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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风暗刻     大唐之绝版马官txt下载     大唐之绝版马官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1132章 户部有钱

    崔嫣说,龟兹地面要施行租调庸,便须有足够的土地,那么接下来要屯田。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比如高峻就提过:从事屯田的劳力,除士卒和征发的民丁外,还可有专门的“屯家”。

    这些“屯家”来自内地的刑徒及其家口,约束他们减些刑、固定到屯田的土地上,既有了劳力,又改变了当地的人员构成,有利于龟兹稳定。

    而当下,龟兹地区只适合征收“丁税”,这里的民生以牧业为主,那么安西都护府暂时也不朝这些人要钱,只要出羊就可以了。

    很快,在太子中庶子的提议下,长安下达正式批复给安西都护府:两年内,凡内地罪人,杖刑往上、死刑之下的人犯均宜从宽判决,至高打六十杖,合家迁至龟兹屯田。

    龟兹的上等户,每丁每年缴输羊两只,次等户一只,下等户三户三丁,只合缴一只羊。等到两年之后龟兹屯田有了规模,再转为租调庸制。

    ……

    太子、英国公、甚至另外的一些人意料中的事一次也没有发生,尚书令在朝堂上很少对朝政发表什么见解。

    因而他们也就看不到中庶子与尚书令两个人、针对某一政策的“讨论”,更不要说不同政见的碰撞了。

    李治根本没有站出来打打圆场的机会,他稍微的有些失望。

    不过,中庶子的表现让他在皇帝面前也有话说,这是太子主张提任上来的人。最近中庶子屡屡在龟兹政务上、提出出人意料的见解,不正说明自己没看错人?

    太子中庶子高审行,成了时常站出来发表看法的官员,尚书令几乎没有什么反对意见,相反的,有时还微微的点头。

    李士有点失望,这也太没意思了。

    英国公刚刚有这种想法,就出事了。

    这天,中庶令像是体察到了英国公的无味,他认为这一段时间,自己已经积累了一定的威望,于是突然提出:郭待诏一时之间不大抽得出身,其实英国公也适于担任兵部尚书之职。

    太子看向尚书令高峻,他估计鹞国公再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了。

    果然,高峻马上说,英国公的能力没有人有异议,但皇帝陛下正等着听大都护郭孝恪的意思,说不定都护府的回音还在半途,如今提此事,不妥。

    高审行没有话说,因为高峻的话有道理,他看向李士,目光里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不过英国公总能体察到中庶子的美意吧。

    皇帝征求郭孝恪意见的话,无疑就是圣旨,总之皇帝将话放出来之后,便拍拍屁股回了温泉宫,一点都不着急。

    太子也不想英国公这么爬上来,看着高审行微微不快地退回去,太子也没法补偿他什么,说轻了不行,说重了总得在尚书令和中庶子之间有个取舍。

    李治看到,鹞国公今天也有些不大得劲儿,这些日子高峻一直很低调,什么议题都不往前来,这一定就是在照顾着中庶子的意思。

    但今天高审行提出了兵部尚书的人选问题,说实在的有些大了,中庶子不是宰相,在皇帝已有话的前提下,他不该当众提及这么重大的事。

    高峻在这种事情上不能不说话,但太子看得出,他已经很注意分寸了,而且还得照顾李士在场。

    李治笑着问道,“鹞国公,龟兹的事,不知你还有些什么见解呢?”

    尚书令回道,“殿下,龟兹新定,政务也都从头实施起来,这个势头很不错。微臣这些日子在考虑安西都护府的安全之事。”

    太子道,“尚书令这么久了第一次发声,寡人很感兴趣,你可详谈。”

    “殿下,安西都护府的治所已移至龟兹城,但那里刚刚到手,须防民情不稳,这是龟兹长治久安、以及各项政务开展的前提。”

    太子道,“有理,不知鹞国公有什么打算?”

    高峻道,“微臣在龟兹地面走过几趟,对那里的山川地势也有些了解。这些天已甄选出四处地方,臣想建议都护府郭大人,从速在龟兹城筹建四关,以保都护府安全。”

    江夏王问道,“此事是很重要,看起来也很紧迫,只是不知,尚书令的具体选址在何处?”

    高峻道,“在安西都护府治所,也就是龟兹城的北面设雀离关,西北面设盐水关,西边设立柘厥关,除此外,在龟兹东面勾联焉耆,这是都护府临急时的退路,是最该先建好的,可在焉耆西边界增设铁门关1。”

    高审行道,“说来说去,依本官看尚缺南面。”

    尚书令解释道,“南面正是新任都护府长史阿史那社而的沙丫城,且背临赤河地势开阔,又有金矿,耳目众多,可不设关口。”

    这句话不得不解释,但无意中便显出了中庶子对安西地势的不熟悉,中庶子隐隐不快,再道,

    “可龟兹方定,民力疲弊,我们一建便是四座关口,岂不有违施政的初衷?要知道,此时当地连租调庸都不能实行,只能暂收几只羊充数,这个方案是不是有些大了?”

    高峻道,“中庶子大人的担心也有道理,但苏伐与龟兹丞相那利脱网,须防其反复。安西都护府的安危事重,不然任何的政务都可能半途而废。”

    高审行道,“陛下都说过,修民之德胜于长城,我们刚刚得了龟兹,便大兴土木建城建关,让当地人怎么想?昭示敌对之意吗?”

    看来,太子中庶子刚刚在兵部尚书一事的提议上,被尚书令不软不硬地顶回来,是有些不爽了。这是为着面子,有些故意。

    要是别人的提议被尚书令委婉地反对的话,哪怕是赵国公长孙大人也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但高审行在黔州便说一不二,此时又是老子,入职中庶子之后,又是建成言献策计无不从,他有些受不了。

    尚书令道,“常言道,有威慑方有平安,修民之德不假,但功夫在于长久。我们新得了龟兹,只在租役、赋税方面放宽,其实这只算是小恩小惠。但我们以短时之恩应对苏伐在龟兹十数年的经营,大人以为有多少胜算?只有恩威并重,方保万世无虞!”

    赵国公长孙无忌一看,这父子两个针锋相对,非打起来不可。他了解高审行,有时也够拧的,他只要认为自己能占住三分理,就能支巴一气。

    但朝堂上的局面就不好看了,于是,长孙大人出班道,“殿下,鹞国公的提议不可不重视,四关一建,既可拱卫大都护府安危,日常亦可查禁末游、伺控奸匿、稽查行旅,其意重大啊。”

    太子沉吟不语,赵国公的话有很明显支持鹞国公的意思,但高审行的大道理也不是没道理,反而在注重仁孝的太子心中更有说服力。

    但太子知道,高峻这么久了不说什么,今天却一直在坚持自己的观点,那这个提议,就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重中之重了。

    李士出班奏道,“建立四关,这对保障安西都护府大本营的安全、以及维护龟兹地面稳定有相当重要之作用。但中庶子之言,微臣以为不无道理。”

    他说,“前些日子户部所倡加一分租的事,尚书令已然不认同,府库里没钱,龟兹地方的租子只、只靠几只羊来顶,钱也收不上来,如何处之?”

    高审行向李大人投去感激的一瞥,他并不孤独。

    正二品的尚书令高峻,对自己手底下一位正四品上阶的侍郎,就没必要像对老子那么小心,他被中庶子纠缠,凡中早有不爽,也不能表现,对英国公就不必忍。

    鹞国公说道,“李大人,你以为花钱与安危……谁在前谁在后?安西淘金、冶铁、粟麦以及广阔的土地值多少钱?站得稳才有繁荣,不然钱从何来?”

    英国公嘀咕道,“下官不是不赞同建设四座关口,下官说的是没钱……这可是户部亲口说的呀。”

    太子原打算在自己的中庶子、尚书令中间经常做做调停之事,但今天这么多人掺和进来,那么他的一句话、一个态度就得更谨慎,一时拿不定主意。

    高审行说的他还好理解,但建关之事是军务,事关瞬息如何裁断?

    鹞国公据理力争,更能说明此议的重要,想不到啊想不到,抹个稀泥竟然也这么麻烦,实难下手!

    高审行道,“英国公说得不错,本官也是这个意思……钱,本官是说你这钱从哪儿来?”

    鹞国公咬着牙道,“有钱没钱,怎么你们比本官还清楚呢?是你们管户部??这样的军中大事,怎么能有迟疑!连太子殿下都在一力倡导减少东宫的排场,你们却在担心钱。”

    李士听了,倒没觉得怎么刺耳,别说尚书令了,就是高峻所兼任的兵部尚书,也是李士的顶头上司,也别说什么自己是英国公了,人家也是国公。

    但中庶子就受不了,尤其是高峻情急之下一口一个“你们”,这不把中庶子也兜进来了吗?

    别说高审行此时的身份是中庶子,就算是黔州刺史时,谁敢一口一个“你们”?

    太子中庶子面色微红,显然不爽了,他举目看到户部尚书低头缩颈地躲在后边,便朝他道,“户部尚书就在这里,说说有钱没钱?”

    户部尚书被太子中庶子推到了台面上来,竟然发现这个问题很不好回复。

    前不久,户部尚书刚刚以没钱为理由提议加租,此时就说有钱,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你竟敢瞪眼胡说!

    说没钱?尚书令、鹞国公显然也把弓拉满了,太子殿下、赵国公、中书令褚大人纷纷把目光聚到户部尚书的身上来,这让他有些迟疑。

    高峻道,“安西都督护府的身后便是焉耆,而焉耆归入也没几年,在焉耆的身后,庭州划州只不过一两年的事情,西州要久一些,但也未过十年光景。”

    数位重臣频频颌首,表示认同。

    鹞国公道,“正因为西边有这些地方在,阳关、玉门才能止干戈、度春风,武凉一带由之前长安的重要拱卫,化身为粮田牧场,军士们由枕戈待旦,转为荷锄执鞭,人们安居乐业,多少钱能买得到?”

    “我们身在中枢,虑事就得着眼大局,不能低头数兜儿里那几文钱!本官认为,为建四关,就是倾空了沙丫金矿的所有存金也是值得!”

    户部尚书终于抬起头来,坚定地说道,“殿下,本官听了鹞国公一番话简直如醍醐灌顶,为兴大事,户部有钱!没钱也得有,一定要搞出钱来不可!”

    中庶子道,“尚书令之言有理……但依本官看,西域此时建关,郭待诏便没有机会从速至京了。”

    尚书令好像没有听到,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今天真是烦透了。半晌,方道,“陛下可都能等!”

    太子不能不拍板儿了,开言道,“两方面都有道理,寡人便取个折衷,就由尚书令决定,四座关先建两座,这样户部的压力也可小一些。”

    ……

    永宁坊,高峻一回来,在中厅里先一脚踢翻了一只凳子,下人们不知他从外边受了什么气回来,吓得大气不敢出。

    柳玉如问道,“峻,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中庶子?”

    尚书令大声道,“这是谁出的昏招!弄这么块绊脚石来,”

    吓得柳玉如连忙上来捂嘴道,“我看你才昏了呢!能决定一位中庶子去留的,还能有谁?也不防隔墙有耳。”

    高峻把嘴巴挣脱出来,嘘了口气道,“我怎么这么累呢!”

    柳玉如道,“一向没什么事难倒你过,你可不能急,好好想想办法呗,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还怕一个中庶子吗?”

    崔嫣说,“我这就去兴禄坊,他现学现卖怎么还能这么神气!”

    高峻消了气,沉着脸道,“莫去,你们让我想一想。”

    他没吃饭,起身去了书房,崔嫣又跟过来,见他桌子上摆着西域的地图出神。

    太子一下子将四座必建的关口砍了两座,尚书令又怎么好再坚持!那么,只能先建北面的雀离关和焉耆西境的铁门关。

    雀离关在龟兹城的北面,郭待诏这次取龟兹,便是从此处出奇兵偷袭的龟兹北城。

    只要在此设关,只须派五十人驻守,便免除了被人以同样方式偷袭可能。

第1133章 起身就走

    而铁门关在龟兹和焉耆之间,更是重中之重,高峻也只能先建这两座了。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在书房里,高峻笑嘻嘻地对崔嫣说,“过来,老五。”

    崔嫣贴上去问,“什么事呢?”

    高峻说,“给你个任务,哪天大慈恩寺再有玄奘**师讲经,你就……”

    “就去看望一下道空、道净两位长老吗?我猜**师讲经时,她们两位是一定要去的。”崔嫣说。

    “不,你去兴禄坊拉着三嫂、四嫂说话,然后你忽然、猛然、突然地想起要去大慈恩寺,嘿嘿。”

    崔嫣说,“你真坏,我原以为是躲到书房里用功,却是琢磨着要给中庶子大人找麻烦。”

    尚书令对她说,“谁说我不用功了,这不是看你着来了,我打算让你再陪本官练练字呢。”崔嫣一听,起身逃了出去。

    ……

    不几天的功夫,兴禄坊就热闹起来。太子中庶子高审行一回府,大哥高履行、三哥高纯行就迎住他,脸色不悦地问他,为什么他的夫人青若英、小夫人刘青萍两个人会在大慈恩寺。

    “你不是说她们都在黔州吗?前几天问你时,你居然还在吱掩!”

    老三说,“一个人有再大的成就,若是随随便便地抛弃糟糠之妻,也是会被人垢病的,别说你还是个中庶子!难道就不怕你的政敌攻你之短?”

    四嫂,高真行的夫人也委婉地对五弟道,“你呀,夫人倒是不少,青若英和刘青萍在慈恩寺的事,想想都让人担心,万一大嫂知道了,到宫里与陛下一说,我看你怎么办!还有那个吕氏,都混到宜春院去了,丢不丢人?总算有个二妹像个样子,也躲到西州不回来。”

    老大高履行道,“弟妹,暂时之间,公主不会去宫里讲这件事,你大可放心,但时间一久,即便东阳不去说,难道陛下就不会知道?”

    高审行狐疑地问,“三嫂、大哥,你们是如何知道的?”

    高履行更加不悦,对五弟道,“事是你做出来的,你却在追究这个!青若英是什么人?嗯?你倒是给我说一说!她对我们高府一门有恩情!我们父子跑到岭南去时,是哪个在终南山侍奉祖母替我们尽孝?若是父亲在世,又要生气了!”

    高审行在训斥鹞国公时,是以老子的身份、觉着天经地义。现在大哥当着三嫂的面、厉言厉色地训斥自己,他也不痛快。

    因为他是太子中庶子,却被一个刺史以最基本的道理来痛言指责。

    三嫂在中间打圆场,“还能有谁说?幸好是高峥的媳妇与崔嫣去大慈恩寺听玄奘法师讲经,无意中看到青若英两个也在那里。你说说要是别人看到了、再传出去,你以为会怎么样?”

    高审行怒不可遏,“原来是崔嫣这丫头,她竟然敢!”

    三哥高纯行哭笑不得,“五弟,你是个跺跺脚四下里乱抖的人,从长安出去时只是个从五品下阶的太常丞,回来便是堂堂的太子中庶子,大小也是个从三品了,怎么一到家事上就这样的糊涂!这是怪你女儿的事吗?”

    高审行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冲三哥怒道,“连你们都知道崔嫣是我女儿,那还有什么好说!”

    高纯行一下子语吃,他方才是说漏了嘴。他的本意是:怎么你一到家事上就这样的不明白,又怪起自己的女儿。

    但这不正说明,对于高峻和崔嫣的真实身份,府中的兄弟们什么都清楚?

    以前都是心照不宣,现在让人挑明了,高审行就更生气,认为府里的众兄弟为了高府的脸面人人装着糊涂,只让自己一个人顶锅。

    尤其是三哥和四哥,他们两家的儿子高峥和高岐,都从尚书令那里得了好处,显然今天,自己从他们那里听不到什么顺耳的了。

    “哈哈,好,好!你们都知道青若英在这件事情上有天大的不对,我早说过,你们不是不信,而是在意高府的脸面!高府的人是知恩图报的!”

    高履行语吃,气得说不出话来。

    高审行道,“现在就更不会站在我这边了,谁不知巴结尚书令鹞国公?”

    三嫂道,“五弟,我不知你如何这样想,难道哪一天,忽然有个什么人、把一个嗷嗷待哺的娃娃塞到你的院子里来,你会丢出去不管?哥嫂们可是向理不向人的。”

    高审行对三嫂道,“那你就也拣一个孩子来,看看三哥是什么态度!”

    三嫂气得流泪,被三哥拽到一旁安抚。

    老大高履行道,“若你再执迷不悟,公主什么时候去宫里面见陛下,她要怎么与陛下说,我就不管了。”

    高履行一下子泄了气。

    正好六弟高慎行回来,听到这番话后,高慎行对五哥讲,事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那么西州的五嫂也该请回来了,把所有撒在外面的夫人们都请回来,一家人团圆和美,岂不是……

    高审行冷笑着反问,“六弟,依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也须将那个吕氏接回来呢?”

    老六因为高峻,才得了赵国公家的乘龙快婿,还指望他替自己说话?

    高审行总算不再硬扛,气哼哼地扭身回了自己的院子,饭也没吃。

    他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今天的事很明显,就是崔嫣故意拉了安氏去大慈恩寺的。亲生的女儿给她爹使坏,这口气出不来!他猛地起身,吩咐道,“给老子备马!”

    下人问,“老爷,这时候你要去哪里?”

    “老子要去永宁坊!”

    ……

    永宁坊,一个像样儿的人也没有。高审行赶过来的时候,只有管家高白、菊儿雪莲在府上带着四位少国公,而尚书令高峻、他的那几位夫人们都不在。

    中庶子正眼不看高白,这家伙名正言顺地将菊儿娶到了身边,还拿着这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气人,而中庶子都不能认真地再看一眼菊儿了。

    再看看菊儿和雪莲,两人像两棵水葱似的……哪个拿出来都强过青若英,不让刘青萍。一个臭管家!

    “你主子们都滚到哪儿去了?难道都去大慈恩寺听和尚念经?!”

    高白回道,“老爷,鹞国公带了柳夫人、谢夫人、樊夫人、四夫人和崔夫人……”

    高审行粗着脖子喝道,“别给老子念经!痛快说!”

    高白缩了脖子,回道,“老爷,他们都去黔州了。”

    “去黔州……干什么?”中庶子吃惊地问。

    管家说,“尚书令已与太子请过假,说眼下朝中没什么大事了,他要到黔州去实地考察一下两年来黔州抗旱工程的成效,顺便再看一看青若英老夫人。”

    中庶子站在鹞国公府厅外的空场上,眼也不眨地寻思,鹞国公府的护卫们果然少了许多,这小子把麻烦丢给老子,他出去躲清闲去了,一躲就躲去了黔州。

    高审行琢磨,高峻这些人总要回来的,那么到时候他们再跑到兴禄坊去,说青若英不见了……在黔州根本没见到青若英……这完全有可能!

    高审行抽个功夫,装作一个香客,也不带随从,便服到大慈恩寺去了一趟。他找到了第十三院,这里真是一处清幽干净的修行之地。

    高审行人到院门口,先听到里面有个女子说话,“姐姐,高审行迁任到长安来,也不知他对我母亲如何安排的。”

    说话的正是刘青萍,高审行不悦她对自己指名道姓,连句“老爷”也不提。

    只听青若英说,“青萍,我想我们不必担心你母亲,老爷再忙,总是一位中庶子,他不会忽略了夫人的生活。”

    刘青萍再道,“嗯,瑶国夫人上次来的时候,曾提过把我母亲接过来,想来不会是随便说说而已,那么不久我们三个人就能见面了。”

    又问,“姐姐,万一高审行再提出来让我们回府,你有什么打算?”

    青若英说,“反正我是不回的,女人,不要贱。”

    高审行惊讶于里面两人、就这么不知隐晦地对话,也不担心万一让旁人听到了影响不好。他硬着头皮咳嗽一声,举步进了院子。

    玄奘**师果然够意思,第十三院,寺中有庵,又有不少的小尼姑出出进进,显然是不想道空、道净两位女长老空落。

    而青若英和刘青萍二人身边无人,此时就在院门后不远的空地上,手持着花锄修整一片圃子。

    看到高审行板着脸进去,里面两人停了话,刘青萍怯怯地问候道,“老爷……”

    高审行直视着刘青萍,要让她因为瞒着自己跑到长安来、而感到理亏,“道净长老,依本官看,你的心里可不干净,在这里还想着黔州!”。

    刘青萍法名道净,她一见高审行就有些意外,脸红着不知说什么。

    青若英对着高审行施个礼,代答道,“老爷,你何苦还找过来呢,大可让我们姐妹安静些。”

    高审行道,“你若还有这个心就不该来长安这里,搞得本官哥嫂一会儿不让我轻松!”

    刘青萍小声问,“老爷,你干什么来了?”

    高审行道,“本官受不了哥嫂的鼓噪,来说一声:想回兴禄坊,便麻溜儿起身随本官走,出家一事只当没有发生过。”

    刘青萍有些心动,扭头看青若英。

    高审行又对刘青萍道,“过了这村没有这个店,本官是太子中庶子,一天到晚忙得很,而且还要亲去西州接崔颖回长安,要回,从速决定。”

    道空长老对妹子道,“我们怎么到的这里可不该忘了,想回你就回,我是不会再回去的,也不会向别人宣扬以前的身份。”

    高审行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你说得轻巧,瑶国夫人一天三趟往十三院跑,你们的身份能瞒多久?”

    道净一听崔夫人,也下决心说,“老爷,你,你正该速去西州接崔夫人,我和姐姐以后不让瑶国夫人来也是可以,反正我是不打算回府的!”

    ……

    高审行在早朝时提出,他要亲去安西都护府一趟,对那里的屯田和税赋之事考察一番。

    太子李治对中庶子的这个提议大加赞赏,准允。

    转眼之间,刚刚在朝堂上顶得惊心动魄的父子两个,一个尚书令一个中庶子,一个去了黔州,另一个要去西州。

    ……

    英国公李士专门在府中摆了家宴,为中庶子壮行。他不无遗憾地对高审道,“大人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懋功1都有些不舍呀!”

    大慈恩寺的两个人请不回来,那么能将崔颖请回来长安来,总能让自己的府上有点家的样子。

    如果崔颖给了面子,能入主兴禄坊,那么,不但几位哥哥兄弟们大约不会再肆无忌惮地当了她的面谈论青若英,与崔颖一向关系不错的大嫂东阳公主,想来也不会再多事。

    永宁坊女儿崔嫣那里,想来也会消停一些。高审行越发地认识到西州之行的重要与急迫了。

    他安慰英国公道,“本官与李大人惺惺相惜,一定会为李大人奔走的,这次去西州,本官就有个打算,要从侧面看一看这个郭待诏,到底像不像高峻所说的那样出色。”

    李士酒酣耳热,冒出来一句,“大人你此次去了,可以直接去龟兹城大都护府的治所,听说尊夫人也在那里。”

    高审行眼一立,问道,“你怎么知道?”

    英国公随口道,“哦,中庶子可还记得那个太子右庶子?对,就是许敬宗。他眼下正在沙丫金矿呢,是他在给许昂写的家书中提到的。”

    高审行再问,“许昂的家书……李大人怎么知道的?”

