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高高在上,并不懂人间的疾苦,只是施舍一点点余晖落在人间。但是就是那一点点的余晖都让两个在夜色中疾步之人心惊胆战,无福也不敢领受。
忽然祁子凌剧烈地咳了一声,他迅速捂住嘴巴,走了没几步,便摔倒在地上。
南璟听见动静转过身去,借着月色他看见祁子凌的背上擦着一支箭。
“什么时候中的箭?”南璟担心地问道。
“不用你管,你走!”祁子凌冷冷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逞强。”南璟欲想去扶祁子凌,却被祁子凌一把推开,他的身子也随之向另一侧倒去。
“你想死在这是吧?”
祁子凌没有答话。
“初见之时,我以为你心性如孩童,只是年少的贪玩;但是事到如今,你依旧还如当初,意气用事,任意妄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从来都不为他人着想也不考虑后果,现在我明白了那纯粹是自私,自私地将自己想要的一切强加给别人,而不过问别人的意见。就像你现在这样,将战争视同儿戏,将自己的生命视作儿戏。”南璟狠狠地骂道。
“是呀,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所以你会选择祁子燚而不是我;周沐选的是他,也不是我;若不是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子,要不是我哥哥早夭,父皇选择的也不会是我,我就是所有人的弃子,我无能,我是废物,所以让我在这自生自灭好了。”祁子凌失去力气,趴在地上。
南璟心中难过,后悔自己一时说了狠话,尤其是在他孤立无援的时候,她上去想安慰他,心中又有些抵触,她很祁子凌发动了战争,让多少人无辜枉死。
“父皇去世后,千斤重的皇冠戴在头上,像是给我戴上了镣铐。偌大的北辰,似乎有千万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我总是睡不好,担心这担心那,我恨你,恨你杀死了我唯一的亲人和唯一可以庇佑我的人,我觉得好像必须做点什么,才可以压制住这种惶恐。”
“不管信不信,你父皇都不是我杀的。”南璟再一次斩钉截铁地说道。
“亲眼所见,怎能是假,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我这里已经空了。”祁子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随后吐出一口血来,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祁子凌,祁子凌.........”
南璟连续叫唤了两声,祁子凌都没有反应,抓住他胳膊的手触碰之处也是湿湿黏黏的,南璟将手放在鼻尖闻了闻,满是血腥味,猜测应是流血过多导致的昏迷,她迅速从裙子上撕下一块碎布,麻利地在祁子凌的背上缠了一下。紧接着,将祁子凌拦腰拖起,一步一挪地往前走去。
直至第一声钟声惊破了黑夜,拉来敞亮的黎明,南璟终于在视线尽头窥见曙光。
不远处,出现了一座古寺,此刻走了一夜已经筋疲力竭的南璟看了一眼祁子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心里道:有救了。
她不禁加快了脚步,心急地一下子双脚错了位,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腹中一阵绞痛。她重新站起来,腹中绞痛愈发强烈,她紧咬着嘴唇,去扶平躺在地上的祁子凌,力气却似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再也扶不起来了,她抓住祁子凌的双脚,试图将他往前拖曳,但祁子凌像是在地上长了根般,纹丝不动。
南璟忍住腹中的疼痛,向古寺方向跑去。
一个小师父正在正在古寺前扫着落叶,看到南璟着急忙慌地向这边跑过来,放下手中的扫把。
“师父,救救我的朋友。”南璟恳求道,剧烈的腹部绞痛使得她吐出每一个字的时候都在用尽全力,“他在那边。”她指了指祁子凌躺着的地方,终于支撑不住,也倒了下去。
“施主,施主,你没事吧?”小师父急切地叫着,目光落在南璟被血浸透的下裳,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后,立刻抱起她跑进古寺,边跑边道:“师父,师父,有人昏倒了!”
