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极乐之爱
与世界上的所有人一样,季牧脑海中也存在着这样一座天平。
它被人放在了悬崖边,永远在凛风中孤孤单单地左右摇摆。当它被推往左边的时候,他便恨,当它被推往右边的时候,他便笑。而此刻琴音平静回响之时,这座天平却忽然奇迹般地停住了。
它极其艰难地停住了。不断震颤着、堪堪维持住了片刻这无比短暂而虚伪的平衡,就是为了在下一瞬间——
狂笑着用力、向着另一端地裂天崩地摔砸下去、彻底砸落、直坠到底、粉身碎骨、碾碎成灰。
它摔向了右边。
季牧在那道臆想中的破碎声里闭紧双眼,感受到了身魂俱颤的欢愉。
他太喜悦了。从未有过的喜悦在他脏腑间激烈地冲刷,又痛又痒,迫使他只能浑身颤抖着佝偻下脊背,以蜷曲的姿态跪倒在这架琴下无声地笑。
他、他想要……
季牧语无伦次地紧紧按着琴弦,十指因迫切而痉挛。
这一定就是这一瞬间这一刹那唯一能够回荡在他三魂七魄之中的言灵了。
——他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他好想他好想!
他想要季无相死。
囚室中陡然响彻了犹如女童声嘶力竭般尖声狂笑的琴音。
跪地抚琴的少年微仰起头,用无限欢欣的眼神亲近地仰望着自己的父亲。
——自他手指下用力勒出的每一次笑声全都化为千刀万剐的杀意,铺天盖地地朝着季无相淹没而去。
……
……
哦,这是他的失误。
季无相淡漠地想到,确实,刚刚是有那么一点过火了。
他俯视着季牧漆黑散乱的瞳孔,唇角却勾起了前所未有的温柔笑容。
又发疯是么?
——那就给他疯得更彻底点。
在尖啸的杀机中,季无相无比温柔地向少年伸出了手。
他们靠得如此之近。此刻这架脆弱的琴就在近在眼前,而他同样脆弱的儿子也正跪伏在他的脚下。季无相有一万种办法立刻打碎他的脊梁,但季无相没有。
他甚至没有做任何阻拦。
季无相就放任这一切发生。他允许这些弦音划破他的皮肤,剖开他的骨血,让湿热的鲜血大片溅在少年脸颊。他就这样平静地用手臂穿过这片凛风,然后安慰地按住了季牧的肩膀,开始一点点抚摸少年瘦弱得惊人的脊背。
琴声迟疑地慢了下来。
季牧的右手仍然不愿离开琴弦,但他还是忍不住抬起左手摸了摸眼睛。
刚刚有温暖的东西溅了进去,染得他眼前全都是红色,他就忍不住摸了一下,然后无意识地放在鼻尖轻嗅。
是血。
“喜欢吗?”
季无相问。
季牧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对血液的味道十分敏感。这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带着好闻香气的血,是他记忆中特别特别喜欢的那种香气。
“为什么喜欢?”
季无相用手臂环搂住少年的身体,柔声问。
季牧因父亲的动作陷入困惑,脸上的笑容开始难以维持。
但他的手指仍还在拼命地勾着弦——他本能地知道绝对不能再放手,绝对不能再回头,否则、否则就会……
“没关系,不用停。”
季无相拥抱着他,温柔地将血液抹在少年苍白干裂的唇边,看着他茫然地用柔软的舌尖舔了一下嘴唇。
“就用你的琴告诉我——”季无相不断在季牧耳畔引导着他,“小牧刚刚为什么说喜欢?”
问话的时候,他俯身将少年抱了起来。
季牧挣扎着用力伸手去够落在地面上的琴,季无相便自然地顺着他的意思把琴搁在少年怀里。再次失去了抗拒的理由,季牧茫然地抱琴僵坐在父亲怀里,脑海滑入更深的混乱,一时想不起自己之前想的是什么。
季无相拂灭了那一盏灯,令石室再次陷入黑暗。就在感觉到季牧的身体因惊惧而绷紧的同时,他伸手将鲜血喂入少年口中。
琴声彻底中断。
季无相的手指遍布着被琴声割开的裂口,他便将饱满温热的血液强迫灌入季牧的唇舌;季牧想往后缩,季无相便用柔和的力道扣住少年的后脑,让他无处躲避。直到季牧在混沌中因为本能开始吮吸他手指伤口的血液,用微尖的犬牙轻轻地撕磨,季无相才渐渐放松了压制他的力道,引导着少年的右手放到琴弦之上。
“还记得刚刚的问题吗,”季无相继续问,“小牧为什么喜欢这种味道?”
季牧混乱地再次挑动琴弦。
“因为,”他答道,“是父亲的血……很好闻。”
这样回答的时候,季牧渐渐感觉到了湿润的热气从四面八方、透过衣服向他包裹而来。全都是属于父亲的鲜血的味道。
季牧在这样的怀抱之中瞳孔微缩,手指划出一串错乱弦音。
“想起来了?”
季无相看着少年指节继续用力地
勾紧,眼神幽深。他温柔地在少年耳畔说道:“这些全部都是小牧做的。”
——对。
季牧在晕眩中想到,他要杀了他。
“想要杀了我吗?”季无相加深了这个充满安抚意味的拥抱,含着笑意问他:“小牧想要父亲永远消失吗?”
“……”
季牧无法回答。
……永远消失?
季牧的记忆中骤然闪回了一幕情景。
——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场漫天席卷的业火,看到了那一场无穷无尽的冰冷与红。而当天地间绝无仅有之光明全部燃尽成灰的那一刻,就是永远消失这四个字的含义。
——天平重重砸回左侧。
他彻底失去了他的喜悦。
不……
“不想,”少年开始颤抖地用琴反复的说,“不要消失。”
季无相满意地笑了。
“不想吗?”
他用湿润而宽厚的手蒙住少年的眼睛,叹息道:“但小牧又做了错事呢。”
季牧便在父亲的怀抱中再一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脑海中充斥着太多断断续续的痛恨、憎怨、恐惧以及无穷无尽的疼痛与不舍,这些片段疯狂地冲撞在一起,令他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但就是在这样无光的混乱之中——在每一次的这种时刻,他的父亲都会温柔地拥抱着他,仿佛永远不会放开。
季无相宽容地问:“知道错了吗?”
季牧急促地喘着气,然后低头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腕,用狠力撕咬。
“别着急,”季无相轻缓地揉按着少年的颌骨,慢慢拉开他的手腕,带着笑意问:“慢慢想——自己刚才做错了什么事?”
“…”
仍是沉默。
季无相便将少年重新放回冰冷的地面,起身离开了他。
季牧急切地攥紧他的衣角。
而季无相却只是平静地俯视着他,不再给出任何回应。
季牧在死寂中一点点弓下腰去。他低垂着头,死死盯住自己的琴。
季无相胜券在握地注视着他。他知道他的儿子——他的珍宝仍将属于他。
独属于他。
“知道错了吗?”
季无相用异乎寻常的耐心与他道,“小牧,你要诚实。”
季牧终于挣扎着探出手指。
季无相也等待着他。
——直到耳边再次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弦音。
……
第十五章 断命
这道弦音里没有任何回答。
……
它只是化为了一柄薄薄的、小小的刀,然后在季无相侧脸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一道全新的伤口。
季无相几乎没有感到痛觉。但他缓缓抬手触摸着那道裂口,脸上的神情开始变得极端可怖。
“小牧。”
季无相开口唤道。
少年在最后一刻拼命抱着琴向一侧翻滚,听到巨大的轰鸣声在背后地面上炸响。掌力余震令他重重喷出了一口血。
季牧彻底清醒了。
季无相注视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一定要记得——”
他平静说道,“为父一直是非常非常爱你的。”
话音未落时,那暴怒的第二掌已劈向了少年近在咫尺的颅骨。
季牧拼尽全力向前扑去,五指近乎痉挛地疯狂扫弦。
停、停、停!!!!!
尖锐至极的琴声密切如狂,一瞬间在狭窄的囚室内交织成无数道前赴后继的线,尖叫着拼命阻止身后那只凝聚了恐怖修为的手。
季无相面无表情地反手震碎弦音,抬指一束灵力击向七弦琴。
季牧困在石壁角落极力躲闪,蜷身将琴护在身下。
那束灵力随即像洞穿一张窗纸一样洞穿了他的右胸。季牧肩骨粉碎,口鼻呛出血液,毫无停顿地换左手急急切弦。
“又错了。”
急促琴音中,一道又一道无形的屏障交替拦在季无相面前,又被他轻易地一步步踏碎。
“我只教过你杀人,没教过你防御。”
季无相缓步朝他走近,淡道:“就凭这个?你想拦住谁。”
季牧咬牙不语。
不行就换!
