸,而我则换上宋代的技术,这样一来,能保持着不断更新。”
陈止这样的打算,其实也不新鲜,第一世不知道有多少企业都用着这个套路,有着技术优势,却不会一次性放出来,而是挤牙膏一样,一步一步的拿出来,从而获得利益最大化。
“不过,我在进行皮纸改造的同时,也该对麻纸的制造工艺进行规范化和改进,皮纸朝着薄、白、光滑的目标努力,主攻高端的上品市场,而麻纸则通过改进工艺,进一步量产,将成本不断降低,从而压低价格,进行倾销,迅速推动民间的纸张传播,在薄利多销的同时,更能让寒门和贫寒之家,也尽早将纸张变成日常用品。”
大致想清楚了情况之后,陈止又规划起大概的步骤,并且在那纸上又写下了两个词,一个字在“麻纸”的下面,写的是“走量”两个字;一个则是在“楮皮纸”的下面,写着“尊享”两字。
“一开始的时候,我的人手有限,大规模的生产是不可能的,主攻高端市场,那就要拿出足够薄、足够白、足够光滑,同时带有一点香味,能一定程度防止虫蛀的纸张,数目不用太多,关键是要能起到广告作用,而且需要尽快就有回报,那么我就得利用一下洛阳的人脉了,尤其是那些大家、宗师,之前放出的编撰大典的消息,此时正好派上用场,《齐民要术》也编撰的差不多了,可以找个时间拿出来,配合着新纸,正好做一波捆绑消费,洛阳纸贵正是源自于此。”
就好像后世推广硬件,需要软件的配合,贩卖显卡,需要游戏加持一样,这个时代也是一样。
陈止在洛阳组织诸评,本来的目的就是进行社会实验,了解这个时代之人的心理,与后世是否有区别,得到的结果让他十分满意,那么后世的诸多手段,改头换面之后,都能拿出来运用了。
“不过,这个时代的商贸往来,在时间上还有空缺,想要尽快得到收入,就得找一个商贾,作为稳定的合作伙伴,而且纸张终究有局限性,只能用来打开市场,树立代郡的品牌,下一步得尽快将新的产品拿出来,而且要比纸的附加值再高一些。”
纸的价值有限,走高端市场终究有局限,但用来树立名声最合适不过了,一旦有了名号,再推其他物产,当可事半功倍。
单纯的卖纸,就算是再洁白的皮纸,都有其局限性,陈止需要的是纸上的附加价值,而这部分不是工艺可以带来的,好在陈止的手上,掌握着的不光只有一个配方和工艺。
“就等着那些工匠到位了……”陈止眯起眼睛,手上一闪,就多了一张符纸,“另外,随着这些物件的流传,我的名声必然也会进一步传扬,其实是个相互促进的过程。”
………………
是夜,众多工匠在陈舵等人的安排下,来到了城北的一片连院,暂时住了下来。
所谓连院,其实就是诸多层层贯通的院子结合在一起的,院子里颇为简陋,没有什么几进几间的说法,里面只有简单搭起来的屋舍,但也加固了几次,算是坚固,能遮风挡雨。
这里其实是为一些特殊的流民准备的落脚之处,不过很久未曾使用,再有流民都是安排在城外,况且整个代郡也许久未有流民了,倒是为别的地方输送了些许难民。
好在这片连院当初建设的时候,没有偷工减料,到现在依旧可以入住,陈止之前也抽空检查过,认为没有问题,可以暂时安置。
他在城外已经购买了一片地,准备兴建庄子,只不过按着陈止的设计,那庄子的建设并不容易,最初的雏形也得费些周章。
本来陈止是算好了时间,没想到下邳那边一路急赶,提前抵达,就只能让陈止动用备用计划,先把他们安置在这里了,等城外的庄子雏形出来,就会让他们搬进去,毕竟这边的环境,陈止是不认可的。
他的这些打算,这百多人却不知道,他们一路北上,算是背井离乡,心中忐忑,这一落脚,就越发难以安心,更不知命运如何。
第四百五十三章 匠心
“三哥,你怎么看那位新东主?”
略显狭窄的床铺上,有一名看上去只是半大孩子的少年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低声询问着。UU小说 www.uu234.com更新最快
夜光,透过闯祸,洒落在屋子里,好像在地上铺了一层霜,也将少年的眼眸,照样的闪烁着光芒。
虽然已经入夜,但艰苦的旅程,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让这个少年无法静下心来,忍不住就问起了身边的兄长。
连院的屋舍,搭建的宽敞,但为了多安顿几个人,里面的床铺却离得很近,大部分还是通铺,几个人并排睡在一起,呼噜声此起彼伏。
这个少年,名为李威,在他身边躺着的,是他的本家兄长,名叫李立。
他们二人都是下邳郡城外的匠户。
他们李家在下邳也算有些名声,整个宗族聚集在一起,有明确记载的家族志,都有超过三百年的时间。
据说在最初的时候,更是从墨家分出的一支,流传下来的。
不过到了如今,经过几代人的变迁,以及在战乱的影响下,反复迁徙,家族早就没有了墨家的气息,早就成了寻常的宗族。
如果说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的话,那就是他们的工匠传承了
这个家族百分之八十的男丁,乃至一部分女丁,都是匠人,掌握着某种工艺。
比如李威的父亲,就是一名铁匠,在下邳的陈家作坊里做工,而李威的族兄李立的父亲,却是木工,而他本人也传承了这门手艺。
至于李威自己,则因为颇为聪慧,在族中学了不少工艺本领,但因为年龄的关系,还不能出师,所以还都是皮毛,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
相比之下,李立就要不同了,他如今已是而立之年,在家中可以称之为骨干,还是三个孩子的父亲,无论是从技术水平,还是职业态度上来说,都是下邳陈家工匠中的佼佼者,颇有威望。
但也正因如此,考虑到他的年龄,所以被选入了北上的工匠队伍,隐隐被视为头领,路途中的很多时候,都是他在开导众人。
当下,当李威心神不宁的时候,第一个选择就是求助兄长,希望李立能给他一个定心丸。
殊不知此时的李立,同样也是心中不宁,想着自己的前途。
他一个三十岁的人了,有老婆孩子,工作稳定,收入还过得去,在家乡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宗族中还掌握一定的话语权,日子过得美滋滋的,可是那陈守一,因为他的一个动作,下邳陈家立刻行动起来,将李立选出,派往北地。
最初的时候,真让李立有些惊慌失措,满脑子都是懵意,怎么好端端的,生活就被颠覆了?
不过,世家做事,也都知道画饼、画蓝图的重要性,否则就没人干活了,因此负责带着他们北上的人,每天反复的告诉他们,这次北去是多大的荣幸,有多大的好处,那位陈止老爷是如何如何的英明神武,代郡那边是有着多么大的机会。
这样的反复洗脑中,让被选出来的工匠们,度过了最初的迷茫和彷徨,重新安定下来,只是对未来的担忧,并没有因此而消失,只是被埋在心里,被那美好的蓝图暂时压抑下去了。
可等他们真正踏足了代郡,看到了这边的景象,感觉到了这可以称之为荒芜的土地,和下邳的巨大分别,担忧就在此爬上心头。
“我若是在这里为工,还能不能拿到原本在下邳的报酬?不会连饭都吃不饱吧?”
这样的心思,盘踞在李立的心底,让他根本无心入睡,正在烦恼之际,听到了族弟的声音,就转头看了过去。
对于这个族弟,李立是抱有很大的期望的,因为这小子很有天赋,学东西非常快,不管是木匠手艺,还是铁匠工艺,乃至其他家的东西,只要让这小子看了一眼,就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更能学个几分。
否则,这么一次选出工匠北上的事,也不会将这么一个半大小子就给选出来了,毕竟按着正常的人逻辑,匠户之事多靠经验,那是年龄越大、身子越壮,越有优势的。
但正因如此,宗族之中对他也是颇为纵容,本来宗族内部几支之间,各有分工,轻易不会互相传授的东西,也放任此子去看、去学。
相比之下,李立对李威的态度,就比较严厉,时常训斥,就是怕太过放纵,让这小子没有心思沉淀下来做工,而对于工匠而言,静不下心、沉不下意,可是大忌!
所以,在这之前,李威和李立并不亲近,见了都要躲着走,结果这次选人两人一路,李立作为兄长,当然处处照顾,也让这个小兄弟的心,重新回来了,有事没事都要请教李立。
现在,看着立威脸上的不安,李立叹了口气,不得不压下心中的担忧,安慰起来:“陈君乃是徐州名士,又是陈家年青一代的领军人物,深得皇上信任,更有诸多大臣为友,过去风评皆佳,不会不利于我等的,而且来之前,陈家的几位君子,不都说明白了,是过来做事的,做得好,有赏赐。”
背井离乡,换成是什么时候,都不会让人心甘情愿,所以必须要有足够的奖赏,要能吸引得了人,陈家除了动用家族的权势之外,就是许诺好处了,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每一个原因北来之人,家中都会留下一笔钱财,按着陈家的说法,就是报酬的一部分。
可在很多下邳人看来,分明就是安家费啊。
好在,这钱帛终究可动人心,所以这一路上没有出大乱子,只是人心越发不安罢了。
听了李立的话,李威稍微放下心来,毕竟是少年心性,忧愁来得快,去的也快,因而很快就沉沉睡去,却留下了李立,依旧是难以入睡,想着未来会如何,那位太守要怎么分配他们。
但随后的一天,陈止却没有任何动静,依旧是让这些工匠住在连院中,仿佛将他们忘记了一样。
本来他们这么多人抵达代县,还是引起了一定的议论的,但很快就被另外一件事,将风头给压下去了,那就是被边军屯兵送来的几大家族的青年子弟们。
说来也好笑,这次聚集边军的世家子弟,也有不少是周围县城的,却都被一股脑的送来了代县,似乎是生怕别人不知道。
这样一来,倒是让几大世家欧威尴尬,他们派人出去了,也知道陈止难免知道,但本来是桌面下的事,被堂而皇之的摆在台面上,还大张旗鼓的宣扬,情况就不一样了,也使得一些旁观的势力,对局势有了新的看法。
虽说事后,几大家族都通过私下里的途径,或明或暗的跟陈止沟通、传信,表达了歉意,也事先通过了口径,将责任都推到了吴阶身上,说是吴阶用大将军的名义,号召他们前往的,具体的情况,实在是不知情。
“不知情?简直是一派胡言!”
得到了各家的反馈之后,周傲顿时就是一阵冷哼:“他们要是不知情可怪了,问他们这次边军聚会说了什么,一个个就顾左右而言他,一看就有鬼!”
陈止则在旁边安慰道:“他们谈了什么,我心里有事,暂时不用理会,也无从理会,涉及到边军的事,得慎重几分。”
“我也懂这个道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嚣张了他们!”周傲还是神色恨恨,一副难以释怀的样子。
陈止也点头道:“这件事肯定要处理,否则以后谁都来挑战我的权威,这官也不用当,代郡也不用治理了,但事情要一步一步来,单纯的训斥,不会让世家害怕,反而让他们觉得是虚张声势,所以要等有足够的势力,一鼓作气的将他们震慑,到时候该拉拢的拉拢,该打压的打压,若还有冥顽不灵的,不妨用些极端的手段。”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寒芒。
周傲听了这些,才稍微点头。
陈止又道:“眼前倒是有个事,可以稍微打压他们一下,而且也算是名正言顺,就是郑实的问题,他非议上官,挑拨关系,已经不适合担任都尉了,我上报朝廷,让朝廷下令,换一个人担任,按照大汉的规矩,这一个郡的太守、都尉和郡丞,都该是由朝廷任命,代郡因为在边疆,郡丞为长史兼任,考虑到兵家事,所以由太守任命,但都尉不该放任,周傲你来之前,我就说过,会帮你谋个合适的职位,我看都尉,就很合适。”
周傲闻言,顿时就愣住了。
都尉长官一个郡的兵事,缉拿盗匪,在最初的时间里,其位格品级,甚至于太守平齐,后来随着时代发展,渐渐成为下属,新汉之时更有明确的定位,为郡守佐官。
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这个职位的不同来,其实在新汉的律法中,一个郡的三长官,也就是太守、都尉和郡丞,都不可以为本地人担任,但连三互法都名存实亡了,这样的规矩也早就松动了,以至于郑实、唐典都可以为家乡都尉。
但陈止如果一定要拿朝廷来任命,旁人也无从反驳,何况郑实有错,裁撤也是名正言顺,其他家只能哀叹陈止把我的时机精妙。
不过,就在陈止打算撤掉郑实的同时,郑家之中,众人齐聚,神色凝重。
第四百五十四章 北望草原等风起
“……汪将军的酒宴之后,其余各家皆面露难色,不愿相从,是以将军遣人护送回来,但我兄弟二人却又主动面见了将军,言明了家中情况,愿意全力相助,提供人力物力!”
