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南璟早早等在那边,店小二如约而至。
早上这会儿,客栈人还不是很多,他将南璟拉到一个隐蔽之处,又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将一个用丝帕包起来的东西飞快塞给南璟,低声说道:“这本来是我姐姐进宫充当婢女的身份证明,今日宫门口有宫中之人会在宫门口做审查,你只要拿着这个给他,应当可以蒙混过关,但若是被发现了.......”
南璟:“我知道,我就说是我偷的,绝不会连累你。”
店小二:“这可是你说的,记住了。”说完,便又左右查看了下,发现没什么异常后,溜得极快,像有什么好事等着他似的。
南璟拿着身份证明往宫门口走去,果不其然,宫门口排起了长队,应该就是店小二所说的正在审查入宫身份证明。她走了过去,排在队尾。
周围的人看其穿着无一不是贫穷人家的儿女,去往这深似海的皇宫讨一口饭吃。
到了南璟,她将东西递给审查的太监,太监看了身份证明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尖着嗓子嗷了一声:“过。”
她便随着大部队往深宫走去,宫里她是来过的,虽来在来时已努力地乔装打扮一番,但是若是遇到跟她比较熟的人,定是要被发现,所以这一路,她都紧紧压头看脚,就连走到哪了,都不太清楚。
“好,以后你们就先呆在这,会有嬷嬷们来给你们分配活的,干得好,那麻雀变凤凰也是极有可能的,倘若干得不好,这里就是你的埋骨之地......”说到这,领事的太监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似的,赶紧闭了嘴,看了看周围,没什么有心之人后长舒了一口气,随后溜之大吉。
直到此刻,南璟才抬起头,打量这里,这一路东拐西拐的也不知道到了哪里,不过看样子是奴婢们干活的地方,因为都是些干杂活的工具,设施也极为简陋,这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另外店小二拿到南璟给的银子后,这一天他都乐开了花,加之姐姐又不用进宫,可以留下来照顾年迈的老母亲,感觉虽然出生的时候命运之神没有眷顾他,给他投一户好的人家,但是这一刻他却被命运之神彻彻底底的眷顾了。
他屁颠屁颠地走回五里巷,手上还拎了一只羊腿和一只烧鸡,心想着终于不用吃客栈的残羹冷炙了,走路都异常地轻快。
快到门口时,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门口,那是前几日给他定金,说只要他将他姐姐的入宫证明交给那坐在床边的女子,并且告诉她入宫的方法便可以了,事成之后便会给他剩余的钱,这么简单又于自己无害的行当就像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店小二很爽快就答应了。
“事情办好了吗?”那人说道。
不知是这巷口的风大还是那人的语气太冷,让店小二感受到了一股寒意,他笑着道:“好了。”
店小二边说边去推门,“外边冷,快进来坐一.......会儿......”尾音尚卡在喉咙处,没到口中的时候,一把绿莹莹的扇子便在他脖子上转了一圈,血顿时像决堤的洪水般泄了出来。
店小二向前倾去,半掩着门被推开了半扇,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眼珠子几乎瞪到了外面,他的老母亲和姐姐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鲜血瞬间从门上淌了下来,身体上的器官还在不停地抽搐着,眼睛却一直望着母亲与姐姐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那人收回扇子,向着九阙方向走去,随即没入夜色之中.......
一连几天,南璟都在一个地方埋头干活,并没有机会去到外面。身上也没有钱可以贿赂,让她像别的宫女一般,贿赂贿赂就有可能见到太子、皇上或者各宫娘娘们的容颜,这让她感觉颇为懊恼和失策,后悔有些将全部银子给了店小二。
三天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南璟偶然得到了一个去御书房打扫的机会,“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会轮到自己。”嬷嬷领着她去御书房的路上问道。
嬷嬷神色一变道:“宫里人手不够。”
南璟:“她们不是闲着的吗?”
嬷嬷:“她们有其他的事要忙。”见南璟还想说些什么,嬷嬷便不耐烦道:“见好就收,别动问西问的,你们这些来宫里的,不就是图个机会吗?”
到了御书房门口,嬷嬷便走了。
南璟走进御书房内,里面空无一人,正如她所想,打扫这个事情怎么选也不会选在皇帝在的时候。她有模有样地打扫着,神思却游离在外,若真是祁璋杀了公主、还有小米粥,因而引发的自己家族灭门,她一定要手刃祁璋。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从外面走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祁璋,另外一个是太监。
太监罗孚一脸秀气的模样让只要看一眼的人就印象深刻,白净,丹凤眼。
南璟立马低头行了个礼,然后起来继续打扫。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那个太监看她的眼神有点怪异,不像随意倒像有些刻意。
祁璋坐下后,拿起桌上的奏折,“罗孚,帮朕研墨。”
“是,皇上。”
“你出去吧!”