他左手五指在极短一瞬间在琴弦间晃出一片虚影,每一句言灵都向内作用于他自己的身体——神通的力量透过胸膛贯穿的伤口疯狂地在经脉间、丹田中摸索,拼了命地想要找出破开修为封印的关窍。
在哪里?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快啊!!!!!
细碎的血雾不间断地自季牧周身各处崩散开去,空气中渐渐浮动起新的灵力波动。他早已将精神力凝聚到极致,浑身冷汗流到近乎虚脱也不敢放手;就快了,他就快要可以——
……
但这间囚室太小了。
季无相走到季牧面前,只用了三步。
他一把摄住季牧血肉模糊的肩膀,将少年整个人提起来,直至他足尖离地,没有任何倚靠。季无相就这样将季牧悬空抵在墙上,开始仔细琢磨这双不甘与恨意交叠的眼睛。
他居然还在挣扎着用着言灵。
季无相冷漠地扫了一眼那只左手,轻描淡写地用掌力震穿了少年的身体。
七弦琴跌落在地。
那道掌力直接震断了他从双臂到十指的所有骨骼,季牧几乎将一口牙生生咬碎,才强忍住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抬起头死死盯住季无相,眼底尽是狠色。
他甚至还在笑。
而看到这种眼神的一瞬间,季无相的心已彻底沉了下去。
这绝不是他要的结果。
季无相从来不是要用武力压制季牧。他要求的是他从身到心、彻彻底底的跪服。
他可以容忍这孩子偶尔伸出爪子反抗——这甚至不是坏事;这样季无相就有机会一次又一次将他反复击溃,再宽容地拯救他于痛苦之中,给他安慰。于是这种操控便得以无止境地循环下去、越陷越深,永生不得摆脱。
但这次却错了。
完全错了。
——究竟是为什么?
季无相回顾着今日发生的每一幕,一时陷入沉思。
他分明已经用上了所有对季牧而言最有效的手段,但却全部都得到了相反的结果。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还有任何补救的可能吗?
季牧已是他如今仅剩的最后一件能握在掌心的利器。他绝对不能失去季牧。只要对季牧的掌控还在,纵使半生心血尽毁,他也依旧拥有着普天之下至锋至厉的刀。
但这柄刀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挣脱他的控制,竟直到此刻也无一丝悔改。
季无相转动眼珠,最后一次审视着少年每一丝最细微的表情。
然后他久久注视着他一身反骨的儿子,陡然心生杀念。
……
……
那缕杀念惊动了季牧。
它就像一根尖锐的勾刺,猛地将季牧的神志从半昏半醒中吊了起来。他撑开眼皮,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全新目光看着自己的父亲。
——这是季无相生平第一次对季牧生出真正的杀心。
季牧对杀意的知觉何其敏锐。甚至在连季无相自己都尚未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季牧就一瞬间便知道了。
父亲要杀他。
为什么?
季牧双眼透出不解。
父亲明明是知道的。他生来就是这样的不听话,他生来就是会这样反抗,他生来就一直是这样。在季牧此前全部人生的每一个瞬间,记忆中数都数不清的那么多次,无论怎样,但他知道父亲其实从未有一次是真的
想让他死。季牧也就这样信了。他以为这就是世间真理,绝不会变,会永远这样。
但它却变了。
“原来……”
季牧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面前的这个人,其实与世界上其余任意一人都没有不同。
等到最终,他们都还是要杀他的。
季无相维持着将季牧压在石壁上的姿势,用另一只手掌缓缓覆住少年的脖颈,感觉着这个孩子颈脉里充沛的血正在指腹下汩汩涌动。
杀吗?
季无相一寸寸收拢着手指,陷入思考。
武宗把季牧性命留到现在,就是为了那座被季牧认主的永寂台。一旦季牧身死,那件神物也会随之流失于未知时空,再也找寻不回。
而武宗的人此刻一定正在看着他们。
他还是不能杀。
一瞬间季无相心中涌起戾气,忍不住季牧的颈骨挤压得咯咯作响。但他还是很快松开了,并轻轻抚拍了两下少年脖颈鲜红的指痕以示安慰。
或者,要不然——
季无相手指下移,在季牧丹田处停住。
季牧猛地挣动起来。
季无相笑了一声。
“现在怕了?”
季牧狠狠抬脚踢了过去。
季无相却没有再生气。他只需用放在少年丹田要害处的手随意打进去一道掌力,季牧自己就再不敢乱动。
也是。这一身修为若是真这么毁掉,就连季无相自己想想都会有几分舍不得,更不用提季牧本人的感想了。
更重要的是,季无相刚刚已再一次在季牧眼睛里找出了恐惧——只要人还知道怕,就还不算病入膏肓。
那么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呢?
怎样才能教这个孩子像以前一样听话,怎样才能保证这把锋利的刀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怎样才能一劳永逸。
季无相继续思忖着。他的手指随着思绪离开了季牧的丹田,一直向上滑,最终在少年眉心中央停下。
季牧蓦然睁大眼睛,心中生出命运轮转般的巨大荒谬。
他立刻意识到了季无相想要对他做什么。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季无相在季牧眉心割开一道笔直的血口。在季牧再次挣扎以前,季无相似轻实重地往他额头顺手震了一掌,少年头颅随即无力垂下,神智一瞬间被逼入恍惚。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在满世界尖锐的嗡鸣声中,父亲的声音仍然清晰无比地钻入识海,试图在他的魂魄中刻下烙印。季牧低垂着头,感觉到眉心的血正在一滴滴地往下流;滴落在地面,或是那架琴上。
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季牧迷迷糊糊地想,怎么办,他永远都不可能原谅我了。
“听话,不要再闹脾气了。”
季无相的语调却重新温柔下来,哄道:“只要应下血契,父亲就带你去出去好好治伤。”
“否则——”
季牧再次感觉到了丹田处的刺痛,听到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叹息:“小牧就只能当一个没了修为的废人,永远被关在这里了。”
他紧紧闭着眼睛。
“我知道你听得见,”季无相抬起了少年的下巴,“现在就回答我,你选哪种。”
季牧咬牙不答。
季无相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只是在吓你吧?”
当然。
季牧知道他绝不是。
得不到就摧毁,这本就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道理。
“小牧,我再最后倒数三下。”季无相笑道,“你若是还这样逃避,我便当你是选了第二种了。”
“就从现在开始——”
等、等等!!
但季无相已经开口:
“三。”
别——
怎么办?他要怎么办??
季牧拼了命地想,拼了命地想。
他脑海一片空白。
而他的父亲已数到了第二声。
“二。”
不!!
季牧开始抑制不住地喘气。
等等——
——用你的神通。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这样对他说。
——不行啊。
他说不出话,也再也碰不着他的琴了。
——我要你用另一种。
另一种?
季牧呼吸滞住。
……不。还是不行。他无望地否认。
已经再没有人能帮他避开神通的反噬了。一旦动用运轮,无力平衡世间气运的他也会随之被整个世界排斥。他会永生永世被那片寂静的黑暗所淹没,到死也不得解脱。
但季无相已毫无停顿地数到了最后一声。
“一。”
!!!
——用你的神通!
那个声音喊了出来。
“……”
季牧嘴唇颤动了一下,说不出话。
他绝望地睁开双眼,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望向季无相,定住。
季无相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
他终
于松开季牧的丹田,将手掌向着少年的眉心刻痕上覆去。
——而就在这个短暂却又无比漫长的瞬息,季牧想起的却是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
……
……
那是古战场的最后一天,所有人都早已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季牧也知道。
但他偏不信。
那天清晨明明是他先找过去的。他就过去与陆启明说,他早就准备好了,他待会儿非要一起去。
然后季牧就被赶了出去。
季牧也知道陆启明根本不耐烦看见他,所以只好拖着刀继续呆在门外。再过了不多久,就是墨婵进去找他了。
凭什么?当时季牧恨恨地想。
墨婵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贪生怕死,容貌也那么普通!陆启明怎么偏偏就挑了她?他还不如选铃子或者七夕——至少一个长得好看,一个又好看又会弹琴,哪个不比墨婵好?……要是墨婵以后胆敢有任何对不起他,季牧决定,他立刻就去一刀砍死她。
季牧就一边乱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背靠着门沿,屏住呼吸听他们在里面讲话。刚开始季牧听得都要气死了,心里连骂了墨婵一万遍不知好歹。但后来就只剩沉默。
直到最后的最后,季牧忽然听见陆启明与墨婵说:
“祝你一直能像这样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他以这句话向她道别。
人人都说他是神。这既是神的心愿,那它就必将成真——这句话便再不仅是一句寻常的祝愿。它是陆启明为墨婵选定的结局。
再后来。
季牧听到他对秋泽说了“逢凶化吉”;又对顾之扬说,他生命中的磨难将会自此而止,他说他将从此忠其所信,拥其所愿,不留遗憾,平安顺遂。
何其美满。
你看,神明实则早已为每个人写好了结局。
——那他的呢?