    李士说,是许昂找到府中来的,因为许昂看到信中有部分内容,居然涉及到了崔夫人,他觉得不应该无动于衷。

    “是什么事呢?”中庶子问。

    英国公起身,到书房里拿出一封信,收信人写的是许昂,“许公子也言犹不清,吞吞吐吐的好像有什么顾虑,下官怎好从中乱翻阅?因而才请中庶子过府来,一为壮行、二就是为这件事。”

    他将信交与高审行,说道,“信里说的什么,下官一点也不知,请大人自已有功夫看一看吧。”

    高审行放下酒杯,就坐在那里看信,脸色却越来越阴沉,要不是有中庶子的身份关着,都恨不得跳起来。

    他“啪”地一下合上信,起身道,“国公,本官想把信拿回家去细看,不知合不合适。”

    英国公道,“大人请便,其实下官就是出于这个考虑,才让许公子将信放在这里的。”

    高审行酒不喝了,起身就走。

第1134章 小人如蝎

    李士连忙送出来,有些依依不舍,“中庶子,你可要速去速回,尚书令不在,那么朝中大事不少,太子殿下恐怕还要多多倚仗大人呢!”

    高审行拱拱手,也没心思说客气话,上马走了。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看着高审行匆匆离去,李士冷笑。

    如果实在没办法尚书令、鹞国公,那么就从他看好的人身上下下手,也不错。

    他又回味了一下方才与高审行在一起的言语,认为自己并没有留下什么纰漏,这才放心。

    许敬宗的这封信简直太及时了,就跟算计好了似的,李士摇着脑袋回府,坐下接着喝酒。

    ……

    安西都护府。

    自移府龟兹城以来,大都护郭孝恪一刻也没闲着,先是瑶池都督府都督、阿史那欲谷亲自到龟兹城一趟,专门拜访大都护。

    再是安西都护府原来的治所焉耆改设都督府,焉耆城内大部分的官衙一时间也不能尽迁,那就先拣主要的迁入龟兹,余下的资料、家具、人员再慢慢倒腾。

    龟兹城也置都督府,与焉耆、瑶池同等级别。

    然后按着收复龟兹时缴获的各城底册勘察户、口,实得两千二百户、一万一千多人口。

    郭孝恪亲自主持招募、委派官吏,研究和理顺适宜当地民情的管理机构,一忙起来就没日没夜的。

    因为郭待诏已在龟兹城,他的夫人柳氏再居于牧场村,两下里就离得太远了,新生儿已经可以抱着出屋,待诏便派车马,专门接夫人和儿子到龟兹来。

    哪知春寒料峭,路上一折腾,孩子和柳氏一下子都病了。

    郭孝恪忙,郭待诏也忙,即便不忙,让这两个大老爷们侍奉病人孩子,那就是拿着棒槌缝衫子。

    柳氏对待诏说,“我才到龟兹几天,便想念母亲,焉知孩子不是离了崔夫人不习惯?你能不能把夫人从牧场村也接来住几天?”

    请示过父亲之后,郭待诏再去车到牧场村。

    崔颖自柳氏和孩子走后就有些惦记,毕竟在一起惯了,连甜甜和高舍鸡也是一天三念叨。

    恰巧龟兹接人的马车到了,两个孩子不等说,手拉着手爬了上去。

    崔夫人到了龟兹城,衣不解带地照顾这母子俩,柳氏的病很快就好了,随后孩子也康复,崔氏就说要回牧场村。

    柳氏不舍,“母亲,你能不能不走呢!”

    崔夫人说,你到龟兹城来是投奔丈夫,而我在牧场村、尚有宰相府女儿们一大摊子的产业要打理,住在龟兹城多有不便,会给大都护添麻烦。

    她笑着对柳氏道,“看看你公公,忙得胡子也不刮,饭也吃不好,我都看出他有些不落忍了没请我吃顿饭感谢,那我就更得走了。”

    郭孝恪真没来得及感谢一下崔夫人,他有几次准备在都护府中摆场酒,都临时有事耽搁了。

    得知崔夫人要走,郭孝恪赶回府中送行,“贤嫂,感激的话我就不说了,在下与审行兄是谁与谁呢?感谢就见外了。”

    这两天,郭孝恪想去沙丫金矿看一看。

    龟兹城刚得,城防与稳定之务乃是重中之重,郭孝恪已然留意到了这个问题,但详细的措施还没想出个眉目,不过大事一动,钱就得跟上,他正打算到沙丫城去一趟。

    谢广主持着金矿,郭孝恪过来之后都没抽出功夫去看一看,今天正好要去那里。郭孝恪便对崔颖说道,“那么本官便连公带私,带贤嫂拐道金矿,就算为你送行了。”

    崔夫人本想拒绝,但甜甜听了先说好,因为她的大舅、二舅都在沙丫城。见婆婆一有沉吟的架势,甜甜就先不干,央着婆婆动身。

    就这么,大都护郭孝恪带着护卫,陪护着崔夫人的马车往沙丫城而来。

    一到村子里,不等甜甜说话,崔氏便提出到谢广和曹大家中看看,顺便还可见一见原来高峻家中做饭的婆子。

    郭孝恪主随客便,命护卫们打听了一下,得知就近的就有曹二老爷宅子,于是,大都护只带了几名护卫,陪崔氏直接走过来。

    曹大的院子比在牧场旧村时更气派,间量大,门、墙、瓦都是崭新的。

    甜甜和高舍鸡跑过去,看到大门虚虚地掩着半道缝,便打头推门进去,里面静悄悄的,内宅的门上没锁,但从里面栓着,显然有人。

    甜甜拍着门喊道,“二舅,二舅娘,你猜猜我是谁?和阿翁、阿婆来看你们了。”

    屋中没人吱声,门也不开,但听着里面一阵手忙脚乱。随后,听着房后边“咚”的一声,有人跳出去。

    郭孝恪冲护卫挥手道,“有贼,去看看!”

    护卫都是精挑细选的,身手麻利,一眨眼的功夫便在曹大的房后捉住一个人,将他推到大都护和崔夫人的面前。

    此人身上只披了一件夹袍,里面连个衬衣都没有,脚上只有袜子,鞋也没有。

    郭孝恪一眼认出对方,喝道,“许敬宗,你搞的哪样!”

    随后,曹二嫂才从里面开门出来,衣衫虽然略比许敬宗整齐,但鬓发散乱目光闪烁,明眼人一看也就都清楚了。

    许敬宗吱吱唔唔,也说不出话来,几个人进屋,在床底下露着匆忙塞进去的男子衬衣、鞋子。

    郭孝恪哼道,“许大人,你是流刑,不在住作之地务工,却来这里私混,要怎么对本官说?!”

    许敬宗涎着脸回道,“回大人,小人听说温汤曹管事家的窗纸捅破了,是来、来帮着糊一下子。”

    二嫂羞愧不语,崔夫人道,“郭大人,此事等过后再提吧,当着孩子就先饶过他们。”

    郭孝恪喝道,“本官送客,你却存心给本官找晦气,本官知道你是在柳中牧场喂马,如何跑到这里来了?”

    许敬宗回道,“是去冬虑囚诏以后,小人减等才到了金矿,眼下在谢大人的手底下管帐。”

    郭孝恪喝道,“陛下虑囚,你也不在其列,难道不知你是因何获罪了?谢广居然让你管金帐,真是糊涂得可以!”

    许敬宗意识到,今天来这一趟太不值了,自己减等的事如被郭孝恪一追究,估计要黄菜。

    大都护不看许敬宗脸色蜡黄,转向崔夫人,“贤嫂,郭某真是过意不去,带你撞了这份晦气!”

    崔颖道,“郭大人何出此言,看来这里的乱事也有不少,我意便不逗留,立即回牧场村罢。”

    事已至此,郭孝恪连客气着挽留的话、此时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了,马上送崔氏出院。

    崔夫人上了车,郭孝恪再亲自抱了甜甜上去,亲昵地对女娃道,“何时再到阿翁这里来玩呢?”

    崔夫人接了甜甜上车,笑着说,“等郭大人这里安顿好了,我自会带甜甜和舍鸡过来看望女儿和孩子。”

    大都护感慨道,“郭某家也不像家,多亏了夫人照料!”说着,冲车上深深一躬,与崔氏挥手作别。

    郭孝恪牵了许敬宗去金矿,先将谢广喝斥一顿,勒令即刻解除许敬宗管金帐的差事,“如此有失文德之人,做出的帐你可放心?”

    谢广道,“大人,那让他做什么?”

    郭孝恪说,“既然已减了等,本官就没功夫管他的滥事!也不打算深究,让他挖泥去吧。”

    就这么,许敬宗刚刚自在了不几天,又去做苦力了。

    郭大人此行有既定的公务,活捉许敬宗完全是意外。但他考虑,只要自己再多追一句,那么底下一连串的官员,便会受了姓许的连累。

    眼下正是用人之计,他不打算追了,先忙大事。

    许敬宗提心吊胆地等了几天,都护府针对自己减刑一事并没有翻案,于是他又担心与二嫂之事被人透露给曹大,又战战兢兢了几天。

    后来连这个也没事,除了二嫂多日不再联系,温汤管事曹大见面后,对许敬宗一如往日的客气。

    许敬宗转而怨恨郭孝恪多管闲事,让自己当众受辱,在给长安写家信时,许敬宗的老毛病又犯了,在信中给儿子写道:

    “为父在沙丫城,居然见到了黔州刺史夫人崔氏,果然美貌绝无仅见。难怪郭孝恪到金矿办公事也要带着她。呀,你是不知道,二人暂别,车上车下,连一个女娃也手接手送,当着下人也不避讳,依依难舍,令人不忍直视。”

    封了信,送到驿站发出,许敬宗觉得气出了。

    再去挖泥时,他累得像塌了胯的驴,拄着铁锹喘粗气,后悔在信中没有再厉害地编排一下姓郭的,

    “想当初,老子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非遇到高峻让老子倒了血霉,哪会虎落平阳被犬欺,当众听你的羞辱!就让你尝尝许某的厉害,让你睡觉做恶梦、吃饭打喷嚏、走路长鸡眼。”

    这就应了一句话,小人如蝎,你不惹它时像条好虫,但蜇你总有理由。

    他们内心的是非只有一条:你别让我不爽,让我不爽你便害了天理,害了天理,我有机会损你大人、便损你大人,有机会损你孩子、便损你孩子。

    本来,郭孝恪对许敬宗已经够宽容了,对其违制降等的事情也不追究,在曹大房后将许敬宗捉住后,郭大人也没有多提一句,但这就把许敬宗得罪了。

    ……

    辛未日,是贞观二十三年正月二十七日黄昏,太子中庶子高审行的庞大马队,从牧场村像狂风似地往西刮过去。

    此时街道上其实也没什么人了,但护卫们仍在马上高声开道,“闲人回避长安高大人公干,莫挡道!”。

    崔颖已然由龟兹回到了旧村,刚好领着甜甜和高舍鸡从织绫场回家。

    等她们听到动静再回头的功夫,村头只看到一股狼烟,马队早过去了。

    夫人对甜甜道,“看这架势,莫非你爹过来了?”

    甜甜一听,就要马上去西边追人,崔夫人哄她,“看去得这样匆匆的,兴许有急事,我们追不上的。且在这里耐心等着,早晚公事办完了会回来。”

    只从这一幕,也能看出来高审行走得有多急。

    按理此时已到了黄昏,牧场村又是高审行住过的地方,熟人多多,经过这里总该留宿一夜,然后再走。

    但他看了许敬宗的信,认定了崔颖此时就在龟兹城,昼夜兼程地要赶到龟兹一看究竟。

    从牧场村至龟兹,官道一千一百里,文官出身的太子中庶子,只用了两天半就赶过去了。

    甲戌日,正月三十日的上午早饭时分,高审行已到了沙丫城金矿。

    谢广慌忙出迎,“世伯这是连夜赶到的?为了公务真是不辞劳苦,不知我妹子金莲可还好么?”

    高审行往谢广的办事厅中一坐,客气了几句,便吩咐谢广,“听说许敬宗在这里,去给本官找来!”

    许敬宗正在熔金炉的崖底下挖土,被人直接用辘轳车绞上来、拎到了中庶子的面前。

    一个现任的太子中庶子,另一个是过去的太子右庶子,两人见面了。

    高审行沉着脸,挥退了所有人除了他与许敬宗,一个外人也不剩。

    “信是你写的?”

    许敬宗道,“大人你说的哪封信?”

    “你写过哪封信?”

    许敬宗道,“哦哦,小的想起来,到这里之后,小的只写过一封信,是给小人儿子的……但大人你如何问这个?”

    “恶意诋毁当朝大员之妻、污蔑安西都护府大都护,你可知你面临的是什么结果么!”

    高审行声音不高,是担心被屋外的无关人听到,但话里的愤怒已如喷火似地、直冲许敬宗。

    许敬宗吓了一跳,抵赖的想法本就不坚定,再看高审行无声地将那封信拍在桌子上,他知道又惹麻烦了。

    “你曾是太子身边出来的人,本官正在太子身边做事,你竟敢恶意中伤本官的夫人,竖子!你倒是想不想活命?信不信我把你塞到熔金炉里,让你连块骨头都不剩?”

    许敬宗扑通一下跪倒,央告道,“高大人,我哪敢胡说呢,怎么也是弄过文字的人呢,知道白纸黑字的紧要!”

    “信中所说可是你亲见?快说!敢有隐瞒,本官真塞你入炉化掉,你以为一个刑徒,会有人打听你的下落么?”

    “大大!我的亲大大,小人不敢胡说!小人信中的话是与儿子说的,本就不打算外传,谁会无中生有呢!”

第1135章 阴阳怪气

    许敬宗知道,今天就算是编故事,也要先把谎编圆满。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至于郭孝恪那儿,哪怕他也是个阎罗王,总归是轮在后半宿值日,长虫吞蛤蟆,吃一截儿咽一截儿,能多活半宿算半宿。

    “你给老子如实讲!”

    ……

    谢广前不久迎来了安西大都护,这次又迎到了太子中庶子。金矿在大人们的眼里有一号,谢广脸上有光,在外头张罗备酒备饭,要招待中庶子高大人。

    但过了好半天,屋中也没什么动静,反而是中庶子在屋中大喝了一声,“来人,拉许敬宗出去,打他三十鞭!”

    护卫们冲进去,揪出许敬宗,就在金矿议事厅的门口扒光了衣服,开抽。

    中庶子说得清楚,这三十鞭只算个小小的警戒。护卫们也不知道要警戒许敬宗什么,反正中庶子有话,那就打了没错。

    高审行恼怒于许敬宗是这件事的知情者,他就为封许敬宗的口。

    中庶子说,许敬宗在信中所写之事,如再敢往外传扬出半个字,中庶子便让许敬宗分着七百二十份儿的身、到天南地北去逛六月六!

    许敬宗前后一琢磨,哪会不知中庶子的意思,这是威胁要把他熔在金锭子里当钱花。

    没有告密和作证之功,一个惩戒就有这么狠。

    中庶子成心要让右庶子知道他的厉害,一顿牛皮鞭子之后,许敬宗皮开肉绽,叫得连声儿都差了。

    中庶子对谢广摆下的酒菜连一眼也不看,挥着手下驰离了金矿、风驰电挚地赶往龟兹城。

    ……

    崔夫人带着甜甜、高舍鸡回了牧场村后,待诏夫人柳氏有一天看大都护有点功夫,便对郭孝恪说起,“父亲,崔夫人说你了。”

    郭孝恪有些奇怪,便问,“哦,不知她说我什么了。”

    柳氏道,“夫人说,爹你忙得连胡子也不刮,饭也不好好吃,眼里都是红血丝,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不然很精神的一个人,也没有个大都护的样子。”

    往日,郭待诏和夫人也想到了这一点,但身为晚辈不好开口说。今天柳氏在崔夫人原话的基础上又加了点内容,以期引起公爹的注意。

    郭孝恪拿镜子照完,自顾一笑,“贤嫂还真没说错!是得收拾一下。”又对待诏道,“你们怎么不早和我说,就让我以这副邋遢样见了贤嫂,不知以后她怎么到尚书令的家中编排我。”

    于是,大都护认认真真地沐浴、找干净的衣服换了,又叫护卫到城中找了刮脸的来,将胡子刮干净,整个人焕然一新。

    下人们跑进来报,“都护大人,长安太子中庶子高大人到了!”

    郭孝恪庆幸道,“亏得你们和我说在前面了,不然,笑话就让这两口子全看去了!”他连忙出城迎接。

    高审行满面征尘,又生着一肚子气,显得印堂灰暗,与郭孝恪容光焕发的样子是个鲜明的对比。

    中庶子顾不得介意这些,先在迎接的人群中看一看有没有崔颖。

    郭孝恪与待诏一起迎上来,大都护拱手道,“审行兄大驾光临,真是令郭某感到意外!你若是早来两天就好了,正好可以在这里见到贤嫂。”

    高审行问,“怎么,她没在你这里?”

    郭待诏回道,“婶娘刚刚回了牧场村。”

    高审行脸上略有遗憾,也不见一丝笑模样,“高某此次到龟兹来,是奉太子殿下之命,看一看安西都护府内政、外交、税赋、户等、防务、吏治、屯垦方面的进展,回去之后,是要如实同太子殿下汇报的。”

    过去,郭孝恪任西州大都督的时候,有一阶段西州别驾是李袭誉,高审行是西州的长史。按理说那时郭大人也没在长史的面前摆什么上司的架子,两人此时见面,高审行虽然是个中庶子,但品阶也只是平了郭待诏、比郭孝恪还矮着一阶,他应该比预想中的热络一些才对。

    但高审行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私情一句不提,目不斜视,连郭待诏也感到有点异样。

    郭孝恪连忙将中庶子请进府中,吩咐摆酒。

    高审行抬手制止道,“不必!郭大人,龟兹刚刚入手,百废待兴,我们正该是务些正事,才对得起皇帝陛下的厚望,酒就免了罢!”

    郭大人连说不可,于公于私都该他尽尽地主之谊。

    中庶子问,“在下愿闻其详,怎么还有什么私情么?”

    郭大人道,“贤嫂大老远的由牧场村来龟兹几日,照顾媳妇、孙儿的病情,本官忙得没有腾出功夫来、好好地请她吃顿饭。审行兄你来了,我就不能再没有表示了。”

    高审行暗道,“我看你容光焕发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有多忙,反而正是有些春风得意呢。”但就不再制止。

    待诏和夫人也作陪,柳氏对高审行道,“叔父大人,不知你从东面来,可曾先去牧场村见过我母亲么?她才离开这几日,我便想的没法儿了。”

    高审行微微地皱了下眉,崔颖啊崔颖,几日不见,你又成了这里的母亲了!他不理柳氏的问话,干了一杯酒。

    恰逢待诏忍了一会儿,此时就问,“叔父大人,高峻升任了尚书令,又成了鹞国公,我可真替他高兴,总想抓机会到长安去看一看他们,再当面请教一下,他是怎么千里缉拿的金焕铭。”

    郭孝恪也道,“审行兄,高府一门上下三代、人材辈出,真是令人欣慰和羡慕。不瞒你说,此次我们轻而易举取了龟兹,苏伐和那利望风而走,就是用了高峻声东击西的计策。”

    高审行道,“我们还是不说这些,高峻!那都是雕虫小技,本官是不大看好的,真正的人材乃是未雨绸缪,精打细算。龟兹新取人心不定,正该轻赋薄役、与民休息,”

    郭氏父子一口同声地表示赞同。

    但高审行接着道,“可他倒好,在朝堂上妄言什么要在龟兹城建筑四座关城!这不是与我唱反调儿!”

    郭待诏惊讶地问道,“叔父大人,可我们接到兵部的函令,要都护府只建雀离、铁门两关的,如何你说是四关?”

    高审行撇着嘴道,“这是让本官和兵部侍郎李大人力排众议,硬给他砍下去两座!李大人是什么人!军事上不比高峻这小子强上十倍?本官力荐由李大人再任兵部尚书,但高峻……”

    郭孝恪正好接到了筹建两座关城的函令,但这份函令发出前的细节,他是从高审行的话中才得知。

    他连忙问中庶子,高峻在建关上最完整的主张是什么,如果能够知道高峻另两关的规划,那么即便兵部没有安排,下一步,等事情忙出些头绪,郭孝恪也打算依靠自身的力量,将关隘补齐。

    郭孝恪相信高峻的判断,对高审行那一套,也只是碍于面子,不去反驳。

    但高审行摆摆手道,“郭大人,已被太子砍下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

    郭孝恪心中有些不爽,因为他也看出来高审行一到龟兹,便有些不阴不阳的架势,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这是位大都护,久在边关,说没脾气谁都不信。郭孝恪心中不悦,酒杯端得就少了,示意儿子待诏和儿媳柳氏劝酒。

    柳氏举杯问,“叔父大人,你刚说到,要举荐李侍郎作兵部尚书,但兄弟是什么意思呢”

    高审行哼了一声道,“他当然不乐意了,狂妄得很,又与本官唱着反调儿。”

    郭待诏道,“叔父大人,我知道兵部尚书之职是由兄弟兼任的,他不愿意另委他人,你真不该提另外的人选,难道不知拧属掣肘的道理?”

    郭孝恪连忙示意儿子别说,以免伤了气氛。

    中庶子道,“提到此事,本官正好想起一件事,郭大人,难道皇帝没有什么信传给你么?”

    郭孝恪摇头,表示没有。

    高审行则舒了一口气,释然道,“正是了,陛下看高峻情意绝然,大概也不好硬驳他的面子,因而只是拿话敷衍。”

    郭孝恪连忙问缘委。

    中庶子道,“高峻当了朝中众臣举荐待诏贤侄出任兵部尚书,陛下说,安西都护府用人之际,怕郭大人不放,要来信询问大都护的意思,既然大都护没有接到陛下的询问,那不是敷衍是什么?”

    柳氏拍手道,“这可真是太好了,我就可以随待诏到长安去,也可时常见到玉如这些姐妹们了!”

    待诏几月内接连两升,先是到了正四品上阶,然后在得了龟兹之后、又升至了从三品,郭氏父子深知,这都是高峻在朝中使了劲的。

    如果说儿子能跨入尚书省、出任兵部尚书,那就又升一阶,与自己平级了。郭孝恪望子成龙,哪会有不乐意?

    但郭孝恪在高审行的话中,一点都听不出中庶子对这件事的支持,因为他先提到了李士。

    而且,高审行所说的、皇帝当众提到要询问自己意见的话,到现在也没接到信,那么皇帝是什么意思呢?

    大都护抬手,对儿媳道,“事还未有结果,你不要高兴。”

    高审行只从郭大人这一句话,便窥到了对方的想法,他看向郭孝恪,发现他的脸也板着,没有一丝笑容,便问,

    “如果陛下信到了,大都护是什么意思呢?不妨对在下直言,如果郭大人也希望待诏贤侄去兵部,那么高某讲不了,一定会从中使力,让他如愿。如果郭大人不愿他去,那么高某也好按着原先的想法,再推举李侍郎出任。”

    郭孝恪怒不可遏,极力忍着不快,朗声回道,“审行兄!连县令都不能私相授受,何况是兵部尚书!这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的!我们在这里谈论不好吧!”