郑家正宅的大堂内,参加了汪荃酒宴的郑盾、郑知,在众多郑家人的环绕之下,缓缓叙述着边军军营的那顿酒宴,里面发生了什么,汪荃和吴阶又各自说了什么。UU小说 www.uu234.com更新最快
当时酒宴之时,随着汪荃的要求提出来,各世家的青壮子弟都面露难色,不愿意入坑,结果被半强迫的送客,百般不情愿的被人半强迫、半护持要给送回代县。
但里面也有例外,就比如郑家的两兄弟。
他们过去的本意,就和其他家族不同,其他家是过去一探究竟,多一个选择,多一点人脉,而他们却是因为得罪了新任太守,不得不寻求其他帮助。
这样的想法之下,他们在事后又找到了汪荃,表示了愿意全力相助的意思。
“你们的决定是对的……”
等两兄弟叙述之后,坐在上首主位上的一名老人,就缓缓点头。
这老人正是如今郑家资格最老的长者,人称郑太公,他也是郑实的叔父。
闯祸的郑实,以及在午宴上现身过的正林,此时也坐在堂上,周围更是围着一名名的郑家实权人物,看着那两名子弟,听着他们的话,都在点头。
那郑太公一开口,其他人的目光马上就都集中了过去。
老人咳嗽了两声,又继续说道:“陈止为太守,本来也没什么,他背后有太仆,有杨家,和朝中的不少大臣都关系密切,是个人物,论起来,比那陆区还要强上几分,咱们郑家是对付不了这个人的,也不该对付,只需要向侍奉郑区一样,去侍奉陈止就行了,但事与愿违啊。”
郑实一听,立刻离开座位,来到老人的面前,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然后低头说道:“是我的错,我太过冲动,坏了家族之事。”
“你是有错啊,这么大的事,就找了几个亲近的族人商量,”那老人摇摇头,一脸唏嘘,但跟着话锋一转,“但也是,当时那种情况,换成其他人,也未必能做出正确的决断,你就是找了老朽给你参谋,这结果怕也难说,起来吧。”
郑实一脸惭愧的起身。
郑太公又道:“但是,陈止对我郑家,也是心怀不满,恐怕早就存着心思,找个家族,效仿唐家,敲打一番,否则城门之前,不至于当着众人直面,斥责于你,他想要借题发挥,我郑家岂能束手就擒?”
边上的郑林这时出列,朝太公行礼后,恭敬说道:“不过,陈止毕竟是太守,他若是有心压制郑家,其实不好挣脱,不过依孙儿之见,无需真与太守对抗,便是唐家,被前任陆太守打压,有所损伤,但并未伤及根本,归根结底是我等世家体大,扎根代郡,根深叶茂、传承许久,终究不可根绝,而太守纵然权柄甚重,但终究不过六年,乃是流官,哪怕暂时收缩几年,只要安心教授子弟,一样又复兴之日,世家本就不需争一时之长。”
“言之有理,”郑太公点点头,但话锋一转,“然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因为有大将军的机会,而且未来几年,乃是一次机会,老朽老了,本该求稳,让家族无风无浪的传承下去,就算被一直打压,也该隐忍不发,然而当今的幽州刺史王浚,素有大志,不是甘于寂寞的人,而陈止亦不是轻易服人。”
他微微喘气,停歇片刻才继续道:“这两人在代郡斗法,都有背景,我郑家已经被点名,难以退避,一旦被杀鸡儆猴,下场怕是不妙,你们现在多少都知道广宁郡的事了吧,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老朽也是知道了那边的消息,才知道王浚此人手段狠辣,既然那吴阶出面了,也接触了我郑家,就是有心将郑家作为棋子,他这是阳谋啊,容不得我等不进,不进,陈止不会客气,还要得罪大将军,进了,还有希望,他吴阶利用了边军、利用我郑家,连陈止也想利用,我郑家一样可以利用他们!”
众郑一听,就明白了郑太公的意思了,那郑林也不再多说,而是恭敬的退下,重新回到众人之列。
跟着,郑太公又道:“当前的局面,可以说非常凶险,陈止有太守之权柄,借着这些天的威望,再打压我郑家,就真让他坐稳了,而代郡诸家之心不齐,就算有边军汪荃的策动,也未必能让陈止退让,这是因为陈止占据了太守之名,可以分化瓦解,他乃是我等之上,但同样的,王浚身为两州刺史、领大司马之衔,又有大将军之实,是在陈止之上的,压制陈止名正言顺,我等投靠,方能顺势而为,这件事,还是让郑盾他们负责。”
郑盾、郑知两兄弟一听,赶紧上前一步,就道:“回禀太公,我等离开之时,那位吴先生也就离开了,回蓟县复命,并且会把这次的事,原原本本的告知大将军,让大将军知道我郑家之心。”
“这就好,那算算时间,他也该抵达蓟县了,如此一来,大将军的命令,应该很快就能下达过来了。”
………………
“寒风将至,北地不平啊。”
蓟县的城楼之上,一身戎装的大将军王浚,正在向着北方眺望,他看着一望无际的大地,发出了一声感慨。
立刻,从他的身后,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将军,您这话可是有些说早了,现在还是夏季,秋天还没来呢,要等到冬日,那寒风才会过来。”说话的人,身材高大,穿着军中制服。
此人是王浚的侄子,名为王场,也是王浚的心腹之一,王浚待他有如亲子。
“我说的寒风,可不是冬日之风,而是这草原上的寒风,”王浚摇了摇头,朝身后看去,“赶儿,商队那边有何消息了?”
王场的身边还站着一人,正是王浚的另外一个侄子,作为其人谋主和幕僚的王赶。
“派出去的三支商队,都已经陆续返回了,”王赶低着头,恭敬回答,“按着几个领队的说法,他们在最近三个月中,最多还有一次出塞的机会,再往后就要危险了。”
王浚笑了起来,他淡淡说道:“鲜卑人要动手了,希望他们这一次,能如我所愿一般,也不枉我将广宁郡的百姓牺牲,喂养他们这几头草原狼!”
这时,一阵风吹来,掠过城头,吹起了王浚的发丝,长发飞舞之间,让他有一种俾睨天下的气概!
王赶和王场看着如此一幕,不由心驰神往,暗暗钦佩。
在这两个侄子的心中,自己的这位叔父,可谓天下豪杰,和中原那群只重虚名的所谓名士完全不同,是真正的能人、能将、能臣,就是比起家族之中的其他长辈,也犹有过之。
更让人佩服的是,这样一位人物,其实是家族庶子,以庶子身份集成了博陵公的爵位,但王赶他们很清楚,以叔父之能,就算未能集成爵位,一样会有作为,只是那样一来,太原王氏与他的关系,恐怕就不会这么密切了。
尤其是王赶,他还清楚的记得,自己最初被家族派遣过来,还满心的不满,觉得庶子承爵,难有作为,自己过来,怕是被家族排挤,前途堪忧。
在他过来之前,更有许多同辈的兄弟过来恭喜,只是听那些人的口气,恭喜是假,看笑话才是真的。
所以,当时他打定主意,就当自己是个书童,不发一言,只管明哲保身。
却没想到,很快就被王浚的气魄折服,知道是自己眼界狭小,如今那些嘲讽自己的兄弟,无不羡慕,见了自己更是左右奉承,皆是拜王浚所赐,
这时,王浚又道:“听说吴阶已经回来了,那咱们也回去吧,我要问问他在代郡的见闻。”
两个侄子点点头,跟随王浚下了城楼。
走在蓟县城中,来往有不少兵卒,更有诸多商贾,繁华而安定,给人一种别样的安宁感。
等他们回到将军府,吴阶早就等候在那里了。
“这一趟代县之行,听说你有不少的收获。”看着这名下属,王浚往胡椅上一座,笑着问道,“但也是难为你了,先让你去斥责陈止,又让你改为嘉奖,想必这一前一后,让你为难了。”
吴阶赶紧表态道:“为大将军做事,哪里有为难之说,属下只怕未能做好,让大将军失望。”
“你呀你呀,”王浚摇摇头,随后道:“这一趟到底有何收获,我中途收到了你的那封信,就把那个郑宫放出来了,但是此人言行不当,我若是不惩戒他,事后被陈止知道了,说不定要有隐患。”
“还请大将军恕罪,属下自作主张。”吴阶却是当先认罪,语气诚恳,“我因瞧出了陈止的一点心思,所以有所布置,联络了汪荃中郎将,与代郡的世家有了约定,还望大将军恕罪!”
“你擅自联络世家?”王浚眼中闪过一点寒芒,眉头微微一皱,但旋即隐去,笑道:“你的为人,本将素知,忠心不二,既有所为,定是为了本将着想,不妨说说,让本将听听。”
第四百五十五章 开工!【求订阅!】
“吴阶这次自作主张,打着将军的旗号,挑动三方,虽说有利于将军,但却不可以纵容,也不该有下次,将军刚才应该警告他一下的。UU小说 www.uu234.com更新最快”
等吴阶离去,王场也顺势告辞,而王赶却留了下来,给王浚说出了这么一段话。
“我当然知道吴阶的想法,”王浚闻言,笑了起来,“他表面上说是为了我,其实还是为自身谋划,这也是正常的,跟随我的这些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所以才会尽心办事,我给他们好处,他们回报给我忠诚,但是吴阶这次的自作主张,确实是有些过了,但当下我还需要他帮我办事,让他将这件事办利索了,只有表示赞赏,此人才会上心。”
王赶点点头:“还是叔父想的周全。”
“也不是周全,我还是有私心的,”王浚又笑了起来,“归根到底,这事是吴阶做的,是他自作主张行事,既然如此,那也得有自知之明,万一这里面出了事,那这件事就得由他出面摆平,若是陈止或者汪荃,乃至那代郡的几个家族联合起来,找我要讨问公道,那就得他来承担这个责任了,我相信这一点,他自己也该有觉悟。”
“这……”王赶眯起眼睛,看了王浚一眼,点头道:“如此一来,他为了不被追究责任,当会全力以赴,也无需大将军你斥责,同样知道厉害。”
“不过,该有的提醒还是有的,否则其他人有样学样,我还怎么统领两州?”王浚说着,将笑容收敛,“但是这个提醒,要稍微压后,至少得等我摸清了鲜卑几部的动向再说。”
“说起来,叔父还真是神机妙算,”王赶也顺势转移的了话题,“提前就料到了几部鲜卑的动向,提前几年就积蓄力量,等待着这场鲜卑混战,此战之后,北方当再无隐患,叔父的势力,可以一直延伸到草原深处,几个草原胡族,都将成为助力。”
“哈哈哈!”王浚却笑了起来,待笑声平息几分,又摇头说道:“我可没有这么远的眼界,但我有自己的计较,草原的几个部族必须要乱,就算暂时平静,我也会给他们创造混乱的机会!因为这种事,从来不是等来的!难道,这个道理,你还不懂?”
王赶心中一凛,终于就明白过来,想到了广宁郡的情况,这心里登时就明白过来。
定了定心神,他才说道:“那关于陈止的事,要如何处置?按着吴阶的说法,此人志向不小,而且善于借势,又有手段,匈奴入侵被他前后利用,顺势打压了世家,真让他将局面控制,代郡上下铁板一块,那咱们再西边的力量,也就薄弱了。”
“你说的不错,但陈止是有本事的人,当然会有志向,没有志向,也就没有能力,”王浚摆了摆手,“至于西边,暂时不用担心,吴阶虽然自作主张,但他的切入点很好,边军、世家和官府,在代郡相互牵制,可以维持一段时间的平衡,现在官府换了主人,暂时不被约束,几个世家的力量局限在代郡,我也看不上眼,至于那汪荃,越发懈怠,我之前还有心思给他挪个地方,现在也可以暂时止住,等鲜卑乱战降临,代郡自然要朝我靠拢。”
王赶却道:“就怕陈止挺过了这危难啊,一旦如此,经过了这次淬炼,他在代郡的地位,就是不可动摇了,到时候想要逼迫他靠近,无疑更为困难。”他身为谋士,当然要查漏补缺。
王浚笑道:“无妨,我自不会让他有机会,这三方牵制,不过是在大战之前维持平衡,让陈止难以掌控代郡,此郡也算关键,但因靠着草原和匈奴,并不安稳,我将此郡交给陈止,其实就是让他顶住鲜卑乱战的第一波混乱,到时候他有了过错,我也好直接撤职,然后调到府中,就近任用,正好也免去了我的责任,否则换成是我的人在代郡,出了问题,朝廷第一个找的人,必然是我。”
“原来如此,”王赶点点头,但旋即又道:“只是如今看来,陈止与那拓跋鲜卑关系密切,有这个外援,他在代郡的优势会越发明显。”
王浚就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道:“况且,陈止是不可能撑过去的,就好像鲜卑之战,必然会爆发一样,陈止在代郡的损失,也是难以避免的,就算他能顶得住,也有人会让他难以支撑的,你不要忘了,在代郡的西边,还有个庞然大物!”
“匈奴!”王赶楞了一下,终于摸清自家叔父的心思,但旋即却又担心起来,“匈奴人狼子野心,若为了算计一个陈止,就将他们引入幽州,恐怕会对局势不利啊。”
“当然不会让他们在幽州站稳脚跟,而是让他们的触角延伸过来,”王浚看了侄子一眼,“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知道里面的凶险,但随着草原鲜卑的彻底沉浮,两州在北方彻底没有了隐患,就算河北境内还有些许贼寇,也是不足为患,所以要让匈奴的手伸过来一点,否则我还有什么理由,保有如今的权势?”