而季牧抱着那一丝侥幸等到最后,终是没有等到答案。
……
其实季牧真的从未期待过自己能与那些令人嫉恨如狂的幸运儿们一样。他真的只是单纯觉得,陆启明是会给他也选定一个结局的——无论那结局是什么。
怎么会没有呢?
世间情有万万种。爱怜是情,眷恋是情,喜悦是情,遗憾是情,敬重是情,那么憎恨、厌恶、贪欲、嗔怒就不是吗?如若恨他厌他,就大可以亲手杀他辱他,让他像承渊一样去死。
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他们之间也再不是毫无一丝关系的过路人。
所以怎会没有?
……
季牧曾百思不得其解。但在他被关在地底深处的这半年里,季牧渐渐觉得自己有些想明白了。
正如那天墨婵所说,他是何等人物,世上什么他算不出,他若要保谁平安就算死也做得到。那么同样的道理。像陆启明那等人物,若想报复谁,自会有命运代替他、将那人狠狠推入无间地狱——他哪里用得着自己动手?
季牧几乎笑得浑身发颤。
“你这个孽子——”
季无相已经意识到他根本没有任何认下血契的意思!
季牧抬眼,神情一刹转厉。
他偏头,用尽力气、狠狠一口咬死了季无相的手臂,让尖齿切入皮肤深处,咬出大口大口的血。
——用!你!的!神!通!!!
季牧极力睁着双眼,恨极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聚起精神,不顾一切地舍身引动气运之规则。
季无相下意识一肘重重击了过去,季牧没有松口。
如你所愿,他想。然后狠狠咽下那一口血。
——身体无声向下坠落之时,季牧眼前陡然升起两座庞大而虚幻的气运之轮。
齿轮相叠。
轮缘啮合。
天衣无缝。
季牧用尽自己的全部魂魄一头撞了过去。
——那当是惊天动地却无人知晓的一声巨响。
寓示这对父子之命运的双重运轮于同一瞬间骤然开始旋转、发疯般地转——上位向后、末位向前,磅礴的气运犹如刹那间击溃堤坝的洪水一般倾泻倒流。
毁灭般地倒流。
在贪婪抽汲父亲身上气运的同时——一如杀死艳零的那天——季牧曾短暂地感觉到了某种温暖。
可它实在太短暂了。
季牧模糊地看到季无相正在惊怒交加地咆哮,耳畔却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开始失聪。
昏暗中父亲好像又一次朝他扬起了手;而季牧直到最终也无法确定那只手究竟有没有打下来。
他失去了触觉与痛。
季牧清醒地感受着这一切发生,一眨不眨地睁眼去看。他充满留恋而又恐惧至极地盯着视野中仅剩的两轮暗淡幻影,知道自己就连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光也将失去了。
但季牧依然没有停下。
他清楚自己将永远不会再停下。
永不——永不!!!!!!!
……
季牧愉悦至极地闭上眼睛,终于将自己的命运一推至底。
第十六章 赤子
凡人仍未可揣测神明。
季牧最终这样想到。
……
……
血污中凭生一支白玉莲花。
它最初只是停驻在季牧眉心的一点洁白微光,在气运的浇灌中渐渐复苏,方才第一次将自身展现于这个世界。
与曾经盛放于古战场中央的那座庞大莲台不同,永寂台此时只有季牧的掌心大小,纤细、净美,精妙绝伦。它的花苞尚未完全展开,每片含而欲放的细小花瓣都精巧得宛如被雕刻至蝉翼般薄危的玉石,每一次呼吸舒展都发生于幻影与实体之交界,犹如梦幻泡影。
但它又是残破的。
永寂台曾受红莲业火焚烧,又在即将彻底铸成之际被陆启明一剑逆转,所以它的根茎、花瓣、莲心遍布裂纹,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而洁白无瑕之光穿透细碎的缝隙,却愈加显现出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神圣之美;就像古战场神殿崩塌后的废墟中,皲裂的半面神像纵然一半面目混沌,亦仍有半面朝这世人露出慈悲之笑。
季牧从血污中挣扎坐起,仰头望着浮空的莲台怔怔出神。
白玉莲花在气运的涡流中浮动摇曳,无风而转。纯金璀璨的规则之线极尽细致地勾勒出三千花瓣的轮廓,又自每一片花瓣之尖端无止境地延伸出去,一直伸索向看不到尽头的虚空,整然有序地梳理着被神通打乱的天地气运。
季牧的五感就在这场华美至极的奇迹中被逐一重新续起。
他情不自禁地靠近它,莲花花瓣也向他微微招摇,分出几缕金线轻盈地缠绕于少年周身。
季牧跪坐下来,以额心与莲台相触。
永寂台便开始回应他的心愿。
规则的线延伸入他的身体,就像陆启明还在他身边时的那样,弹指间便解除了他身上的一切桎梏。
直到这一刻季牧才意识到,一直以来将他囚禁在这里的不是武宗,不是凤族也不是父亲,而竟是根植于他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
……
……
季无相靠坐在石壁下,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残缺的莲台,触须般浮动的金线,浑身浸湿血腥却虔诚跪拜的少年。
他亲手养出了一个魔物。
“知道我为什么偏偏选你吗?”
季无相问。
气运崩塌后他已镇压不住自身修为,稍一动作便有反噬。此刻只不过是问出了这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就令他胸腔气血剧烈翻涌,口鼻全是血腥味。但季无相的声音依旧平稳而傲慢,就像过去与季牧的每次对话一样,他等待着季牧的反应。
季无相知道这么多年了,季牧一直想要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季牧也确实随之看向了他。
但他只不含情绪地看了那一眼,旋即又继续闭目凝神。他的修为被锁了太久,即便解开封禁也绝难顷刻复原如初。但季牧不得不尽量调动体内艰涩的真力,默默为自己接续周身断骨。
季无相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也知道季牧其实在听。
“你刚出生不久,还只有这么点大的时候,”
季无相双手虚抬,就像在抱着曾经的那个婴儿。他平淡回忆说,“那时你
尚未会笑,尚未学会说话,就已经先懂得了嫉妒。”
那个婴儿,任何人只要抱过它,它就再不允许他们去抱别人。它有天生敏锐的灵觉,一旦嗅到父母身上沾染了别人的气味,就会立刻大哭。哭声里透着股子狠劲,却一滴泪都不掉。它从天性中就要求独占。
季无相说着,季牧恍如未闻。
他只是用指尖将那座小小的莲花台托放在自己肩头,然后起身去捡后面角落里的七弦琴。
“……后来到了冬天,你刚学会跑会跳没多久,大约这么高的时候,就因为我随口夸了你三哥一句。你听懂了,当天晚上就要把他推进后湖那个冰窟窿里。”
季无相抚掌笑起来,叹道:“那时我就在想,这可真是一个好胚子。”
七弦琴的琴面早已沾满血水,弦也不知何时断了三根。季牧抬手勾起一缕规则金线牵引过去,让他的琴一点一点变干净,断弦重续,直到连磕碰出的最细微的擦痕都消失不见。
等做好这一切,季牧才抱琴起身,向这个原本应该是自己父亲的人走过去。
“现在再想想,确实是我错了。”
季无相看着季牧说道。
季牧就在他面前站定。
“我当时就应该,”季无相森然一笑,“早早杀了你这个祸害。”
季牧低头看着面前的这个人,神情异样平静。
其实他极少有像此刻一样由内自外都感到非常平静的时候,但事实就是如此。季牧不知道这是否是季无相仍在试图操纵他的情绪,又或只是这个人的真心话。但季牧现在心里确实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就像在听旁人的事。
那么他便当作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季牧本就不擅长同时思考很多件不同的事,再加上他现在识海有伤,连集中精神都很勉强。所以他现在只有力气去想一件事情。
他想的是,他该修炼了。
于是季牧便像以前那样在父亲面前跪坐下来,自然而然地凑近,伸出一只手贴上他的丹田。
季牧很久之前就触碰到了大奥义境的壁,可惜那时的他完全无法动用修为,囚室中也没有供他突破的五行元力——现在也依然没有,但季牧的修行与季无相同宗同源,从功法到真力特质都别无二致,季无相积蓄多年的修为就是他最好的养分。
季无相淡漠地注视着他动作。
驯养猛兽就要做好终有一日为其所伤的觉悟,季无相从不否认这种可能。在某些瞬间,季无相就将要自行散尽这身修为,让季牧什么也得不到。但他终还是没有那样做。
季无相最终只是抬手抚摸着少年的后颈,如同世上任何一个寻常的父亲一样,将季牧揽得更近了一些。
这是他最具天分也最漂亮的孩子,从五官到骨架都这样漂亮,就像一个本该被悉心摆在梨花木架上的白瓷娃娃。即便大半面孔都沾满了尚未干涸的血迹,他依然比宴会上所有盛妆的稚女都更加精美。
这双眼睛尤为大而干净。即便在亲手摧毁父亲修为的此刻,他依旧在天真而纯然的注视着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能从这对圆而亮的瞳仁中找出哪怕一丝邪恶。他甚至不是出于报复,只是因为此刻需要用,就不加思索地这么去做了。
无相在愈渐加深的剧痛中久久凝视着这双眼睛,心底涌起浓重至极的厌恶。但他反而笑了。
他亲密地环搂住少年的身体,耳语道。
“吃吧。”
继续吃。
像动物一样吃,拆骨入腹用力地吃,像撕破一层茧壳那样踩碎你亲生父亲的骸骨,彻底斩断禁锢在这只小小魔物脖颈上的锁链,允许它从此肆无忌惮地去猎食,去自己填饱肚子。
季无相知道季牧一定会那样做。
——有多少人想要他带着秘密永远闭嘴,就有多少人最终会死在属于他的这一柄刀下。
他知道季牧一定会那样去做。
季无相唇角勾起诡异的笑意,赞许地拥抱着自己的儿子。
季牧心中生出微弱的喜悦。
这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得到父亲的纵容。
就在这样的喜悦当中,季牧无声突破了下一重修为的屏障。他情不自禁对父亲露出笑容,迫不及待地伸出了另一只手,摸索地握住季无相的脉门。
他还需要更多。
更多的力量,更多的温度,更多、更多。
季无相就在这样无底线的索求中开始快速衰老。他的皮肤开始变得松弛,皱纹像根须一样向着他冷漠的面庞攀爬,漆黑的头发大片转为灰白。
季牧低头拿手指来回摸着季无相手背的皱纹,神色有些诧异。
这还是父亲吗?