    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高峻举荐郭待诏绝不会是虚情,看来,中庶子和尚书令在朝中、至少在这件事上是顶了牛了。

    郭孝恪有心使起性子、就明确告诉高审行:我们不去,你举荐李士吧。

    但又怕高审行拿了这句话、到长安照本宣科,反倒拂了高峻的美意、让高峻再也没有话说。

    可是不这么说,岂不让高审行看扁了郭氏父子,好像安西大都护正眼巴巴的就等着皇帝问话似的。

    郭孝恪只觉得有一口酒噎在了喉咙之下,咽也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盼望着有谁上来、在胸口给拂一拂才行。

    可是,他举目往桌上看,没有这么个人。

    他伸手去桌上端酒,以作掩饰,但手都明显的有些抖。

    一个人无论再刚强耿直、叱咤风云,在涉及儿子前途的事情上,脾气也会压一压。

    “高大人,郭某仍要多谢你的美意,我们还是说一说你此来的公务吧,郭某在中庶子面前只算下属,一定知无不言,事事配合。”

    高审行伸手入怀,掏出事先打好的提纲,“那好,我们边吃边谈。”

    柳氏已然看出公爹的不快,连待诏也低头不语,现在谈公事了,她就不便再坐在旁边,于是起身告退。

    离座时,她看到有搓成一团的纸团儿,从高审行的膝头滚下来、又在桌腿上一撞,就滚到中庶子的座位后边来。

    她俯身将纸团拾起来,没有吱声往后边去了。

    ……

    黔州,自去冬以来一直就没有晴过天,坐落于山洼中的、山村里的那些看家狗们,按着习惯认为这里不出太阳才算正常。

    尚书令与夫人们的马队抵达这里时,不知怎么就云开雾散,红日高照,连最低矮的茅屋也照到了。

    狗们汪汪起来、气势汹汹的宣告这不正常。

    其实也真够不正常的,一位大唐位居首位的宰相,带齐所有的夫人们到这里来“接”老夫人青若英。

    柳玉如等人心里清楚,高峻这是带她们躲清闲来了。

    自黔州刺史高审行升任太子中庶子之后,一直就没有委派新刺史,一直就是长史刘堪用在主持。

    在这种情况下,原来的州司马还无缘无故降了职,这也不正常。

    鹞国公坐镇刺史府,像模像样地、检查在主官缺席的这段时间里黔州的政务。

    自上次,西州大都督与三夫人樊莺去余杭途经这里,有如惊鸿一般地从这里扫过一下,人们对高峻这个人便带有着一丝敬畏。

    此时人们也顾不得琢磨、尚书令因何大正月地赶到黔州来,忙着按宰相的吩咐,搬出行政的底帐、记录让他查阅,并毕恭毕敬地侍立在侧,以备询问。

    看过了帐目,尚书令再去黔州府各曹衙门转了转,每到一处总要与那些官员们聊一会儿,问他们刺史缺任的这段时间里,黔州在施政上有什么新的改动,他连黔州市令署也去过了。

    晚上时,鹞国公一家便住进了黔州刺史府。

第1136章 柳氏送行

    第二天,尚书令又在黔州刘长史的陪同下,骑马去底下挖掘盐井的澎水县看了一下,回来时很高兴,还安排了府宴,请州长史、录事参军、司功、司仓、司户、司田、司兵、司法参军、医学博士、当地老者数人出席。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鹞国公的八位夫人也都露面了,高峻在酒席上说,黔州在没有刺史的这段时间里,政事有条不紊,市场公平有序,所有的新政变动都恰如其分,足见长史刘大人的才能。

    要知道,尚书令的一句话,便能决定一个人的仕途命运他管着吏部。

    能在任期内的本职上迎到宰相亲自跑过来看一眼、并得到他的首肯,这就比天上掉个金元宝、正好落在衣兜里还不容易。

    刘堪用诚惶诚恐,慌忙起身道,“国公大人过奖了,下官能够维持下来,都是手底下的同僚用命,又有中庶子高大人在任时打下来的好底子在,卑职是占了便宜。”

    尚书令问,他看了淤废过的、和没有被淤的盐井,发现有的盐井地势更低,为什么偏偏就未淤呢?

    刘堪用没想过这个问题,“卑职愚笨,请大人明示。”

    高峻不好直言前任刺史的过失,只是对在座的人说,黔州刺史崔夫人带人在低洼处栽植桕树,可能是个原因。

    他要刘长史在开春之后,莫忘发动黔州军民继续植树,尤其是在那些溉水石渠的上坡更要多植。

    刘堪用问,“刺史大人在时,对植树占用土地有些不大认可,因为那些地方可都是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

    鹞国公说但植无妨,中庶子将来如若怪罪下来,他自会解释。

    随后,尚书令带着夫人们,离开刺史府前往都濡县,因为他听八夫人说,崔夫人在黔州时,居然在盈隆岭头的岩石缝里栽了两棵小桕树,她们都想去看一看。

    鹞国公说,这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刘堪用暗道,“看来宰相大人是倾向于植树的,”他要亲自随同前往,高峻未让,说陪夫人们在都濡县看一看、再去趟盈隆岭,便回长安去了。

    ……

    都濡县,刘端锐的遗孀王夫人孤孤零零,在惶惑不安中度日。原来的时候,还有女儿刘青萍按月、派人给她送些钱回来,但这两个月再也没人来了。

    王夫人去过黔州刺史府一趟,一个亲人没见到。但她得知,刺史高审行已经去长安任职了,但任凭是谁,也说不清刘青萍的下落。

    长史刘堪用倒是少不了中庶子岳母的用度,但女儿因何连个消息也没有呢!人们说,高大人去长安时是一个人走的,那女儿呢?

    恰在这时,长安来的宰相大人一家到了,王夫人这才知道,女儿在大慈恩寺,已离开高审行了。

    瑶国夫人说,如果王夫人想见女儿,她们离开黔州时可带她去长安。

    王夫人说,我去,去和女儿、还有青若英夫人在一起修行。

    高峻去了盈隆岭,所有的夫人们都一同去了,她们仿佛看到了去年盈隆岭上庄稼满坡、郁郁葱葱的景象。

    此时坡上光秃秃的,崖头的取水木架自被雷劈毁之后,再也没有修复,因为没有人敢像李引那样,腰里拴着根绳索吊下去打眼支桩。

    她们看到了那两棵崔夫人亲手栽下的小桕树,经过一年的时间,它们长得很茁壮,树干也粗了。

    高峻上岭时,从都濡县带了长索,将绳索的一端拴在其中一棵桕树的根部,然后攀着绳索下去,而柳玉如等人等在上面。

    约末有一柱香的功夫,人也不上来,柳玉如担心地道,“会不会有什么事呢!三妹,你再去看看!”

    樊莺早就担心了,探身抖了抖拴在树上的绳子,这才发现轻飘飘的,上边根本就没有人了,她大惊失色,灵巧地攀着绳子下去看究竟。

    又是一盏茶的功夫,崖头上的人们还是等不到底下的动静,柳玉如依前法去拽了拽绳子,居然又是轻的,她都要哭出来了,“思晴……这是怎么回事?要不……算了,你别再去了。”

    思晴知道她的意思,如果以高峻和樊莺的身手也遭遇什么不测的话,那么自己去了也白去。

    正在她们踌躇不定的时候,绳子绷了劲道,过了一会儿,先是樊莺冒出头来,看她的身上也不像遇到过什么危险。

    柳玉如等人埋怨道,“你们在底下干什么呢?难道是在底下玩个新鲜?在逻些城玩个最高的,又跑到这儿玩个最深的!”

    樊莺嘻嘻笑着说,“哪有!师兄只是想将掉落在底下的木架吊上来,好恢复了取水的木架,我怕功夫过久了姐姐们担心,这才劝他上来。”

    不一会儿,高峻果然空着手爬上来,也不提吊木架的事了,反而还将崖头残留的半拉木架挥起乌刀“嚓嚓”几下、连根都砍落到崖底下去。

    柳玉如放了心,仍然埋怨道,“你可真有精力,宰相干民役的活儿!”

    回到县里,鹞国公找来县令,明令他:盈隆岭头的两棵桕木孤零零的,经不起大风,明春都濡县要在盈隆岭便植桕木,使之成林,庄稼不必种了。

    鹞国公郑重说,这两棵桕树正是黔州刺史崔夫人身体力行、与民共同抗旱的见证,不能让它们有半点毁折。

    宰相发话,县令牢记,将这件事当作了全县重中之重的第一件大事筹备。

    随后,鹞国公算算日子,与夫人们带上刘青萍的母亲,起程回长安。

    思晴、崔嫣、柳玉如等人私下里都问过樊莺,她和高峻下去这么久,难道没玩过什么猫腻?

    樊莺红着脸顶回道,“你们猜!”

    ……

    高审行没在龟兹城见到崔颖,更不好与郭孝恪核对许敬宗说的那件事。而视察龟兹政务只不过是他西来的一个借口。在龟兹逗留了一日后,他起程回牧场村见崔氏。

    这次,高审行就有更坚定的理由,一定要拉崔颖离开西州,到长安去。

    因为这样一件捕风捉影的事,太子中庶子不敢与安西大都护撕破了脸,他宁愿相信,是许敬宗这个刑徒唯恐天下不乱,以此事来报复尚书令干掉他右庶子的职位。

    就算这件事确实有,他也不愿搞得扬风洒雪了,太子中庶子因为内宅的滥事,麻烦已经惹得不少了,脸也丢得够多的了。

    从兴禄坊高府的门面来说,也不许他这么草率,就像个村夫似的,一闻这类事便挥菜刀找人拼命,他可是当朝大员,是太子中庶子。

    从女儿崔嫣那里,也不允许他这样做,鹞国公的态度他不能不考虑。

    但前提是,崔颖必须与他回长安去,做她的太子中庶子正牌夫人。

    至于郭孝恪父子,他不去惹,但也绝不会有好话了。

    在牧场旧村,高审行冷静地要求崔颖,这次他不能再由着她了,不能想在哪儿就在哪儿,她是有家的,总在西州算怎么回事?想没想过这对中庶子有什么影响?

    但崔颖异常的坚决,不回长安,“长安有青若英、有刘青萍,我只是个侧室,在牧场村也不是没事干,难道女儿们的产业就不须照看?”

    高审行没好气地说,“只是长安的女儿们吗?我看未必吧,龟兹的女儿你也放不下吧?”

    崔颖不理他,“老爷,你是中庶子,公事多得很,又何必在意我呢!”

    高审行千说百说,崔氏就是不说走,中庶子面红耳赤地想动怒,发现大小姐甜甜手里握着铁锥子,小脸沉得像葡萄水儿似的。如果他敢动粗,女娃会毫不犹豫地再给他几下。

    “你也别以此为借口敷衍本官,这里的产业我不用你照看,难道刘武就派不出一个人来?”

    高审行气哼哼地去牧场找刘武安排这件事,去了先说公事,询问天山牧的发展,问马匹,问厩房,问草料,问牧子,最后问,“本官夫人在这里,给刘大人添过不少的麻烦吧?不知她平时都忙些什么?”

    刘武说,“崔夫人在牧场村,一直尽心尽意地带两个孩子、照看织绫场、蚕事房、温汤。前些日子待诏夫人生产,也是在崔夫人这里做的月子。前些天,听说郭大人的孙子一离开这里便生了病,崔夫人也只去龟兹照应了几天。”

    中庶子坐得有些久了,刘武便出去一下,不一会儿,吕氏提着一壶热水进来,给中庶子泡茶。

    高审行看吕氏,到牧场后,颜色居然比在黔州时还活泼了一些,她穿着牧子服,十分灵巧地给他倒茶,然后很规矩地退出去了,也不看他,仿佛中庶子只是个年老的牧子。

    有那么一闪念,高审行想问问她还想不想回长安,但他想起了崔颖一向对吕氏是深恶痛绝的,就压下了这个念头。

    他向刘武提到,崔颖这次是要回长安的,村中高峻的那些产业,就有劳刘武派人管理,有事还可去问一问高峪,刘武满口答应。

    高峪跑过来,他安排好了酒席,请五叔和刘总牧监过去。

    高审行出来时,就看到吕氏和一位身材粗壮的年轻牧子在一起,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很亲昵。

    那个牧子是抽空跑来给她帮忙的,平举着胳膊,两条胳膊上各套了两只大号的、盛满了热水的壶去厩房。他在前边走,吕氏再提了一只略小的壶在后面紧紧地跟着。

    明明高审行挺着胸脯子、在牧场官员们的陪同下走出来,所有人都对中庶子毕恭毕敬,但吕氏连头都没回,这又让中庶子极度地不爽了一下。

    在高峪的酒店,中庶子当众说,明天一早,他便和夫人回长安,要向太子殿下复命,说一说安西都护府的军政。

    有人问,“高大人,此行不知印象如何呢?”

    高审行看了一眼崔颖,说道,“都护府的主、副两位官员,连长史在内可都是武官,当然了,行事是很有魄力,但多处政务上都有失粗糙,疏漏也不少!本官正琢磨着怎么与太子说呢!”

    崔颖十分震惊地抬头看他,眼神中充满了不解,仿佛他回长安后要怎么与太子回话,与自己回不回长安挂着钩似的。

    但堂堂的一位中庶子,怎么会这样轻率地、当着一座牧场中的多位下属,对安西大都护下这样的结论?她想说句什么话,却找不出一句合适的。

    她负着气,但脸上仍带着笑说,“老爷,我说过了我不想回去的,大姐青若英、四妹刘青萍不是都在长安么?再说,两个孩子都住惯了西州,她们也不想回长安。”

    甜甜想回长安,但她站在婆婆这边,大声说,“我可不想回长安!四个弟弟吵都吵死了!”

    高审行脖子憋得都红了一截儿,笑得很难看,“难道夫人有什么顾虑?西州产业的事,你也不必担心,刘大人和高峪会代为看管的。”

    崔氏坚持说,“老爷,这不一样。长安的府上有两位姐妹在,我回去不自在。”

    “这个你不必担心,本官知道你一直就是正室,这么回去了脸上不好看。但本官可以告诉你,青若英始终离不了修行,她已将刘青萍也拉去大慈恩寺吃斋念佛了,你回去了仍是正室。”

    崔氏一惊,这一定不会是他嘴上说的那样,“老爷是打算让两位姐妹为我的回府腾地方么?我绝不回去。”

    高审行忍无可忍,喝道,“你连夫倡妇随的道理都不懂?!”

    刘武想不出该如何劝解,高峻连忙倒酒,“五叔,你的脾气怎么又大了,五婶一时有事脱不开身,容几天不行么?”

    中庶子喝道,“长辈说话,哪有你掺和的份?给我闭嘴!!”

    高峪尴尬着吐了下舌头,低头坐下。

    崔氏起身,“老爷,我身子不适,先去休息了。”

    高审行“啪”地将手中的酒杯摔个稀碎,他在刘大人跟前说了满话,一入席时话也是满的,此时真是一点脸面也没有了。

    有伙计跑进来回禀,“二爷,都护府待诏将军和他的夫人在外面。”

    高峪连忙叫请,但只有待诏夫人柳氏一个人进来,对着高审行、崔夫人万福,“母亲,我和待诏来给母亲送行。”

    崔夫人问,待诏怎么不进来?

    柳氏道,“他、他说不进来了,在外头等我,让我与母亲说几句告别的话就赶回龟兹。”

    众人问,“怎么这么急呢?”

    柳氏神色悲戚地说道,“因为父亲大人病倒了,我们离不开他!”

    崔夫人问,“是什么病?我离开龟兹时郭大人虽说不修边幅,人邋遢了些,但很精神呀,是因为什么?”

    众人十分不解,郭待诏既然大远地追过来送行,那么有中庶子在,他总该进来,不然于礼法上也说不过去。

    但柳氏说的明白,他们是来“给母亲送行”,没提高审行。

    “你父亲得的什么病?”崔氏问。

    柳氏哽咽着道,“是吐血……”

第1137章 有人情味

    只说了这三个字,柳氏就啜泣起来,她拉住崔夫人的手,有一只纸团子塞到崔夫人的手中,说道,

    “父亲大人本想亲自来给中庶子送行,但他来不了!让我和待诏把话带到,即刻就让我们回去。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崔氏展开纸团,高审行一见,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一时满脸的惊愕,因为许敬宗写有那段话的半封信已不在他怀中了。

    崔颖仔细地低头去看,居然也落下泪来。

    高峪跳过去、歪头要看这张皱巴巴的纸上写了什么,被崔氏一把又将纸揉作一团,他什么也没看到。

    崔夫人说,“高大人,你走吧,我就在西州,确切地说我就在牧场旧村,除了牧场旧村,我连新村也不会去!”

    高审行知道,崔颖的话说得言犹不明,但那不是因为他的脸面,而是怕说多了牵扯到别的人。

    郭孝恪真吐血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晚上时,崔氏居然连院门都关了,让高审行去高峪的旅店里休息,她说的清楚,连牧场新村都不去,更不要说龟兹了,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他此时就不敢再强迫她了,看样子她已铁了心不走,逼急了她再冒出什么话来,那中庶子的脸就丢到连牧场的牲口都晓得了。

    高峪躲着五叔远远的,安排了房间后就不露面了。

    高审行睡觉前踱到旧村的街上,仔细再想一想郭孝恪突然发病的事情。他看到吕氏匆匆地由牧场中走出来,往一条巷子里去。

    中庶子叫住她问,“你在牧场过得如何?”

    吕氏停住,好像不认识高审行似地,好好辨别了一下问话的人,回道,“高大人,我很好呀。”

    中庶子问,“想不想与我回长安?”

    吕氏想了想道,“可能那不是我该去的地方,再说我已离不开牧场了。我觉着这里远比长安好,连牲口都比人好,有人情味儿。”

    高审行无语,看到吕氏仿佛比在黔州都健康了些,脸在暮色中闪着光泽。

    然后从牧场里再跑出白天时的那个粗壮的牧子,他站在吕氏的身边,虎着声音故意问吕氏,“这人是谁呀?”

    吕氏嗔道,“你看你,这样莽撞,刚才高大人只是问我,这么晚回家怕不怕,可是有你在我怕什么呢。”

    两人拉着手进了巷子,高审行悲愤交加,愣愣地站在街道上,夜风把他的心都吹凌乱了。

    ……

    第二天临行,中庶子又郑重其事地与崔颖谈了一次,希望她认清形势,与他一同回到长安去。

    “你不回去,让府上的人怎么想我?长安的同僚们又要怎么想我?”

    崔颖说,“我不回长安,一个流言又怎么能改变我的初衷?我若匆匆走了那才是心虚。我说过了,如果踏出牧场旧村一步,我就不姓崔。”

    高审行不敢在这里与夫人大吵大闹,也不敢使横,怕闹大了指不定有多少人看笑话,但他的心里也堵了一个大疙瘩。

    最后,崔颖抹着眼泪对高审行说,“你贵为中庶子,走一个夫人、可以来三个,但我只是唯一的我,谁也替不了我,我只凭着内心生活,实在不行你可休了我的。”

    西州之行就是这么个结果,高审行最想接回的崔颖说什么也不回来,与安西都护府郭孝恪、郭待诏父子俩也没有搞好关系。

    郭待诏到牧场村送行,却托言事急,站在高峪的酒店门口不进来,只让夫人柳氏进来见面,说明他们只是来送崔颖的,与高审行没什么话说。

    好像没有人在意一位从三品的太子中庶子怎么想,连吕氏都对中庶子邀请的试探不屑一顾,高审行就这么回到了长安。

    兴禄坊府上的人们见他只身回来,兴趣寡然地上前与老五见了见,问候了两句,然后都有事去忙了,没有接风的家宴。

    他们脸上的惊讶与不悦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高审行在府中闭门、谢绝来访,洋洋洒洒地做一篇大文章。

    他写道,郭孝恪父子共同经营安西都护府,是有一些劳苦,也能勤于政务。但依中庶子此行所见,西州远没有想像中的繁荣,只有一个牧场村还像些样子,其余村落难掩萧条之气。

    龟兹划入后,都护府连最基础的坊、村体制也没有及早地建立起来,底层官员名、额花样百出,有碍于都护府对当地有效的控制和管理,这是一个大隐患。

    还有,沙丫城金矿是安西最重要的黄金产地、涉关大唐西部的财政,本该委派最得力的官员去管理,但事实绝非如此。金矿管事谢广,竟然任用一个流放的刑徒,担任日常的记帐、管理之事,而这个流徒,就是许敬宗。

    还有,他发现天山牧场的管理也漏洞颇多,中庶子举例说,柳中牧场的牧子不安心于牧事,男女牧子在一起说笑……手拉着手钻巷子。

    高审行从安西都护府回来后的这一篇奏章,一下子在朝堂上掀起的轩然大波!因为他对众人从未怀疑过的、安西都护府的政务提出了批评。

    连太子李治看到后都的一时的惊愕,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高审行刚刚从西边回来,除他之外再没有谁有发言权了。

    赵国公长孙无忌当时没有发表任何见解,高审行这是有点发疯了、还是怎么的?难道不知尚书令中庶子的儿子才刚刚由西州提任上来?

    高审行这么说,就连高峻也捎带上了,高审行在西州到底生了什么样的闷气,才会把这样一份奏章呈递上来!

    散朝后,赵国公马不停蹄地赶往兴禄坊,要问一问究竟。

    他不顾高府中兄弟几个的依礼问候,一坐下,便严肃地质问高审行,“你这是要干什么?你去接崔夫人以为本官不知道?你就老老实实地把她接回来不就成了,”

    说到这儿,长孙无忌才发现,这位崔夫人并未回长安。

    高审行再牛,对眼前这位情绪不大好的一品国公、大司空兼表兄也不敢造次,只是替自己辩解道,“本官只是说了该说的,难道不行?是让本官回来后替安西都护府粉饰?这可不是为臣子之道!”

    老大高履行也参加了朝会,他知道这件事,回来后已经表示了不满,说高审行就是在没事找事,这得有多傻!

    但高审行不服气,已经拿对付赵国公的理由教训过了大哥,高履行这个刺史大哥,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中庶子兄弟,就更别说其他的兄弟们了。

    长孙无忌道,“高大人,你也是从西州干过的,怎能拿那里同长安比呢?与黔州也不能比啊!你给本官说说,黔州经营了多少年了?还是那副破样子!你不照样升到长安来了,你得知道是因为什么!”

    再深、再明的话,赵国公就不能再说了,他是在告诉高审行,他的这份奏章无异于自挖墙角,不止挖的自己一府一门,挖的是大唐西半面墙!

