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叶楚躺在床上睡不着。
一般来说，只要头沾上枕头三秒没入睡，对他来说就是失眠了。
然而今夜，叶楚已经盯着天花板，盯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他的耳边一直在回荡着姜昕冉说的话。“你要杀了我母亲么？”
叶楚犹豫了。
按照以往他处理诡物或者妖魔的办法，就是不管你做什么，说什么，只要你的身份不做好，那就砍了你没商量。
因为无论是诡物还是妖魔，对人类都是有害的。除魔卫道乃是正派人士的本分。
肉山不在此列，他是一个修炼了邪法的人类，而且最后还戴罪立功，改邪归正了。
但是他从未想过，如果诡物从未做过坏事，甚至成为了生者思念的寄托，那么自己还应该砍了她么？
诡物就一定是坏的么？
如果诡物未来会残害人类，但目前为止一直克制自己的冲动，那么在她未犯下罪恶之前，自己有资格对其进行审判么？
叶楚想不明白。
诡物需要吸食人类生机才能够得以存活。岳图化作的诡物之所以如此虚弱，终日只能待在暗无天日的寝殿之中，连床都下不来，就是因为她并没有吸食任何一人的生机。
叶楚很怀疑，照这个趋势下去，最终只会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岳图诡物的本能压制住了残存的理智，开始发疯般攻击人类。而每天都去寝殿探望岳图的姜漓和姜昕冉，就会有生命危险。
第二种可能是，岳图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但是却无法阻止能量的流失，最后在某一天悄然消失在人世间。
事件的最优发展，就是第二种可能了。但叶楚不知道诡物是否真的能够克制自己的本能。
随着身体能量的流失，属于人类的意志也在渐渐消散。终有一天，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叶楚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不是有句老话说得好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为以免后患，我还是去砍了她吧？
叶楚伸手摸到身边的佩剑，紧握住，片刻后又松开了。
他的眼前再度浮现出姜昕冉流着泪的脸。“她永远都是我的母亲。”
叶楚的心狠狠揪起。他抱着头在床上滚来滚去，“好烦啊好烦啊！为什么要让我纠结这些！”
烦恼了一阵后，叶楚决定，自己还是静观其变吧。
因为城主夫人的事过于蹊跷，他还有好几个疑点没能搞清楚。
比如，为什么岳图会化作诡物，不愿离世？
因为一般来说，只有对人世间还残留有强烈执念的人，死后才会化作诡物。
可根据叶楚听到姜昕冉讲起过去的事，姜漓和岳图十分恩爱，甚至可以说，姜漓是岳图的救命恩人，即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和她共结连理，最后还有了一个爱情的结晶。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两人都堪称是模范夫妻，人生幸福美满。所以岳图究竟对人世间还残留有什么强烈的情感呢？以致于她的灵魂迟迟不愿离去。
只有最强烈执念的人，才会化作厉诡。
岳图的执念是什么？
只是因为不舍得丈夫和女儿么？
叶楚感觉没那么简单。
其次，叶楚搞不明白的是，从他跟姜漓的接触来看，姜漓是个理智冷静，成熟稳重的人，而且他大约早就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死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他还不愿意接受这点，反而大告天下，悬赏有能之士，来医治他已化作厉诡的夫人呢？
姜漓应该是最明白这点的人，就是岳图已经救不回来了。
人死不能复生。
总不可能是，姜漓还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希望有大能之士，能将化为厉诡的岳图，重新塑身成人吧？
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人类化为厉诡，是不可逆的过程。厉诡只有两个下场，要么吸食人类生机，不断壮大自身，成为危害一方的妖魔，要么就是被正义之士诛除。
即便真的有大能之士将厉诡重塑为人，那也不是原本的那个人了，充其量是拥有相同长相的另一个人。
所以，姜漓发布悬赏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他又在坚持着什么？
……
叶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迷糊着的。等再睁开眼时，已经天亮了。
他去找姜漓，还未开口，就被姜漓打断了。“叶兄是为小图的事来的吧。”
“是——”
“我知道叶兄想要说什么。我大概能猜得到。可叶兄不必劝我了，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叶楚沉默了片刻，“尊夫人终有一天会失控的。”
姜漓笑了笑。“可她终归还没有失控，不是么？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叶楚：“你这是鸵鸟行为。”
姜漓：“什么意思？”
“就是把头埋在沙子里，就以为事情解决了。其实并不是那样。你只是在任其事态发展。”
“叶兄不必再劝。我意已决。”
叶楚坚持：“那让我再去见一下尊夫人吧。我需要确定一下尊夫人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姜漓摇头。
“不必了吧。叶兄不是她要等的人。”
叶楚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你知道她在等什么人？”
“我其实也不知道。”姜漓淡淡地说，“但这是小图的心愿，所以只要她想等，我就会陪她一直等下去……”
……
城主夫人的事，叶楚只能暂时先搁置一边，他手头还有别的事要忙。
现在炼丹房每天都会出产近两百粒洗髓养气丸，叶楚需要检验丹丸质量，以及确保丹丸能以正规的流程流入到氟骨病人的手中。
城主夫人的事是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可在未有任何事端爆发出来前，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
这天，在炼丹房里闷得有些受不了的叶楚，正出来透透风时，忽然就见姜昕冉急匆匆跑过来了，扯住叶楚的衣袖就往外跑。
“姜姑娘怎么了？”
姜昕冉一脸急切，都快哭出来了，脚下的步子却一点不慢。
“父亲……父亲他找来一个高僧，带去母亲寝殿里去了！我阻拦不了，叶先生快帮我劝劝父亲！”
叶楚一愣，随即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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