季牧不太能认得这个人了。
正在疑惑的时候,季牧忽然察觉手下的触感变得冷硬。季无相引导着他碰到了一个熟悉的刀柄。
这是季牧自己的佩刀。
“来。”
就像很多年前第一次教导这个孩子拿刀一样,季无相握住季牧的手,命令他。
“斩下我的头颅。”
季牧呼吸一滞。
旋即他感觉到父亲松开了手;在长刀滑落以前,季牧已本能地先握紧了刀柄。
但他也仅仅是握住了而已。
“怎么了,”季无相平淡问:“还有话想对我说?”
季牧微一摇头。
季无相便笑:“不敢?”
季牧再摇头。
季无相神情霎地转冷:“那你还犹豫什么?”
季牧抬头注视着眼前的人,久久沉默。
并不夸张地说,他或许用了此前生命过半的时间来疯狂地想要杀死季无相;他刚刚也在试图找回曾经翻涌在胸口的那些杀意。但是没有。
季牧逐渐意识到,他想要拼命杀死的、恐惧着又期待着的从来都只是那个强大到令他绝望的父亲,而不是此刻面前这个穷途末路的老人。
所以他不必。
季牧缓缓坐直起身。他将陪伴自己多年的九弦刀横放地面,俯身抱起一旁干干净净的七弦琴,独自站起来,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季牧!”
季无相在他身后厉声喊道。
季牧没有停。
石室的门早已开了,光线再次从外面平静地铺照进来。他就向着这束光线一直走去。
……
……
门外有人在等着他。
第十七章 少宗主
打开门的那一刹季牧终还是顿住了脚步。
他身后空荡寂静,已再感知不到任何人的生息了。
季牧并未回头去看,也谈不上什么感想。他只是心里还稍微有些没回过神来。直到不久之前,季牧还以为今日只不过是很寻常的一次见面,很寻常的一天。
他独自默默站了片刻,什么也没做,就这样继续走了出去。
……
……
简单清洗一番周身血迹,再换上干净的衣物,束起头发,季牧看上去与曾经的那个奉天府季小公子几无不同。
依旧是沉默的黑甲武士在前引路,季牧便神色自若地抱琴跟上。他没打算趁这个机会逃出去,也懒得去想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就无所谓地跟着他们,从地底一层一层慢慢向上走。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季牧并不认为他们还能再拿出什么让他出乎意料的新鲜手段。
越往上走,光线越是明亮。直到某一时刻,逼仄的石阶走到尽头,自大殿西北角落离开,反手关闭最后一重石门,再绕过沉重柱石,眼前视野蓦一开阔。
他们走进了太平宫正殿。
季牧微微眯起眼睛,重新适应着刺目的日光。
应当是午后不久,远近处有平淡人声。太平宫是武宗最常用的主殿之一,不同宗门的修行者有时会来此处理事务,人数虽不多,但也时而有人自殿门进出来回。季牧身上穿着武宗寻常弟子的玄黑武服,远看并不起眼。他们只有在擦肩而过时才会突然认出季牧的脸,或是诧异或是侧目。季牧全不认识这些人,也就懒得搭理,都只当没看见地径直路过了。
他们沿着宽敞的木质阶梯继续往上走。周围渐渐重新安静下来,直到最顶层。
太平宫顶层只有三个房间。其中两扇门紧闭,唯有最近处的一间房门微微开着一条缝隙。黑铁武士抬手轻扣门扇,屋内随之传来一声“请进”,语气十分平和。
季牧微一挑眉。
这是一道不算陌生的女子声音。
推开门,门内情景映入眼底。里面是一间敞亮却朴素的书房。
最先入眼的是近处三座高大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到房顶。可以看出最初只有一座贴着墙壁打造,只是后来不够用,才逐一又添了新的书架。其上无数玉简、木简、纸册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虽然数目极繁多,却并无纷乱之感。
视线继续前移,便看到了刚从桌案后站起身的女子。
她面容约似三十许,白圆脸,看人时的眼神十分放松柔和。女子身上穿的也是武宗弟子一贯的常服,只绣纹稍有不同,质地也更厚重些。她这般站起来时,看起来就像是季牧的一个普通师姐,或是年长不太多的师叔。
而黑甲武士恭谨地停步在她面前,低头向她行礼。
“少宗主,人带到了。”
……
如果只听姓名或是声名,很少有人能够想象武宗少主华释竟然是这样一位貌不惊人的女人。
“好,多谢了。”
华释将视线从手头的案卷上移开,抬头,“劳烦关一下——”而余光扫过那两人时她话音却蓦地一顿,又临时改口说:“唉!先等等。”
黑甲武士未明所以地转过身来,等她吩咐。
女子随手拿起镇纸压住书页,用手指在空气里虚点了点季牧额头,重重叹气:“你——你啊!”
季牧知她发现,颇觉无趣地哼笑了声。
华释也没办法他,便干脆给自己省了那一番说教的力气。她没再理会季牧,几步跨过去,利索地往门口这两人肩头各自轻拍一掌,替他们化解了季牧不知何时在他们体内留下的暗劲。
两个黑甲武士这会才反应过来,顿时对季牧怒目而视。
“算啦算啦,这回就算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唉,”华释一边拍着他们的肩膀,一边把人连哄带送地推到门边,“回头再算,回头再算。”这才关上了门。
一回头,季牧已经开始在那边老实不客气地翻她的书架了。
女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完记得放回原位。” 她说。
季牧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将视线移回书架。他沿着木格子上标记好的时间线慢步往前走,指尖最终停顿在代表着六个月前的那枚玉简上。
——六月余前,古战场结束之后。
季牧正要把这枚捏出来看,耳边却听到华释往这边扔了一件东西。他随意抬手扣住,见是一个小巧的圆肚瓷瓶。
“里面是润喉糖,我自用的。”
华释已坐回了她的靠椅,手指揉按着太阳穴,随口与季牧道:“味道还不错——你可以尝尝。”
季牧嗤笑了声。
“你很闲?”他吐字清晰地讥讽了一句,冷笑:“我只是不想说话,不是哑巴了。”
“行行行,”华释只看着他的动作笑:“用不着就还我啊?”