一个身披袈裟,白胡子白眉毛的老人双手合一快步走了出来,看到小和尚手里抱着的姑娘后,赶紧道:“快扶进去。”
小和尚跑了几步,回头道:“师父,外面还有一个。”
老方丈对着身边另外两个小和尚道:“你们俩去看一下。”
这两个和尚听了方丈的话,匆匆跑出古寺,不一会儿便又带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回来,方丈一看,念道:“阿弥陀佛。”
方丈走到屋里看了看两个面无血色之人,他先搭了下祁子凌的脉,道:“失血过多。”
一个小和尚听了之后,立马道:“师父,我明白。”说完便迅速跑了出去。
方丈又搭了搭南璟的脉,随后摇了摇头,双手合一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旁边的一小和尚问道:“方丈,这位姑娘可得了什么重病吗?”
方丈皱紧眉头道:“这位女施主小产了。”他长叹一口气后吩咐小和尚,“去煎药吧!”
“是。”
昏迷中的祁子凌极不安稳,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感觉自己站在无尽的黑暗中,像一个罪人,正在接受佛的拷问,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四周死去的士兵们变成了恶鬼,从地狱中爬了上来,攀附在他的身上,啃食他的血肉,并且质问着他,为什么要发动战争?
突然四周传来木鱼敲击的声音,声音清脆而浑厚,四周的恶鬼渐渐消失,而他惊恐、浮躁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祁子凌睁开眼睛,发现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境,而此时的他正置身于一个简陋的小屋里。鼻尖传来浓郁的香火的味道,他猜测这应该是一个寺庙。
他从床上爬下来,慢慢向门外走去。信步来到一个大屋子,面前是一个古铜色的巨大佛像,慈眉善目,但看在他眼里,却觉得佛像是恼怒状,恼怒他枉顾生灵。他“啪”的一声跪倒在佛像面前,低着头像是在忏悔,道:“你也在恼我吗?”
屋里寂静无声,忽地一个声音响起,“佛生众像,你心中是何想,佛便如是想。”
祁子凌转过头,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披着袈裟的和尚走了进来,“师父,我很苦恼。”
方丈:“众生皆苦。”
祁子凌:“方丈也苦恼吗?”
方丈:“为众生苦,是也苦恼。”
祁子凌:“方丈可有法子助我脱离苦海?”
方丈:“没有。这世间便是苦海,人活在苦海里怎能不苦?”
祁子凌:“那这世间就没有乐了吗?”
方丈:“有,就是心。心是佛留给每个人的一颗乐的种子,只是施主不懂得如何浇灌,使其成长,却被这世间的苦水覆盖了浸润了双眼。”
祁子凌:“方丈,那我应该怎么办?”
方丈:“施主的人生老衲不敢多加指摘,只能由施主自行参透。”
“我不知道施主和那位怀有身孕的女施主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那施主可认识那位女施主的家人?”
“她家中应该没人了。”祁子凌顿了顿,随后问道:“她怎么了?”
“阿弥陀佛,那位女施主小产了。”
“什么,她怀有身孕!”祁子凌一脸震惊。
她有身孕了,她自己难道不知道吗,还带着我东北西跑,我还.......那是谁的孩子,祁子燚的吗?一瞬间,祁子凌心中五味杂陈。
南璟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也是虚弱不堪,她努力将自己的身子支了起来,却不小心打碎了床边的药碗。
听到屋里的动静,小和尚手中抱着一叠干净的衣服小跑了进来。
南璟看着自己裤子上全是血污,昨天黑夜赶路只是觉得腹中绞痛,没怎么注意,似乎想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心中隐隐不安道:“小师父,我这是怎么了?”