    长孙无忌的意思是,尚书令出自于西州,西州的政绩连皇帝陛下也是满意的,即便有些纰漏,但处在高审行的这个角色上,与大都护详细地说一说也就是了,让郭孝恪慢慢地改善。

    “可你与郭孝恪提过这些事吗?就跑到朝堂上来说!得有多少人在看笑话!你以为我们大唐就靠你这位铁面无私的中庶子?刘洎的大道理比你讲的好、讲的妙,脸也比你冷多了,他不照样倒台!”

    赵国公的份量无人能比,他的话也十分的令高审行扎心,有些话高审行即便再义愤填膺也不好讲出来,谁想过他的感受?

    两个夫人去了大慈恩寺、说什么都不回府,一个曾经的夫人去过宜春院,又去了牧场喂马,与另一个泥腿子牧子拉拉扯扯,对自己不屑一顾。

    这还都算了,她们的影响其实还不算有多大。

    崔颖自高审行去西州任职前,就一直是兴禄坊高府五老爷家的正牌夫人,她是长安多少位官宦夫人们暗地里模仿和学习的榜样。

    可自己亲自跑过去接她,她也不回长安!

    这不正应了许敬宗、许昂父子知道的那个原因?高审行在金矿上,还可能挥着鞭子警戒一下许敬宗、让他从此闭口,但在长安却不行。

    一位太子中庶子,怎么好跑到许府去、指着许昂的鼻子、让他小心一下自己的嘴巴?派亲信的人去代办,无异于又多几个知情者,他又能信得上谁啊。

    看样子连兵部侍郎李士也早就知道此事了,只是人家更懂得如何行事,故做不知罢了。

    高审行从赵国公的话里,也能体察到自己这份奏章带来的副面效应,但他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对郭孝恪,高审行认为自己这份奏章的火候拿捏的还算恰当,他只不过是对安西都护府稍加批评,无意于让郭孝恪因此丢职。

    英雄一怒为红颜,可中庶子还没发怒呢!

    他只想借此再稍稍地警戒一下安西大都护,让他知道中庶子因何这样做,并且离崔颖远一点儿。

    即便许敬宗家信中所说之事,不幸地被传播出去了,那么太子中庶子指斥安西都护府的这份奏章,也就被人理解了中庶子还留着很大的情面对郭孝恪已经仁至义尽了。

    因而对高审行来说,这份奏章必写不可。

    至于赵国公、兴禄坊众位家人,连安氏和王氏在内,都暗示高审行做了一件臭事,高审行也不后悔,反而更坚定了。

    崔颖是高府五老爷的夫人,敢情与你们无关!

    赵国公走后,三哥高纯行无可奈何地对五弟说,“你就至此而止吧,我猜太子殿下接下来,可能会再问你安西都护府的事,你别再加码!等高峻回来之后再从长计议。”

    对于三哥的提议,高审行能够接受。

    他的奏章只为表达一下自己的愤懑和不满,但郭孝恪即便为此降了职,那也只能算他应该。兴许他一降职,崔颖也就没什么留恋西州的了。

    中庶子更相信高峻的能力,什么难事都能摆平,尚书令绝对不会眼看着郭孝恪降职的,他只能为中庶子的这份奏章善后。

    而且,高审行相信,高峻无论对自己再有不满,也不绝敢同自己撕破了脸皮,那么这份连他都承认有些情绪化的奏章,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中庶子褚遂良也来访,他直言高审行此举欠考虑,并问高审行:

    “看出问题很简单的,怎么解决?就拿你奏章中所提的那些细微之事,在都护府目前的条件下,你怎么解决?万一太子殿下就此事问中庶子,安西都护府谁去接任郭孝恪合适,你可有人选强过郭氏父子?”

    李道宗也来访,江夏郡王话说得十分委婉,没有质问和批评,只是说,“高大人,你选了一个最不该有问题的地方,提出了你的问题。原因到底是什么?”

    对两位高官的话,高审行居然都不能应对,但他不后悔,反而从众位大员的接连来访中,看到了自己这个中庶子一言的份量。

    他与他们郑重其事地对话,实在没有好说的,便与他们谈一谈身为一位太子中庶子的为臣之道:

    中庶子受君之禄、忠君之事,有什么说什么,不会因为安西大都护郭孝恪的功绩,便对他的不足视而不见。

    中庶子也不会因为儿子高峻发绩于西州,对西州牧事上的不足便不敢进行直言的指斥。

    太子接了高审行的奏章,没有发表任何言辞,只是将它收起来,说了点无关紧要的事,便草草地散朝了。之后太子去了温泉宫,想来是去与皇帝陛下商量大事去了。

    高审行瞅个功夫,去兵部侍郎李士的府上拜访。

    他想把下一步对兵部尚书人选的推测对李士说一说,他估计着,这份奏章一递上去,即使没有郭待诏什么事,但高峻提议由待诏出任兵部尚书的事要拖下来了。

    那岂不是又有个机会摆在了李士的面前?

    高审行兴冲冲地赶过去,认为兵部侍郎对他因何提出这份奏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但英国公府的家人对中庶子说,英国公不在。

    也没有人往里请一请太子中庶子,往回走时,高审行猛然想到,“娘的,我是不是中了李士的道儿了!”

    长孙大人、褚大人、江夏王爷,这些同高峻关系不错的大臣都到兴禄坊来过了,而李士一次都没露过面。

    所有的人都在等着尚书令高峻回京。

第1138章 高峻回京

    高审行在奏章中提到的,安西都护府一些问题,无论属不属实,其实影响已经造成了。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鉴于高审行与高峻的父子关系,大多数的人们宁愿相信,奏章中所提的那些事还是往轻里说了,实际上不知多么严重,也许已到了不说不可的程度了。

    太子李治从温泉宫返回后,居然还是没有说安西都护府的事。

    按理说,有一位中庶子明正言顺地、通过正当的渠道反映了都护府的问题,处于公正的考虑,太子也该做出些反应至少该对满怀期待的众臣有个交待吧?

    比如,再一次派员赴安西都护府核实、甚至详查。

    那些老于事故的大臣们,猜测皇帝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不得要领。

    一向处事果绝的皇帝,偏偏在此事上的反应却如此迟钝。

    高审行来访的时候,兵部侍郎李士就在他自己的府中,但这个时候让他会见高审行,那得有多么不知轻重呢!

    高审行的举动有点出乎李士的意料,此时他不能与高审行走得过近。

    他将许昂的家信拿给高审行,那也只能算是喝酒过程中、话赶话的偶然之举,并没有什么过深的用意。

    但如此一来,兵部尚书的人选就很微妙了,就算郭待诏仍在候选的行列里,但李士认为,这个人与自己比,已经没什么优势了。

    他也等着尚书令高峻从黔州回来,好看一看高峻在遭遇这件事之后的反应。

    高审行的奏章居然不轻不重地、将尚书令高峻也敲打了一下。

    如果在这对父子之间出现了较量,那是李士求之不得的。

    高峻仕途太顺、也太狂妄,正是这个人到长安之后,压得自己动也不能动,那就让高审行来试一试。

    ……

    二月十八,壬辰日早上,尚书令高峻与夫人们回到长安。

    二小姐高尧晚上到兴禄坊看望她的父母、将这个消息带过来的时候,高审行还小小地紧张了一下,不知道高峻乍闻此事,会如何暴跳如雷。

    高峻早上回到长安,直到晚上也没到兴禄坊来,这就已经有些不正常了,弄不好,与他相好对劲儿的人早已将这件事传过话去了。

    中庶子做好了准备,万一高峻在朝堂上对自己发难,那他绝不会妥协。

    癸已日早朝,尚书令出现在人们的视里,他一如往夕,威严却不刻板,在候朝期间与每一名遇到的同僚打招呼,并且走到高审行的面前施礼。

    中庶子略略地当众责怪对方,回长安后怎么也不过府一趟看看。

    高峻说,因为一路劳乏,回府后便休息了。

    在双方的几句礼节性言辞中,高审行看不出尚书令对他的态度上有什么过于明显的变化。

    但这不表示什么,高审行预计,太子今天不会不提到他的奏章,那时候再看高峻的态度,才会看得更真切。

    太子李治看到高峻到了,眼睛里微微闪过一丝亮光。

    中庶子的奏章被他拿到温泉宫去之后,皇帝看过之后只是笑了一下,他笑许敬宗居然又跑到金矿去,给一个金矿的管事打下手。

    除此之外,皇帝暗示太子,将这份奏章留中,不作处置,连提都不要提。

    太子从皇帝的笑容里感到一丝丝的不得劲儿,许敬宗曾经给他打过下手,又好悬没被他推送到中书省去。

    将大臣的奏章留中不发,运用的好的话,比仓促地做些什么更妙。

    皇帝说,这一次高审行急着去西州、回来后再急着弄这么一份奏章上来,用意一定在奏章之外,那我们凭什么、非得顺着他的意思表示什么?

    对奏章作以冷处理,那么不管高审行是什么起因、什么用意,对他总是个警戒,让他好好想一想,安西都护府在天子的眼中,是个什么份量!

    以往,原任西州别驾王达就整过这么一出,说郭孝恪在取了焉耆之后,用焉耆虏王的金玉器物,最后也不是查无实据?

    而今天,郭孝恪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岂是一个陪练的中庶子可比!至于许敬宗这个流徒记帐的事,高审行可以说,但太子更不要理会,丢不起那人。

    此时,太子问道,“鹞国公去了黔州一趟,不知有什么收获?”

    高峻道,“微臣在黔州,看到中庶子在黔州时主持的开荒大有成效,这件大工程如果主官没有过人的毅力和胆识,真是不能成功。”

    尚书令回到朝堂上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先把高审行表扬了一番,这就首先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难道高审行奏章的事,尚书令还一无所知?

    尚书令说,黔州历来山多地少的局面,正是在中庶子出任黔州刺史期间得以改观,黔州军民无不传扬刺史夫人崔颖的身体力行、与黔州百姓同甘共苦的美德。

    众人听了一愣,这怎么说着说着刺史,又转到了刺史夫人的上头去了。

    尚书令道,“连那些老农们都说,黔州刺史高大人能够取得成功,也有刺史夫人的一半功劳。”

    褚遂良接话道,“尚书令所言,微臣也早有耳闻,中庶子的夫人崔氏,一向是标准当世,连微臣内子也常常模仿崔夫人的一举一动,但还差得远哩!”

    赵国公也说,“谁说不是呢,连皇帝陛下都不止一次地说过,他能取得天下,也有文德皇后的一半功劳,看来尚书令的这句真是说到了点子上了……但,我们不能只在嘴上说一说的,不然就失之于轻飘。”

    李士心中期待着看到的父子对掐,看样子是不容易看到了,尚书令一上来,毫不避讳地夸奖他的老子,这哪掐得起来?

    居然又转到了中庶子的夫人身上来,李士很失望。

    李治道,“赵国公所言有理,寡人也觉得,是时候表彰一下崔夫人了,鹞国公,你能否再详尽地讲一讲,那些老农们是如何说的?”

    高峻道,“殿下一定没有忘了,去年黔州淤废十四眼盐井的事吧,”

    李治道,“寡人岂会忘记,鹞国公你可详细讲。”

    “微臣这次去黔州,发现有一部分地势更处低洼的盐井并未在大雨中被淤。当地人说,这都是因为盐井周边被崔夫人栽了桕树林的缘故。”

    尚书令说,开荒拓宽了土地,但也令那些山坡地失去了草木的屏护、成为了浮土,在闯雨之下,这些浮土很容易便被冲动了。但崔夫人栽种了桕木林的地方,不存在这个问题,因而连盐井都得以保全。

    尚书令在说这段话的功夫里,中庶子高审行经历了先喜、后疑,然后惶恐。

    高峻夸着夸着,就暗指了黔州开荒一事的弊端,可是高审行又没什么好点儿的插入点,替自己辩解两句。

    太子点头道,“看来是这个道理……但崔夫人是个什么封号呢?”

    高审行奏道,“是个县君。”

    太子道,“这怎么可以呢!中庶子是三品,那么崔夫人正该是郡君,真是寡人的疏忽了,有司要立即将此事完善,莫等寡人再问。”

    李治的一句话,门下省即刻着手,以温泉宫休养的皇帝名义拟诏,兴禄坊高府中就再添了一位郡君夫人。

    李士暗道,我真服了!难道中庶子的奏章就一句也不提了?

    他刚想至此,尚书令就说,“殿下,微臣回长安后,得知安西都护府有些事情,不得不在这里说一说。”

    李治也有些意外,因为高审行的奏章他是不打算在这里提的,“是什么事,鹞国公请讲。”

    高峻看了一眼对面的中庶子,发现他的脸微微有些变色,“微臣抵达长安之前,便收到了一封崔夫人在家信,”

    太子道,“哦,崔夫人的家信,正该是送到兴禄坊去呀,如何却送到了永宁坊呢?”

    高峻道,“可能是崔夫人知道中庶子刚刚由西州返回,不知到没到长安,她也不知微臣举家去了黔州,因而才有此举吧。”

    “那么,崔夫人的信中说的什么呢?”长孙无忌先问。

    高峻道,“崔夫人说,中庶子返京后,大都护郭孝恪积劳成疾、以至咳血这是待诏夫人柳氏,去牧场村看望崔夫人时提到的。”

    太子道,“是了,安西都护府那么大的一片地方,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都要郭大人操心,再坚强的人也会吃不消的!”

    尚书令道,“殿下所言极是,但那里离了郭大人,我们一时到哪里去找更合适的人呢?英国公李士倒是合适……去给郭大人做个副手,但郭待诏已然做得不错,不必动啊。”

    李士居然也是一喜,难道高峻打算把自己推举上去、主政安西都护府?那可真是不错,虽然远了一点,但总归是个正三品啊。

    不过再听了他后半截话,李士的鼻子差点没气歪了,敢情这又是镜花水月,纯粹是逗人玩!但这家伙将自己和高审行放在一起玩,又是什么意思呢?

    太子刚刚表示了对大都护郭孝恪身体上的担心,鹞国公高峻便道,“无妨,微臣对郭大人的身体一向是了解的,估计只是生了些闷气,再加上劳累,以致于此。”

    他说,已派了三夫人樊莺、拿着家传至宝“黄莲珠”赶去安西了,如果郭大人果有内伤,那么黄莲珠一到,保管不治而愈。

    与樊莺同去的,还有尚书令的二夫人谢金莲,她一为做伴,二为顺便看一看崔夫人,还有女儿甜甜。

    尚书食自责道,“唉!都是微臣,在西州时政务粗糙,走了走了,也给郭大人留下一大摊子滥事!”

    高峻说,金矿管事谢广的任用,就是他在西州大都督的任上决定的,谢广并无功名,按理不该让他担任此职,为此郭孝恪也提醒过自己,是不是有些草率。

    但谢广不负重望,一去金矿,便挖出了藏在金矿内的偷金暗线包括原管事陈**在内的一大串人,还是有些能力的。

    太子道,这个不算事,不要再提了。

    尚书令来了劲,又道,还有天山牧场,那是微臣一手主抓的,郭大人一向插不进手去。牧场中年轻的牧子居多,有好多的人都未成家。但要成大事,人力为先,哪个好人愿意到那里去?

    “为给他们提供方便,微臣曾说过只有未婚的男、女牧子,天黑之后可去桑林,别人无论如何都不许去,但这是否又有些放纵他们、且有伤风化呢?”

    太子说,“哪有!简直一点都不放纵,很好。”

    高峻:“另外,有关安西都护府的基层坊镇设置,这也是微臣……”

    李治道,“鹞国公不必再提了,寡人岂会不知这是你点过头的?”

    至此,人们才看明白了,中庶子高审行在奏章中提到的、安西都护府的种种不是,都被尚书令高峻轻描淡写地承担下来了。

    他没有直言替郭孝恪辩护,那样的话,就跟指责高审行无中生有没什么区分,高审行岂会不替自己的奏章辩解?

    但尚书令就是以这种办法,既表明了郭大人的无错,也没有牵扯到中庶子因为中庶子对此完全不知情。

    中庶子也就没有因此与鹞国公大打出手的道理了。

    高审行也暗暗地长出了一口气,看来这才是最好的结果。如果这个时候自己真因为奏章的事、与高峻当庭顶起牛来,不论胜负几何,最终对自己和高府也没什么好处。

    原来,高审行还以为自己提到的、安西都护府的那些毛病是了不得的大事呢,但高峻当众都揽到了他自己的身上,太子居然连听都没功夫多听。

    不过高审行再次从高峻口中听到了郭孝恪的病情,郭待诏夫人当时提到郭孝恪吐血,而且都拿了哭腔,高峻今天却说的是嗑血,他相信高峻是说轻了。

    不然高峻岂会派他的两位夫人,刚从黔州返回长安,再不辞辛苦地赶去西州,而且还带了什么至宝!

    总之,高审行的目的已然达到了,不论郭孝恪与崔颖有没有信中所提之事,总之他的警戒之意已起到了效果。

第1139章 百毒不侵

    郭孝恪一向是个荣辱不惊的人物,能被气到吐血,多半是被冤枉的缘故,而不大可能是被人揭穿了“奸情”以后吓的。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即便如此,高审行也不担心什么,比如郭孝恪的报复,他相信从高峻这里,郭孝恪也不大可能对中庶子揪住不放。

    然后,中庶子想起来、要替崔颖向太子殿下谢恩,想不到自己一直以来很在意的、她的爵位问题,又让高峻顺带一提,就实现了。

    他知道,高峻府上除了柳玉如是一位一品的国夫人,其他的几位都是三品郡君,那么,不知崔颖在西州得知了这件喜事,会不会回心转意到长安来?

    那样的话事就圆满了。

    从中庶子的奏章这件事情上,人们再一次看到了尚书令高峻处事的另一个特点,这简直是百毒不侵啊。本来有可能闹到沸沸扬扬的一件事,居然是以崔夫人的获爵而收尾。

    不过,能在尚书令面前以弄事开场、却以得了荣耀和好处结尾的,除了高审行也没有谁了。

    ……

    回到永宁坊,众人都围上来问事情的结果。

    其实从西州写信来的并非崔夫人,而是郭待诏的夫人写给柳玉如的。

    崔夫人即便有委屈,也不可能将这件事与永宁坊的晚辈们说。

    赵国公长孙大人曾经在尚书令返京后,第一时间赶到永宁坊,向高峻通报了高审行的奏章一事。

    那么,高峻再将郭大嫂的来信结合在一起看,事情也就全都明白了。

    高峻从郭大嫂的信中得知,郭大人确实是吐血了,不只是嗑血。她将许敬宗的信先给郭待诏看了,随后郭待诏再怒气冲冲地、拿了许敬宗的半封信给父亲看。

    夫妻两个谁也没有想到,父亲只把信看了一遍,便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随后人事不知。

    安西大都护一向心中只有政务,对待崔夫人也是尊重而礼待,如果流言只是涉及了一位普通的女子,细想郭孝恪也不会这么激动和气愤,但将崔夫人也牵连进去,这就十分的不好了。

    郭孝恪苏醒过来之后,曾喃喃着说,“这真是罪孽呀,难道是郭某不重细节,以致连累了崔夫人?没有啊。”

    郭待诏二话不说,只带了几名亲兵,飞马赶往沙丫城金矿,冲进去就到处找许敬宗。

    这人此时正在崖底下挖泥,待诏站在崖头怒喝一声,“给我带上来!”

    许敬宗被炉役们用运泥的辘轳绞上来,人还没站稳,便被待诏一脚踹回崖底去。幸好崖底下是一堆被许敬宗刚刚攒起来的虚土,不然许敬宗就此交待了。

    郭待诏又叫,“带上来!”

    许敬宗将气喘匀了,自己爬到辘轳车的土筐里,再一次让人绞上来,这次郭待诏就没再抬脚,而是挥着马鞭,将许敬宗抽得满地乱爬,哭叫着喊饶命。

    谢广都看傻了,也不知因为什么,这些高官、大将们因何都与许敬宗过不去,他也不敢问、不敢拦着。

    随后,郭待诏也不与谢广说话,将许敬宗拴了两条胳膊、挂在马后边驰出了金矿。

    许敬宗旧鞭伤未愈、新鞭伤又是一层,像条口袋似地被待诏拖到了野外停下。许敬宗看到那里的草丛边,有一只坑早给他挖好了。

    郭待诏的亲兵拿起踔地边上的铁锹,再过来两个人,抬起许敬宗扔到坑里,这只坑长短、深浅正合适,但许敬宗扯着脖子嚷了起来:

    “饶命!小人那都是胡乱编排的,其实是小人与曹二嫂在一起玩耍,恰被郭大人和崔夫人撞到了,小人心中不忿,这才胡写的,但也只写给了许昂。”

    坑边上的人不理他乱嚎,土一锹锹扬到许敬宗的身上。

    许敬宗万念俱灰,看来这里,也就是他永久的宿处了。

    郭待诏沉声道,“先等等。”

    有人把他从坑里拉上来,把笔墨往他面前一放,“你给老子写清楚!”

    许敬宗战战兢兢,文采也一点不剩,字也忘了照顾撇捺和结构,就按着方才所说的从头写出来,再签了名字、画了手押,以为没有事了。

    但郭待诏这次就是更狠的一脚,“你还不去死!”

    许敬宗一声未吭,再一次滚回了土坑里,他被蹬晕过去了。

    土一层一层地铺到曾经的太子右庶子的身上,及至在长满野草的地面上鼓起一只小小的土堆儿。

    郭待诏气犹不泄,在土堆上踩了两脚才发话回龟兹城。

    但从龟兹方向驰来一名大都护的亲兵,传达郭孝恪的话,“不许为难许敬宗,放他自生自灭。”

    许敬宗被人再扒出来、往坑边一丢,等他终于缓过气来的时候,郭待诏等人早就走了。

    他知道,离了金矿就一日也无生理,于是一步一步地,自己蹭回了矿上。

    ……

    郭大嫂的信、许敬宗的口供、还有他编排大都护和崔夫人的半封皱巴巴的信,也被郭大嫂由崔夫人那里要过来,此时,这几样东西都在永宁坊。

    柳玉如问,“看样子,许敬宗的这封信,就是许昂给传到高审行的手中的,他真是可恶!”

    丽蓝说,“恨不得狠狠地教训这小子一顿,方能解气呢!峻,要不我们晚上让高白带人去一趟许府!”

    高峻哼道,“我的管家岂能做这事!万一失手让人看到,让我怎么说?”

    崔嫣道,“但你不替母亲教训这小子,我便不好好理你!!!”

    高峻想了想,对崔嫣说,“你不理我倒不怕,就怕你不好好陪我练字,那岂非无味得很呢。但对付一个许昂,致于让本国公拿刀动枪么?”

    崔嫣道,“难道还要请他喝一顿?”

    “为什么不呢?”

    尚书令说,“明天本官腰疼,老五就由你陪着本官,去拜访一下许家大公子!不过你须记好了,到了许府一定要像个淑女的样子,不许横眉立目。”

    人们不知高峻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知他一定没安好心,李婉清、思晴等人都问他的打算,可就是不说。

    第二天,高峻果然请了假说腰疼,不去早朝了,与五夫人崔嫣带了国公府的仪仗,轰轰烈烈地赶往许府。

    许府在靖恭坊,与永宁坊只是斜隔着一座坊区,那也有近四里地的光景,鹞国公与崔嫣走得很慢,但无疑的,这次的出行很是引人注目。

    大唐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宰相、最年轻的国公,大早起的不上朝,却与五夫人往东城跑,而且还仪仗鲜明,这是去干什么呢?