季牧打开盖子嚼了两颗,道:“到了我手里那就是我的。”
果真是润喉糖,秋梨膏味的。
又感觉了一会儿,季牧略感奇怪:“真没下药。”
“我?”女子指着自己的鼻子失笑,“怎么可能。”
确定了瓶里的丹药确实没有被她动手脚,季牧就彻底失去了兴趣。他随手把瓷瓶放在架子上,低头继续阅读玉简中的信息。
“你先看。”华释移开镇纸,继续她先前手头上的事,“刚好让我把这点儿弄完。”
季牧当然不会反对。
虽然他还不知道华释到底想做什么,但他已与外界隔绝太久,现在有一个机会能知道这半年间神域发生的事,当然是先看了再说。
房间很快安静下来。季牧从六个月前起逐一翻捡着玉简,华释则偶尔翻动纸张,有时提笔思索几个字,一时相安无事。
华释时间算得很准。等她搁了笔,将那叠纸收拢整齐放到左边桌角的时候,季牧也已经读完了她书架上最近半年相关的所有玉简。
“然后呢?”季牧问。
女子抬眼望着少年背影,并未言语。
“没想到这次是你。”季牧将最新的那枚玉简按回嵌格,转过身来。他后背往书架上斜斜一靠,神情散漫。
“我很期待,”季牧慢悠悠地念道,“你这种人又能怎么审我呢,大师姐。”
华释微微一笑,“好多年没再听过你这样叫我了。”
……
季牧与华释当然认识。
不仅仅是季牧,武宗下几乎所有宗派的年轻一辈传人,见了华释都得喊她一声大师姐。华释比他们年长很多。诸如神梦宫铃子,岳麓书院荀观,无极剑宗江守等等,如今都已是名震一方的大修了,但年少刚开始修行的那段时间,也都曾在这里跟在华释身后学武修习。
季牧也不例外;又或者说,季牧原本是要例外的。季无相一贯不会允许他在外
面修行,自然找了由头推辞。还是当初华释隐约觉得有些不同寻常,额外点了季牧的名召了去。虽然季牧终究在她身边留的时间很短,但毕竟还是有这一番因缘在。
思及旧事,女子笑容渐渐敛去。
季牧小时候在武宗的那段时间,在与他同时期来的那些孩子里,华释最照顾他一些。但那时她没想那么深,心态差不多是看到了一个顽劣爱捣乱的臭小子,又琢磨着还能给他性子掰回来,所以就忍不住带在身边时时提点。
后来季无相借口把季牧带走之后,刚开始华释还时常打听一二,但后来发觉他父亲不喜,又时间久了,渐渐便淡了。她每日要经手的事务太多,像季牧身上发生过的那些小事,下面的人根本不会报到她这里。
直到古战场结束之后,武宗将注意力转移到季牧身上,华释才从头开始查阅宗里对季牧的完整记录。
……真的很棘手。
如果说季牧罪无可恕,但他是在那种境地下活着。如果说季牧情有可原,可事情又确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况且永寂台的意义不同寻常,武宗有充足的理由排除隐患,牢牢将永寂台把握手中。她没有理由反对。
“又怎么了?”
久久等不到华释下一句,季牧不耐地抬眼瞥了她脸上神情,声音里讥诮更浓:“别给我玩怀柔这一套。”
“……不会。”
华释回过神来,微一摇头道,“这几个月里我没有帮你说过一句话,当然也不会厚着脸皮再与你聊过去的那点交情。”
季牧神色稍缓,心里却更加烦躁莫名。
他召出永寂台放在掌心把玩,视线来回在女子身上转着,似乎在考虑待会儿从哪里动手比较方便。
“省了吧,不跟你打。”
华释又笑了一笑,道:“今天喊你过来是我自己的意思,没和他们说。”
季牧眼睛微眯,站在原处盯着她,并没有收起莲台。
华释并不在意他的防备,只寻常问他:“你身上的禁制,都自己解开了吧?”
季牧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走过去,将七弦琴放好,又随手将桌子上的东西推出一片空地,自己坐上去,然后朝女子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充满期待地盯着她。
“不放心?你可以自己亲手检查呀。”季牧笑着说。
而他话音还未落,女子已毫无芥蒂地将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自然而然地用灵力过了一遍。
“是都解了。”
华释颔首道:“待会我便带你离开。”
季牧一顿,眉头缓缓皱起。
“你什么意思?”他问。
“这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华释松开了他的手,重新往后靠在椅背上。“我让你走,但也不可能以后就真护着你。你若真有能耐就随便吧,若技不如人遭人报复,也怨不得谁。今后……”
“谁问你这个,”季牧打断,“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是说放了你的理由?”
华释笑笑。如果非要找一个放了季牧的“正确”理由,“其实我还真没想好怎么跟他们解释……不过问题不大,待会儿等我自己一个人回来静静,到时候再现想一套说辞吧。”
季牧根本不信。
“真要说的话,我是觉得继续关着你毫无意义。”华释注视着少年指尖旋动的莲台,忽然问:“奉天府已经没了——你知道了吧?”
季牧只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之前有些人保下你父亲,一部分原因就是寄希望于他对你的控制力;想必这一点你自己也很清楚。但他已再不能继续控制你,你也不会再被任何事动摇。继续僵持下去,唯一的结局可能就是杀了你,彻底放弃永寂台。那就更加毫无意义了,什么都是一场空。”
女子神情微显疲惫,低叹道:“所以我是真心觉得,就算了吧。不就是一件不完整的神器么,以前所有人都没这东西,不都一样过了?”
季牧听着她说,淡问道:“你怜悯我?”
华释则问:“你需要吗?”
季牧不含情绪地拨了一声弦。
“季牧,你其实并不无辜。”
华释从柜子下面抽出厚厚一叠纸扔到他面前,用指节叩了两声闷响。
“这几个月我很详细地查过你的生平。除了听命于你父亲杀的那些人以外,死在你手里的性命,大多是你自己一时兴起想杀就杀了。至于古战场里你做了什么,凤族会不会放过你,你自己也该心知肚明。我可怜你?我还可怜那些被你杀了的无辜呢。”
季牧却来了些兴致,好奇地伸手去翻看自己资料上面的记载。
华释任他去看。
“……但若往深处追根溯源,你这种情况,换成任何人从小在这种极端环境下长大,都不可能成为一个正常人。” 说到此处时,华释抬手拂开击向她的一道劲气,“不必动怒,你知道我不是在讽刺你——我只是认真想了一遍,就算换成我自己,我也做不到比你更好,甚至还有可能做得比你还要过分。”
季牧停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到底想做什么?”季牧再次问。
“什么都不做。”华释微微耸肩,“既然我自己也做不到,那么毫无疑问,我也没有审判你的资格。”
季牧继续低头翻着那叠纸,谁也看不出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良久他才笑了声,“直说吧,你想要我替你杀谁?”
“早说过了,”华释摇头:“真没有,我也不需要。”
季牧嘲道,“你以为我会信?”
“不瞒你,我确实有想过。”女子坦然一笑,“这几个月我看过来,若论意志力,你可以算我平生仅见;而若当真搏命,连我也没有万全胜你的把握。季牧,你确实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你已经很强。如果能得到你的帮助,当然是好事。
“但后来我想法却变了。”
尤其是刚不久前,华释也一直在通过水镜看着石室里那边的情形,那时她就心想——
“实在是……唉,算了吧。”女子叹了口气,摇头道:“武宗又不是没人了,难道就非得与你季牧一个人过不去呢?那样的话你未免也太倒霉了吧,这辈子可就没完没了了。”
季牧垂目看着纸上的一行行字,翻到下一页,然后又翻一页。
最后他冷淡评价道:“这么多年,你还是这副老样子,整天自己念念叨叨的。”
“哦……差点忘了,唯一一个小请求。”华释说。
季牧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看在我也算帮了你一个小忙的份上,烦请你千万别转头就去杀那些先前审过你的人,他们无非也是听命行事。”华释苦笑,“别我在这边刚把你放了,你反手就立马报复回去,那我就真没法交代了。”
季牧道:“早晚的事。”
华释叹气,手掌合十道:“真的拜托了!”
季牧冷笑问她:“你看我很像一个傻子吗?”
华释这才松了口气,连声道着“谢谢谢谢”,把季牧的纳戒还给了他。
季牧接过,下意识用神识扫了一遍,一时沉默。
里面原有的东西一件未少。其中一大半都是疗伤用的各种灵材,是他当时到处替陆启明搜集的。有一部分那时候就用掉了,有些炮制处理了一半,更多的则是季牧抢来还没多久,尚未来及炼制成药的。
如今倒是能用到他自己身上。
……
季牧将纳戒重新戴回食指,顺便也将七弦琴收了进去。
他抬手时袖口碰散了那叠纸,露出最下面一张与之前纸质明显不同的颜色。他最初还以为那依旧是无聊透顶的受害人名单,但当余光无意间扫过,季牧视线陡然一凝。
他用两根手指将这张纸单独拎出来,眼睛从上到下将每一个名字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纸的边缘有握痕,行间有用墨水点注的痕迹。看得出曾经有人面对这张纸心中思索甚久,始终难下定断。
看完,季牧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这张纸,笑着问:“这是什么?”
华释完全没料到他竟然是这种反应。
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季牧没有辨认出这上面的名字,但她又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华释再开口时声音就略显迟疑。
“这是……蓬莱七日宴的宾客名单。”
“季无相的蓬莱殿建了几十年,没隔多久就办一轮儿,”季牧随手将名单丢回女子面前,嗤笑问:“你们就查出这么几个人?”