“姑娘有身孕了,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什么,身孕。”这对南璟来讲,简直犹如晴天霹雳。
“那这孩子?”南璟抱着侥幸问道,即使答案却已经显而易见。
“阿弥陀佛!施主与这孩子没有缘分,还请看开些。”
“我知道了,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这几个字南璟几乎是咬着牙颤抖着说出来的,每一个字用尽她全部的力气。
小和尚将衣服放在一边就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长叹了一口气便离开了。
是他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可是我没有保护好他,孩子,娘亲对不住你。南璟看着满裤子的血,伤心欲绝,泪水也止不住地决了堤。
她埋头大哭起来,似乎想要将这一切记忆和不幸冲去脑海,但是任凭怎么哭喊,痛苦就像长了根般,植在心中散不去。
窗外天色忽然暗沉下来,滴滴答答下起了雨,雨点落在瓦片上,像一曲悲歌。屋外的风吹得门窗乒乓作响,屋里主人不管,它们便肆无忌惮地侵入到房内,欺负着屋子里的所有人和物,也吹乱了床上埋首痛哭之人的头发。
“之和,你今天打坐怎如此不专心?”方丈责问道。
叫之和的小和尚正是将南璟救回来也是送衣服之人,他在静心打坐时频频转头,往屋外看去,惹得方丈有些生气。
“我担心那位施主想不开。”小和尚道。
旁边一个和尚闭着眼睛,敲着木鱼淡淡道:“她没你想的这么不堪一击。”
听到小和尚这么说,方丈倒也不怎么生气了,反而为小和尚有一颗怜悯之心感到欣慰。
方丈:“既是循着一颗怜悯之心,又何足畏惧,不放心,我便随你一起去看看。”
方丈和小和尚一起走到南璟休息的房间里,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南璟来到一座古铜色的佛前,佛前面跪着一个白衣和尚,不知为什么看上去与其他的和尚有点不一样。她重重地跪倒在佛前的垫子上,重重的一拜。
是不是我上一世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您在这一世要如此对待我,先是亡我亲人,使我流离;再是欺我感情,负我真心;后又夺我孩儿,断我希望。世人皆道:你们会救苦救难,为什么这世间仍是如此多苦难,是世人太多,还是佛太少?
“和尚,你说,佛会看到我的苦难吗?”
跪在前面敲木鱼的白衣和尚手中的木鱼停滞一下又继续敲着,他半晌道:“施主,贫僧不知,贫僧也想知道。”
和尚的声音听着有些熟悉,南璟站起身来走到白衣和尚旁边,看到和尚的侧脸时,脸上的表情徒然发生了变化,“祁子凌,你......”
祁子凌缓缓放下木鱼,站起身来,双手合一念道:“阿弥陀佛,施主,在下法号思心。”
南璟看着佛像,缓缓道:“你就这么放弃了你的国家,放弃了你的百姓吗,放弃这一世的人间烟火了吗?”
祁子凌:“施主,你错了,我是放弃了这无休止的斗争和尔虞我诈的计算。”
南璟:“那你父皇的仇呢,你也不准备报了吗?”
听到这里,祁子凌呆滞的目光微微流转,“冤冤相报何时了。”
南璟继续道:“不日我便要离开了,以后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再见面,大概不会了吧。在这之前,有些事我还是想说清楚,能了结的就了结掉。我可以对天发誓祁璋不是我杀的,当时我是想杀他,是将匕首抵在他脖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你到来的那一刻,他自己往匕首上撞去,死后,他的眼睛望向的是罗孚这个人。我觉得此事与罗孚脱不了干系。罗孚他是容国的太子,当年祁荣灭他国家,屠他亲人,他如今悄无声息地藏在北辰宫中,可想而知他的目的何在。当年祁荣的死或许与他有关。但是罗孚一直以来为祁璋卖命,所以我不知道.......”
祁子凌打断道:“人都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南璟:“是啊,也许我也该像你一样想开些,不执著于过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过完下半生,我要离开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她转身走出屋子。
“阿弥陀佛。”
“自此青灯古佛常伴,红尘俗世尽消。”祁子凌转过身,跪坐在垫子上,闭上眼睛,敲起了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