    靖恭坊紧靠在长安的东城门底下,南是延兴门,北是春明门,上午在这里显得有些阴翳。

    许府,辉煌不再。许敬宗犯事倒台之后,许府大不如前了,许老太爷的丧事办得冷冷清清,没一个人上门,只有鄂国公府抹不开面子,送了一对帐子。

    若非有尉迟敬德的孙女在府上撑住门面,估计连要饭花子都敢欺上门了。

    此时大公子许昂,正与英国公府上的二管家颜麻子在一起小酌,许敬宗的继室虞夫人也作陪,他们共同感谢英国公在许府失势后,对许府的照顾。

    许昂正叹了口气,对颜麻子说道,“这世上历来不缺锦上添花之人啊,但雪中送炭的就绝难见到,唯有英国公,光明磊落,不以时势看人。”

    刚刚说到这里,家人慌张地跑入,对许昂道,“鹞国公与五夫人来访!”

    许昂以为听差了,“你说什么?鹞国公,他不收拾我就要烧高香了,还来访!你把眼睛给我擦亮了再回话。”

    “老爷,是,是是是是真的!人就在外边呢!”

    虞氏道,“快快迎接呀,不然失了礼,谁知道还有什么祸事等着我们!”

    她再对颜管家道,“管家,你看……”

    颜麻子起身道,“我想我得走了,不然让鹞国公堵到了屋中,说不定就连累了我家老爷了!”

    但前门显然已走不通了,许昂道,“颜兄,你从后门走。”

    麻子起身,从后门开溜,而许昂与虞氏慌不迭地跑到门外迎接。

    门外,仪卫森严,中间有两匹马,一红一白,上边端坐着尚书令高峻,和五夫人崔嫣。

    高峻在马上拱手道,“许公子,你近日可还好么?”

    许昂惊疑不定地,看了看一同出府来的虞氏夫人,回道,“高大人,你是专程来看望我们的?”

    崔嫣笑靥如花,替高峻答道,“正是啊,峻已念叼过数次,说因为他在朝堂上卖弄记忆,非要背诵皇帝陛下的《威凤赋》,才给右庶子许大人惹了祸事,一直不大安心。今日正好他腰上不适,说什么也要到许府来拜访。”

    许昂连声地请这些人进去,尚书令对随着来的仪卫们吩咐,“本官只是访问一下朋友,何须如此大张旗鼓,你们都回去,只要我与夫人在此。”

    那些人纷纷转马回永宁坊,只留了四个人,两人把大门,两人随着进到二门把哨。

    鹞国公和崔嫣被请进来,许昂吩咐换酒换菜。

    高峻坐下后,便指着桌上的三副碗筷问,“是高某来得不巧么,是否扰了哪位朋友的酒?”

    虞氏道,“啊啊,高大人你多虑了,方才是许昂的老兄弟,也没见过世面,听说有贵客到,他便躲出去了,不必找他。但小妇人久闻五夫人惊世容颜,一直未能得见,今日一见果然名至实归,我要敬五夫人一杯。”

    高峻笑道,“今天本官带她来,可不是来炫耀长相的,因她在府上的酒量数得着,能替本官挡几杯,这才让她来的。”

    许昂和虞氏慌忙敬酒。

    几杯酒过后,虞氏试着问,“不知高大人的来意是?”

    高峻道,“不好意思,许府能有这般的光景,其实都是高某无意中惹下的,真是抱歉得很!”

    崔嫣说,“峻说,他的本意,是要在朝堂上开个场面,讲一讲中书省的紧要,然后顺势再为右庶子许大人谋个更好一点的职位……”

    尚书令叹了口气,对夫人道,“你还是不要再说了,若不是本官非要卖弄、背陛下的威凤赋,许大人也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了!后悔之至!”

    说罢,也不等人劝酒,便一连自斟了满酒三杯,一一喝干,又示意崔嫣。

    五夫人从怀中掏出一份礼单,交到尚书令的手中,尚书令倒拿着礼单,端详了一下,递给许昂,口齿有些不清地说道,“礼轻意重,请一定收好。”

    虞夫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眼神也是很好,她瞟了几眼,看到礼单上只是几行字,细绢十匹、钱三百缗、粮十担。

    放在过去,许府对这些东西一定打不到眼窝里,但今天不但不同,而且还得看看是谁送来的。

    许昂谢道,“家父给大人带来的麻烦,小人一直也不敢表示,而国公你不计嫌隙,亲自、专程赶过来,还带这么多的东西!让我说什么好呢!”

    虞氏嗔道,“那还不快快敬国公酒。”

    但尚书令舌头已有些大,五夫人崔嫣笑着举杯道,“峻劳累了,便由我代喝这一杯罢!”说着举杯与许昂饮了一次。

    许昂受宠若惊,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最后,他鼓足了勇气,对尚书令道,“国公真是宰相肚里撑得船,但家父在来信中曾还对郭都护和……”

    鹞国公不胜酒力,偷偷在崔嫣的腿上捏了一下,崔嫣笑着制止道,“许公子,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我们都在酒中。”

    说着,举起一杯酒,同敬许昂与虞氏,“峻公务繁忙,也抽不出再多的功夫过府看望,但他说过,如若今后生计上有什么短缺,许府自可派个人,去与永宁坊言及。”

    虞氏道,“鹞国公与夫人这么宽宏大量,真让我们惭愧,也难怪国公这样的年纪,便能入主中枢了!”

    一会儿的功夫,许昂就被崔嫣灌了几大杯,又说道,“高、高大人,小人这里真有件事要、要与大人讲,前不久,家父从沙丫城金矿上来、来信……”

    高峻抬手道,“本官都说了,不想听许大人的事,你就不必再说了,省得本官惭愧!让本官先说!”

    虞氏问,“许昂你别说呢,高大人,你有何见教?”

    高峻道,“谁不知许公子是年轻人中的文胆,诗书自有过人之处!本官与鄂国公一向关系交好,别人不提携你,本官岂能无动于衷?”

    许府的二人竖起耳朵,要听尚书令的下文,但他偏偏又不往下说了。

第1140章 宰相爱才

    崔嫣道,“峻说,许府不能就这么完了,他也是爱才的,打算过些日子等上次的事缓一缓,便与太子殿下提一提,再给许公子谋个象样子的差事。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高峻嗔怪五夫人,“就、就你口快,要不是看你酒量好就不想带你了,这种事能在私下里说么?万一做不到了怎么办?”

    崔嫣笑道,“他就是这么个人,做了好事不显摆,”但她也不往下说了。

    鹞国公就站起身道,“我们该回去了,不然不知你一会儿,还要说我的什么秘密……”

    又叮嘱许昂道,“但你这些日子一定要低调、要谦逊,不可惹什么事,不然我不好开口替你说话。”

    许昂连忙躬身道,“大人放心,小人一定就在府中,连街都不去一步。”

    从许府出来,崔嫣就悄悄与高峻嘀咕,说把那么多的东西喂了狗,再说许昂马上就要说出金矿来信的经过,你为什么偏不许他说?

    高峻道,“你知道什么!与小人之间哪怕有关键的一言牵扯,便是替自己挖了一只坑,你知道哪一脚崴进去?”

    崔嫣道,“是他主动要讲,你还不让。”

    “我难道非要听他讲!本官这次来,就是不要他讲出来!你就不怕将来,有人说本官牵扯到流言一事中来?一位宰相找后帐,我是那样的人吗?但我带着夫人诚心实意地给他送钱、送米,谁能说我的毛病?”

    崔嫣仍是不解,但在大街上不好再埋怨,回到府中时,就与柳玉如倒磨。对待用文字恶毒诋毁母亲的人,她认为不拿鞭子狠抽,就不出气。

    柳玉如这些人也不解,质问高峻,“连郭叔叔这样的正当人都敢编排的家伙,你也对他们这么好?姐妹们真想不理你了,睡书房去吧你。”

    但尚书令只是把高白叫来,悄悄吩咐他两句话,就放他走了。众人看高峻玩得神神秘秘,便缠着他问,“你对高白说了什么?”

    高峻仍然不答。李婉清赌气道,“原来我们在你心中不如个管家。”

    尚书令说,“那好吧,我告诉你,高白只是个管家,他只该做他该做的事,如果真是见不得人的事,我怎么会吩咐他去做?下人就没有尊严?至少也得是哪位夫人出面啊!”

    众人就说他绕着圈子编排人,原来我们在你面前都没有尊严。

    高峻道,“总之你们都记着就是了,有利益便有朋党,有朋党便有远近,有远近便有出卖,有出卖便有利益。”

    “别卖关子。”

    高峻道,“我只是让高白去万年县,通知姚捕头说近日靖恭坊不大太平,让万年县多盯着点儿。”

    “就这些?”

    “可不就这些,老子什么时候可都是堂堂正正的,下三滥、使黑刀的手段从来不用,许昂倒想亲口对本官说点什么,可本官能给他这个脸?将来他再卖了老子怎么办?”

    ……

    安西都护府治所龟兹城,郭孝恪卧病在床,他可真是伤了元气了。

    郭孝恪躺在都护府的后宅,只有两名仆妇在旁边侍候着,柳氏与待诏时而过来,坐在一边愁眉不展。

    又有不少的都护府的公务递进来请示,有时孩子还哭,一刻不得安宁。

    高审行到龟兹后的阴阳怪气,原因也就清楚了,郭孝恪的这股邪气有一半就来自于高审行。

    想不到两人在一起共事这么久,一个西州都督、一个西州长史,两人之间一向也没什么嫌隙。

    但居然就被一个流徒的几句话离间了,他感到悲哀。

    更让他难过的是崔夫人的无妄之冤,居然与自己扯到了一起,这就也对不住她了。

    郭孝恪一向认为,崔夫人无认从哪方面说,都算得上女子中的楷模,不要说这种难以启齿的事,就算平平常常的一件过失,也不该与这个女子有牵连。

    信是来自于许昂、长安,高审行带着信跑到西州来,那么在长安,这件事又该传得如何沸腾呢?

    他躺在床上想,儿媳柳氏拿来这封信,太突然了,如果慢慢地对他讲,大致不会气到吐血。

    他怪自己的定力还是差了一些,如今卧病不起,胸口隐约作痛,看来是伤了根本了,那么都护府这一大摊子事,又该如何呢?

    最近两日,郭孝恪又吐了血,量虽少了些,但身子更加虚弱。

    他对待诏说,“送我回焉耆,不要在这里耽搁都护府的正事。你再替我写一道奏折送到长安去,让陛下或太子再派个大都护来吧。”

    待诏和柳氏说,“父亲这可不成,你去了焉耆身边也没个知近的人,我们怎么能放心?”

    郭孝恪说,“你们懂什么?在这里乱乱哄哄的,我心不净、又影响待诏,焉耆总还清静些,于我的病有好处。”

    柳氏说,“不然,爹你就去牧场村,母亲正好……”

    她的话还未说完,郭孝恪的一口血便又吐出来,“孩子,你可真不懂事,我死也不能再见她啊!”

    他连许敬宗都饶过了,就怕有人说姓郭的因为在许敬宗手中有短,才不肯放过一个流徒。

    柳氏垂泪道,“可是父亲,我们顾命要紧啊,你去了牧场村,不正说明与崔夫人心中无愧,而在这里,再也没有比母亲更合适照顾你的人了。”

    郭孝恪极力地抿着嘴不吱声,但血贯瞳仁。

    柳氏连忙道,“那好,爹你就去焉耆,我知道丽容和热伊汗古丽仍在那里,让她们照看一下那些仆妇,也总比没个人盯着强。”

    就这样,郭孝恪让人护送着,转到焉耆城来。

    ……

    自取龟兹时,丽容随热伊汗古丽到了焉耆,就一直没回田地城,她有个打算,热伊汗古丽去哪里,她就也去哪里,连温汤都可以委托他人代管。

    而且焉耆也有她的一段抹不去的记忆。她曾在这里,与八夫人苏殷共同抵挡奴必亚,就为保住焉耆的南城门不失。

    这个女子还有个隐约的想法,兴许哪一天,高峻听说她在焉耆,便会回心转意、接她回府。

    因为她来时,曾从郭叔叔的口中得知,峻还是很在意她的。

    如今与长安离着远了,她就更知道与姐妹们在一起的日子,真是太难得了。

    没事时,丽容便求着热伊汗古丽教她耍刀,并在焉耆的铁匠铺里、照着热伊汗古丽的样子,打制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长刀。

    师傅是个老铁匠,刀一边打,一边几淬火、几回火,钢口居然一点都不次于热伊汗古丽的那把。

    她们时常骑马出城,就在淡河边骑马舞刀,说说笑笑。

    热伊汗古丽对总牧监高峻一向钦服,就把第一次去乙毗咄陆部时高峻所教的刀法要领,一点点地传授给丽容,她学的很认真。

    这天,两人又在城外时,从康里城的方向来了大都护府的护卫队伍,有几十人护送着大都护郭孝恪的马车到了。

    丽容连忙跟着进城,帮着安顿房子,亲自把关、确定了几名侍候病人的精干麻利的仆妇,然后她与热伊汗古丽两个人,就在院子里住下,一人负责半日,不错眼珠儿地盯着。

    癸酉日,是二月末一天,谢金莲和樊莺赶到了,拿来了黄莲珠。

    她们把珠子、连檀木匣子一起放在郭大人的胸口上,敞开盖子,屋中立时弥漫了苦涩的味道,气息由鼻孔入,一下子便影响到了嗓子里,苦得没法抑制。晚上也无须掌灯,整间屋子里都亮堂堂的。

    但郭孝恪当晚就不再吐血。

    樊莺的谢金莲与丽容见了面,发现她有些瘦,谢金莲对丽容道,“你呀,不让你受这个罪,就不知道好日子从哪头过起!”

    丽容道,“谢姐姐,你们何时回长安?一定要与柳姐姐讲,就说丽容知道错了,让她向峻求情,让我回府。”

    郭孝恪康复简直神速,也替丽容说好话,说他也会替丽容求情。

    三日后,樊莺和谢金莲收了黄莲珠,起程回转。谢金莲还要再到牧场村看望一下母亲和女儿甜甜。

    郭孝恪说,“我的病情就不必与你母亲说了,万一她问到了,你们只说我很好也就是了。”

    樊莺问道,“可我们来时,便听母亲念叼过,她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让我们怎么好隐瞒呢?”

    郭大人想了想,说,这还不好办?只要说当时你们大嫂看错了,是我一急咬破了嘴,这不就成了!不然让她知道了,会说郭某经不起事儿。

    丽容送两人出来,上马,依依不舍的。

    恰听谢金莲对樊莺嘀咕道,“依我看,母亲与郭叔叔这般相互惦念、又不肯明说的样子,才更像……难道世间的姻缘,果然就是这样差强人意,该在一起的不能在一起。”

    丽容听了就先想到了自己,出永宁坊几个月,在她看来就比几年还难过。

    谢金莲与樊莺上马,叭叭两鞭即飞驰起来、扬尘而去。

    丽容暗道,“真是士别三日,连谢姐姐的骑术也都这样好了,那么我的刀要常练,一时也不能荒废,不然将来怎么见府上那些姐妹们?”

    ……

    要依着高峻的预计,靖恭坊许府出事怎么也得等上几天。

    毕竟许昂要跑出去到处显摆、说尚书令、鹞国公带着五夫人对许府的看顾与周济,怎么也要容个功夫。

    他与崔嫣去许府的第二天,早朝,万年县县令姚从利便奏报了一件事:

    靖恭坊许敬宗的府上遭了打砸。

    昨日黄昏,许昂闭门家中坐,也没有出去惹事,但就有人敢带着人,明火执仗地打上门去,抢走了细绢十匹、钱三百缗、粮十担。

    而且这些人气还不出,除了许敬宗最小的儿子也就是鄂国公孙女的院子没动之外,其余的内院通通砸了一遍,一点整器物也找不出来了。

    这些人临走,还将许昂和许敬宗的继室虞夫人,用绳子捆在了一起,将两个人摆在了府中的一张八仙桌子上,然后扬长而去。

    李士听了,就偷偷地瞟了一眼尚书令高峻,此时高峻仿佛被这件惊天的案子震惊了,长安乃是首善之区,怎么会有这种事!

    太子忙问,“是什么人这样大胆呢?捉没捉到?”

    姚丛利奏道,“殿下,微臣的治下,怎么敢有暴徒走脱!人已归案了。”

    太子问,“是谁?”

    姚丛利:“殿下,此人姓颜,是英国公府上的二管家,外号颜麻子。”

    众人纷纷向英国公李士看过去,发现英国公也是一副莫名吃惊的神色,“姚大人,下官的颜管家一向不大爱惹事,你可不要弄差了!如真是他,本官绝不姑息,你只管依法裁断,将原因搞清便是。”

    姚丛利道,“下官已然审问清楚,许敬宗流放后,许府的日子并不好过,这位颜麻子一向与许昂交好,曾将自己的体已借与许昂,并有许多的用度支持许公子,但说好了到期要本息归还,这是许昂逾期了!”

    太子笑道,“这算什么交好!英国公,你知道此事么?”

    李士回禀道,“殿下,微臣略知一二,颜管家背地里周济许昂,微臣本着不支持、也不反对的态度,但闹出这番乱事,臣不知。”

    姚丛利道,“可是颜管家却打着国公你的旗号前去许府打砸,这个事可是有多人作证的。”

    英国公恨道,“他怎么敢如此!”

    太子问鹞国公,“高大人对此事怎么看?”

    高峻还能怎么看,这不什么都清楚了!许敬宗的信一定就是许昂给了李士,又经李士的手交到了高审行的手上了。

    想至此,尚书令回道,“殿下,微臣以为,这件事虽然是英国公府上的管家所为,但与英国公没什么大干系,此事宜小不宜大。”

    李士道,“殿下,鹞国公虽然这么说,但微臣总有管教不严之过,请殿下责罚微臣。这要传出去,岂不成了李某府上仗势欺负失势门庭,或许由此便与许府结怨了!”

    太子问,“姚大人,这件案子还有什么详细内容?”

    姚丛利说,颜麻子带人抢收走的东西,恰是鹞国公与五夫人头一天送过去给予许府以作接济的,有礼单为证。

    李士暗道,“果然我当机立断下手早于你,不然,李某被许昂一卖,送信给中庶子的事岂不大白于天下!这下子,许昂即便跑到你的永宁坊去污告本官,也不大可能有人信了。”

    不过,高峻这种拉拢许昂的举动,真是将英国公吓了一身白毛汗。

    看来他已经怀疑到有什么人,以着不良的目的、在许昂与高审行之间转手递信了。

    高峻这个人,可真不能小看,但李士此时,就有点盼望着许昂跑到鹞国公府去说点什么了。

第1141章 国子博士

    昨天上午,颜麻子匆匆地赶回来,向英国公禀报了尚书令带五夫人去许府的事,把李士惊了好几惊。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当时颜麻子并未离开许府,而是掩身在后门帘处,等许昂与虞氏起身出去迎接高峻时,他再蹿进来,潜身在桌幔之下藏好。

    颜管家听到了尚书令与许昂全部的谈话,等他们再送高峻出府时,颜麻子再飞速地跑回英国公府来报信,

    “国公,许昂这小子得了尚书令的好处,在席间数次要说出那封信的去向,幸好当时尚书令似乎喝多了,几次打断了许昂的话。”

    李士惊疑不定地问颜管家,“你确信许昂没有供出我们?”

    颜管家道,“小人敢打保票,尚书令居然没给许昂说话的机会。”

    李士咬着后槽牙,呲出来几个字,“砸他娘的、断了他的念想……”

    此时,英国公再一次偷偷看向鹞国公,这次就发现高峻恰巧也看过来,眼中有着不明的笑意,仿佛在说:

    你看看你,送人点东西还要利息,要不来利息便抢、砸,哪如本官实打实的白送了接济。

    太子道,“英国公,你倒是看看,这便是你府上的管家!做人怎么能这样呢?许府都到了这种地步了,居然一点不知通融!你再看看鹞国公,同样是国公,人家可是大不相同!”

    英国公连连应承,说自己有驭下不严的罪过。

    太子道,“既然自认有过错,便依着鹞国公的意思,不往大里大追究你了,罚你两个月俸禄,如何?但你的颜管家砸了许府多少东西,一定要照价而沽,刨去许府所欠的本息,一概由英国公弥补。”

    英国公府上的二管家颜麻子,无视法纪,光天化日带人入室打砸,幸未造成人员伤亡,按律笞六十下,以观后效。

    至于许昂和虞氏,他们二人因何非要被人捆起来、摆到供桌上,太子殿下也懒得追究了。这不是一位仁君所为。

    ……

    李士回府后,认为这件事弄了个险险乎乎,再晚上半步,那么尚书令的目光也就该盯到自己的身上来了。

    颜管家已经打过了六十下,被抬回家去将养。李士派人再给颜管家送去了滋补,并且好生的安慰。

    随后,万年县对许府损失的沽价也出来了,有人将帐单誊写了一份,专门送到英国公府来。

    帐单居然又把李士惊了几惊,叫苦不迭。

    许府上怎么这样多的古董!?嗯?一只破枣木的凳子,凳脚都不齐了,居然是王莽坐过的,沽价两千三百四十五缗,王莽的屁股不屙粪?成吊地屙大钱?

    一只瘪勒嘎的铜盆,竟然是晋帝司马炎的小杨后杨芷用过的泡脚盆,已让颜麻子的手下打漏了。沽价五百六十二缗……

    李士当着万年县来人,将折损物品的名细往地下一摔:这是讹诈!信只是倒了个手,能值这么多钱吗?

    万年县的人将东西拾起来,在上边逐行地找着,问道,“国公,你说的什么信?没有啊?”

    英国公骂道,“谁说信了?本官是不信,许府怎么这么多古董、颜麻子怎么砸得这么准,件件落在古董上头?”

    来人为难地道,“国公大人,这可是太子殿下定下来的事,小人只是奉谕令行事,已经往下砍了不少了。要不这只妆台、柜子也不是什么古董,就算了?”

    英国公颓然地摆摆手,“你去找大管家结帐吧,老夫没什么说的了。”

    打发了万年县的要帐鬼,李士再找个嫡系,“去永宁坊给我盯紧了,看看许昂到底去不去出卖老夫。”

    许昂不去永宁坊自然没什么话说,即便他去说了什么,李士也不担心了,英国公府与许府结了梁子,许昂但凡有点头脑,也不会去的。

    至于高审行,李士估计自己“无意”中、将许敬宗的家信呈给他的事,高审行也不大可能说出来,中庶子这个人还是很要脸面的。

    高峻如果敢去问这件事,估计高审行得急眼。

    ……

    永宁坊。

    高峻回来后吩咐管家高白,说他要去一趟兴禄坊,这些日子如果许昂来了,一定不许这家伙进府。

    鹞国公说,“如果许昂说有什么要事找本官面谈,你千万不要听,立刻打发他走就是了。”

    临走又叮嘱,“如果许公子要问本官答应的、要给他谋个差事的事,你便问问他,被颜麻子捆到八仙桌子上是怎么回事,这太有伤风化了!”