王赶一听,就明白了过来。
当今的朝廷,虽然内部问题重重,外面世家越发强盛,但像王浚这样,能统领两州的将领,乃至军阀,还是少数的,就算有其他军阀,也没有这么大的势力,归根结底是北方的环境使然。
王浚的崛起,有赖于几次天灾,以及随后的**,河北流民四起,匪军处处,再加上边疆局面不稳,需要中间有个定海神针。
王浚于是借助幽州为根本,又掌控了东北,开辟了平州,这才身兼两州。
实际上,就连开辟平州,也是考虑到这些,生恐幽州的扩张,刺激到了朝廷的底线,分化成两州之后,虽然地盘一样,但操作起来却让朝廷放心了一些。
这也不是自欺欺人,因为在王浚的安排下,自己境内,其实特地留下了几颗钉子,比如位于边疆的玄菟郡守邓飞,以及几个部族,就是其中之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王浚对两州的掌控越发深入,也越来越全面,原本安排的钉子,不是被拔出了,就是被收服了,否则也不会突出邓飞此人。
一旦鲜卑大战过后,草原被王浚渗透,他的影响力一下子翻倍,那再坐拥两州之地,哪怕是那些和他有利益关联、狼狈为奸,为他在朝廷遮掩的世家,也无法安心了。
王浚点点头,说道:“为了防止这种事的发生,引入匈奴,势在必行,只不过在具体的操作上,需要小心一些,其实你看匈奴能不断壮大,其实也是世家私心的体现,你我都出身太原王氏,对此当不陌生,当今局面,利用匈奴,才可让局势再次被控制。”
王赶叹息道:“这委实不好掌控。”
“对,所以吴阶这次的事,也算是歪打正着,”王浚眯起眼睛,“吸收世家的力量,巩固代郡的边军,才可万无一失!”
………………
时间流逝,第二天的中午,陈止就来到城北的一处作坊。
这里是他这两天,让人临时整理出来的,有一个颇大的院子,又搬来了不少器具,如今正有几人在院子里忙碌。
“太守,您要求的这种纸,制作起来并不困难,只是其中的几个工序,还需要反复斟酌,这点我会让我的弟弟,好好检查一遍的,他年纪虽然小,但在造纸的事情上,也是有些见识的。”
陈止的身边,有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在跟他说话。
这名男子看上去颇为沉稳,虽然表现出恭敬,但还在小心的打探着陈止,留意陈止的表情。
此人正是李立。
他们没有等多久,就得到了陈止的命令,将工匠中有造纸经验的人遴选出来。
总共只有四人,有造纸的经验,其中就包括了李立和李威兄弟二人。
只是,无论是这兄弟俩,还是其他两人,其实都是一知半解,最多是能弄出纸来,但根本无法保证质量。
“不过,我们只是在小作坊做过纸张,就连家中,真正涉及此事的,也不见几人,唯一知晓些许诀窍的,是小人的五叔,他曾经在南边跟纸坊做过帮工,因此知道一二,但碍于师承,不能说的太多,只是把一些基础传授给了族中后辈,我那兄弟自幼聪慧,学的最好,若是让他带人来做,十次可成两次,其实工序都还是小事,只要用心即可,问题是没有造方,不得方子,就无从下手,所得之纸,更是上不了台面。”
造纸的技术,虽然不能说复杂,但却颇为繁琐,而且不同的原料,在需要的设备、工艺上,还有不同。
诸多环节的共同作用下,同样是纸,却千差万别,而且因为李立等人并不是专业的纸匠,成功率也是个关键的问题,有的时候会有难以成型,或者畸形的问题。
陈止听完之后,便干脆点说道:“嗯,这所需的器具,你等不用担心,造纸的方子,我也可以提供,不过这方子须得保密,不许泄露,你是我陈族推荐之人,我是信得过你的,这事我就交给你来办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纸艺之秘
“太守放心吧,小的明白厉害,一定会守口如瓶,其他人更会反复叮嘱!”李立心中一凛,他本来还想提醒陈止,这造纸之方,也是有传承的,往往是经过几代人的完善,才能大行于世,单纯的模仿并无作用。UU小说 www.uu234.com更新最快
但一听陈止这话,想到他的身份,不疑有他,知道这位新主上,估计是掌握了什么秘方,要让自己负责这部分了。
越想,他心里越是忐忑,赶紧表明态度,举起手来,对天发誓。
他们李家整个宗族,都生活在下邳陈家的土地上,无论是重地,还是作坊,其实都算是为陈家辛劳,更不要说,宗族上下,老弱幼残都在下邳,根本逃不出掌握,于公于私,他都不敢泄露秘密。
更何况,当下这时代,也还是十分注重承诺的,承诺了的事,都会尽量完成,否则坏了名声,那可是寸步难行
不光是名士要名望,布衣百姓也得有名声。
否则,李立的那位五叔,也不会离开了南方之后,还保守着秘密。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有着诸多可能,让人的承诺成空,李立也知道这个道理,而且他很明白,陈止现在隐隐将自己视为工坊的头领,这既是信任和机会,同样也是责任,一旦有了泄露,自己就首当其冲。
所以他在对天发誓过后,又建议道:“太守,您其实可以分环安置,从而保证隐秘,使得秘方不会外泄。”跟着就仔细的分说了一番,把意思说了个通透。
原来也没什么复杂,就是将工匠分开,几个人负责造纸的一个环节,然后相互之间互不统属,各自只负责自己的一块,然后将这几个环节分开,让他们难以相互了解,自然而然的就无法知道整个造纸方法的过程了,算是一种另类的保密方法。
毕竟陈止最先找来的四人,只是为了了解这个时代的造纸流程,然后和自己心中的进行对比,真正开工的时候,其他工匠也会被召集过来。
工匠和一般的平民不同,虽说行业有差异,但能掌握手艺的人,在态度上、和接受能力上,乃至执行力上,更有可取之处。
但人一多,就容易鱼龙混杂,所以陈止一听李立的话,就知道,他的这种方法是以增加工作环节,增加人力投入,降低效率,同时提高失误率为代价,不足为取。
“不过,李立倒是提醒到了我,这保密的问题,确实要提上日程了,毕竟未来有很多东西,都是超出时代局限的,考虑到上辈子透露了一个马镫,就让游牧取得了这么大的优势,至少在今生,没有取得绝对优势之前,不该把一些复杂的技术细节,透露出去。”
至于那些容易仿制、一看就能看透的,那就没什么必要保密了,因为工匠守口如瓶,也挡不住别人的聪明才智。
“当前的造纸术还好,只不过是下个世代的技术,更深入的方法,以后会逐步拿出来,但之后计划中的几个项目,都需要复杂的过程,成熟的工艺,而且还需要墨家的人参与进来,未来一旦吸纳了更多的墨者,他们内部的组织就是个隐患,这保密措施,得超过一半的形式才行,最稳妥的无疑就是签筒了。”
想要保密,陈止自然有自己的办法,但有签筒和铜板,足以事半功倍,更为保险,当然是他的首选,没有必要舍近取远。
“第四格很快就要满了,正好等这批工匠熟悉了流程,彭城那边的家丁也该到了,那领个墨家的墨者,也休息的差不多了,都赶在一起,正好用得上。”
这般想着,他接下来便加快了在这几间屋子里的安排,并且将它们进行了简单的改造,把周围几间屋的院子都贯通起来,使得空间更为广阔。
随后,又把自己亲自操练传来的精锐家丁,调了过来,在院外守护。
而这些举动,都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陈止的动向,现在可是代郡世家们最关心的事了,他们正因为前几天,边军汪荃的算计,而忐忑不安,不知陈止会如何应对此事,因此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分析倾向。
但得到的结果,却让几家很是困惑。
“陈太守最近两天,除了府中的公务之外,就都是在城北的那片新整理出的工坊里。”
郑家算是最上心的一家了,几乎是一天七八次的往家里汇报陈止的动向,由最擅长经营的郑林,亲自整理,然后送交给郑太公等人过目。
只是一连两天,陈止的动向,都让人很是迷惑。
郑林眉头紧锁,看着手上汇报来的一些个情报,再结合家中工匠的分析,写出了自己的看法,然后就起身离开房间,径直来到了郑太公所在之处,递交上去。
“你说从这几天运送的物件上来看,陈止很可能是在安排造纸?他造纸做什么?”郑太公看了郑林的分析后,同样皱紧了眉头,“他安排造纸,是做什么?难道是想要资匠筹钱?”
新汉境内,官府资助的产业其实不少,都是为地方政府筹备钱粮所用,有些也有平抑价格的作用,但往往在建立不久,就会被世家侵吞,等于是官府出钱出力,给世家发福利。
“这个可不是官府资助的,”郑林摇摇头,补充道:“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从现有的情况来看,这几个工坊应该是陈止自己出资,建立起来的,这也有些迹象,就是现在整理、改建的工坊,地契是陈止直接买下来的。”
“他大老远的来了代郡,居然出钱买了工坊?”郑太公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在城外买地,正在筑建庄园,这都是正常的,哪有当官的不买地的,但这买工坊就奇怪了,郡守毕竟是流官,买了地,可以安置人,以后也方便处置,走的时候地留着,一样有进项,可工坊就不一样了,不是当地的世家,买了工坊能有何用?这产业不比土地,不带走,留下来就是累赘。”
当世之人,对土地一样看重,就算是异地为官,往往也会购买一些土地,安置些许人手。
前朝还有些规矩,制止流官买地,防止和地方上利益牵扯,但时间一长,有的是办法避过这些,比如在世家的名头下挂靠,或者找家中的其他人购买,甚至直接挂在自家奴仆、家丁名下的,可谓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到了最后,朝廷反而是明白过来,既然难以根绝,逼得那些流官将土地各种藏匿,还不如就废除这个规矩,让他们买,但要正常的登记,如此一来,田租就有部分要上缴,否则的话,按着原来的趋势,那是什么都拿不到的。
但这样的决定,本身就是受到了世家和官僚集团共同影响下的结果,最后自然是加强了土地兼并的速度,只不过利益驱使之下,也是无从更改的大势。
陈止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下,自是便宜行事,不积蓄足够的力量,他也无从更改趋势。
那郑林听了郑太公之画,也点点头,说道:“陈太守此举,很是值得玩味,其中涉及几分,确实是要仔细斟酌的,但造纸一事,目的为何,还不得而知。”
“陈止这个人,是有想法的,他来到之后,就先巡查坞堡,然后询问工匠,现在自建作坊,所谋甚大,咱们就算想不明白,也得把事情记下来,交给大将军府,让那边的人去操心吧。”
郑林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点头称是。
同一时间,其他几家也都在分析着类似的事,他们对陈止的动静,同样不甚理解,却也都选择了观望。
纷纷扰扰间,陈止的造纸作坊,终于投入了运营,随后他亲自将造纸的流程,教授给了这一批匠人。
陈止要制作的不是桑纸,而是皮纸,要制作这种纸,有着一套完整的工序,是他结合签筒所得,融合后世经验,制作而成的。
从挑选和砍伐树木开始,历经剥下树皮、沤制脱胶、剥去青皮、洗涤、浆灰水、蒸煮、漂洗、去残余、切碎等等,一直到最后的整理包装,分成了十八个步骤,每一个步骤比起当今主流的造纸之法,都要精妙几分,所有环节结合起来,自然能产生出远超这个时代的纸张。
而在陈止的讲解和劝学茶的影响下,即便是普通的工匠,也可以迅速的掌握步骤要点这一年以来,陈止少有用劝学茶的机会,一方面是在洛阳的身份地位,已经无需外物为自己张目,来让旁人尊重了,另外一个方面,就是他在给后面的计划做着积累。
劝学茶作为传授技术的辅助物,无疑是最为理想的,也正因如此,才会有这样的名字。
当陈止的讲解完毕之后,众多工匠就都是一脸震惊的样子了,看向陈止的目光,从单纯的畏惧,变成了敬畏。
这些工匠里面,其实只有四个人,真正接触过造纸,但也知道真正的造纸,绝对没有陈止说的细致、完善。
而在敬畏过后,就是兴奋。
因为,他们掌握了一门新的手艺!
第四百五十七章 若得其成,则惠其民
此时造出来的纸,麻纸要比皮纸厚的多,这是因为麻料和楮皮等原料比起来,纤维的平均长度要大,麻纤维多长十五到二十五毫米,麻甚至有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毫米,而楮皮纤维则为六到九毫米,桑皮纤维是十四到二十毫米。UU小说 www.uu234.com更新最快
在这种情况下,利用后两者所制造出来的纸,当然要比麻纸薄得多。
可即便是楮皮纸和桑皮纸,在制成之后,也得在零点一五毫米到零点一六毫米的范畴之内。
但是,唐代的纸,却可以控制在零点一毫米以下,哪怕是麻纸!
这是个什么概念?