华释一时语塞。
当然不止这么多。奉天府出事后武宗派了人去整理残局,许多曾经缺乏实据的传闻都有了纸面上的证实,其中就包括蓬莱宴。
很多年前便有传闻,季无相建了一座穷极奢靡的秘密宫殿,里面有贵不可言的“宾客”,也有精美绝伦的“贡品”。开宴时殿门紧闭,被邀请的客人经由隐秘的传送阵蒙面而至,而里面的侍从却统统是瞎子和哑巴,只留着一对耳朵听从命令。这样的宴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办一次,长则一年短则半月,每次通宵达旦七日不歇,其间极乐更胜仙人,故称蓬莱七日宴。
华释很久以前就曾暗中查过。但季无相疑心极重,邀请的无一不是与其利益勾连极深之人;而那些人也都极其谨慎。她数次试图查证,但从上到下遇到的阻力极大,宗门长辈也明里暗里劝她收手,留待以后再寻时机。
奉天府灭门便是这个时机。
事发突然,季无相来不及销毁那些记录——又或者他是故意留下,正是要让他们看到。无论哪种原因,武宗终究是查证了奉天府内的种种阴私隐秘。华释看了那份资料,无论是发生的事还是涉及的人,无不骇人听闻。由于牵扯过大,他们第一时间决定按下此事暂时对外不表,以后再缓缓图之。
华释将这一页纸交给季牧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她不可能将完整名单全部告诉他。
“这些人是……”她低声道,“我知道你找这些人找了很多年。”
“‘你知道’?”
季牧神情变得危险。他手指动了动,下意识想要去摸刀柄,旋即想起那把刀已经留给季无相陪葬了,只能遗憾作罢。
“你知道什么?”季牧又笑起来,就像心情极好似的。他问:“季无相写了什么吗?写了我的大名?”
华释:“……没有。”
季牧长长哦了一声,笑道:“那就是你自以为这些人有哪里——与我有关?”
女子看着他沉默片刻,也终于柔和一笑,神情有些释然。
也是。她心中想到。
季牧在几年前已杀了其中两个人,以他的手段,自是不难逼问出剩余人的身份。原来他早已心里清楚。
这一刻华释意识到她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了解季牧。
“挺好的。”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这就好。”
季牧重新拿起那页纸,手指一捻,纸片散为湮末。
“想凭这个就让我对你感恩戴德或者替你杀人?”他笑了笑,“失算了吧。”
“还真不是。”
华释已经重新放松下来,又舒舒服服地靠回柔软的椅子背上。
“我便问你,”她轻笑说,“就算我借此给你下令,你就真的会按照我的计划去一步步地做?”
季牧道:“你想得美。”
“那不就结了?”华释没好气地瞧了少年一眼,笑道:“就你这无法无天的德性,我敢用你?随便一想都是数不清的麻烦。要真是为了方便,我自会找我用得顺手的人去做,那才是真的后顾无忧。实话告诉你,我恨不得你不知道才好。”
这也是真心话。
华释将这份记录放在最末,就是因为心中始终仍有犹豫,担心今后会因为这个决定后悔。不过既然季牧早已靠自己查清了,那她就毫无压力了。
“所以呢?”季牧忽然问。
华释看向他,“嗯?”
“不是嫌我麻烦么?”季牧冷淡地别开视线,道:“又何必特地拿给我看。”
华释笑意转淡,沉默片刻,又笑道:“我要说了你可别笑话我。”
“你说,”季牧道:“我先听听好不好笑。”
但华释却没有说原因。她说的是另外的话。
“我现在只要一想到你的事,我这心里就堵。”华释按了按胸口,语气自嘲。
她道:“当年我稍微关心了你一段时间,却没有关注到底。非但如此,就因为当时我那些所谓的‘帮助’,反倒惹你父亲生气,害你受累。所以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那时我再多一丝用心,只需要稍微分出些精力去查一查,哪怕是以势压人,就硬要留当年那个孩子在身边好好养着……那今日就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又是这一套,听都听烦了。”季牧却毫无感触,道:“这些都是你以为。我可没觉我有哪点不好,怎么看不比你强多了。”
华释就笑。
季牧跃下桌面,淡道:“走吧。”
华释便也跟着起身,片刻后又喊了他声。
“季牧。”
“……又怎么了?”
“我看你只要不面对你父亲,心里就清楚很多。”华释低声劝道,“今后没有奉天府,没有季无相,你也不需再像以前那样了……再做什么事的时候,你好好想想,何必再越陷越深?”
季牧只问她:“有用吗?”
女子沉默。
季牧道:“那就不要说。”
他早已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没人会允他回头了。世上本不存在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若回头,必死无葬身之地。
……
……
这年九月十三日,季牧孤身一人自武宗离开,不知所踪。
第十八章 天下弦音
九月十四傍晚,恰好在月中的前一天,荀观回到了岳麓书院。
七夕正在那片葱翠的小竹林下等他,对上目光便笑起来。
她今日穿了件柔粉襦裙,似樱花花瓣一样的颜色,瞧起来愈发像个小姑娘了。荀观看到时就知道她今天格外高兴。往常她总是选更沉静的紫色或暗蓝,只有在心情极好的时候才会像少女时那样轻快地打扮自己。
而等荀观走近时,七夕却努力将唇角的笑容往下压平了些,一本正经地唤道:“公子。”
荀观心下好笑,倒也不戳破,只与平日里一样与女子一前一后地散步穿过竹径,慢悠悠地往湖水畔的勾玉阁走去。
“公子此行桃山可有收获?”
“不多。”
“嗯?”
“说是徐师兄带着苏景云游去了,云渡也不在。我小住几日,看时间即将月中,便在今日回了。”
“桃山这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都没人敢来见公子。”
“倒也不好这么说。”荀观莞尔。
自从他进了勾玉阁主事,整个神域恐怕都找不出几个喜欢与他见面的人了,也未必总是有事隐瞒。
荀观自己倒真的不在意旁人避讳,只笑道:“那边住着清净,没事情打扰,去休息一下也很好。”
七夕道:“公子喜欢的话下回就提前去几天,要么叫他们专门给公子建个院子,咱们闲了就去。”
荀观失笑,摇头道:“还是算了,我可不想被徐师兄当众扔下山。”
“怎么会?”七夕道:“徐前辈哪次不是对公子客客气气的,要扔也只会扔谢云渡。”
“……七夕啊,”荀观叹气,又笑:“你怎么总是跟云渡一个人过不去。”
“说起来,公子难道不觉得谢云渡很奇怪吗?”七夕道,“他那么吵闹的人,怎可能大半年全无动静?人也不知在哪。”
“桃山那边不都说了吗?说人在闭关。”荀观不以为意,随口道,“就当他是吧。以云渡的性子,四处散散心确实更有利于他修行,说是闭关也不为过。”
若在平时七夕难免还要耿耿于怀几句谢云渡抢了她的神通云云,不过她今日当真心情不错,乖乖嗯了一声也没说别的。
秋风习习,荀观与她一路随口聊着近日新事,偶尔向路过的书院弟子回礼;等靠近勾玉阁附近,人声渐稀渐远,便又只剩他们二人了。
勾玉阁掌录天下事,是岳麓书院乃至整个武宗之重地。无数人手收集到的海量信息经过一重又一重的整理推演后最终在此汇流,再以特殊的琴音刻录进每一枚悬吊的勾玉之中。这里常年不进外人,就连打扫修缮此类的工作也都是荀观和七夕亲手做的。
登上湖畔高台,七夕以琴音叩门。弦音未息时,二人便已被接引进了这座寂静的浮空阁楼之中。
七夕原本以为今日也是与往常一样从头开始整理,却听荀观道:“走吧,先去瞧瞧让你这般高兴的事。”
她一怔,侧头悄悄观察着男子神色,“……原来公子已经知道了。”
“你心虚什么?”荀观略感好笑,“季牧又不是你放走的。”
七夕见他果真没有任何生气的样子,才又笑起来,故意道:“还是大师姐人好!”
荀观无奈。
古战场刚结束那时,七夕想让他出面帮帮季牧,但荀观却主张一定要留住季牧,无论如何都务必要将永寂台研究透彻。当时七夕跟他生了好大一场气,足有半个多月没主动和他讲话。
“以前我确实认为不该放了季牧,不过……”荀观顿了顿,道:“其实现在就算有人再来问我,我也不会再反对。”
七夕吃了一惊。她知道公子原本对此事极为坚定,无论她如何恳求都不改变。
“是我太想当然了。”荀观叹气。
他实在没想到季牧的执念之深。
依据季牧的反应,荀观很确信就连季牧自己都不知道永寂台的用法。那件神器是不完整的,在昨日意外被触发以前,它唯一的用处似乎就是护住季牧的灵台识海,让他不会被任何幻术影响神志;除此以外一无是处。
而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残破而无用的物件,这半年来武宗也可谓是软硬兼施手段用尽,季牧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继续和季牧耗着纯粹是浪费资源。”荀观最后说,“少宗主放他出去也好,看能有什么变数。”
说到此时,二人恰好走到代表奉天府的这一片玉牌面前。其中只余一枚仍内蕴灵光,其余皆已转化为一片黯淡的灰色。七夕怀抱寒时琴右手拨弦,唯一亮着的那枚勾玉随之散开,无数光点逐一显化为淡金色文字浮于虚空。
这是勾玉阁中关于季牧生平至今的全部记录,荀观要看的则是昨日最新录入的部分。事情他已知道大概,但毕竟得到的只是简讯,远不如勾玉记载翔实。
七夕原本一直
等着听他对季牧的分析,哪知荀观平淡看完一遍便示意她收了玉牌,竟完全没有继续谈论的意思。
“公子,”七夕绷起了脸,“你是不是又故意气我?”