    说罢,尚书令起身离府,接下来的这件事,高峻认为才是有史以来最难办的,简直就是与虎谋皮。

    但他仍然得试上一试。

    仅从安西都护府之行的表现,高峻就已然看出,高审行居于中庶子之位真是不大合适。

    这人好面子、好虚名、刚愎自赏而不知,有些时候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而这样一个人与李士勾连在一起,指不定哪天就又捅出个大娄子来。

    也难怪阁老祖父临去世,什么要求都不提,只让五儿子弃职丁忧了。

    而他在丁忧期间,居然也闹出了失德之事,而且是与太子的侍读杨立贞。

    高峻听说,太子侍读杨立贞已经生了个儿子,取名李上金。

    这个时候,如果高审行在丁忧期间的烂事让人倒腾出来,李治甚至皇帝陛下还不得发疯?简直就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以往,高峻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些,但他认为,对方遇事时总会过过脑子,怎么说也是在黔州主政几年的大员嘛。

    但郭孝恪居然首当其冲,中庶子上任伊始,便拿着安西大都护开刀。

    高审行还有没有点识人之能了!居然因为许敬宗一封毫无根据的家书,便怀疑到自己的妻子、并牵连到了都护府的政事。

    鹞国公的到来,是他从黔州回京后的第一次。

    兴禄坊如同过节,高履行、高至行、高纯行、高真行、高慎行纷纷聚集过来,与鹞国公见面,这可是自阁老之后,高府的又一位货真价实的国公。

    而且他还如此的年轻,这棵大树几乎可以庇佑他们这一辈上所有人的有生之年,并为高府的下一代扎个良好的根基各自扶上一把。

    东阳公主问,为什么不把柳玉如她们都带过来、一家人热闹一次,“你高畅大姐前些日子从鄯州来信,还提到了你们一家。”

    高峻叹了口气,“我哪有那个心思,也不敢见大姐了。”

    众人都问为什么,高峻道,“父亲大人将大姐的公公气到吐血,让我怎么好意思见她呢!”

    此时高府的五位兄弟都在,只是不见高审行。

    老大高履行说,“你父亲真是有些不知轻重,不知与郭都护是一家人?我听说他又到英国公府上去了!”

    高峻苦笑,“父亲大人一直打算由英国公出任兵部尚书。”

    高履行重重地哼了一声,自语道,“老五他可真能!连个挂名的宰相都还不是,便操心起了宰相的事!”

    三伯高纯行说道,“不能任由他再乱捅马蜂窝了。”

    东阳公主问,“高峻,若是按着你的意思,让中庶子干个什么职位才恰如其分呢?”

    高峻说,他觉着让大人到国子监做个太学博士,清贵而少纠纷,又能桃李满天下,岂不正是合适。只是这话,要怎么敢说出来?

    众人听了无不惊讶。

    六叔高慎行寻思再三,连他自己都有些怀疑,“可五哥一向心气高过天,总想着出将入相,谁让他退,他得跟谁作仇的,不好办。”

    本朝从武德元年开始设立国子学,学额三百人,学生都是贵族子弟,有博士和助教二十四人。

    贞观元年改国子学为国子监,最高长官为国子监祭酒,下边有丞、主薄各一人。太学博士,也就算个高级教师。

    高峻的二伯父高至行是国子监助教,从六品上阶。如果高审行去国子监做太学博士,品阶仅仅高过他二哥的助教之职,是正五品上阶。

    由从三品的、眼下看也没有什么大的“过失”而直降五级,这个跨度实在太大了,高审行只要听到,准能跳起来。

    高峻的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把府中众人都惊倒了。

    本来他们认为,高审行即便不大适于在中枢任职,那么到底下的某寺任一个平级的正卿应该不成问题。

    实在不行的话,就让他再下去做个刺史,就像在黔州那样,也未尝不可。

    高履行斟酌着说道,“这恐怕不成啊,依我看,让审行到安西都护府做一个副都护就不错,至少是平级,而且还有机会与弟妹崔颖在一起,与郭都护也有机会尽释前嫌。”

    高峻道,“大伯,其实你所说的这种职位,连小侄也是不能左右的,小侄虽然身为宰相,也不敢操这份心,除非陛下问到了,小侄才有个建议之权,这还只是一个方面,”

    高履行问,“难道你还有别的顾虑?”

    尚书令道,“父亲大人的脾气,想来各位叔伯都是了解的,他行事一向刚直,说一不二,在有些事情上就比郭大人还喜欢拍板。但凡事兼听则明,事事依了他,决策难免偏颇,不依他,又不高兴。”

    尚书令摇着头道,“他可真不适于出任这样重要的职位。”

    以郭孝恪的涵养和能力,谁去做这个副都护都不会出大问题。但是以高审行在西州、黔州的所行,官的、私的,高峻就更舍不得让他再到安西都护府祸祸。

    眼下大唐各方的事情刚刚平稳了一些,反倒显得西部不大安定,让他去了,连高岷这位西州都督都没法干。

    另外,高峻不能不考虑夫人崔颖的感受,高审行去了,无疑就是再往外欺崔夫人了,还要让崔夫人到哪里去?

    而陈赡的妻子吕氏、黔州的吕氏也在那里,高峻不想在不久以后再跑过去救火。

    大家也想不清楚,高府最出类拔萃的祖孙两个人申国公高俭、鹞国公高峻,在对高审行的态度上为何如此的一致。

    高俭离世时,曾指名让职位最高的五子高审行卸职丁忧,而鹞国公居然比他的祖父更狠,无缘无由地便作着打算,要将高审行连降五级使用,到国子监去教书。

    这跟捅破天没有区别。

    高真行问道,“他总归是我们高府的数位高官之一,只做个太学博士,注定会发作起来的。那么在九寺之中选出一个正卿的职位,也许不算多难吧?”

    高峻道,“中书侍郎樊莺的叔父早有任个尚书或正卿的资格,但陛下迟迟不提任,恐怕是出于他与小侄的亲戚原因。”

    对高审行的任用,当然也有这方面的顾虑了。高峻说,九寺是正经的办事衙门,日常要在尚书省六部的指导和督促之下处置具体事务。

    如果尚书令的老子出任了某寺正卿,那么六部谁还有胆量去吩咐他做事?万一发作起来,就连尚书令也头疼啊。

    老六高慎行又问,“那么……做博士也没什么不可以,正好可让五哥颐养一下,但你以为让五哥做个五经博士如何?品阶总能上去两阶的。”

    太学博士上一阶,是国子博士,再上一阶是五经博士。

    高峻居然表示了不同意,“六叔,国子博士是比太学博士高了一阶,但那是教授三品以上大臣子弟的,但父亲大人连甜甜都降服不住,这怎么行呢?”

    东阳公主忍住笑,“那不正说明审行心有仁慈,连小女娃都不怕他……”

    高峻说,“五经博士虽然又高上去一阶,但要有讲经的专长,小侄担心日夜的引经据典、准备教案,会损害父亲大人的身体呀。”

    “哼,你只要不在背后算计我,老子还不致于吐血!”高审行不知什么时候回府了,现身在正厅的门口。

    众人看到,中庶子虎着脸,面色阴沉,显然他将这些人的谈话都听去了。

    府中之人大都知道高审行的牛脾气,以往除了阁老在世,几乎没有人降服得住他。此时高审行突然现身,看来可能要有一场不快了。

    尚书令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其实他今天来就为吹风,也没指望着管用,只要能让高审行知道他在众人心幕中的位置,也就可以了。

    高峻起身施礼,说道,“大人,不论说什么,都是一家人在一起闲谈,并未传到外人的耳朵里呀。”

    高审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你们怎不议论一下让本官做个宰相??本官这个从三品是干上来的,可不是让哪个人议论上来的!”

    高慎行道,“五哥,你有话慢慢说。”

第1142章 算计本官

    高审行坐下,正色对高峻道,“宰相大人,本官这个太子中庶子,是皇帝陛下任命的,你可不要没事算计本官。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高峻道,“父亲大人,你多虑了,其实我与叔伯们刚才谈到民,只是顾虑到了大人的身体,怎么能说是算计呢?”

    高履行道,“我们正是这个意思,比如五弟你一直在提议,要将高峻身上的兵部尚书一职转任英国公,高峻和我们可没人认为你是算计。”

    东阳公主也笑着说道,“是呀老五,你儿子已是鹞国公、大唐的第一位宰相,你大可捏起茶壶了!别说是国子博士,就算赋闲在家,将来谁不得称你一声阁老?”

    对东阳公主的这席话,高审行脸上并没有认同、或不认同的表示。

    大哥家的高岷以这样的年纪,眼下便已是西州大都督,在高府年轻一辈中又是个佼佼者,大哥一家的态度,高审行用脚都能猜得到。

    而二哥家的高峪虽然没有功名,但他在西州经商,没有高峻显然不成。

    三哥家的高峥、四哥家的高岐两个晚辈,因为高峻给用了力,他们在这一年里的升迁,就抵得过数年之功。

    六弟家就更不必提了,他们的独女高尧喜得金龟婿,与长孙家亲上加亲,长孙润又升势强劲,小小的年纪已经做到了兵部郎中。

    这么看一看,府中人的态度都是向着高峻的,此时多说无益,不然反而显得自己太在意目前的这个职位。不过有个不好的倾向高审行已经看出来了:

    如果在自己与高峻之间出现冲突,兴禄坊大多数人都将支持高峻,没人支持自己。如果自己的职位影响到了高峻,国子博士……哼哼!便是他们给自己准备的去处。

    中庶子想了想,转换了态度,连脸色也跟着转晴,他对高峻道,“本官岂能不知这个,本来今日我很高兴的,因你在早朝时的一句话,崔颖便成了郡君夫人,不知她要如何的高兴。”

    尚书令道,“大人,只要你高兴就好。”就着,起身说要回永宁坊。

    除了高审行不动,人们纷纷起身送着出门,有的试着挽留,有的让柳玉如过府来玩。

    高审行坐在那里,看着高峻的背影运气。

    这个人就像是高府这株参天大树上的缠藤,最初不断从树干上吸取水份,使自己变得越发的茁壮,而大树本身反倒日益虚弱、空有其表,反过来又要依靠他这棵藤子。

    高峻在早朝时,暗指自己在黔州开荒的失误、表白崔颖的植树之功,并让她获得了郡君爵位,这便是两个人在高峻心幕中的真实位置。

    如今崔颖偏偏倔将着不归,高审行的心里又有些烦。

    他想,女儿崔嫣对自己偶尔的撒憨耍娇,八成也是为着她爷们的需要。

    如果哪一天又有个需要、需要崔嫣对自己横眉立目,中庶子想这个丫头也一定会把脸一抹做得出来。在西州、在黔州,他可都领教过了。

    中庶子想,谁好也不如自己好啊,女婿算什么呢。

    还有甜甜这个女娃子,为了崔颖,居然敢拿着铁锥子毫不犹豫地戳我!

    如果高府中再没有高峻这个人的名份,当然这只算是假设。那么,阂府上下,官职品阶最高的便是从三品的太子中庶子了,难道这很见不得人吗?

    如果没有高峻这个人,那么自己那些为着功名和利益、而对高峻的身份掩耳盗铃的兄弟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当府中人送过高峻、返身回来的时候,看到高审行仍然坐在座位上没有动,还是那个姿势,但脸色阴沉、眼睛直勾勾的。

    ……

    高峻回府,一路上也掂量过今日兴禄坊之行的得失,不能说白跑了一趟,毕竟他的想法已经让兴禄坊知道了,就算不能成为事实,总能让高审行收敛一些。

    有些事情总会很乱,不乱成一团麻就不算个事情,只要找到头绪、从头慢慢的梳理也就是了,总不能一筹莫展。

    这次,他当着兴禄坊的人,尝试着提出了对高审行的任职设想,从而也看出了这些人的态度,他们都是支持自己的。

    不过这有个前提,就是高审行不急眼,不孤注一掷拆穿尚书令的身份。

    如果将高审行逼急了,祭出他最后的这道杀手锏,那么高府中人即便对高审行再失望、再背地里揉搓中庶子,家族和血统的力量也会让他们走到一起。

    如果尚书令只是个不属于高府的水中之月,那么太子中庶子岂不更重要?

    当他迈步走入永宁坊的府门时,家中的人同样也看出高峻心事忡忡,很不快乐的样子。

    高审行,这才是高峻出道以来遇到的最大麻烦。

    这个人熟知官场,在外场上举指不失其份,偏偏一站到老子的位置上,便硬了急眼、软了招摇,这个人在别人眼里也许不算什么,偏偏对尚书令具有着威慑的作用。

    如果高审行再同一直以来蠢蠢欲动的李士揽和到一起,其中的变数实难把握。老虎、鸡、虫子、棒子……高峻忽然找不准自己是什么了。

    ……

    温泉宫,太子李治获准直接进入到皇帝沐浴的密室,这次不是他主动要来的,是皇帝遣人去叫了他过来。

    皇帝只在热水池子里露出了肩膀,胸前两条赤龙形的胎记在清澈的池水中浮动曲折,像活了一样。

    “东阳来过一趟,你猜她对朕说了什么?”皇帝笑眯眯地问道。

    李治道,“儿臣不知,总不过是高府的那些事吧?或许是为了郭待封的职位来求父皇?”

    高岷目前的职位已然不低了,那么接下来大概是高畅那一支了,反正太子是这样想,因为中庶子高审行像是要抵偿上一份奏章的影响,居然又私下里向他举荐了郭待封。

    皇帝道,“她来对朕说,高审行身体不好,是不是让朕给中庶子找个轻松的差事,她居然建议让高审行去做国子博士!但朕就纳闷儿,高审行身体不好,她怎么知道?”

    像是意识到最后半句话有些不应该,不正经,皇帝在池子里清了清嗓子,“你怎么看这件事呢?”

    这就有些不明白了,东阳公主想让高审行降职,而高审行却想让她们的女婿升职,奇怪。

    太子当然看出了高审行坐在中庶子位置上的利弊,这个人时而做出惊人之举,常常是其他的大臣所不敢做出的,比如这次中庶子指斥安西都护府的过失。

    “儿臣才刚刚体会到……父皇将高审行安排到中庶子一职上的用意。不管高审行的建言是出于什么原因,毕竟让朝堂上有些活跃,而儿臣看鹞国公的应对也很得体,并未失措。”

    皇帝就明白了太子的话外之意,太子的意向是,让高审行再干下去,“唉,只是不知尚书令在背地里要怎么埋怨朕了!”

    太子道,“儿臣知道,在大政方面,鹞国公的意见总是有道理的居多,儿臣只要掌控了这一点,中庶子的影响是可以忽略的。”

    “那好吧,但国子博士这个位子确实不错,要随时给高审行留着,这个人的毛病一抓一大把,不用朕教你吧?”

    ……

    这一次早朝,太子中庶子又是头一个建言,他举荐郭孝恪的次子、鄯州司马郭待封。

    前不久,高审行曾私下里与太子说过这件事,他这样做也有着微妙的用意能就一件事、先同太子殿下私下里过过话,这说明中庶子与太子之间的君臣关系已经很不一般了。

    而当时太子的态度虽然不明朗,但也没有否定。今天,高审行再当众将此事提了出来。

    朝中已传出话来,要在丰州设置中都督府。

    这又是一件影响不小的大事。北方五牧的建成,急需要有一座中州级别的府城、承担起各个牧场后勤方面的繁杂事务。

    高审行建议由郭待封出任丰州长史。

    他的理由是,吐谷浑自贞观十四年以来早已纳入大唐管辖,鄯州已由威慑吐谷浑的边陲重镇、下降到了等同于内地州府的地位。

    中庶子说,长期以来,在这些地方任职的年轻官员们,却已得到了充分的锻炼,能力没的说。将他们提任到更边远、更重要的地带去,可以令人放心。

    长孙无忌听着高审行侃侃而谈,又是微微皱了皱眉,这个高审行真不让人省心,居然又大谈什么战略地位。

    难道以为别人不知道他这个举动的暗含用意,是为着拉一拉高履行和东阳公主,并让郭孝恪借此消消气?这可真是冠冕堂皇的周密的计划!

    赵国公刚刚从温泉宫回来,他曾直言皇帝陛下没事找事,他说,对高审行的任用太草率了,让别的大臣们怎么想?就这么个水平?

    但外甥也是赵国公的亲外甥,皇帝在李治与自己的意见之间有个取舍,赵国公一点都不生气。

    只是这对于高峻来说,简直太不公平了。

    如果不是那份有关安西的奏章,尚书令根本不必一从黔州回来,便无缘由地、将一摊子西州的“毛病”揽到他自己的身上去。

    高峻从黔州回来后,已经隐晦地提到了中庶子任刺史时的失误,黔州开荒两年了,高审行给大家描绘的五谷丰登的年景,一直是一张画在纸上的大饼。

    自高峻上来入主中枢之后,赵国公已经许久、没有过动动阴谋诡计的心思了。

    而且他与李道宗之间的关系,也走到了有史以来最好的时期。

    他此时反感高审行他的表弟,不带任何的私利考虑,只为了大唐。

    对于高审行的建议,赵国公发现,这次居然又没有很好的楔入点来表达自己的见解,他赌着气不说话。

    长孙无忌不开口,中书令褚遂良就也不说话。

    太子在上边问,“不知诸位大人有什么见解?”

    李道宗也不说话,有些冷场。

    李士清了一下嗓子,他总得支持一下中庶子,“呃……”

    太子说,“看来事情尚有些仓促,那便先放一放,诸位大人都用心地想一想,我们容后再议。”

    李士把话咽下,装作咽了下唾沫。这件事暂且放下来了,没有引发争论,因而没有认同和反对的碰撞,不过高审行的目的达到了。

    高峻在极力地避免着与中庶子正面的冲突,这次如是李士将话讲出来,那他无论如何也得开口,即使为此令高履行、甚至郭待封和大姐高畅不痛快,也得说。

    鹞国公与郭待封的私交不错,从中州司马到中都督府的长史,当然会为待封带来一个品阶的进项,但郭待封到丰州去不合适。

    在收复康里城时,郭待封因为冲动、白白损失了上千的弟兄,说明他还不大成熟,以这样的心性出任北方重镇丰州的长史,高峻不放心。

    只过了两天,想不到高审行就把郭待封这件事忘了,转而举荐不久前被高峻踹到丰州去的、原辽州都督,现丰州府果毅都尉李志恩,要让李志恩出任丰州长史。

    而且中庶子还有一番说辞:李志恩连都督都做过,能力当然不成问题。而且上一次的降职也有点莫名其妙。

    如果这一次再起用李志恩,那么上一次他的降职,大可说成是让他放低了姿态、到丰州熟悉一下当地的地理,为后续的重用做准备。

    高峻在行班里站着,气得身子微微摇晃,强忍着就是不说话。

    赵国公长孙无忌当场反驳道,“高大人,你说说看,上一次李志恩的降职,有哪里莫名其妙了?那可是陛下的决断!难道你以为,一个人从辽州都督到丰州长史,是得到了‘后续重用’?”

    高审行被问得张口结舌,又不敢对赵国公表示不满,这一次居然没有接话,就这么退下去了。

    江夏郡王也说,“连手底下的亲卫都控制不了,让他们违制穿坊当然,这是最为体面的说辞那么能力之辞从何而言?”

    这一次没等着高峻说话,赵国公和江夏郡王先站出来反对,虽然李志恩并未起用,但高审行自认为,他的目的又达到了。

第1143章 树不离藤

    他知道李志恩正是李士的旧属,因为得罪了高峻,才落到了眼下这个下场。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那么这次的建言,至少既拉了兵部侍郎,又敲打了高峻。

    如果真让李志恩出任丰州长史,高审行也许也不大乐意,他就是为了与尚书令唱唱反调儿。

    而且回到兴禄坊之后,对于这件事,高审行大可有另外一种说法。可以说成是一位长辈、对高峻不恰当的施政行为所作的善后努力。

    不是吗?父子二人对于同一个人的任用持着截然不同的态度,那么李志恩的心情上总能好受点了,又从侧面体现了中庶子不拉帮结派的品德。

    高审行也看出,高峻不大愿意就某件事,轻易与自己发生当众辩论。

    眼下树还离不开藤,硬要扯开的话难免伤筋动骨,但削弱一下这根藤子,让树再强壮起来总不会有错吧?

    太子终于有了抹稀泥的机会,他认为中庶子的提议好像有点仓促,没有十分充足的理由,但表扬了中庶子的积极建言。

    回到兴禄坊,大哥高履行没有好好搭理五弟。

    他也看出来了,这位奇葩的太子中庶子好像有什么倚仗似的,想一出是一出,而举荐郭待封的举动,只不过是他耍的一次花活而已。

    回到内宅,高履行又问夫人东阳公主,“你到底是怎么与陛下说的?我是说,让老五去国子监出任博士的事。”

    公主道,“我哪知父皇是怎么打算的,话已说的这么明了,可父皇总是与我打马虎眼。”

    高履行叹了口气,没什么好说的了。

    连他都看出高峻一直在容忍,生怕他哪一天再也忍不下,这对父子在朝堂上打起来,那可是连父亲泉下有知、也不会安心的事了。

    ……

    这天,高峻回到永宁坊,吃过了饭也不动窝儿。

    柳玉如问道,“峻,怎么这些天,我看你总是心神不宁的,有什么事?难道又是因为高审行?”

    高峻低声埋怨道,“你刚刚说过了丽蓝,让她在称呼中庶子时注意一些,怎么自己又不注意。”

    柳玉如并不在意他的埋怨,但猜到就是因为这个。

    高峻再低声对她道,“中庶子今天又发威了,他说夏州副刺史崔元礼行着正刺史的职责,却顶着副刺史的名份,高府的一位儿媳,又岂该为着一个吃空饷的名位而影响了夏州的军政?”

    柳玉如看了看思晴,吃惊地说,“高审行难道疯了不成?皇帝陛下亲封思晴为夏州挂名的刺史,还轮到他来建言!这是她兄长思摩用命换来的!”

    “不得不说他又找到了一处楔入点,夏州政坛,自崔元礼往下的所有人当然不会反感中庶子的这个提议。思晴一让,每个人都有就地晋升的机会,我若反对的话,恶人就是我们永宁坊的。”

    他说,皇帝陛下好人已经做过了,这次有人主动跳出来做这个恶人,至少他与太子是不反感的。

    “那你当时是如何说的?”众人问。

    高峻说,“别人不好说话,太子当时表示了反对,说这是皇帝陛下的主意,不大好更改。但我就不能不吱声了,不然就显得我们太在意这个虚名。”

    他问在场的几位夫人,“一个挂名的刺史罢了,没什么好留恋。如果局势发展到我们不得不放弃这里,放弃长安的高官厚禄、永宁坊的深宅大院,你们要有个准备。”

    这一席话表明,高峻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作好了与高审行摊牌的打算。

    空气之外,仿佛已闻到了隐隐的雷声。

    柳玉如说,“我早就说过了,永宁坊,我又不是头一次离开它,再离开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有这个国夫人的名头,也不当吃、不当喝,抛去何妨!”