这相当于将原本的纸张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生生在厚度上减少了二分之一还多,这样的纸拿出去,光是用手去摸,都能感觉到其中的美妙,而用眼睛看起来,也更为美观。
这一点,就算是在后世也不例外,厚纸和薄纸在观感上的感觉,就有着鲜明的区别。
欧洲人甚至到了十八世纪,都无法制作出唐代那样的薄纸。
而此时陈止拿出来的造纸技术,正是基于唐代的技术,而这样跨越了时代,超出了几百年的技术,虽然只是将厚度减少了一半,但所需要的积累却非常惊人,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的失败,这才探索出一条道路。
所以这样的技术一拿出来,交代给眼前的这些匠人,让他们亲自操作的时候,很多违逆了他们当前逻辑和经验的细节,就一再发生。
以至于李立和他的弟弟李威,每做出一步,每涉及到一个新的环节,就有新的疑问产生,然后找到陈止,反复求证、询问。
“若是按照太守您的说法,这么薄的纸张,在揭纸的过程中,是很容易就会破碎的,这样一来前面的工序,可就全部白费了,白白耗费了力气和财货!”李威满头大汗的过来询问,他刚刚正在劳作,但发现问题之后,立刻就冲过来问了起来,生怕速度慢了,后面的几个环节就完成了,白白耗费力气。
在他的身后,兄长李立满脸担忧的看着陈止,对造纸这个技术,他只是略知一二,比不上自家兄弟,所以都要听李威的建议,一听说其中凶险,便放不下新来。
陈止却笑道:“无需担心,只要做到纸帘精细,并且用更高明的抄纸技术,将那半湿的纸揭开并且烘干,就可以保证不破,这里面的关窍,我这就告诉你。”
紧接着,陈止就在李威惊诧的目光中,说出了一番技术要点,其中不乏细节和具体的操作步骤,可以说是丝丝入扣。
“……这纸帘有两个选择,一个就是用帘条纹纸帘,另外一个呢,就是竹帘,这方面你们可以尝试一下后者,我在北上之前,就让人联系过南方,购买了一批竹子,等来了代郡才知道,这里居然也有竹林,只是竹种和南方不同,不同的种类,可能会有不同的效果,所以先用南方的竹子,待我熟悉了北边竹子的特性,再进一步改进。”
“太厉害了,太守当真是博学,学问高深,连这造纸的法子,都能讲的这般清楚,我家五叔也是造纸的,但他不愿意透露窍门,我只能在旁观看,只是看他的手段,是断然没有太守您的完善的。”李威听完了陈止的指点,两眼冒光,就好像是看到了好玩的玩具一样,迫不及待的感慨起来。
而李立却是吓了一跳,赶紧提醒道:“小威,你可不能乱说,太守的法子乃是不传之秘,我等为他做活,就已经是荣幸了,你千万别把这法子泄露出去了。”
“三哥,你放心吧,我还能不知道这个么?我懂的!”李威冲着自家兄长笑了笑,然后冲着陈止拱拱手,然后就风风火火的冲了过去,急切的想要将陈止教授的要点,运用在实际上。
等兄弟一走,李立颇有些忐忑的对陈止道:“主上,我这弟弟还有些性子不定,这么重要的方子,告诉他有些不妥啊,不如还是分环而授,以防万一。”他还是记挂着按环节保密的方法,毕竟稍有泄露,就是责任在身,万一出自自家兄弟,那就更糟糕了。
陈止却摆摆手道:“无妨,造纸本就是精细活,有一个人居中掌控,才能不让局面失控,否则各司其职是好,但组合在一起,说不定不伦不类,相互不能匹配,未来等咱们代郡纸名声传出去了,这造纸作坊肯定是要扩大的,会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连城中一些穷苦的百姓,我也会让他们来帮工,赚取报酬,贴补家用。”
“什么?还要让普通百姓加入进来?这可使不得!”李立顿时大摇其头,并且用劝诫的语气说道:“主上,小的说一句话,这杂人加入,良莠不齐,更不好保护方子,何况这普通百姓未必能干得了精细活,他们来了,反而可能帮倒忙,让咱们这些匠人也手忙脚乱。”
“你的担心是对的,所以我让普通百姓相助的,是一些辅助的工作,闲杂的琐碎之事,就比如说我给你们传授的法子,要用到粘液,刚才李威就提及了纸张太薄的话,一揭就破,或者干脆就难以揭开,所以要将一些粘液掺入纸浆,用于润滑,使纸不粘,方便揭开。”
陈止一边说,注意到李立渐渐入神,仔细倾听,就进一步讲解道:“这个粘液,就要从一些植物中提取,如杨桃藤、槿叶等等,这些搜集藤叶、搬运来去,自后提取的过程,琐碎而繁重,若是用匠人为之,难免就要耗费人力和时间,反为不美,因而不如挑选民众相助,将工匠从这些繁琐的工序中解放出来,全身心的投入到造纸之中,不用担忧其他。”
他一说完,李立就陷入深思,试着理解陈止的话中之意。
而陈止也不打扰他。
按着陈止的想法,这造纸行业一旦树立起来,就可以进行扩大再生产,通过技术代差,发挥人脉优势,只要进展顺利,很快就能塑造出一个行业霸主,如此一来,需要的人手会逐步增多,从而增加就业岗位,也为代郡创造了一项新的特产,进而吸引流民,留住人口。
“这虽然只是小道,不能和世家坞堡中的人口对比,但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可以让世家麾下的民众对比,知道好坏。”
他可是清楚的记得,在游学时候,经过一座小镇,那小镇贫瘠无比,里面百姓的生活,更是清苦无依,偏偏这种局面下,他们还也一个劲的夸赞镇中的那位地主,说那位地主如何如何的仁义,对他们怎么好,其他地方的百姓生活的更苦云云。
但实际上,这些不过都是那位地主宣传所致,根本原因就是百姓们获取信息的渠道有限,被地主的宣传洗脑,信以为真,因而坐在井底看天空。
代郡虽然是一个郡,但因为世家坞堡对民众人身自、由的限制,其实一样有这样的问题,想要打破的话,就必须创造出对比。
那李立此时也想通了过来,不禁说道:“嗯,太守的这个点子,果然精妙,这薄执若是没有粘液,就不得揭开,而单纯的粘液除了掺入纸浆里面,也是毫无用处,这两边的人手还分开,这样一来,偷学了纸方的人也揭不成纸,而只搬运植物的更无从得方,万无一失!”
他的出发点,却还是在保密上,陈止摇摇头,有些无奈,却也不再多说,因为李立的担心也不是无的放矢,毕竟换成任何人,想的也都要是保密的问题。
“我拿出来的技术,目前是第一代,本就有推广的目的,况且很快就能抽签了,这保密的问题,倒不是十分迫切,而且还能作为一个鱼饵,钓一钓鱼,我虽不是武陵人,但捕鱼的事,也是乐趣颇多。”
陈止这边想着,和李立商讨着,那边李威已经带人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因为是第一次开工,所需要的器械、粘液、制剂、施胶等等,都事先就被陈止派人配置好了,放在边上,让他们按着步骤使用,所以格外顺利。
不过陈止毕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所以吩咐了李立几句之后,就把小书童陈物留下,让他在这边照看,同时居中联络,自己则先回衙门处理公务去了。
经过了几天的忙碌,郡守衙门的里面的公务,已经是所剩无几,陈止的工作效率,让衙门上上下下的吏胥都叹为观止,很多积年旧事,在陈止出手之后,也是一一摆平,半点也没有停止他的工作进度,让人不自觉的敬畏起来。
所以他工作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小心翼翼的。
但是,等傍晚时分,这安静而井然有序的衙门,却忽然被一声呼唤大破了,随后就见陈止的书童陈物,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一见到陈止,就迫不及待的喊道:“老爷!有了!有了!”
陈止顿时豆大的汗珠流了下来,看了一眼周围人诡异的目光,赶紧打断了书童:“歇口气,说清楚!”
陈物也意识到话中不妥,脸上一红,才道:“是作坊有结果了,出纸了!小的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纸啊!”
第四百五十八章 白纸出坊,求书上门
陈物这么一说,其他人终于明白过来。UU小说 www.uu234.com更新最快
原来是造纸出成果了。
想着想着,他们面面相觑,然后暗暗摇头。
这一众官吏也听说了陈止最近沉迷于造纸,颇为不以为意,觉得这位太守八成是基于个人的喜好,所以才会这般看重造纸之法。
说到底,陈止在他们的眼中,并不是一个治世之官,而是一个中原名士,文章、书法、丹青,样样精通,是名士中的贤达。
这样的一位人,就算有所算计,将匈奴人给算得灰头土脸,但终究是谋略层面的,并非是治民之能,恰恰相反,经过了这一段时间的接触,他们反而觉得这位太守,有些不够实际,似乎是中原名士务虚的风格,所以才要造纸。
实际上,在他们想来,陈止放着政务不管事实上,陈止已经将公务处理的差不多了,只是这群吏胥按着过往的太守为参照,总觉得不可能处理的这么快不管政务,却去关心什么造纸术,大概是因为代郡太过贫困,这位太守想要写文章的时候,没有满意的纸,于是一拍脑袋,干脆要自己造纸,这才有了造纸工坊。
对于这样的猜测,最近在太守府和几个衙门之中,正在慢慢流传,并且逐步得到了认可。
就在几人思索之际,陈止则对陈物笑道:“不要急,现在时间还有一点,等我将公务做完,再去看看。”说完,却是不紧不慢的整理着手上的公务,看的陈物在一旁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抓着陈止就飞奔过去,但到底是不敢。
陈物跟随陈止之后,见识日广,陈止很多事都不避讳他,偶尔还会教他读书写字,二人名为主仆,实际上更近似于师生,所以陈物对陈止很是敬畏,平时不敢违逆,但这次是在是看过了那张好纸,那心底的惊艳难以抑制,才会这般失态陈止教他读书,带他长见识,同样也培养出了陈物对为学之道、书法之道的喜爱。
这般心态之中,他看着陈止不疾不徐的动作,心里仿佛又蚂蚁在爬,越发焦急起来。
好不容易,等陈止将东西整理完了,挥了挥手,对诸多吏胥交代了几句,这才跟着陈物离去。
等这两人一走,屋子里的吏胥顿时议论起来,还纷纷摇头。
这个说:“这位太守,怕是不如上一位懂民。”
那个则道:“这位新太守毕竟是名士,是文人,侧重不同,也是应该的。”
还有人说道:“陈太守背景非凡,过来就是熬资历的,哪里需要操太多的心?”
但说着说着,他们也意识到在官府衙门里,这么议论上官,实在是不合适,因而几句话过后,就纷纷住嘴,不复多言。
另一边,陈止和陈物一前一后的走着,径直来到了造纸工坊。
在这途中,有不少人见到了这位新任的太守,纷纷向他行礼,其中不乏有过往的商贾,但却没有什么人试图上来攀谈,只是目送着陈止离去。
等陈止来到纸坊,李立、李威还有其他几名工匠,都恭恭敬敬的站好,迎接着陈止的到来,他们的脸上,还有着明显的激动和兴奋之色。
随后,陈止的目光就顺着众人的身影,落到了那刚刚揭起的白纸上面。
按照正常的步骤,制作一张纸的时间,其实并不一定,但依照陈止改良的做法,众人成纸的时间,比预定的要长很多,但考虑到他们都是第一次接手,一边制作,一边学习,这样的偏差,也是能够理解的。
更何况,这刚刚成型的纸,是在太过吸引眼球,只是用眼睛去看,就不由惊叹,发现连他和现行的诸多纸,有着多么大的区别。
结拜、纤细、光滑、轻薄,被悬挂起来,能看到灯光、光线穿过纸张,使之通透。
“小的当真佩服太守!这等纸质,小的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若有此纸,流传于士林,定会引得人人争买,供不应求!”
李立的声音从一旁传出,他的脸上浮现出心悦诚服的表情,由衷的称赞着。
陈止听了,却不动声色,这成品纸和后世的纸比起来,依旧有着巨大的差距,其中缺陷颇多,他当然不会就此满意,李立、陈物等人的惊叹,那是因为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等质地的好纸,这是从无到有、第一次呈现出来,所以才会这般惊讶。
况且,就算是按照陈止原本的估计,这张纸的质地,一样没有达到他的心理预期,想来是理论和实际有着偏差,同时也是这些工匠不够熟练,在工艺和程序上,存在着疏漏和不足,导致的偏差。
不过,这些问题随着日后的进一步熟练,以及扩大规模,都会一一平息。
所以陈止随后就笑了起来,勉励了众人几句,给出了奖励的许诺,在众人兴致高昂的同时,他又说道:“不过,当下人手不够,还不能生产太多,受到不少限制,而且咱们想要推广,还有一段路要走,除此之外,我提议造纸,就是为了给代郡增加物产,但眼下代郡的局面,还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况且这纸固然能得名士推崇,但我还是希望,普通人家也都能用上。”
话说的简单,也没有什么慷慨陈词,却让众人心中一震。
让普通人家都能用上这样的白纸,在当下来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因为此时的纸张,有些类似于后世的手机,如麻纸这样的,就是那种性价比高的种类,能让普通人用上,而楮皮纸则是高端旗舰,需要耗费一定的金钱,还被很多人用来标榜自身。
至于陈止现在主持制造的这种纸,比之楮皮纸还要胜上几分,是真正的高端货,就算是那些名士,恐怕也不容易用到,想要走进寻常百姓家,怕不是做梦。
陈止注意到众人的表情,知道他们心里多少有些不信,却也不解释,随着产生的提高,以及自己的一些推广手段,未来会给出他们答案。
于是他很自然的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交代起来:“当下就先照着今天的顺序,不断的制作,我会慢慢给你们补充人手,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先熟练工序,不然的话,再来人如何去教他们?我毕竟不能整天待在这里,所以为了日后不出现偏差,你们掌握的工序,必须牢牢记住,不得有什么出入。”
李立、李威等人赶紧点头应下,他们都被李立嘱托过,不得泄露出秘方,所以听说日后人手还要增加,无疑就有些嘀咕。
陈止不理会几人的心思,继续说道:“至于这造纸中所需的竹子、藤叶等琐碎之物,我已经安排了人,去南边购买,会用车队送来,你们无需担心,只要潜心造纸就行了。”
“请太守放心!”李立等人恭敬表态。
陈止点点头,又吩咐了几句,待众人再次开工,他就让陈物将刚刚做好的两张白纸收好,然后离开了工坊,准备打道回府。
但刚刚出了工坊,还没有抵达自家宅院,迎面就有一人过来,直接给陈止行礼。
这人正是陈梓。
陈止一见此人,不由就笑道:“乔行,你过来,大概过来给我劝诫的吧。”
陈梓拱拱手道:“太守明鉴,听说您这事要去工坊?”
陈止毫不避讳的点头道:“不错,我这几天忙什么,你肯定是知道的,现在出了一点成果,当然要去看个分明。”
陈梓没有退避的意思,直接说道:“我知道太守心有定计,这造纸工坊的建立,也是为了接下来的大计,但凡事皆有度,否则就是本末倒置了,属下听闻,太守您分派了人手,让他们联络彭城和下邳,说是要拿钱购买大批的竹子、还有藤叶等物,要劳师动众的用车马运送过来,甚至还要让两家派出大批人手护持,恕属下直言,此举十分不妥!”