荀观一怔才恍然,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他之所以未作任何点评,只是因为与季牧相关的记录都是已经发生过且毫无疑点的事实,谈之无用。而他也确实不在意季牧身上发生了什么,荀观真正在意的是季牧以后的动向。
不过既然七夕这么说了。荀观便问她:“你想知道什么?”
而真等她可以随便问时,七夕也明白了之前荀观沉默的原因。确实,季牧的处境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七夕最后也只是叹气,“以后可该怎么办啊……”
“不用担心,”荀观道:“季牧已成气候,保命不难。”
“公子……”七夕略显迟疑地低声开口,“小牧现在又可以弹琴了,能不能让他来勾玉阁?”看着荀观神色,她又连忙补充道:“我是说,只是咱们勾玉阁,不是书院……可以吗?”
荀观未置可否,只问:“虞先生怎么说?”
七夕沉默着摇了一下头。
她昨日刚听说时,第一时间就去问了师尊,问她能否再次收季牧为徒。虞是琴灵,七夕知道她一定不会在意人的恩怨。可是虞却拒绝了。她说季牧的道早已与她相悖甚远,纵然季牧能够重拾琴道,虞也对他需要的东西一无所知,无法再给予他指导。错过便是错过了,虞不会再做季牧的老师。
荀观又问她:“就算我说可以,你觉得季牧自己会愿意吗?”
——季牧会愿意隐姓埋名安于一隅,从此不踏出勾玉阁一步?
七夕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拨动寒时琴弦,重新将季牧的勾玉收起。
荀观取下了这枚玉牌。
连奉天府都已经没了,季牧也不必再与那些死人放在一起。
七夕跟随着荀观继续往勾玉阁深处走去,直到停留在一片未作任何归属的空间。这里空空荡荡,只悬挂着两枚色泽灰暗的勾玉。
勾玉阁中每一枚玉牌都素无雕饰,旁人皆分不出任何区别,七夕却能通过其中暗蕴的弦音轻而易举地感知出勾玉上的姓名;而这两枚所对应的主人便是——
承渊与陆启明。
……
玉牌转暗在勾玉阁中是逝者的标志。就算那是九代,但他们也已经死了。七夕无法理解公子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总是对着两个人如此在意。
荀观像之前每次一样在这里驻足沉思很久,然后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七夕意料的举动。
——他牵起了一根新的丝线,将季牧的勾玉挂在了这里。
“你猜季牧离开武宗后会去哪儿?”荀观唇角勾出一丝笑容,自问自答道:“他一定会去找陆启明。”
“公子!”七夕加重语气道,“他们都已经死了。”
荀观笑道:“但季牧不是不信吗?”
七夕道:“明明是公子不信。”
荀观未置可否,却忽然说起了之前的事。
“古战场结束后的第二个月,我在慎行殿待了五天……你可知是因为什么?”
七夕闻言迟疑道:“难道不是司刑长老找公子有事商议?”
荀观一笑。
“那只是对外的托辞。是司刑长老给我留颜面罢了。”他平淡说道,“算上古战场的最后一日,在那之前的十五个月余九天里,我一直在替承渊做事。”
“怎么会?!”七夕失声。
“怎么不会?”
荀观反问了一句,笑容里既有厌恶也有自嘲。他道:“正因为我直面过承渊,所以我才更加知道,他根本不算是人。……不,当然也不是神。怎么形容呢,他就像是一种东西,一种邪念与恶意的混合体。而最可怕的是,就是这种诡异的东西,却拥有着我们这些凡人完全无法匹敌的力量。”
“那,那……慎行殿的人后来查到了公子吗?”七夕问得极其小声。
“那倒没有。”荀观回过神,朝她安抚地笑笑,“是我自行去找宗主和司刑长老承认的。”
七夕一时间脑子里有点乱。她一直跟在荀观身边,但这些事却全不知情!
“从承渊找到我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做准备。”荀观拿起属于承渊的那枚勾玉随手把玩,语气还算轻松。
“有些事我虽受制于人不得不做,但每次都尽我所能将影响压到了最低,也为以后留了一线扭转的机会。所以古战场结束的那天,我刚一察觉到承渊已死,就立刻开始着手弥补之前的缺漏。如此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把能补救的补完,就自己去慎行殿了。”
尽管知道那已是几个月前的事,七夕还是听得揪心,忍不住埋怨他:“公子怎能自己讲呢?既然他们那么多次月审都没查出来,咱们就当没这回事不就好了?他们……他们没把公子怎么样吧?”
“不至于。”荀观忍俊不禁,“我是自愿去的,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待遇还不错。”
怪不得最近的几次例行月审,每次流程都格外繁琐。七夕之前还与荀观抱怨来着,直到现在她才知竟是这种原因。
“……以后你我的审查难免都会严格一点,”荀观难得苦笑了一下,歉然道:“这次是我拖累七夕了。”
“才不会,”七夕摇头,“只要公子没事就好。”
荀观并未受到处罚。
那五日中,慎行殿的人花了三日逐一核实荀观坦诚的每一件事,又用了两日讨论这件事的处置。但最终,司刑长老还是派人将荀观客客气气地送了回来。
荀观毕竟没有给武宗造成太过严重的损害,稍大的过失他来之前也都已自行补齐了。又或者说,如果不是荀观——换成其他人来应对这种事,武宗受到的损伤本应远比现在严重得多。已经没有人能比荀观做得更好了。
当然,若非早已对这个结果心有预料,荀观也不会那么轻松地主动去慎行殿坦白。
“所以,是因为这个原因,”七夕问,“公子才对承渊格外在意……公子是怀疑承渊没有死?”
“不。承渊应该确实死了,我感觉得到。”荀观松开承渊的勾玉,抬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他视线移向并排的另一枚玉牌,道:“我是怀疑陆启明。”
“但他……我、还有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况且,”七夕道,“若不是所有确认的法子都试遍了,凤族又怎会把他的长明灯送往三归山?”
荀观道:“我也知道。”
九代一事牵扯甚大。承渊他们的存在太特殊了,灵盟不可能仅凭“被人亲眼看到”、“命牌破碎”这种寻常的方法草率判断。甚至连凤族的召魂仪都不算严谨。灵盟一定会慎之又慎,甚至要“上达天听”——去询问上面那位不可言说的存在。祂必然会以同等层次的力量去推演,直到万万次演算都全部指向唯一的那个结果,才算尘埃落定。
所以九代之死本应绝无疑虑。这已是被神明确定的事实,任何人都不该质疑。
七夕疑惑道:“既然如此,为何公子还总想着?”
——因为太不合理了。
“……陆启明在古战场期间曾两度救人。如果说第一次还是他原本的性格,他确实是那种会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人。那第二次就太不合理了。”
基于他对古战场整个过程的复盘,荀观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到了后期,他既然做得出那些事,就足以证明他性情已经发生了严重偏移。”
尤其是陆启明用的那道咒术。
归葬,夙雪,寂川。秦门的三大绝咒无一例外皆为恶咒。什么意思?就是要人斩断一切善念才可能用得出。勿要说纯善之辈,就算是大多数普通人,只凭他们那等庸碌之恶也远远达不到令恶咒奏效的条件。
而此等绝咒,陆启明却用出来了——这意味着什么?