    苏殷说,“不如我也提出,不任这个外宫苑总监了,省得他哪一时不痛快了,再拿我说事儿。”

    思晴、崔嫣、李婉清和丽蓝都表示,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兴许以后一家人在一起的功夫更多了呢。

    兴许她们还真有可能跟着柳玉如,到新罗做一做王妃了呢,侧妃也成呀。

    柳玉如说,高审行自从再去了一趟西州回来,怎么变得这样不可理喻,难道是没请回母亲的缘故?许敬宗胡咧咧他也信,也不看看母亲是什么人,他可真是眼瞎了。

    崔嫣说,若是母亲从西州回来能让中庶子安分一点,那她干脆,就写一封亲笔信到牧场村,劝母亲回来。

    尚书令很欣慰,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了下崔嫣的头,苦笑着道,“你可真舍得,但我知崔夫人坚持着不回长安、便是表明了心迹。事情走到这一步也不怪崔夫人,都是中庶子自己作的,我绝不会让你打这个主意。”

    第二天,鹞国公高峻代为提交了外宫苑总监苏殷的辞呈,苏殷主动提出不要做这个差事了。

    太子李治坚决不允,很明显,尚书令今天的举动,是与昨天夏州刺史思晴的事挂钩了。

    太子殿下说,“中庶子昨日所提夏州之事,寡人还未请示过陛下呢,鹞国公不可再节外生枝。”

    其实太子在昨日早朝后,便已将高审行有关夏州刺史的建议,派快马送去了温泉宫,但皇帝的回复还没有转回来。

    “那么,微臣请求辞去所兼的兵部尚书之职,辞去尚书令之职,专心做个总牧监,为陛下专心侍弄那些马匹。”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的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说高峻提出不干兼差的兵部尚书还好理解,但大唐仅有的一个正二品尚书令、首宰之位,他居然也不想干了。

    且不说高峻这样提出来,到底有多少真实的成份,单单是这份勇气也不是一般人敢拿出来的。

    高审行也大吃一惊,目前在高府中失掉尚书令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官职,高审行认为就连他也无法承受

    高峻这是明明白白地要撂挑子呢,而起因多半是出于对中庶子的不满。

    高审行有心站出来、当着太子的面申斥一下高峻,但这种事自他做了中庶子也没有做过,一时竟然有些拿不定主意,就在那里低头不语。

    如果高峻真的不干了,那么兴禄坊,高审行大概不能再舒舒服服地迈步进去了。大哥那些人还不得一人一口活吞了他!

    太子差一点没有拂袖说“退朝”,忍了一下,看到长孙无忌像是有话要说,便问他道,“赵国公,你可有话?”

    赵国公现身道,“殿下,微臣以为,近日朝中杂七杂八的滥事是有些多,尚书令可能是有些劳累了,但辞职一事微臣认为断然不可!”

    褚遂良发声道,鹞国公辅佐太子殿下,大唐捷报连连,政通人和,而皇帝陛下也能安心在宫外休养,鹞国公这个时候说不干,微臣以为断然不可。

    江夏王李道宗进言,“如果鹞国公不明不白卸了任,恐怕新罗女王万一打听起来,我们也是不大好回复啊,这显得我们也太不庄肃了!”

    正在此时,有黄门侍郎拾阶而上,将来自于温泉宫的皇帝手谕置于太子的书案上,李治拆封看了一眼,说道:

    “陛下就夏州刺史一事是这样说的:并非鹞国公的四夫人思晴挤占了别人的刺史员额,而是因为她,才多出了一个副职、正禄的刺史。以后此事不许再议……除非,有谁也像思摩那样为国舍身,你才有资格提。”

    皇帝的回复,虽然没有提到高审行的名字,但这件事正是中庶子提出来的。

    皇帝是在委婉地表示:鹞国公的老子也不具备砍掉夏州女刺史的提议权。

    这跟隔空让人扇了个大巴掌没什么区别,中庶子极力忍着,脸不要红、气不要促,这是高审行出任太子中庶子之后第一次受挫,说不震惊那是假的。

    以往,连太子都对高审行十分客气,更不要说别人了。

    但这次皇帝显然不想再给这个面子,让高审行一下子看清了自己的份量。

    那么,外宫苑总监苏殷的辞呈也就不必再提了,太子不准。

    鹞国公的辞职申请简直就是开玩笑,李治连往温泉宫传递一下消息的心思都没有。

    高审行面子上挂不住,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皇帝回复的寥寥数语,便将他这一阶段以来积攒起来的人气与威望,扫得干干净净。

    但这些话对他的警戒之意,却让高审行记忆深刻。

    散朝时,太子勉励中庶子,“从这件事上,寡人看到了阁老后人一心为公的节操,举贤不避亲,议政不袒护,尤其是中庶子的表现,足慰寡人之心。”

    高审行感激涕零,虽说太子只是隔空吹过来一只五彩斑斓的水泡,但已经让中庶子的心中好受多了。

    后面,高审行仍会不时地站出来,就某事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有时还破天荒地对某位大人的议题表示一下赞同,谦恭、中肯。

    其实高峻看得出来,中庶子这么做,只是在有意地造成一种状态的延续,不致令人们一下子看出中庶子在议事中的明显变化。

    但对于尚书令提到的事,中庶子不再像以前那样,不立即说出些反对的意见就不罢休了。

    连夫人的、带自己的,高峻有魄力一下子将四个职位一骨脑都推掉,但从上到下一个赞同的人都没有。

    可高审行掂了掂手上的太子中庶子这个职位,他真不敢效仿。

    这些日子,高审行转而将注意力投向了家里,他再一次十分诚恳地去信,请求夫人崔颖回长安来。

    他认为,只要崔颖肯于回到兴禄坊,永宁坊那些已经对自己表达了疏远的“儿媳”们,一定会再一次热络地走动起来。

    府中兄弟们、几位嫂嫂、弟妹也一定是欢迎的。

    谁不盼望着一府人和和美美呢?他在信中说,以前是自己有过错,今后他将尊重她的存在,多听崔颖的规劝。

    崔颖新得了郡君的外命妇爵,这是一件很有荣耀的事情,太子中庶子的夫人同样十分的体面。

    高审行认为这一次,崔颖大概不会再推辞了,她只缺一次台阶式的邀请。

    可是崔夫人回信说,她这些日子实在是走不开,太忙了。

    西州又来了不少戒日国的降兵,足足有几千人,而柳中牧场也分到了好几百,都派作了牧子。

    因而旧村的温汤规模就不大够用了,她正与高峪一起集资扩建温汤馆。

    崔颖在信的最后说,希望高审行好好对待刘青萍,这个女子年轻,懂事理,会诗书,正配太子中庶子的身份呀。

    高审行气得,在背人处将崔颖的来信“嚓嚓”撕个稀烂。

    皇帝派往戒日国出使的王玄策,已先期有快报送抵了长安,比崔夫人的信快了一天半。

    听说此次,大唐派往戒日国的三十人的使团,俘获了戒日国、阿罗那顺部的败兵一万一千人,马两万余匹。

    当然还有大象,和浓眉大眼、宽胯蜂腰、身材挺拔的上百女俘鼻翼上和肚脐上都穿着环子的那种。

    不知别人如何想这件事,但高审行不大相信,无论怎么说,三十人的使团里还有一半的文职,怎么能俘虏这么多的人!

    别说还有马匹和大象,单单是那些女俘,路上哭哭啼啼的,杂事多多,你怎么个带法儿?

    ……

    身为臣子中最为举足轻重的人物,赵国公长孙无忌和尚书令高峻,被皇帝召入温泉宫,太子陪同,专为讨论戒日国的事。

    连中书令褚遂良都没有获得召见,因为就这件事,只有长孙大人发表过见解,而皇帝确信这些见解是出自于高峻。

    人既然来了,皇帝不急,先在温泉宫赐浴,分别给二人开了单房,美美地泡够了,然后又赐宴,君臣四人边吃边谈。

    王玄策的快报连高峻也有点不信,这应该是真的,人虽然未到,但白纸黑字的都写着呢。几个人的俘虏和上万的俘虏,笔误也不带这样儿的。

    皇帝显然很高兴,将捷报交由长孙无忌和高峻传看。

    高峻亲眼看过了王玄策的奏报,这才了解了此次出使戒日国的始末。

    王玄策的使团由长安出发时,戒日王曷利沙1还在世,但等他们翻山越岭地抵达时,这位戒日王刚刚在恒河2洗澡时淹死了。

    这个时候主政的,是发动政变上位的阿罗那顺。

    王玄策的大唐使团一到戒日国,便被阿罗那顺不问青红皂白,派兵围了活捉,三十人都给囚禁起来了。

第1144章 温泉议政

    王玄策没有细说他的三十人使团,因为什么得罪了阿罗那顺,毕竟在贞观十五年时,大唐与戒日国便有过来往,而这一次还是长安主动派人过去交好。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但是,王玄策偏偏就与他的副使蒋师仁只有两个人,从阿罗那顺的看守之下逃了出来。

    手底下还有近三十人在阿罗那顺的囚禁中,两人没有回长安,而是翻着雪山去了泥婆罗。

    吐蕃大首领松赞同时迎娶了大唐的文成公主、和泥婆罗的赤尊公主,从这方面来说,泥婆罗与大唐也有拐着弯儿的亲戚。

    王玄策向泥婆罗王借兵,要杀回戒日国去,救人、雪耻。

    他以吐蕃首领松赞和贞观皇帝的名义,从泥婆罗国借到骑兵七千,并派副使蒋师仁去逻些城见松赞,借来人马一千五百。

    同时,他们还就近在大唐的蕃属小国中七拼八凑了一些,这就有上万的人马了。王玄策和蒋师仁,两个长安去的光杆子正副使领着这些人,浩浩荡荡杀回戒日国。

    阿罗那顺仓促组织了近六万人抵挡天朝联军,六对一的军力,其中还有高大威猛的大象兵。

    那也不行,王玄策以火牛阵大破骑象军团,数不清有多少头蛮牛,角上绑了匕首、尾巴上浇油、燃火冲进象阵,惊得那些大象抹头就跑,冲进戒日军阵,踩得一塌糊涂。

    戒日军队被杀得落花流水,一万多人坠河溺毙,被俘者一万一千多人,王玄策带联军三天围了戒日王城,就地打造云梯、弩车,各种手段一块招呼,又三日破城。

    三十名随从一人不少地获救。

    阿罗那顺有幸逃脱,跑到临国东印度搬兵反扑,谁知又中了王玄策的诱兵之计,一战全歼阿罗那顺残部,阿罗那顺也被活捉了。

    而另一方面大军由副使蒋师仁领着,攻破了由阿罗那顺的妻子率数万人驻守的另一座大城,虏男女上万,一部分带走,一大部分坑杀,牛马三万余。

    戒日国周边小城五百八十座,望风而降。

    王玄策本不打算放过东印度国,因为他们曾借兵给阿罗那顺,但东印度王连忙送马、送钱、送美女、送珠宝,向王玄策谢罪,王玄策这才饶过他。

    王玄策与蒋师仁押着虏王阿罗那顺、过葱岭回国,大部分战利品赏给了吐蕃、泥婆罗,以作助兵的军资。

    他们带了俘虏一万名、马两万匹、大象若干、珍宝无数,经安西都护府归国,此时正在返回长安的途中。

    高峻对这个王玄策不大熟知,长孙无忌介绍说,这个王玄策出任过融州黄水县令,出使前任右率府长史,应该是个正七品上阶。

    皇帝满面春风地问,“鹞国公,你以为王玄策此次的出使,功绩如何?”

    上一次,从长孙无忌那里,皇帝猜到高峻对此次出使戒日国不大认可,这次王玄策大胜而归,他想再听听高峻的看法。

    长孙无忌也已后悔,因为高峻当初的想法,就是经他传达到皇帝这里的。而高峻对此次出使是不大认同的,对王玄策的凯旋,不知高峻要如何回答。

    高峻说,陛下,戒日国一向与大唐并没有什么隔阂,即便他们改了新君,就更无必要与大唐为敌,因何王玄策一去,便囚其使者呢?

    皇帝本来满脸的笑意,只听了高峻这一句话,便严肃起来,许久未开言说话。长孙大人问,“鹞国公何不详谈?”

    皇帝道,“算了,鹞国公你不必再说了,王玄策之功巨伟,但此战之利,仅在于那些俘获,不过责不在他,在朕啊。”

    太子,赵国公一时都没有领悟到皇帝的话中之意。

    皇帝喝了盏酒,忽然问高峻,“那么你再试着说一说,王玄策这一战,于大唐与吐蕃的关系,又有什么影响呢?”

    尚书令想了想,说道,“陛下,吐蕃首领松赞与微臣虽有八拜之交,但各为其主,微臣接下来所言绝不牵扯私情,陛下准允,臣才能讲。”

    皇帝道,“朕知你心意,讲吧。”

    尚书令说,大唐越过吐蕃而去结交戒日国,这件举动一定不被松赞喜见,因为这总有牵制吐蕃的意思在内。

    又有哪个人,喜欢自己的密邻、越过自己去与另一家交好呢?

    在大唐、吐蕃、戒日三方并立的情况下,真正与长安关系密切的,正是逻些城。高峻说,如果大唐与戒日国发生了龌龊,大概正是他这位义兄所喜欢的。

    尚书令并未说出阿罗那顺无缘无故地、便囚禁了大唐使臣的隐秘原因,他只是说这不大合乎常情。

    但赵国公知道,高峻有点怀疑逻些城在中间有过什么其他的举动,比如挑拨、恐吓之类,但这就不能说到明面上来了。

    长孙无忌想,“若我是松赞,我会这要做。”

    高峻说,“王玄策借兵之举,不得不说是一次临机应变的妙招,但接下来的走向就太有点随心所欲了。他真不该将戒日国打得稀哩哗拉,一个还算完整的戒日国,其实对大唐制衡逻些城,还是有利的。”

    但用这些借来的兵宣示了谁的兵威呢?

    太子道,“尚书令不妨说一下,若是你面临这样的局面,会如何呢?”

    高峻看看皇帝,皇帝也示意他讲下去,尚书令这才说道,“我会兵临城下,要出我的使团,有条件再搞清楚他囚我使团的原因。但能与阿罗那顺修好,便不破脸。不然,即使见仗,也只限除去此人,另立一个亲唐的新王,但要保证戒日国不出现大的分崩。”

    这下好了,在吐蕃那一边的戒日国散了,逻些城再无威胁、更加稳固。而戒日国除了对吐蕃怀有惧意、还有对大唐的恶感,更失去了制衡逻些城的力量。泥婆罗与吐蕃靠得更近,这便与陛下遣使的初衷大相径庭了。

    长孙无忌道,“总算我们还有了些缴获,听说奇珍无数,这也算是……”

    尚书令道,“若以微臣来看,这些缴获、战俘再多,也不如我们对那些吐蕃、泥婆罗兵言传身教,将攻城、计战、火攻、诱敌之法倾囊而授的损失大啊!”

    这就更印证了高峻刚刚说过的,在逻些城未彻底纳入大唐版图之前,与戒日国这一仗,来得确是有些早了。

    皇帝暗道,“年尾时,松赞的国书中曾流露过些许的归顺之意,不知这一战对此事有没有什么影响。”

    想至此,皇帝问道,“那么……你给朕推测一下,逻些城对长安的态度,在近期会有什么走向?但说无妨,有什么说什么。”

    高峻道,“陛下,微臣暂还看不出什么,不过总有个参照的。”

    皇帝问,“是什么参照?”

    “文成公主。”

    高峻说,吐蕃大首领松赞也就是他的义兄同时迎娶了大唐的文成公主、和泥婆罗的赤尊公主。

    按理说,以泥婆罗一位小国的公主,一定不敢与文成公主争宠。

    尚书令说,上一次他与三夫人樊莺去逻些城时,文成公主始终是松赞身边唯一的女主,根本看不到那个赤尊公主的影子。

    但长安可从此时拭目以待,比如令江夏王留意公主的家信当然这样的家信也不大可能写得多么明确,但总有蛛丝马迹可寻。

    高峻说,以公主以往的幸福生活,估计不大可能言及别的女子。如果在文成公主今后的家书中不幸出现了“赤尊公主”的字样,那便可以断定,松赞对长安的心态有了变动。

    皇帝对太子道,“即刻宣李道宗来温泉宫见朕。”

    李治马上去吩咐叫人。

    很快,江夏郡王李道宗赶到温泉宫来见驾,皇帝问,“道宗,文成公主往日可有信到?”

    李道宗说,每年的上元节、重阳节都各有一封信到。

    皇帝问,“她可曾在信中提到过逻些城其他的女人没有?比如松赞另外的夫人之类。”

    李道宗说没有,“从来都没提到过这样的女人,小女托陛下的洪福,在逻些城很得松赞尊重,在信中能够看得出的。”

    皇帝道,“你再复信时,不必特意问此事。但她再有信,若提到什么赤尊公主,便速来告诉朕。”

    李道宗不明所以,连连允喏。

    鹞国公说,“无论如何,王玄策都是一位难得的人才,希望陛下不会因微臣的胡言乱语,而影响到对王大人的赏赐。”

    皇帝点头道,“这是自然,但听你这么一说,朕倒想再多听一听,你总该还有话的。”

    鹞国公笑道,“陛下动问,微臣又怎敢有保留。”

    他说,“其实,戒日国的这些俘获,王玄策拿得越多,越会让松赞心生抵惧,细想我们此战只是出了两个人,加上获救的全部使臣,也过不去三十人,那么这上万的俘虏、马匹,在入境前一定是由借兵协助押送的。”

    “此举会让他们作何感想?大唐以修好的目的前去,修好不成便虏财而归,那么松赞要如何再看大唐的修好之意呢?”

    所有人都暗吸一口凉气,包括皇帝在内。

    这可真是有些小家子气了!

    阿罗那顺虽然囚禁了大唐三十人的使臣,但原因未明。是他受到了什么人的蛊惑、挑拨、威胁,还是有另外不得已的苦衷?还是只做做样子给某些人看?

    再说,王玄策和他的副使,偏偏就逃了出来。

    但有了仓促的这一战,什么也无从知道了。

    在王玄策出逃、搬兵、讨战的日子里,这些被阿罗那顺囚禁的人,竟然毫发无损,并没有遭到戒日王的迁怒和伤害。那么,这里的细节,还真说不清楚了。

    尚书令说,王玄策正该只取少量财物,将之全部赏赐给吐蕃及泥婆罗双方,以作他们出兵的酬资也不能多赏,只在恰如其分。

    而王玄策只须押解着阿罗那顺回国议罪。那么王大人便不只是一员悍将,而可称得上是一位经纬之才了。

    皇帝深思良久,没有说话,颜色上竟然现出一丝丝的悔意,谁都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然后自满了一盏对高峻道,“鹞国公,你陪朕这一杯!”

    太子、赵国公、以及后至的江夏王只能看着。

    他们都知道,别小看这一杯酒,你得看是谁请你喝,里面的学问很大,用意很深啊。

    太子道,“陛下,王玄策不日即可抵京,我们对吐蕃和泥婆罗方面,不知要不要有所表示。”

    皇帝叹了口气,沉吟了一下才说道,“不必,难道我大唐凭两人破一国,是多么了不得的大事?连对吐蕃国的嘉勉也免了!”

    尚书令道,“陛下,微臣恳请,对王玄策此次出使中的某些欠虑之处不要深究,再怎么说此人也是很难得的。另外,对王大人的奖赏传到吐蕃去,也有暴露长安的用意之虞!”

    他建议,对王玄策要暗升、暗赏,但表面不能声张、不要祝捷,也不要给各蕃国下发传事国书。

    皇帝道,此事便由鹞国公与太子研商着处置,朕不操这心了。

    临离开温泉宫时,皇帝忽然提到了高审行。

    他对鹞国公说道,“朕听说,尚书令有意让中庶子出任国子博士?这样岂不屈才了!”

    他拍板道,“这样吧,中庶子就不必干了,让高大人去……去鸿胪寺出任正卿。由国公的老子出面接待外方的使臣,这总是他们的脸面。”

    高峻心头一热,分明是皇帝已然看出,高审行在朝堂上晃悠、东一下西一下的,对自己掣肘了。

    鸿胪寺只是具体的事务衙门,业务单一,而且要受各尚书部、中书省的同时管辖和节制。

    而鸿胪寺正卿是从三品,高审行品阶未变,但身份却不再有以前那般指手划脚的便利了,地位比中庶子降了不止一等。

    更主要的是,通过这么一变动,高审行便由东宫官员的序列中脱离出来,不再拥有与宫外官员名义上的并行地位。

    还处在了各部尚书的管辖之下,纯粹是办事的下属。

    细想高审行虽有不满,但任命出自于皇帝,他也无法发作。

    皇帝认为,高峻一力往上推举郭待诏,那此人一定有出色的个人能力,只是高峻的步伐有点过快了,这于两个年轻人来说都是不利的。

    他放话说,要征询郭孝恪的意见、却迟迟不行动,无形中也就使郭待诏成为兵部尚书一职的、仅有的待选之人,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万一郭孝恪知道了这件事,皇帝不知他会不会理解,但是,

第1145章 冰火两重

    对于高峻看问题的能力,皇帝丝毫也不会怀疑了。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他的目光很轻松地、便越过了吐蕃高原、停留在高原的上空,看看东边、再看看西边,然后直击每一边的心理战略要害。

    说心里话这有点可怕,不过皇帝对鹞国公倒是放心的,这个人分得清内、外、官私,并且敢于怀疑逻些城在戒日之战中扮演的角色。

    在长安与逻些城之间一直维系的良好关系、以及高峻与松赞结义之交的双重牢蓠之间,高峻的思维仍能灵活的跳进、跳出,足见其眼光之宽。

    而他非但没有被王玄策丰厚的战利品所障目、反而一言中的,点出了这次的俘获行为对各方面的影响,还打算通过文成公主家书中的一词之变、来揣测松赞心态上的变化,又足见其心思之密。

    皇帝还留意到,今天在温泉宫,高峻还曾两次提到过:不要因为他指出的那些问题,而影响到对王玄策的封赏,又足见其心胸之阔。

    王玄策,一个正七品上阶的右率府长史,能凭一已之力在数个蕃国之间纵横捭阖,拉起上万的联军,把一个戒日王国搅了个天翻地覆、并俘获其王。

    这样的不世之功,指不定要引来多少人的嫉妒!能够指出王玄策如此多的问题、而不添一根烂柴的,独有鹞国公啊!