“还是乔行你消息灵通,”陈止微微一笑,并不辩解,“不错,我是吩咐下去了,而且已经派人过去联络了,不过这部分我不是让两家白白拿出,而是出银子购买的,我在彭城的产业虽然不大,但买起这些东西,那也是九牛一毛。”
“并非是谁人出资的问题,”陈梓摇了摇头,表情郑重,说道:“而是此举毫无必要,就算纸坊重要,也不该为此劳师动众,不说风评如何,白白耗费了家族的人力和精力,更会丧失时机,那拓跋郁律所说之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在这之前,该将精力都集中在准备上,岂能分心他顾?”
“不错,乔行你说的不错,其实我正要让人去找你,购买这些事物的事,我就是打算让你来负责的,这样我也能放心。”
陈梓闻言一愣,这可不是他出面劝诫所求的结果,正要再说,但注意到陈止的表情,忽然心中一动。
莫非,这里面还藏着什么?南下买竹,其实是个幌子?否则何必让我负责?
陈止则道:“这里人多嘴杂,你与我归府,我详细说给你。”
陈梓点点头,跟着陈止同行。
等到了府邸,却有陈舵过来禀报:“老爷,那朱家送来了一幅字,希望您来誊写,说是事先就说好了的。”
第四百五十九章 明运竹藤,暗度陈仓
“朱家的人送字过来了?”陈止笑了起来,“来的正好,正好从朱家的这件事开始运作一下。UU小说 www.uu234.com更新最快”
他微微沉吟片刻,对陈舵说道:“去安排一下,通知代郡的几大家族,就说我明晚要举办一场晚宴,用来感谢他们在代县重建上,提供的帮助。”
这话一说,陈舵和陈梓都是一愣,后者则皱起了眉头。
陈止看了陈梓一眼,说道:“这群人这几天,可是一直在关注着我的动向,想要知道我对他们接触汪荃,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因此难以安心,所以我的这个邀请,他们必然不会拒绝,不过我作为太守,要邀请地方上的大族,多多少少得有个正当理由,正好匈奴退去,代县恢复的中间,几家都稍微出力,虽然聊胜于无,但算是个借口。”
说完这些,他又对陈舵说道:“对了,记得让他们将家中的年轻俊杰也叫上,未来代郡要发展,免不了需要这些年富力强的新生代出力,我得先和他们熟悉一下。”
陈舵愣了愣,然后点头称是,随后便退了下去。
陈止则带着陈梓,来到了自己的书房。
很快,就有丫鬟过来奉上茶水。
陈梓也不客气,坐下来品了一口,才道:“兄长,你这宴请的消息一放出去,恐怕几家今晚都不得安生,没有几个人能睡个安稳觉。”这私下里没有其他人,他的口气也就变了。
陈止笑道:“乔行,你该知道,这些事本来就和行军打仗也一样,实者虚之,虚则实之,他们算计我,我先让他们多耗费点心神,算是提前收的利息。”
“既然是提前收的,想必之后还要有不少代价,要让他们付出,”陈梓倒是直言不讳,“但是当务之急,却不是惩治这些世家,而是如何抵挡将要到来的战乱,太守先前跟我们提过,拓跋郁律可以作证,而且他们还愿意与我等结盟,而且不管能否成立,都会提前送来三千人作为保证,并且让我们着手准备接收工作,那么除了这些人之外,我们更该准备的,是之前分析过的混乱。”
陈止点点头,示意陈梓继续说。
“之前分析过的,我就不再赘述,但面对危险,单纯关闭城门,不一定是个好的选择,因为我们还要消息匈奴,”陈梓的神色严肃起来,“他们是必定会抓住机会来犯,必须提前应对。”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陈止也收起了笑容,正色道:“这次派出去购买柱子、藤叶的人,会以车队的形式运回来,但这些车队中,除了造纸所需之物外,还有一些兵家器物,以及铁矿、铜矿,会有专门的人负责护卫,直到抵达代郡。”
“原来如此,果然是暗度陈仓,”陈梓眼中一亮,“太守你坚持要造纸,为的就是迷惑其他人?”
“我是真心想要为代郡增加一个产出,但这并不妨碍我同时利用他达成其他目的,”陈止的脸上依旧没有笑容,“代郡,或者说幽州,有太多的不确定,我要做准备,就不得不隐藏一些底牌,当下的代郡,兵力主要集中在汪荃的手中,即便未来南边送来的家丁,经过操练,有了战斗力,但没有合适的装备,依旧会陷入劣势,但代郡当下还没有自产兵器的条件,那就只能通过钱货购买。”
陈梓顺势就问道:“我也想知道,这些东西,难道都是兄长你自掏腰包?”
陈止点点头,说道:“工坊也好,家丁也罢,都是陈家之物,当然不能让官府出资,那就是公私不分了,况且世家的问题,在于他们的特权,以至于官府的权柄都难以制约他们,那么就得以毒攻毒,跳出这个局限,另开局面,毕竟我来这里,不是指望给朝廷站稳代郡的,若是那样,只要将我调走,代郡一切都会恢复旧观,我来之前,叔父就跟我交代过,要让陈家在这里立足,既然如此,这些投入,就必须是陈家掌控。”
陈止要做的,是在代郡打压世家,似乎将陈家引入,或者说自己扎根,然后扩大势力,属于南辕北辙,但他实际上要做的,是自己引领局面,同时不引起整个世界阶层的反感,至少在初期,积蓄力量的时候,要如此。
那么用世家的玩法,去挤压其他世家的空间,就算有人诟病,也不会觉得陈止要刨他们的根。
况且,比起朝廷的命令体系,在新汉一朝,明显是世家的命令更容易贯彻。
“当然,陈家当下还有许多的事要做,在洛阳中枢更有布局,陈迭叔父前往蜀中,同样有所谋划,都要用钱,因此这些钱财,是我从自家产业中拿出来的,最多是像彭城几位叔父借了一些,他们信任我,所以原因听从我的安排。”
陈梓默然不语,最后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我会过去居中调节的。”
“那就当万无一失了,”陈止重新露出了笑容,“这暗度陈仓的事,最怕的就是事不机密,暴露出去,有你坐镇,当可无忧。”这段时间的相处,足够他了解陈梓的才干了。
但随即陈梓却又道:“不过,我的来历,代郡世家不少人都知道,我这一走,万一有心人留意起来,说不定就要有所怀疑,细细探查,反而有暴露的风险。”
“你的担心不错,但也不用多虑,”陈止却微微一笑,“若我造纸只是幌子,那当然会被怀疑,可为兄是真心要造出好纸,也能做出好纸,这真假之间,根本无从分辨,等他们见了,自然就知道,乔行请看……”
说话间,陈止取出了那两张纸呈现在陈梓面前。
顿时,本来还一脸谨慎的陈梓,顿时就是瞳孔放大,看着面前的纸张,楞了一下,随后下意识的伸出手去,轻轻一摸,赶紧收了回来。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陈梓也是饱读诗书,书法有着造诣,武人爱兵刃,文人爱墨宝,这能写几笔好字的人,又怎么会不喜欢能配得上好字的纸。
陈梓也不例外,惊讶了一会,他抬起头,露出佩服之色,问道:“这纸……”
“这纸如何?”陈止笑着反问。
陈梓重重的点头道:“上品好纸!轻薄通透,光滑洁白,如月光照地,霜落凡尘,梓生平仅见!”
之前,李立说过,自己从未见过这般好纸,但以他的身份,见到好纸的机会也不多,陈梓就不同了,跟在陈永身边,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眼界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他见过的物件,多为稀罕玩意,却也给出了这般评价,足见此纸之质!
这也是正常的,因为按照历史的发展,这样的造纸技术,要到几十上百年以后,才会显露端倪,被陈止提前拿出来,这巨大的代差,足以造成这般的震撼。
“现在才知道,为何族兄之前那般信心满满,”陈梓感慨过后,就摇头轻叹,“当今之世,重名重物,那有名的权贵、财主,时常以斗物比财为名,名家的墨宝、传世的丹青,又或者是存世的孤本,时常被拿来比斗,以彰身份,除此之外,西域的异宝、海外的物件、南边的出产等,但凡事旁人没有的,自己有的,都会拿来显摆,族兄的这纸,可谓冠绝当世,旁纸不可比、亦无从替代,乃稀罕物,一旦现世,为名士、权贵所知,必定掀起吹捧!”
陈止笑着点头,忽然又问:“若是再配上一二文章、学问大典呢?”
陈梓一怔,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止又摇头道:“此纸所需,唯弟自南所送之勿方出,南北运输颇多周折,短时间内恐难多产啊。”他这话并不尽实,代郡也有替代之物,但为了前期准备,需要作出南北运输的架子,也好方便行事,顺便将白纸炒成期货。
陈梓又是一怔,等明白其中关键,眼睛顿时瞪大,最后叹服拱手,暗道奸商。
商定了此事,陈止又留下陈梓在家中吃饭,两人聊起家中之事,随后陈梓又提起了那朱家送来的一副字。
“之前午宴,答应了朱太公,给他写一副字,现在正好兑现诺言,”陈止笑了起来,“其实他在这个时候送过来,也是为了试探我的态度,还是前面提到的,他们接触了汪荃之后,心里没底,不知道我如何看待此事。”
对面的陈梓欲言又止,最后没有说什么。
倒是陈止道:“乔行,你有什么话,可以照实说。”
陈梓想了想,最后还是说道:“几大家族试探,也有看兄长的态度,然后决定去留的意思,他们是依附于汪荃,还是归顺兄长,都还未定,而且从长远来看,依附兄长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有人和我竞争,他们就可以待价而沽,”陈止摇了摇头,“最后归顺于谁,要看我和汪荃谁给的好处多,以及万一谈判破裂,我和汪荃谁能给他们造成更大损失,从这两个角度看,就算能拉拢到世家,也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等于是将未来的事,交给世家来评判,要做什么事,都得和他们商讨过才能决定。”
陈梓很想说,这样也无不好,安安稳稳的做个几年太守,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直升中枢,才是仕途正道,若一直在地方厮混,如何能掌握大权,造福陈氏?
但想到陈止这些天的作为,这些话陈梓还是留在了肚里,他既然被派来辅佐,当然要尽心尽力。
一顿饭吃完,陈梓告辞回去,做着准备。
等到了第二天,他就随着一队人马出城。
这出城的队伍,倒也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让城里的人看到了,就有人传扬开来。
第四百六十章 观人猜计,有人访之
“陈止的那个族弟,好像是出城去了,听说是为他去采买、运送竹材之类的东西的,还说这些东西是用来造纸的。UU小说 www.uu234.com更新最快”
代县有名的酒楼比邻楼上,几名青年济济一堂,杯盏交错之后,有人低语了一声。
这人赫然就是郑家的郑知。
在他的身边,刘家的刘青、唐家的唐资、王家的王左,还有朱家的朱完,代郡数得上名号的几个大家,他们的青年一代,都有一人坐在这里。
这次聚会,可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因为陈止今晚要宴请各家的消息传开,让各家心里拿不定主意,这次派出子弟出去,相互之间试探一二,也好提前有所布置。
但是碰头之后,彼此试探,居然都不知道更多的消息,不由都皱起眉头。
正巧这时候,那边又传来了陈梓的消息,让他们总算是抓住了一个突破口。
郑知议论起来,没什么负担,反正郑家已经得罪了陈止,郑太公又打定了主意,抱紧王浚的大腿,在里面挑拨离间,也好稳固自身,他是不怕陈止如何了,就用略带嘲笑的语气,说着:“你说这个陈太守,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都是代郡的太守了,整天不干正事,就操持着自己的那几间作坊,听说还是自己的产业,他这是来当官呢,还是来获利呢。”
旁人听了,纷纷皱眉,没有人应和,这话接下来,是要得罪人的。
见无人回应,郑知也觉无趣,眼珠子一转,朝王左笑问:“王七哥,你家名下,不就有一间纸坊么,这陈家的工坊要是建起来了,可是要威胁到你那纸坊的生机了。”
这位王左,为代郡王家的年青一代中有名的好爽子弟,和郑知的关系不错,平时厮混在一起,但现在听到他的话,却谨记着家中的吩咐,谨慎的答道:“这造纸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陈太守的打算未必能成,就是我家那作坊,也不过就是造些麻纸,拿去草原换些东西,本身并不值钱。”
“你看看,还是你王七哥知道的多,”郑知却是顺势就拍了拍手,“就等着看吧,陈太守能弄出个什么来,不过我总觉得吧,这陈梓出去运竹子,有点问题,难道还能用竹子造纸?别是背地里有什么谋划,用造纸来遮掩。”
“郑兄的这个说法,我觉得还是有些可能的,梅县到郑兄你也有深思熟虑的时候。”在旁边喝着茶水的唐资,这个时候却突然出声,附和了这么一句,话中有点调侃的味道,但配合着表情和语气,并不让人觉得反感。
“嗯?”郑知却是愣住了,其实他说出这句话,还真没有经过什么考虑和分析,完全是为了调动他人的情绪,来挑拨旁人怀疑陈止罢了。
虽说家中教了他,最好隐忍,可郑知来到之后,与其他几人交谈,兴致起来了,就有些管不住嘴了,况且他们郑家现在还真有心再招惹一下陈止,给汪荃一个投名状。
这边唐资一说,郑知楞过之后,就赶紧故作姿态,微微一笑道:“不错,毕竟这竹子为纸,可谓闻所未闻。”
“那可能就是郑兄你孤陋寡闻了,”刘青放下茶杯,也出声插话进来,“我倒是听说在江南地界,就有竹纸之说,本不知道真假,但陈太守出身徐州,靠近江左,想来是知道一些的,他为天下名士,洛阳推崇,必然不会无的放矢,这运送竹藤之类的,大概是有所考量。”
和郑家相反,刘青和他的父亲刘宝,在刘家代表着想要亲近陈止的一支,当然会有心维护。
只是他这边话音落下,唐资却继续道:“话虽如此,但那位陈梓乃是陈太守的左膀右臂,为其谋主,很受重视,这样的人会因为家中产业,就派出去么?明显有些说不过去吧?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是不是真的有暗度陈仓的意思?”