荀观甚至怀疑他后来根本就厌恶着周围的所有人。在那种前提下,他怎么可能还像过去一样?怎么会有人以牺牲性命为代价去拯救那些他所厌恶的人?能用得出这等恶咒的人更是绝无可能。
——除非他根本没有死。除非他还有余力。
相比较陆启明第二次救人是因为所谓的“善”,荀观更愿意相信他是为了平衡因果。
最终他杀死承渊的方法,其本质是“借力”——借助凡人的躯体困锁承渊,借助信众的供奉延续自身,最后也借助所有人身上的业力点燃红莲业火。
天地自有因果规则,任谁也无法超脱在外。最初是古战场的人欠了他,所以被他所用。后来却是他欠了人,所以也必须偿还。
“——你不觉得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说得通吗?”荀观问道,“如果是这个解释,那么陆启明就一定还活着。”
“但公子说的这些全是心证。”七夕认真地反驳道,“‘事实不必合理’,这句话还是公子告诉我的。”
“是啊。”荀观长长叹了口气,重复道:“……我也知道。只不过,”他看向季牧的那枚玉牌,“我只是想要再看看。”
在古战场中与陆启明相处最多的几人之中,季牧是最重要的,可惜他什么都不愿说。乔吉也重要,却已经死了。至于墨婵,一则她对陆启明的记忆不算完整,再者古九谷毕竟不从属武宗之下,荀观与她素无交情,很难从她那里得到更多信息。
那就只剩季牧。
无论是永寂台或是那把七弦琴,都证明了季牧对陆启明有异乎寻常的执念。而这才是荀观同意放季牧走的最大原因。如果还有一线希望能够追溯陆启明的线索,或许就应在季牧身上。
“好好看着他。他离开武宗后找去的第一个地方——”
荀观抬手在季牧的勾玉上做了一个标记。
“一定非常重要。”
第十九章 春日渐,二三事
接下来的生活毫无波澜。
……
就像计划的那样,谢云渡在去年秋天时带着孩子搬到了这里。
凤渊外的这片森林被世代居住在附近的人们冠以“天棘”之名,普通人只敢在外围短暂停留,不敢深入。不过对于谢云渡这境界的修士就不同了,随便进出跑着玩,与自家后花园没甚区别。
他没有再找当地的山民搭房子。在靖州城的时候,谢云渡一有了钱就索性直接找商号买了个芥子屋,走哪儿带哪儿十分方便。等进了天棘森林深处,谢云渡找到一片漂亮平缓的小山谷,将芥子屋安在了这里。后来他自己动手做了一圈歪歪扭扭的木栅栏。
谢云渡刚开始养小孩的时候闹出过不少乌龙。他不知道该怎么喂东西吃,每次给孩子换衣服都把自己折腾一身汗,也不会给他扎头发。小孩子头发又软又顺还特别长,用小冠簪不住,总是滑开,谢云渡又不敢用力。他就奇怪了,他自己的时候那么顺手,怎么换一个角度这么难。乐正辅看得多了便建议他换成布条,更软和些。谢云渡试了,也没好多少。
不过后来时间长了熟能生巧,谢云渡就都会做了。
……
人一闲下来,日子就过得格外缓慢,每天时间都有很多。
谢云渡经常抱着小孩在树林间飞来飞去,渐渐知道了往南边有湖泊,再远一些有一支小瀑布,洒下的水雾清清凉凉。有时候去北边那座山崖登高临远,下山时顺道儿找片空地练练剑。他好像很喜欢看谢云渡练剑,一直盯着瞧,也不困了。
等熟悉过周边之后,谢云渡心里就又有些蠢蠢欲动。
虽然毫无理论依据,但谢云渡总觉得靠近凤梧之渊会对小凤凰有好处,所以有时会收敛气息抱着小孩偷偷往那边摸。最近的一次甚至能遥遥望见梧桐枝下面露出的屋檐角。谢云渡不太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某个凤族的树屋,但也不敢靠得更近了。
偶尔忽然感觉到强大的气息从高空经过,吓得谢云渡连忙搂着小孩躲树枝下,等过去了又忍不住自己哈哈哈一通笑。到目前为止他还没与人撞过面——对此谢云渡颇为自得。
平时不出去到处乱跑的时候,谢云渡就带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俗称沐浴天地精华。
坐得久了,会吸引来一地毛绒绒的小动物幼崽,天上地下的都有。谢云渡最开始觉得好玩,拿着留影石使劲儿拍。后来见得多就不惊奇了。他自己一边在旁边学些实用阵法,一边留意着可别有哪只的爪子不小心划到他的小祖宗了。
幸好没有。
……
谢云渡以前只爱练剑,其余可谓一窍不通。
不过这也着实情有可原。
谢云渡可不是那些生来富贵的世家子弟。他是在某个穷乡僻里老老实实当了十多年凡人后,忽然被桃山山长捡来神域的,从那时才刚开始修炼。他到现在剑道有成已堪称奇迹,其他偏科还没来得及补。
其实谢云渡也懒得补,觉得没趣儿。不过现在可不行了,迫在眉睫不得不学。
医书太难实在不成,阵法谢云渡还能靠自己勉强看懂。
——毕竟他学的又不是什么深奥的战阵,而是各种聚灵阵、除尘阵、驱寒保暖、洗衣生火等等,诸如此类。
唉!
谢云渡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对这些婆婆妈妈的玩意儿如此精通,说出去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
有时谢云渡懒得做正经事儿,就抱着孩子窝在摇椅上边晃悠边听话本。
他买的时候没细看,大手一挥直接搬了厚厚一摞当下最时兴的,所以故事种类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什么游侠剑客,奇遇探宝,也颇多莺莺燕燕、说爱谈情。
听剑侠故事的时候,谢云渡一大半时间都在默默腹诽,比如这一段一听就是外行瞎猜,这一段剑法完全都是错的,或者这情节都还没他自己亲身经历得精彩——还别说,真有一本就是以他为原型写的,听得谢云渡时而锤案大笑,时而又尴尬得捂脸。最后也没能忍到听完,草草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眼那烂俗的结尾,就赶紧把书拿去垫桌脚了。
……
偶尔听到男女情爱的话本时,谢云渡还真有点怀念他那些红颜知己。思路一飘,他就不禁忧虑万一某天抱着小孩被熟人认出来该怎么解释。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邪门,他若好好准备一番可信的借口,偏偏无事发生。但若是一时偷懒压根不准备,那出门说不定就立刻撞上熟人。
就冲着图个吉利,谢云渡也得好好想想。
可惜他早死的爹娘实在生不出这一个新鲜的亲弟弟,也没别的亲戚,难道真的就说是自己儿子?那孩儿娘又去哪儿找?
谢云渡还真想起了三两个名字,然后连连摇头。那都是以前折腾出的露水情缘,双方都没当真,交情也没好到那份儿上。谢云渡可不敢让那几位比他还不靠谱的仙子帮忙遮掩。
要不,凭空编一个?反正也没人知道他到底都跟谁好过。就说……就说对方怀了孩子就偷跑,都过了四五年后他才知道?——不行不行太扯了,谢云渡自己都听不下去。
……等着!
云渡又翻了新的话本打开。看他现在就再参考学习几个!
……
……
后来还有一本颇为新鲜。
神域里热销的本子么,主角们统统都是大周天起步,奥义归元遍地走。而这本书开局好些角色居然是武者武师——那可太原始了。
谢云渡不由回顾了一下自己。
他当时被师父捡回来后,山里景色都还没看清,张嘴就被填了个灵丹,又塞进某间修炼室里晕头转向地睡了半夜,从一开始修炼就是小周天了。谢云渡后来问过为什么,他二师兄竟说是因为桃山里谁都记不得那么初级的阶段该怎么教,索性让他直接从周天境练起,反正基础也好补。
所以这话本里写的还真是谢云渡从未有过的经历,反倒更勾了他兴趣。
事情发生在中洲,主角是一位世家高门的二少爷,恰年少恣意,风华正茂。二少爷与他同样年轻的朋友们一路游山玩水地到了武院,便是这个故事的开始。
谢云渡听的时候发觉武院的那一部分极为生动翔实,简直就是作者本人就在那里亲眼所见一样。故事也精彩有趣极了,尽管谢云渡明知道那只是道院下的一个小小分院,还是忍不住因主人公的风采而心驰神往。
唯一美中不足便是,随着故事里人物修为越高,真实度却突然陡降。谢云渡听里面对大周天奥义境的形容完全错漏百出,许多谬误处让谢云渡难受得简直想把这本书直接扔到院外。
但谢云渡最终没有扔掉它。
他忽然意识到了这是谁的故事。
与前半篇的风花雪月一样,故事的后一半也同样美满。他们陷入危机四伏的秘境中与恶人斗智斗勇,却能每每逢凶化吉。最终就像所有广受欢迎的话本所描绘的那样,正义战胜了邪恶,二少爷带领所有人平平安安地离开险境,向着更光明的未来走去。今后也一直与从前一样的天高海阔,潇洒自由。
谢云渡在一个暖阳的午后听完了这个故事,躺在摇椅上与怀里的孩子一起睡着了。
……
……
睡上一个午觉,再过一个下午。等临近晚上时,谢云渡就自觉地爬起来去开阵法了。
是驱虫用的。
这孩子像是不喜欢黑,总是谢云渡点着灯他才睡得更安稳。故而每次等太阳快落山时,谢云渡就熟练地点灯起阵,再给小孩换了衣服塞进小被窝里,注视着他慢慢入睡,又一天便结束了。
如此日复一日到来年春天时,谢云渡整理妥当杂物,收起芥子屋,抱着小凤凰第二次前往古九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