    也只有敢单枪匹马成功平乱,以三百人慑服碎叶可汗,千里捉将如同赶羊的人,才可以平常之心看待戒日大捷。

    皇帝想,那高审行还待在太子中庶子的位置干什么呢?别说做磨刀石了,简直连绊脚石也不够格,

    弄不好,如果再让高峻意识到太子任用中庶子的初衷,岂不是弄巧成拙。

    太子中庶子就这么着,在皇帝一瞬间的决定里起身赶往鸿胪寺。

    而且皇帝还是看了尚书令的面子。

    ……

    永宁坊,兴禄坊,冰火两重天。

    高审行的院子里噼哩哗啦,丫环、仆妇、下人们被他呵斥的大气也不敢出,也不敢上前去收拾。高审行把东西摔得,屋地上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是自西州之行后高大人第二次砸东西。第一次是因为当着侄子高峪和下属刘武的面,把弓拉得太满了,而崔颖却未回来,这一次是因为迁职。

    中庶子,这个职位因为连着太子,尤其太子又是长时间的听政,想不被人尊崇都不行,往那一站啥也甭干,动动嘴朝堂雷动。

    鸿胪卿算什么?八百六十下让人管着,动一动言白听示1,腿跑得越细、毛病越多。原鸿胪卿韦挺大人的下场在那儿摆着2!

    前一刻还屡屡建言、指点江山,是朝堂上唯一敢与鹞国公一较短长的大员,而这一刻糊里糊涂就挪地方……

    ……

    永宁坊可没功夫管兴禄坊的闹心事,高峻一回来,管家高白就向他回禀说,许昂到鹞国公府来了一趟。

    高白为难地对许公子说,“鹞国公早说过了不让你惹事,可你看看你,到底惹了多大的事!竟然与虞夫人跑到八仙桌子上去了,眼下连万年县都传得沸沸扬扬,连我都觉着不好说话了,何况国公。”

    许昂羞色满面,也没进府,便退去了。

    得知皇帝忽然下旨,让高审行卸了中庶子之职、去鸿胪寺任正卿,柳玉如这些人居然击掌而庆,她和崔嫣、思晴都叫着摆酒。

    苏殷说,“至少今后峻你不必直面他了,可由那些尚书们给你挡一挡。”

    鹞国公说,我可是一个字也没有提他,是皇帝主动提出来的。

    今日,与高审行一同迁职的还有黔州长史刘堪用,他曾是崖州刺史,因为兔灾害稼处置不利,被贬到了黔州任长史。

    高峻对此人可不像对高审行,从黔州回来后便与太子提到了这个人。一开始,太子李治对于起不起用刘堪用还有些沉吟。

    因为当初降刘堪用的崖州刺史之职,是皇帝的决定。

    但从温泉宫回来后,太子立刻旧事重提,下达太子谕令、起用刘堪用为黔州刺史。

    谢金莲和樊莺前脚赶回长安,出使戒日王国的王玄策使团就抵京了。戒日大捷的消息已先期在小范围内传达,凡够级别的官员都知道了这件事。

    人们猜测,即便皇帝陛下不出马,太子李治也一定会郊迎三十里,慰劳这些辛苦的使团成员,之后加官晋爵是必不可少的,人们都期待着目睹这一盛况。

    谢二夫人与府中人详述了龟兹一行的经过,报告了郭大人康复的消息,高峻放了心,像个大事似地对樊莺说:

    “你把黄莲珠收好,收到箱底里,谁也不要对外传扬这件事,万一让陛下盯入了眼里,这颗珠子我也是保不住的。”

    从余杭得了此珠,这是第一次将它拿出来用,没想到功效这样神奇。但被尚书令如此的慎重叮嘱,女人们都取笑高峻小家子气,说皇帝对你这样大方,而你却像防贼似的。

    高峻说,“你们知道什么,不知俗语说得好,灾由利起,妒以名来,谁会为自己多事!但王玄策从戒日国回来,不知带了什么好宝贝,我倒是很想看一看。”

    颁政坊,外蕃使馆区。

    逻些城长驻长安的,是吐蕃外副相手底下的一位小整事,名叫喻寒波充,职位相当于鸿胪寺的一位正八品的中署令。

    自泥婆罗王子到长安来过一趟之后,泥婆罗国也在长安设置了长驻官员,馆驿与逻些城的相临。

    此时,两方面的使者正聚在一起,讨论这一次长安城一定会有一次盛大的欢迎行动。

    喻寒波充说,“一定会请我们出席的,我敢确信,一定会的。”

    泥婆罗使者说,“那当然,我听鸿胪寺的人说,唐使这次的戒日大捷,我们泥婆罗是出过大力的,出到了七千骑兵,大唐的一座大州也不会有这么多人马吧,那么我也一定会被邀出席,这是必定的!”

    喻寒波充说,“我原以为,戒日国有多不好惹呢,看来也不过如此,这下子,便让他们领教了高山之巅的两个强国的厉害。”

    泥婆逻使者说,“我猜……鸿胪寺会不会给我换个宽敞点的馆舍呢?现住的这间有点低小了。”

    喻寒波充催促说,“那你还等什么,去把你最干净的官服穿好,也许我们一会儿便有人来请了。我猜这次泥婆罗出兵,一定先与逻些城通过气,因为我们两家也是亲戚。”

    泥婆罗使者连忙回去准备,不一会儿便返回来,坐等鸿胪寺来典客通知。

    但他们左等也没人来,右等也没人来,泥婆罗使者等急了,“怎么还不来人请呢!”

    他先跑出驿馆,到街面上去看,不一会儿再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对喻寒波充说道,“大唐的戒日使团都入城了,队伍刚刚过去!”

    喻寒波充惊讶地问道,“怎么会!别不是你看差了,我们还没去呢!有多大的规模呢?你看到大唐皇帝了没有?还有太子呢?我猜鹞国公、赵国公等高官也一定在欢迎的人里面!使团的缴获一定塞满了整条街!一定的,想一想吧,一头大象就有多大!你出去时,长安县的那些坊民们一定还没散吧?”

    泥婆罗使者摇摇头道,“没有见到那些人,我只看到长安县的官差,在街上张贴了使团到京的消息之后刚刚撤离,你说的我都没看到。”

    “那上面怎么说?”喻寒波充急切地问。

    泥婆罗使者说,“只有一行半字,写着:今日唐使返京,长安县衙忙于迎洽事务,息工半日。告状打官司的请待后晌,后边盖了长安县的大印呢。”

    正说到这里,就有逻些城驿馆里、偷偷跑出去看热闹的、小整事的手下跑回来,喻寒波充再问他们看到了什么。

    手下说,唐使王玄策带着三十人已经过去了,他们带了一头大象、五名戒日国美貌的女俘、一名戒日俘王阿罗那顺、还有一个和尚。

    喻寒波充问,“怎么这么点人?鸿胪寺不是说俘者上万吗?那大车小辆的财宝一定也有不少吧?”

    手下说,嗯嗯,是有一驾车子,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喻寒波充还是有些不大相信,再问,“出迎的都有什么人呢?”

    手下说,只看到长安县的班县令出面,还有本县的父老上百人当街呈献酒食,别人没看到啊。

    ……

    皇帝窝在温泉宫的热水池子里,连姿势都没动一动,太子也未出迎,更不要说出西郊三十里了。

    朝中大臣也没有谁被告知去做这事,只有万年县令班文志接到了命令:把使团必经的街道扫一扫,洒些水,再凑些人搞搞气氛。

    而鹞国公府上,高峻只允许崔嫣和李婉清两位夫人可以上街去看一看,其他人不要动了。

    这两个人骑马到街上看过之后,回来对高峻说,“全不是你说的那个规模呀,难道王玄策在先期的奏报里胡说了?只有那点人、车子也只有一驾。”

    他们这么一说,连鹞国公也坐不住了,认为不可能。

    王玄策的确就带了这些人回到长安,这位年仅三十几岁的彪悍官员原来以为,入城仪式一定是轰轰烈烈的,至少也得有一两位三品大员来接待。

    没想到是这么冷清。

    他从戒日国带回来的一万多俘虏、马匹、女俘、上百头大象、多少车的金银珠宝,都让安西都护府大都护郭孝恪,给擅自截留了。

    王玄策这才看出来,郭大都护的胆子居然比他还要大,没有长安的诏命,就敢这么做。

    一路随着王玄策的归国使团、协助押解戒日国俘虏的泥婆罗骑兵两千人、逻些城骑兵五百人一并被郭孝恪截下,大都护说,使团回长安的就那么点人,用不着了。

    郭孝恪很忙,一边忙于屯田、定户,还要操持着筹建两座关隘,因而他只是管了这些人一顿丰盛的酒饭,便让他们原路回去了。

    郭大人将王玄策带回来的金银全部记帐、封存,等候长安的诏命,只让王玄策将那些珍稀的玉器、金器带了回来。

    惊世之功,怎么是这样的局面!王玄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不痛快。

    每次有被俘的敌国国王进京,大唐皇帝一般都会出面见一见,但这次也没有。

    不过,皇帝下诏封阿罗那顺为“栖居县男”,名义上这是第九等爵,应该有三百户的食邑。不过只给了三十户,封地在雅州,就在李道珏的地盘上。

    三十户,也只得个温饱而已。

    而王玄策带回来的五名女俘,被拨回两名侍候阿罗那顺,这些人一天不得停留,即刻起程出京。

    皇帝责令栖居县男,让他先去大唐与吐蕃分界处,到莫离驿主持修缮公主佛堂,钱、人均由安西大都护郭孝恪出。

    阿罗那顺什么时候按着皇帝提出来的新规模,将公主佛堂修缮一新,什么时候再去他的封地雅州监视居住。

    另三名女俘,被太子李治吩咐送到鸿胪寺去,经过培训后做了女典客,专门接待西域蕃国到京的使者。

    那头大象被送去了大慈恩寺饲养,接受香客观看。

    而王玄策在第二天的早朝上受到了太子殿下接见,太子对其多有勉励,将王玄策一下子由右率府长史,升任至鄯州司马,散阶是朝散大夫。

    副使蒋师仁,任黔州司马。

    王玄策原来的品阶只是个正七品上阶,相当于一个中县县令,而鄯州是中州,司马是从五品下阶。

    按理说,这个任职的幅度够大了,一下子升了五级,但王玄策在谢恩时,心里还是不大服气。

    这是多大的功劳,仅凭他和蒋师仁两人的力量,便破了戒日一国,俘虏了戒日王,又带回来了这么多的人、马和财物,侯君集平高昌有这个难吗?

    战神李靖有过这样的战绩吗?李士有吗?可人家都封了国公。

    老皇历不讲,就说新的鹞国公高峻那么厉害,敢带三百人在乙毗咄陆部的地面上杀进杀出,但战场也没有戒日国远、身边的人也比自己多多了,自己只有一个副使蒋师仁。

    谢恩后,王玄策站在那里,下巴拉得老长。

第1146章 无诏而动

    王玄策感觉,长安就是在有意地降低自己这次出使、获胜的影响,大部的俘获也不让带进京,迎接使团归来的仪式也很低调低的都不能再低了。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就连他俘回来的阿罗那顺,一个俘虏,品级竟然都比他高出了一阶。

    他认为,自己的这场大胜,掩盖了某些功成名就者的光芒,而那个在朝堂上一直没说过话的新贵鹞国公高峻就是其中的一个。

    王玄策没什么好办法扭转这一切,也许门第不同,便是两人最大的不同。

    李士恭维道,“王大人临危不乱,借蕃国之兵、在离开本土那么远的地方,大败戒日国数倍之敌,令李某钦佩,王大人真有大将之风啊!”

    王玄策瞟了一眼鹞国公,说道,“英国公过奖,玄策哪敢卖弄!这次蒋大人到逻些城搬兵,幸亏松赞首领看鹞国公的面子,才给了一千五百人,不然王某只靠泥婆罗国七千人,胜负难料。”

    英国公一笑,王玄策的言外之意他听出来了。

    这是在说:我王玄策到泥婆罗一句话借到了七千人,而逻些城看鹞国公面子才给一千五百人。

    那么谁的面子更大些?

    王玄策话说得客气,但其中的不平之意却显而易见了。

    严格说,戒日大捷可以算得上大唐开国以来、对外作战中屈指可数的胜利,既破国又俘获了敌王,而已方一人不失。

    基于此,英国公李士认为高峻的忍耐,恰恰说明了他的心虚。

    这样的战事,李士自己心中居然也没底,因为戒日国他也没去过,更不了解什么大象兵了。

    王玄策意犹未尽,说道,“王某这次只是随机应变,打的也没什么章法,英国公如果看出其中的不足,务请多加指点。”

    太子道,“英国公不妨讲一讲。”

    李士谦虚道,“李某哪里说得好呢,王大人你该请教一下尚书令。尚书令于军阵方面强过老夫许多,又拜了卫国公为师,对此战的得失也许早已洞若观火了。”

    王玄策转而对着尚书令微微一躬,说道,“鹞国公请知无不言!”

    高审行不再是中庶子,今天一直躲在底下不吱声,他认为郭孝恪擅自截留俘虏和那么多的战利品,真是大胆之极。

    要是在一天前,他还是太子中庶子的话,今天总得说上一句两句。

    王玄策话一出口,高审行也去看高峻,因为他也稍稍的听出了王玄策话中的不平之意。

    一位升职后的鄯州司马,敢这样说到一位年轻气盛的国公、尚书令,高审行认为高峻一定不爽了,按着高峻的脾气多半忍不下这口气。

    不知怎么的,高审行就在心里替高峻担心起来,万一与个司马较起真来,那可是有失宰相身份的,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的喜庆场合。

    李士暗道,王玄策的轻漫与挑衅在先,此时让高峻说王玄策打的好,高峻一定不甘心。说王玄策打的不好,就更有嫉妒与刻意贬低对方之意,尚书令居然不大好开口。

    太子也道,“那么,就由尚书令给讲一讲,相信我们一定大有获益。”

    高峻笑道,“高某未去过戒日国,对当地当时的情形一点都不知,哪里敢胡说呢!但本官想,王大人即便没有逻些城那一千多兵马,在此战中也一定能大获全胜。”

    王玄策道,“高大人客气了,大人在乙毗咄陆部,以三百健儿大破十倍之敌,就比玄策强得多了,此次戒日国只有我军六倍而已。”

    尚书令笑道,“惭愧!高某当日从乙毗咄陆部归来,对于陛下所给的两阶封赏一直有愧领之意。而王大人一下子便升了五阶!你我高下立判,又何须多说呢!”

    其实,高峻当时由乙毗咄陆部回来时,皇帝正在高丽前线。

    那时是太子监国,而且他一回到白杨河,所有的现职都没有了,升职也是后来的事。

    但高峻不想破坏了今天的大好气氛,再说王玄策今日轻狂、也有轻狂的资格,自己以宰相的身份,真与一位新升任的中州司马一较短长,胜了也不光彩。

    王玄策就不能再说什么了,大唐的尚书令、鹞国公能当众这样说话,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高峻也不想在此事上纠缠,便问道,“不过王大人,安西都护府郭大人当日留下那些俘虏和马匹时,可曾对你说过什么话么?”

    高峻已经从高审行的表情上,猜到这也正是有些人想问的,郭孝恪此举极不合常理,与其让他人没头没脑地问,不如先听听王玄策怎么说。

    王玄策不知不觉间,对尚书令就有了好感。

    人家说得没错,一次五阶之赏谁有过?要说心有不足,也只能怪自己的起点过低了,与人家尚书令是没有一点牵扯的。

    他回道,“这一点,郭大人未与下官解释,但他倒是当众讲过一句。”

    “郭大人怎么说呢?”

    王玄策:“郭大人对泥婆罗、吐蕃众军说,郭某身为边镇大都护,无诏放诸位过境,便是天大的失职。好在戒日国人马、财物均已到了本官这里,便由本官暂管,已无须诸位护送了!”

    此时此刻,王玄策当着太子和满朝大臣,再次回忆起郭孝恪的这段话,心中便猛然一紧,立时语吃。

    暗道,“呀!幸亏回来后,没有当众对此事表示过什么不满。”但自己当时为什么只往歪处想呢!

    尚书令大声赞道,“郭大人真令在下钦佩!他截留戒日国俘虏、战利品是无诏之举,坚拒外军过境也是因为没有帝诏。前一个无诏而动,极有可能损及自身、而后一个无诏,却事关着国格。这样看来,郭大人恪守了本职!”

    如果郭孝恪真是不闻不问,便放两国外军入境,那么接下来沿途的山川、要隘就让人走了个遍,安全自不必说,也太显得大唐无人了!

    打仗靠外援,押个俘虏也靠外援,如果就这么、让泥婆罗和吐蕃外军闯关过隘、直抵长安城下,那么长安要如何接洽?皇帝要给个什么说法?

    给少了必然显得小气,给多了,则隐约的有城下之盟的意味了。

    而郭孝恪出面,招待了两千五百外军一顿饭,长安的麻烦也就不存在了。如果郭孝恪任由外军一出一入,一路上耀武扬威,皇帝岂能痛快?

    在自身有损、与国格有损之间,郭孝恪选择了前者。

    将异国成百的美女和亿万之财无诏扣留,万一有人说钱少了、人不贞了,郭孝恪难辞其咎啊。

    太子大为感慨,并说道,“鹞国公之言,寡人深以为然!对郭都护此举,御史们不得弹劾!”连提都不要提。

    尚书令想了想,奏道,“殿下,微臣建议火速由伊州、庭州、西州三地就近筹兵三千移驻于龟兹,臣恐怕郭大人此时已捉襟见肘了!”

    太子问,“高大人因何有此顾虑呢?”

    高峻道,“在龟兹城附近,只有郭待诏及阿史那社尔两部,但他们都各有防务,如果郭大人有富余兵力的话,也不会将俘虏和战利留在龟兹了。”

    如果郭孝恪手中有兵的话,至少会派出一部来,先将那些缴获来巨额财物护送入京,看来郭孝恪也是勉为其难。

    龟兹城有兵三千,维持当地的治安、各地驻守尚有余力,但一下子再多出来上万的俘虏、马匹、大象……高峻的担心不无道理。

    李治道,“事不宜迟,鹞国公可速作安排!”

    王玄策退在下边,听着鹞国公与太子商议龟兹大事,他心中也在掂量,慢慢的,对郭孝恪暂留俘虏、财物的举动也就理解了。

    不但理解了,王玄策也替郭大人担心起来。龟兹只有三千唐军,即便都派出来护送使团、俘虏和财物进京,三千人也未显着多。

    那么,龟兹城的防务又怎么办?此时,王玄策再偷偷打量鹞国公高峻,发现他在议定了增兵龟兹一事后面不改色,稳若泰山。

    他觉着自己方才的确是有些张扬了,有点不好意思。

    ……

    王玄策、蒋师仁两人登朝听过了封赏之后,就该忙着准备赴任了。

    说实话,这两个位卑职低的小官,在戒日国搞出的大捷是有些惊天动地,但皇帝对他们每人五阶的提升幅度也真够意思。

    第二天,他们便一同到吏部办理迁任的官凭,吏部的官员们对他二人都相当的客气,手脚麻利地将他们赴任所需手续一一办妥。

    然后,王玄策说,“师仁,你我分道在即,将要各掌司马之印了,临行正该去看一看尚书令,看他还有什么叮嘱。”

    蒋师仁赞同,两人一同往尚书省都堂而来。

    尚书令见到两人很高兴,请他们入座,王玄策躬身道,“宰相大人,下官即日赴任鄯州,不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高峻笑道,“王大人,让你去鄯州出任司马,正是本官的主张,王大人可理解我的意思?”

    王玄策回道,“下官愚钝,未曾细想……”

    高峻请他们看鄯州地图,“王大人请看,祁连山以北,便是我大唐最为宝贵的河西走廊,这里地势狭长,是我们沟通安西都护府的必经之地,再往北便是广阔大漠了,但大漠之中缺水少驿,交通多有不便。”

    王玄策认真去看,鹞国公所说的一点没错,在祁连山北麓,由东向西是一连串的关隘:凉州、甘州、肃州、沙州、阳关、玉门……足见大唐对这条走廊的重视。

    鹞国公说,“一直以来,这些要隘正是背靠着祁连山,才足以抵御吐谷浑、吐蕃方向的袭扰,可以一心一意维护丝路。但两位大人请看,”

    鹞国公说着,将手指停在了祁连山脉东南方向的尽头,“鄯州所处的位置,正是河源谷地,吐蕃人可能不大容易翻越祁连山,但经鄯州挥兵直下,则可以抛开凉州以西所有的雄关,直逼关内各州,使长安不宁。”

    王玄策和蒋师仁不住的点头,鄯州,是这条进军路线上屈指可数的州府。

    高峻笑着说,这下子王大人你理解了吧,司马一职,专司武备城防、训演军士,责任重大,而鄯州司马之职,非王大人这样的骁勇之将不能胜任啊。

    宰相说,“王大人以二人之力杀破戒日国,俘虏过万、擒得其王,这样的战绩谁能不惧!大丈夫之气,可御兵十万!你往鄯州一坐,逻些城便什么想法都不会有了!”

    王玄策已看出尚书令的推心置腑,对心内的疑惑也不私藏,待对方把话说完了,王司马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是……宰相大人,下官也听说,逻些城大首领与你是结义兄弟,而且感情不错,大人的宝刀便是松赞所赠,而且依在下看,吐蕃绝无进犯之理!”

    宰相说这是两码事,他同松赞乃是私交,但身为大唐的兵部尚书,就该公私两分、居安思危才是本分,又岂能因为私交,而置君王的信任、与国人的安危于不顾!

    王玄策与蒋师仁连连点头,钦服不已。

    尤其是王玄策,被年纪小于他的尚书令一番话来点拨,对自己此次赴任的责任之重,就更为清晰。

    高峻对他说,“王大人能够带领临时凑集起来的、上万蕃兵攻城掠地,所向披靡,想来教化之法一定是有一套,去鄯州后更要发挥所长。”

    王玄策终于问道,“在下这才有些回过味来了,宰相大人在朝堂上不对戒日之战作出评论,一定是顾及着下官的脸面了!”

    他郑重言道,“此时只有大人与王某的生死之交在这里,务请指教!”

    尚书令想了想,似乎仍是不大想说,反而问了王玄策一个问题,“假使王大人已在鄯州,忽闻城外有贼情出没,你当如何?”

    王玄策拍着胸脯子回道,“那还用说,下官职责所系,一定会带兵出城剿除,漠不关心便是渎职怠政了,难道还有第二条路?”

    尚书令摇头道,“将、勇之别,除了战力之外,更在于眼光格局。鄯州司马剿贼,当然是责无旁贷,但你还有个更大的责任身后便是八百里秦川的安危!!”

    这一句话如雷贯耳!

    王玄策乍闻之下,惊得半晌无话,最后赧颜应道,“大人所言极是,如有贼情,卑职当先考虑鄯州的安危,提防敌方诱、诈袭城。因为鄯州之后再无险关了!”

    又自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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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流放到大唐边陲之地养马的一位少年、一位年轻女人,相互扶持、巧借机缘改变命运的故事。 身未死,名已变。 万马奔腾,以重生之名,谱写帝国天可汗最珍爱的传说。大唐之绝版马官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大唐之绝版马官,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大唐之绝版马官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