“太守牧守一方,能有什么需要暗地里进行的?唐兄怕是想多了。”刘青摇了摇头,依旧还是为陈止说话,但心里也有些怀疑,只是嘴上仍然说道:“说不定,是因为太守造纸有秘方,可得上品好纸,为防万一,这才会派出陈梓先生,不然的话,王兄家中都能就地取材,直接造纸,何况太守?”
“既然如此,那我倒是有些好奇,陈太守的纸是个什么样,”唐资露出了感兴趣的样子,“我这些年经营家中产业,也有些心得,更有自己的渠道,若是太守有好纸,那我可不能错过,或许可以有所收获,估计这纸的模样,这几天就能见到,或许今晚的晚宴就能一睹真容,到时候若是这纸只是寻常,那陈梓先生的动向就有些奇怪了。”
王左心中一动,笑问:“若是那纸很好呢?”
“那我可就要与王家争一争了,”唐资似笑非笑,“咱们代郡往草原走的纸,多编纂成书,写上文章,这里面可也有不少赚头,王兄手下的那些文士,那可是极为擅长誊写,我若是也养上一批,写些道德文章在好纸之上,贩给草原上慕文之士,可是个好生计。”
王左神色微变,旋即敛去,才道:“唐兄说笑了。”
“哈哈哈,”唐资笑着端起茶杯,“喝茶,喝茶,等会该回去了,准备晚上的宴席。”
几人又顺势转移话题,几句过后,相互道别。
那唐资回去之后,眉头皱着,想着要不要派人盯梢陈梓一行,但想到此举万一被发现了,难以解释,说不定就被陈止误会了。
“算了,还是等一两天,想来太守的纸也就是这两天就能见分明,到时候再决定是否要派人盯梢,若是那纸不好,完全可以就近取材,如王家一般,那派出这么多人,兴师动众,就有问题了。”
这边正在想着,忽然就传来消息,说是有人上门拜访。
唐资作为唐家第三代的杰出人物,年前的时候就成家了,现在也是自居一府。
“这个时候,谁来拜访我?”
等听了门房的回报,他便露出了笑容。
“原来如此,没想到会是他。”
………………
在各家的看法和准备中,夜晚降临,在陈止新买的宅子中,一名一名闻名整个代县的大人物,接连到来。
唐资也在自己书童的陪伴下,跟随者叔父唐典、唐允一同前来,同行的还有一位青年,他半张脸都是胡子,神色平静,一脸好奇的打量着前方。
远远地看着那座府邸,唐资就轻笑道:“这位陈太守还真是个妙人,我若是没有记错,这座宅子原本是南边的一个商贾的资财,但其人出塞之后,碰到了胡人马匪,惨遭杀害,其亲人变卖了这边的产业,回归南方,这宅子被说成是凶宅,价格不贵,而且地方其实也不大,也就是前院、正堂宽敞,还是因为那商贾做的事皮毛生意,经常要在前院中铺开摊子,这才可以扩大,否则的话,今日这晚宴,都不知道能不能站的开人。”
“还是你对城中的事了如指掌啊。”唐允在旁边笑了起来,此人乃是城外一处坞堡解山堡的堡主,和陈止有过一次会面,算是唐家中和陈止有交集的人物,所以会被派过来参加晚宴,“不过,话说回来了,这次晚宴,太守居然没有在酒楼设宴,而是在家中摆下家宴,也真是奇怪。”
说着说着,他又打量着那宅院,摇摇头道:“听说陈太守最近可是大方的紧,花钱不少,怎么在自家住的地方,反而不舍得掏钱了,这座宅子并不值钱,配不上他的身份。”
走在前面的唐典,这时转头低语道:“毕竟是朝廷命馆,有官府提供府邸,自己又买的话,当然不用买太大的,省的给人闲话。”
“说的也对。”唐资点点头,随后看向身边的那人,笑问:“慕容兄弟,你这次拜访太守,挑的时间不错,正好赶上了这次晚宴啊。”
原来,这个走在他身边的人,乃是鲜卑慕容氏之人,和唐资等人算是旧识,这次过来,是想要通过唐家,拜访一下陈止,恰好就赶上了这次晚宴。
这慕容听了就道:“还是多亏了几位,不然怕是见不到人,实不相瞒,我之前与兄长去中原行商,就曾路过洛阳,当时就听到了太守的大名,想要过去拜访,却因为种种缘故,没有如愿,这次也是过来碰碰运气的。”
唐允便笑道:“慕容君,你家的商队,那可是不得了,咱们两家也做过几次,我可是知道的,这次去中原,大概是发财了吧?”
那慕容摇了摇头,说道:“没有的事,不过是略有收获罢了,比不得诸位。”
“这话就不尽实了,我们这里,如何能与中原腹地的繁华之地比?”唐资摇摇头,随后话锋一转,“说起来,慕容兄弟你上次过来代县,已经是几年前了,如今再来,觉得这代县比之过去,如何?”
“上次来的时候,是三年之前,”慕容毫不避讳的说着,“比起上一次,如今这代县的县城夯实许多,城中的商肆也多了不少,来往的商贾更是翻了一倍,看起来很是热闹。”
“这倒是真的,”唐资轻笑一声,“不过这些都是上任太守的功劳,那陆太守对我唐家不客气,但能耐还是有的,不知道这新太守,比之他,又会如何。”
第四百六十一章 兵马未动,外交先行
“正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唐典瞪了唐资一眼,接过话来,“太守在洛阳早就名声大噪,所主持的几件事,更是明传千里,执政署民之能无需怀疑,而且当今的代郡,只有一位太守,不要再提前任、现任了。UU小说 www.uu234.com更新最快”
“嗯,侄儿明白了。”唐资点点头,脸上没有恼怒,神色从容的点头。
倒是那慕容,这时说道:“唐兄,我入城之时,见城外有兵营,问了左右才知道,是拓跋部的人马,不知道那拓跋郁律,今日会不会过来?”
“你先前不是问过一边了么?”唐资笑了起来,“今日的邀请,并没有他,也没听说此人回来,据我了解,这拓跋郁律就要离开了,所以这几天都在城外的军营里,今日也没有入城。”
“那就好。”慕容也不隐瞒,做出了坦然之色,“你也是知道的,我们鲜卑各部之间,也有不少龃龉,我和拓跋部的交情不深,就怕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坏了太守的兴致。”
唐资笑而不语。
慕容见势又道:“唐资兄弟,你的商贾之能,我等十分佩服,这次过来除了拜访陈太守,更是有心和你商谈一下,与我族再合作几次。”
“这个等晚宴之后,你我再详谈吧。”唐资微微一笑,并未给出承诺。
那慕容见状,表面不动声色,但心里却不由暗叹一声,同时略有些焦急。
这人的名字,名叫慕容,乃是当今慕容鲜卑头领之子,不过与唐家之人的交往,用的却是化名,原因也很简单,慕容的这个名字,在中原腹地,知道和关心的人不多,但在这边疆地界,却几乎人人皆知,因为他已经被确定为下一任的慕容头领继承人了。
不过,他之前所说的,去洛阳想要拜访陈止,却未能如愿,却不是在说谎,而是确有其事。
这慕容正是前文中,和他的兄长慕容翰一同,在百家茶肆中与人交谈过的两人,化名燕赵之士,在洛阳停驻了几天,打算拜访陈止,结果正好碰上了事,传言陈止因张应之故,要有变故,最终没有成行,但他们打定了主意,陈止去往北疆为太守,早晚都能拜访。
只是,他这次过来代郡,却不全是为了弥补之前在洛阳的遗憾,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就是为慕容鲜卑拉拢一二盟友。
战争临近。
不过,任何战争都不是说你今天要打,那就马上开始拼命的,在这之前往往伴随着众多的外交行动
敌对两方之间的交涉,是必不可少的,无论是外交欺骗,还是外交休兵,又或者利用外交拖延时间,都是常用的伎俩。
除此之外,这交战的双方,还会在正式的战争之前,与周围的相关势力取得联系,或者是拉拢为盟友,依仗其力,或者是商定条件,让他人保持中立,也有的是和对方的盟友进行接触,试图改变局势。
比如三国时期,曹操居于劣势,而袁绍与刘表之间有着默契,曹操便利用外交手段,等死了袁术,稳住了刘表,打压和收服了张绣,又将本来就相对袁绍少得多的兵马,分出一股,镇守于南边,随后才真正开始了官渡之战。
否则的话,以曹操集团所在的地理位置,那一个四战之地的局面,这边刚一动手,后边就有人背刺,那谁都受不了。
这样的事实,也使得不少人认识到,在一场战争开始之前,能通过外交努力,创建对自己有利的局面,至少维持住局面不恶化,才是以弱胜强的前提。
慕容鲜卑如今面临的局面,比之曹操当年,那可是要恶劣许多,如果按照实力而言,正在推动汉化的慕容鲜卑,在实力上比段部鲜卑、宇文鲜卑中的任何一个都要强,和拓跋鲜卑相比,也是不逞多让,而且和拓跋鲜卑相比,不用受制于匈奴国。
但问题是,这次要面临的局面,是其他几方联合起来,共同出兵!
连镇守新汉北方、拥有庞大兵马的王浚,都有可能参与进来,这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王浚一旦加入,局势就要翻转,到了那个时候,周围的零星势力,难免就会跟进,说不定最后都要来占个便宜。
为了避免这样的局势出现,才有了慕容的这次出面,而实际上,慕容鲜卑派出去的人,不止他一个,而且也不光来了代郡,几部慕容、两州大将军府,连带着还有周边的其他势力,都试着接触,而目的也各自不同,有的是为了拉拢,有的是为了探查情报,也有的是为了稳住对方,乃至还有策反的。
慕容作为继承人,他的任务也很艰巨,就是尽可能的阻止王浚的加入,为此甚至可以做出重大让步。
只不过,这样的选择,无疑会让慕容鲜卑丧失自主性,不到最后的关头,慕容这位未来的慕容头领,肯定不会选择这样一步,于是就打着其他的主意,所以这次南下,他先让人去王浚那边通个气,自己却是隐瞒了身份,以化名来到唐家,又借助唐家的帮助,参加了陈止的这场晚宴。
说话之间,几个人踏入了陈止的晚宴。
这院子里的人其实不多,别看刚才来的人不少,一个接着一个的,但实际上也是这一会来的人太多,等唐家的一行人进来,放眼看过去,这才注意到,真正到了这里的,其实就是那几大家族的人。
代郡的四大家族,加上强势的刘家,以及余下的三个较大的家族,合起来也就是八家,八家人的第二代子弟,带上一二三代青壮,合起来二三十人,在这个较大的院子里,也不显得拥挤。
“来的人不多,但都是代郡真正有影响力的人。”唐资看了一圈,就吐出了这么一句,不动声色的瞥了慕容一眼,后者同样心中一动,看着院中人,若有所思。
他从很多人的脸上,看出了隐隐的担忧之色。
接下来,就是毫无意义的相互问候,这也是这种晚宴的保留节目了,只不过这次还多了唐资为众人引荐慕容的环节。
不过,慕容本身就带着伪装,贴着假胡子,加上化名,也不担心被人认出来。
只是突然之间多出了这么一个人,难免让人有些疑惑。
“这唐家怎么回事?居然带了个鲜卑人过来,莫非是因为陈太守这边也有鲜卑人的关系?但听说今天的晚宴,那拓跋郁律也不来。”
听过介绍,问候之后,郑家的郑盾和郑知两兄弟,又在角落交谈起来,发出疑问的,自然就是郑知了。
郑盾则答道:“谁知道呢,不过这个鲜卑人估计不一般,今日的晚宴,太守特地交代了,是要请咱们几个大族,其他势力稍微弱一点的,都不在被请之列,结果唐家却敢带着这个鲜卑人过来,十有**是这人的身份不一般呐。”
“有古怪!”郑知正在嘀咕,人群中忽然热闹起来,却是陈止终于露面了,他这位太守,是在场身份地位最高的,当然要压轴登场。
他人一来,就有人摆上矮桌,让众人落座,摆上酒水。
顿时就是一连串的奉承,说他如何如何辛苦,为民理政,又有不少人让他注意身体,不可太过操劳。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聚集在这里的,是陈止的一帮后辈、后生。
陈止则是笑呵呵的回应,倒是也是其乐融融。
说着说着,陈止坐在主席,对着众人举杯道:“府中简陋,可没有那酒宴之地的喜庆,没有舞女歌姬,不见百戏绯言,招待不周,诸位不要觉得怠慢。”
众人赶紧回应起来。
“这都是太守您爱民如子啊,为了民众,自己却这般朴素,实乃我辈楷模。”
“可不是吗,正是如此啊。”
“我等今日过来,本就不是要吃喝一番,而是要听从太守教诲。”
说出这些话的,多数还是几家的二代子弟,但旁人听着却不觉得肉麻与恶心,显然是深谙此道,不以为意了。
陈止笑而不语,与众人一饮而尽,然后让人奉上菜肴。
这酒肉端上一张张矮桌,味道散开,让众人啧啧称奇,因为那味道着实香腾。
“好香的味道,这是怎么做出来的菜?”慕容闻了一下,顿时食指大动,但还是坚持正襟危坐。
这些菜肴,是按着陈止一直以来的食谱制作的,他的食谱那可是经过了千锤百炼,在香料、佐料不足的情况下,经过反复修改,又有夫人尝试,这才锤炼出来的,当然是味道别致了。
在场的人里面,本就有好口舌之欲的,闻着味道就有些受不了了,但考虑到场合,没有立刻动筷子。
“饭菜简陋,因屋子不大,只能在院中招待各位,希望各位不要介意。”陈止摆摆手,示意众人动筷。
“正好赏月啊。”
众人客气一句,迫不及待的开吃,随后这一个个的表情,顿时就精彩起来。
“好吃!真是美味佳肴!”
“香啊,这是何物所做?”
“美味至极!”
饭菜入口,众人就是一阵情不自禁的称赞。
那唐资却是神色微变,心里暗道:这些人过来的时候,心里忐忑,不知陈止要说出什么,准备郑重对待的,结果只是吃了一口菜,气氛就变了!
第四百六十二章 这文章,我要摸
这些人担心的是什么,唐资心知肚明,无非就是担心陈止会在酒宴上,提出什么事来,让他们难做。UU小说 www.uu234.com更新最快
“这事其实挺有趣的,”找了个间隙,唐资来到唐典的边上,低语道:“之前,汪将军闹出了那么一出,让众人的心里担忧,迫切的想要知道陈太守是什么意思,可等到事到临头,真到了太守要表明态度的时候了,他们反而又担心、害怕起来,估计现在又不想让太守表明态度了,所以顺着这美食,开始称赞了。”
说话的时候,这位唐家俊杰的目光,扫过周围几个矮桌,看着那一个个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啧啧称赞的人,微微摇头。
唐典看了他一眼,也是轻轻摇头,然后嘱咐道:“先别想这些,今日咱们就是来参加晚宴的,最多是为慕容君引荐……”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大快朵颐的慕容,“这情况咱们提前通报给太守了,他既然同意了,想来也有和慕容部联系的意思,除此之外,咱们都不要多问,太守怎么说,怎么听就行了。”
唐资点点头,又坐了回去,露出了一副安然表情,拿起筷子吃了起来,那味道在嘴里萦绕,也让他不由的心中舒畅。
“这等美味,真不知道是如何烹饪出来的,看来太守府的伙房里面,有能人啊!就算是中原腹地,这等美味,怕也不多见吧。”
此时,这新汉的烹饪技术也算多样,因为自秦以来,国土广大,贯通四方,所以各种食物都能在疆域内流通,尤其是权贵世家阶级,更可以借助特权,享用美食。
而随着铁器取代铜器,成为饮食器皿的主流,烹饪方法也逐渐多样化,在谈玄之风的影响下,士人阶层对食材原料的处理,越发看重,因此这口舌之欲,在新汉也有很大的发展。
而代郡这边还有个特点,因为靠近草原,也就收到了塞外民族的影响,有着烤制肉类的习惯,并且渐渐传向中原腹地。
这一时期,蒸、煮、煎、灸、炮、脍、脯、酱等等手法,越发丰富起来,同样也是士人追捧之事,所以对于美味佳肴,士人多不吝称赞。
陈止家的伙夫,集成了陈止的方子,首重食油,为植物榨取,加上特殊的处理手法,再加上诸多佐料,方能成味。
这样的美味,让众人一阵好吃,半晌都没人说话。
等他们回过神来,看着陈止坐于上首,正笑看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心里重新想起今日过来的正事,那被美味所压下的思绪重新泛起。
“诸位……”陈止见众人回神,再次开口。
来了!
与会众人登时一个激灵,以为陈止要就边军之事,发表看法了,顿时都停下动作,正襟危坐,但也有几人放下碗筷的时候,恋恋不舍。
“朱君……”没想到陈止却忽然一转头,朝着朱家三人看了过去。
朱家这次来的,是家主朱留的弟弟朱宪,跟着他的是两名侄子,其中就有当日前往屯兵军营的朱完。
被陈止一点,那朱宪就停止了身子,冲着陈止拱拱手,道:“不知道太守有何吩咐?”
“无需这么客气,”陈止摆摆手,然后微微前挥,身后的小书童陈物,就捧着一张卷轴走了过去,“贵府之前送了一幅字来,乃是朱太公的一篇文章,朱老太公上次就跟我提过,希望我能抄写一遍,长者之言,吾不敢耽搁,是以连夜写成,正好借着今日的机会,让你给朱太公捎过去。”
抄写的文章?
众人一听这个事,顿时都想到了之前的午宴上,三位太公出面的一幕,以及那位朱太公求字的事。
向领导求字这种事,那是贯通古今的,其中隐藏着何种目的,众人心知肚明,却没有想到,陈止会在今日提起。
或许是想要借着这事,点醒各家?
正当众人这般思考之际,陈物则已经捧着那卷轴,来到了朱宪等人的跟前,并且奉了上去。
朱宪当然要给陈止一个面子,哪怕心里在意的是正事,也不得不正经接过来,然后就顺势取开,准备装模作样的赏析一遍,给点称赞。
只不过,那卷轴落到手中的时候,他就感到有些不对,等真正取开之后,目光一扫,登时就愣住了。
“这字……真是好字啊!”
一年的沉淀,陈止在书法上的造诣,又有了提升,是以这一手书法一展示出来,首当其冲的朱宪就愣住了。
那朱完也上前看去,不由叹息道:“难怪太守的书法之名,传遍南北,当真是上品之字,也无关乎祖父求墨宝了,这一幅字,当真令人惊叹。”
两人的表情和话语,当然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只是距离的关系,看不清上面的字,只能是远远看着,但他们这一看,顿时就意识到不对了。
“怎么这字轴上的纸,还在反光,好像是上面蒙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原来,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借着月光和灯火,虽然看不到写了什么,却能发现那写着字的纸面上,泛着光辉!
这样的事,可是让他们很是意外,过去没有经历过的。
“这纸是不是有些……太白了?”
忽然,唐资看着那纸上的反光,心中一动,想到了自己原先在意的事。
“莫非是传闻中,这位陈太守一力主持的那种新纸?不过灯光灰暗,月光皎洁,加上距离的关系,是不是我的错觉?”
他这边想着,不动声色的朝着另一边看去,目光落到了王家的几人身上,正好看到王左那脸上的震惊和意外之色,而对方的目光,也是紧盯着那张字轴的。
“哦?看这样子,好像有点意思。”
收回目光,唐资摸了摸下巴,看着那张纸,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其他人同样也在因为也都在关注着那张纸,一个个神色变幻不定。
按理说,他们就算是发现了纸张的不同,心里惊讶,也不该表现的这么明显,然而这段时间以来,陈止的种种动向,早就成为各家关注的焦点了,对于他一力主持的纸坊,更是被各方关注,很多人都在猜测,为何这位新任太守,会对造纸这件事这么上心。
现在一发现朱宪手中的纸,居然在灯火下能够反光,这心思顿时就有所不同了。
实际上,这纸的反光,其实是也是特定时间的产物。
陈止所主持制作的这张纸,洁白而通透,整个纸张的厚度不大,又用了几种新的工艺和技术,杂糅了多种原材料,但比起后世的纸,还是大有不如的,只是占了时代的便宜。
现在之所以反光,是由于施胶与浆汁的作用,更大的原因,还是夜色之中,有月光照射,使得纸张的白度又提升了几分,这才能反射灯光。
如果是在室内,灯火通明而无月光,这种反光也不至于这么明显。
不过,注意到众人的表情和态度,陈止很清楚,自己这次宴请众人的一个目的,已经是达成了,但他也不说破,而是坐在上面,笑看眼前局面。
反倒是正在看那篇文章的朱宪,只是惊叹于上面的书法之美,如痴如醉的看了几眼,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但忽然就注意到满院人的奇特表现,不由一愣。
这群人怎么了?难道也看到了上面的书法?不对呀,这对面唐家的几个人,除非有透视眼,不然如何能透过纸背,看出书法之精妙?
他这边正想着,却发现身边的侄子朱完,也是一脸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由问道:“完儿,你看这篇文章如何?”
朱完吞咽了一口,却不回答,而是指着那卷轴道:“叔父,还请将这文章拿来给我摸摸。”
摸摸?
朱宪笑容一窒。
这书法从来都是品味、欣赏,哪有你这种说法的,还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子说出来,让人听了难免暗笑,怎么这个朱完,平时挺稳重的,这会却做出这般举动。
心里想着,他暗暗摇头,打算回去好好说道说道,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立刻就说什么,于是便将那文章递了过去,故作无事。
没想到,朱完接了文章,虽也在意书法之美,但也只是沉浸片刻,就上下其手,用那手指一寸一次的触碰和感触写字的卷轴。
朱宪顿时大皱眉头,终于忍不住道:“你这是做什么?未免太不庄重,有失体统吧?太守好心写了文章,你岂可这般,万一弄了无损,如何给太公交代?”
朱完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认错,跟着就道:“叔父恕罪,实在是这写字的纸,令侄儿太过在意了。”
写字的纸?
正所谓灯下黑,他朱宪被书法吸引了心神,沉浸其中,现在还在回味,以至于忽略了其他,经朱完这么一提醒,才有所察觉,再看那纸的时候,神色已经有了变化。
正当他要说话之际,已经有个声音当先响起来了
“贤侄,这文章,能不能也……给我摸摸?”
又是一个摸摸,但朱宪却已经不意外了,因为他正回忆刚才的手感,这心里依然明白,正想着拿回来再摸两下,验证感触,却听到这个声音,寻声看去,却是那王家的王淀。
王淀手底下的产业,正是纸坊!
此时,他的脸色阴晴不定,眼睛里有着混杂着好奇、惊讶于担忧。
第四百六十三章 捉摸不透,择一家而言商贾事
“敢问这纸……”
等王淀仔细的打量了那纸之后,就朝着陈止看了过去。UU小说 www.uu234.com更新最快
“这纸如何?”陈止也不嗦,干脆的反问了一句。
王淀沉吟了一下,一咬牙说道:“这纸材质堪称上成,在下也是干这一行的,也曾在南边的几个大城,见到过好纸,但和这张纸比起来,似乎都有不如,不知道是从哪家工坊中诞出?”
他这么一说,本来还只是惊奇的人群,怒视就有了炸开锅的趋势。
他们本来只是觉得这张纸不错,比这代郡之人平时所用要好上许多,要知道,代郡这个地方,普通的粮食尚且无法完全自给,更不要说士人阶层更高追求的些许物件了。
“真的假的?有这么厉害?”
“比南边的纸还好?这怎么可能?”
“对啊,此纸显然是出自太守的工坊,那就是代郡出产的,如何能有这般评价?”
众人的目光聚集过来,一个个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了困惑之色。
这张纸的来历,他们都猜得出来,无非就是陈止的作坊出产,但这作坊可是在代县城中,是代郡的本地造物,能比南边的东西还好?
“假的吧,用咱们本地之物,造出来的纸,能好过南边的?”郑知嘀咕了一声,和身边的郑盾对视了一眼,随后听到了自家叔父的吩咐,就同时起身,冲着陈止拱拱手,随后离开了座位,凑近王淀,也想要摸一摸,其他人自然是如法炮制。
一时之间,人人起身,不断凑近,便要往上面摸一摸。
奈何众人这么一番动作,却把王淀惊醒过来,赶紧就下意识的把东西往身后藏,但他这边刚动手,旁边的朱宪已经是一手抓住,然后顺势抽了回去,三下五除二的卷好,藏在身后。
“朱兄,你这是做什么?”王淀眉头一皱,有些不悦了,自己都还没摸清楚呢。
朱宪笑道:“这东西,是我家太公所需,太守好心赠送,若是让诸位这么摸来摸去的,万一摸出个好歹来,我回去没法交代啊。”
“你呀,你呀……”
王淀的心里好似有蚂蚁爬来爬去,偏偏他自家就有这般产业,当然关心那纸的材品,奈何朱宪说的在理,终究不好抢夺,况且周围还有这么多人虎视眈眈,也不好出手。
但想到那卷轴来历,心中一动,又朝陈止看了过去,期待着他解释这纸的事。
谁料陈止却话锋一转,说道:“诸位,今日有不少代郡俊杰到来,其中还有几位,不久前去了屯兵之地,被汪将军的人亲自送来的……”
这话一说,众人登时一个哆嗦,那种种念想迅速消退,再次想到了他们担心的事。
“看来诸君和汪将军是很熟的,你们的家族与边军也有不少往来,既然这样……”
听到这里,众人的神色越发冷峻起来,不知道陈止会说出什么话来。
陈止扫视众人,忽然展颜笑道:“既然这样,诸位以后一定要做好桥梁,我在代郡理政治民,汪将军则是保境安民,这一文一武相合,才能让代郡安稳,所以今后我与汪将军得多多沟通,这就要靠诸位做这个中间人,传达两边的意思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知道局势不对,想要和汪荃和解?但从这位太守过去的传闻中来看,他也不像是个这样的人啊。
在众人的疑惑中,陈止再次停下了话来,反而招呼众人用餐,而在随后的时间里,对边军之事就只字不提了,让众人越发的疑惑、憋闷。
仿佛是知道了陈止的态度,偏偏又不能肯定话中真假,知道晚宴散去,依旧还是难以纾解。
这种情况下,当他们听到陈止特地让唐家的人,以及跟随唐家同来的鲜卑人,这种人的心思不由更加忐忑起来,再想最初的饭菜,中间的白纸,一个个都是心乱如麻,百般滋味在心头。
就连被留下来的唐家几人,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兄长,你说让咱们留下来,是做什么?难道太守他想要借助咱们唐家的力量?”唐允坐在堂中,等候着陈止的接见,却忍不住询问。
唐典眉头紧锁,点头道:“八成是有这种可能的,毕竟咱们家因为我的疏忽,被陆区打压了三年,想要重新崛起,就得有所依仗,想来太守也看到了这些,想要利用我家。”
“我倒觉得,不一定全是这个原因,”唐资笑了起来,“说不定太守的真正目的,会让咱们大为意外也说不定。”
“此话怎讲?”唐允楞了一下,“资儿,你要是看出了什么,就说一说,别绕圈子了。”
“很简单,”唐资指了指旁边的墙壁,隔着墙壁的另一边,坐着慕容,“若是要商谈这样的事,就没有必要将慕容留下来。”
慕容被留下来后,给请到了旁边的厢房中等候,这堂中除了刚才过来沏茶的仆从,没有其他人在,所以三人说话才能没有多少顾忌。
“但也支开了,”唐典接过话来,“不过唐资说的不错,这次将我们留下来,或许有拉拢我唐家的意思,但肯定还有其他的考量,咱们也不用瞎猜了,就等太守过来说明吧。”说着,他看向了唐资。
对这个庶出的侄子,他还是比较看重的,也知道是个人才。
唐资点点头,不复多言。
没过多久,陈止就推门而入,对这屋里三人笑道:“让几位久等了。”
几人连忙客气。
“客气话的,咱们不用多说了,”陈止摆摆手,然后坐了下来,“请几位留下来,是我知道唐家这三年的产业发展的不错。”
他见唐典、唐允的表情略显尴尬,就解释道:“这可不是讽刺,陆太守对唐家的成见,我是知道的,但寻常人家碰到了这事,说不定架势就要倾颓,但贵族却不然,虽也有损失,失了不少的地,偏偏通过产业、商贾之事,将那损失弥补回来了,足见能耐!”
三唐一听此事,先是一愣,跟着面面相觑,随后是神色各异。
那唐允是稍微放心下来,同时也是暗暗欣喜,觉得陈止果然是有借助他们唐家的意思,但唐典和唐资则眉头皱起,听出了陈止话中表现出来的、对唐家的熟悉。
一个上官,这么了解自己的家族,明显是特别调查过,这未必是好事。
“三位也不用担心,我了解这些,不是出于恶意,而是有心和你们合作。”陈止看着三人,缓缓说出这话。
唐典依旧还是皱眉,但唐资则心中一动,试探性的问道:“太守所说的合作,指的莫非是那纸坊?”
“不错,唐公子果然敏锐,难怪能将唐家的产业扩大,”陈止点点头,毫不避讳的说道:“我那纸坊的出产如何,想必几位已经亲眼见过了,半个月内,这纸就能大量出产,到时候这般材质的纸张,如果向外贩卖,自有不菲收入,只是我毕竟为官,手下也没有合适的商贾,因此就想着找人合作。”
“所以,太守就看上了我唐家?”唐典微微点头,随后有看了唐资一眼,“唐资,你来与太守分说吧,这商贾之事,我亦不甚清楚。”唐典或许是真不擅长商贾,但他在唐家的地位,比唐资要高,说出来的话更管用,因此不敢贸然攀谈,防止受人话柄,难以转圜。
这些道理,唐资自然知晓,当下也不客气,上前就道:“太守是原因将纸方交给我唐家,然后一同开设工坊么?”
此话一出,唐典和唐允的神色陡然变化,他们几乎能感到,胸膛中的心脏,猛烈的跳动了起来。
那张纸的品相,他们都是亲眼所见,很清楚其中价值,若是能够得到纸方,那对他们唐家而言,实在是天大的好事!
以唐家在产业上的积累,有了这样的方子,投入人力物力之后,产出所得,不知道会有多少好处!
但问题就是,陈止会同意么?
这么想着,两人的目光落到了陈止的身上。
陈止却不答话,似笑非笑的看着唐资。
唐资浑然不觉一样,继续说着:“以今日那纸的品相,若是能有我唐家的人手加入,再朝南边的中原腹地贩卖,当可为太守带来三倍以上的毛利。”
“好了,这些话也不用说出来试探了,”陈止摇摇头,“纸方是不可能拿出来的,唐家若是不愿意,我可以去找其他家,并非一定是唐家,其实王家更是理想,只不过考虑到有些因素,挑选了贵族,相信你们都是聪明人,也是能够明白的,只是我不明白,那样的好纸,只有三倍以上的毛利?”
陈止的直言不讳,让众人一阵皱眉。
但无论是唐典,还是唐允,都明白那纸方的珍贵,知道陈止不可能开放出来,因此听到这番措辞,也都熄了心思。
“我知道纸方珍贵,但我相信太守也有欠考虑的地方。”唐资微微一笑,侃侃而谈,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那就是在代郡这片土地上,就算是再好的东西,只要是出产自本地,首先就会被人看低。”
陈止点点头,示意唐资继续说下去。
后者也不客气,干脆的说道:“原因倒也简单,这士人、名士,需要的是精神上的满足,而依托于此,无论是平时的用具,还是衣食住行,其实都向往着更加奢华之物,换句话说,就是南边的出产。”
第四百六十四章 厚彼薄此,九一占利
陈止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而是笑问:“南边出产的东西,又有什么稀罕?”
唐资却摇摇头道:“太守自洛阳都城而来,引领诸评风尚,又是徐州彭城出身,靠近江左之地,从始至终所见的,都是那中原腹地的物件,是以见怪不怪,所以不明白我们代郡这边的风土人情。UU小说 www.uu234.com更新最快”
陈止淡淡说道:“代郡之民倒是淳朴,代郡之士与他处比起来,也不见多少不同。”
“正是这个不见多少不同,才是关键所在。”唐资索性放开了说起来,他也知道,既然陈止透露出了意思,那自己当然要抓住机会表现,不光是强化陈止和唐家合作的决心,更要尽可能的得到好处,“代郡地处边疆,边疆比起中原腹地,那是贫瘠太多了,这也就制约了我等代郡士人,又与胡人风气的杂糅,也让我等在中原名士的认知中,要低上好几个档次,存在着某种歧视,为了改变这种局面,我代郡之人,无不以效仿中原腹地为风尚。”
这话一说,边上的唐典和唐允都是神色微变,有心要阻止唐资说下去,但注意到陈止的神态之后,又不得不忍了下来。
陈止静静的听着,没有发表看法,但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唐资话中的潜在之意,他心知肚明,不光明白,还早就有所察觉了。
简单的说,就是中原士族对边疆士族,是有歧视的。
但这根本不是新闻,别说边疆士族,在新汉王朝之内,可是有着一套完整的歧视链的,南歧视北,中心歧视周边,这一点陈止从在彭城之时,就有着深刻体验。
不过,越是有歧视,就越是会激发被歧视的一方,拼命的向主流价值观靠拢,拼命的证明自己,哪怕是付出诸多不必要的妥协,也想要得到夸赞。
正好这时候,唐资又说道:“为了不被中原腹地士族看低,也为了能有真正的世家风范,有鉴于此,所以我们这代郡的世家,实际上对于那些附庸风雅、名士风度之事,是格外的向往和热衷的,哪怕在学问上不能比拟,但在享受上、在平时的用度上,却竭力向着南边的都城靠拢,这也是太守你这么好的一张纸,为什么只有三倍毛利的原因,按理说这样的纸,在洛阳都见不到,在江左都未必有,至少也得是十倍,若是运作得当,有高人相助,就是百倍,也并非没有可能!”
唐典、唐允听到这里,脸色越发不好看了,原因无他,因为他们就是唐资口中的代郡世家之人,而他们在平日里所作所为,也有意无意的都有这些意思。
现在却被唐资当着面,给陈止说了个分明,就好像是大冷天脱光衣服,站在雪地里一般,身心都不是滋味。
就以他们两人为例子,具体到具体的事上,唐资所说的这种事,就更为明显。
就比如说这书法,他们也追捧书法家,但更多的是收集书法家的作品,然后悬挂在家中,以彰显底蕴。
这两人正在想着呢,唐资的嘴里又蹦出一句:“还有就是我代郡人对书法的追捧,代郡抵触北疆,其实更重丹青与诗歌,书法倒是一般,寻常子弟君子六艺是学得不错,也多有武艺傍身,但却没有多少是学的书法,不过却喜欢收集书法,悬于家中,以作底蕴,说白了,就是给人看的。”
顿时,唐典和唐允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唐资尤不满足,仿佛没有看到两个叔父难堪的脸色,兀自说着:“在书法之中,又有许多门道,比如这个用的纸,就不是代郡产的纸,而必须是中原腹地的出产,尤其以江南、江左的纸坊出产为尊。”
陈止这时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代郡其实自己也产纸,王家在城中就有纸坊,负责人便是吗王淀,他的那个侄子王左,同样也在其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唐资笑道:“太守果然知道的清楚,可就算是这样,连王家自己都不会用作坊中的纸,那纸多数销往草原,也有朝着中原腹地贩的,但往往会主动压低价格,当做纸中的廉价之物。”
陈止点了点头,他上任以来,虽然时间不长,但遍观卷宗,近乎整个代县的文献资料,都存在脑子里,其中就有经济活动和贸易方面的细节。
所以陈止很清楚,唐资所说的这个情况,不光存在于王家,其他几家也是一样,不光是纸,就是其他物件也是一般,笔墨纸砚只是代表,如瓷器、木器、金银铜铁器,代郡本地的世家,都不愿意使用家乡的出产,而是推崇中原腹地的造物。
唐资依旧是直言不讳,直接点明道:“在代郡士人的心中,江左造物乃是一顶一的好东西,值得花大价钱购买,在江左的一般物件,通过运输,来到代郡,往往能卖出十几倍的高价,利润丰厚,否则也不能吸引诸多商贾。”
陈止直接就问:“按着你的意思,我这纸如果一切不变,只要是出自江南,就可以得到十几倍之利?”
唐资点点头:“不错,而江左造物之后,就是中原北方的造物,也就是洛阳周边的出产。这种造物,比之江左之物要次上一等,但在世家的眼中,依旧大大好于代郡和幽州的出产,所以运输过来,可以三倍、四倍的卖出去。”
“北方造物之外,那就是蜀地造物,同样也被我等代郡世家推崇,但比起江左、中原北方,蜀地的东西又要次上一等,在代郡只能以两倍的价格卖出去。”
“至于西北和幽州、东北的出产,代郡之人就不甚看重了,觉得也就和自家的造物差不多。”
陈止点点头,没有插话。
而唐资仿佛是说上瘾了一样,又补充了一句让唐典、唐允脸色更加难看的话来:
“你现在去代郡世家的家中一观,随便指着一个物件询问来历,保准都不是本地出产,在我等的心中,代郡出产的东西,别管是什么,都绝对比不上南边,越往南,那东西越好!”
陈止笑道:“既然如此,想来王家同样也是这般认知的,只不过他们家有纸坊,通此道,算是个知之之人,所以当那王淀亲口说出,手中的这个纸轴,品质要好过南边大城的出产时,在场的人更是惊了几分。”
“正是这个道理,”唐资顺势接过话来,“因此太守想要让这般好纸所得,能名副其实,那还是得靠着我们唐家,实不相瞒,唐家自有一些渠道在南边,通过我唐家转运,就可以让太守您的这些纸,以南边的名义进来,按着洛阳纸,甚至江左纸的名义,在幽州贩卖。”
好一个出口转内销!
陈止不由感到人民的智慧,果然是贯通古今,这一套贴标代工的手法,就是后世也依旧流行,没想到现在的人就玩得这么顺了,听唐资的意思,分明有一整套完整的流程。
不过,陈止很清楚,唐资强调这些,也就是为了谋取纸方,为的是让陈止和他们能正常的合作。
但陈止并无这般想法,让唐家得了方子,对方有的是办法将之移花接木,变成唐家自己的产业,最后进行垄断。
“三位,我就跟你们明说了吧,这次找你过来,意思很明白,就是需要你们帮我进行贩售,你们有完善的商队和人员,最起码是遍布幽州的,相信在平州、冀州,以及北边的草原上,也能找到人手,所以这三个地方的贩纸之事,就需要唐家相助了,不过方子我是不会拿出来的,我等可以按照九一之分,我九,你们一。”
这话一说,对面三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尤其是那唐资,他说了好半天,为了谋个方子,陈止不同意也就罢了,现在一开口,就会九一之分,自己一个家族只能分到十分之一,余下的尽数都归陈止,这心里马上就不对了。
唐允第一个忍不住出言道:“太守,不是我说,若是我唐家出力,这中间要动员多少人,结果之分到一成,这也太少了。”
“这本就是合则两利的事,况且若无我的提议,唐家该走货、走商也是一样,如今多了一项贩卖之物,平白赚得利益,又有很忙不满的呢?”陈止倒是很明白他们的感觉,“再者说来,未来工坊之事,皆由我来,不用你们操心,这原料也好、匠人也罢,都是我来出,你们要省去多少繁琐?”
“话虽如此,但在商言商,”唐资平息了情绪,再次开口了,“就算是太守,您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这工坊出工,固然是不小的事,但向外面贩售,同样不可轻视,否则太守您也不用找到我唐家了,这其中的辛劳,相信您也能明白,怎么也不能是一九之分,最起码也得五五。”
“九一之分,其中几分利,你心中有数,”陈止两手交叉,往椅背一靠,“而且我能找唐家,就能找刘家,相信这样的事,他们是不会放过的,其中利弊,你们权衡一番,这看似是商贾事,但又不单纯是商贾事,如何取舍,请君择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