南璟回头看了一眼,祁璋应该是对自己说的,她先行了个退礼,心中却万般犹豫,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不知什么时候再有机会接近祁璋,这时南璟没有注意到,一双眼睛正在仔细观察南璟的反应。
就在南璟刚要踏出门口之际,她咬了咬牙,袖口一抖,一把匕首抖落在手间,脚步斗转,杀了个回马枪,用刀尖抵住祁璋的脖子。
祁璋手中的笔一抖,墨落在纸上,印染开来,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平静地道:“你是什么人?”他看向南璟,觉得有些面庞有些熟悉,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我是南槐之的女儿南璟,和亲事件使我公主惨死他乡,害我家族之人无辜枉死......”
“朕懂来往不杀使节的不成文规定,对你父亲下毒手对朕、对北辰来说并无任何好处,只会加剧两国矛盾。”
“那我南屿公主之死呢,这难道也与你无关吗?”南璟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同时紧紧握着匕首,怕一不小心一激动刀子就下去了。
祁璋沉思良久,对一旁的罗孚道:“去把门关上。”
罗孚看了一眼南璟,南璟刀子更紧了一分,祁璋解释道:“家丑不可外扬,朕不想让别人听见。”
南璟应允后,罗孚这才去关了门,随后站在一旁。
“你知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是何等美吗,那倾城倾国的姿色我这一辈子除了她再也不曾见到过。先帝将云芙蓉带回来后,她便一直呆在深宫内苑。朕早间便听闻云芙蓉的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但苦于一直不能得见。有一天,朕在经过御花园时,正好遇上了她。她倚在荷花池上凉亭的栏杆上,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池荷花,朕就觉得这俨然是一副梦中才能看到的场景。自此之后,朕再也没有见过她,但思念却从未断过。直到那一天晚上,朕不知是何原因,突然走到了那处芙蓉苑,公主恰好站在芙蓉花中,朕错把她当做了当年的云芙蓉,像是着了魔般不能自己,于是就.......不曾料想,她就这样死了。如此丑事怎可为外人所知。”
“于是你就随便找了一只替罪羔羊去掩盖你的丑事,后来,还派人去杀了小米粥。”
祁璋沉默不语,只是他的脸上突然流露出一瞬间的扭曲,他不仅没有求饶,反而道:“是,此事关乎我北辰的颜面,知道此事的人都得死,也包括你。”
“所以黄佐呢?”
“也杀了。朕知道他是个忠心耿耿之人,但是在朕的心里,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在这个屋子里听到这件事情的人都活不了是吗?”
祁璋看了一眼罗孚,斩钉截铁道:“是。”
“哼,果然心狠手辣。祁荣的死恐怕也与你脱不了干系吧!”
祁璋却讪笑到,更像是一种自嘲,眼睛的余光也不自觉地飘向了某处,“朕这一辈子觉得做得最错的两件事一就是对兄长起了杀心,朕从始至终都想不通在遗诏里他写的继承人居然是朕,而不是他儿子;第二件事就是身为帝王不够狠,帝王最忌妇人之仁,也最忌感情用事,早知今日,当时就要狠点,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父皇......”祁子凌的声音在外响起。
“我希望我的儿子不要像我一样,我希望他未来是一个铁石心肠的皇帝,这个位置适合无情的人坐在上面,那样才做的稳,做的长久。”祁璋笑笑,在祁子凌还未推开将要推开门的刹那,脖子在南璟的匕首上一抹。
而当祁子凌推门进来,看见的一幕便是南璟杀死祁璋的假象。
一直沉闷不响的罗孚尖叫起来,“来人呐,有刺客。”
祁子凌推开南璟,扶起躺在血泊中的祁璋,哭泣道:“父皇,儿臣去请太医。”
祁璋制止祁子凌,缓缓道:“无论你对她是怎样的感情,你现在听好,北辰以后就交给你了,朕要告诉你身为帝王,情留一分足矣,剩下的九分得给狠,厉,绝,这样才镇得住天下,镇得住人心。”
自从周沐离开后,他在不断地努力使自己变得更优秀,藏起他的贪玩之心,拾起那些枯燥乏味的功课,努力变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成熟的人。而一刻一切的伪装彻底崩盘,他像一个小孩般放声大哭,任性地祈求着、挽留着怀中之人,但是无论其如何祈祷,都无济于事。
祁璋仰天长啸,用着苍老的声音大声喊道:“先帝,弟弟我来给你请罪了。”
祁璋就这样死了,眼睛睁着,眼神却停留在某个方向上。
昔日的好友如今竟变成了手刃自己父亲的仇人,祁子凌心中五味杂陈,因哭泣猩红的双眼带着愤怒如刀子般剐向南璟。
南璟对祁子凌感到愧疚,但是对于祁璋的死亡并无感到有任何的抱歉,更何况祁璋他是自杀的,但是她不知道祁璋的用意何在,她充满歉意地看向祁子凌,“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送死的。”
这时因罗孚的叫喊,外面的侍卫已经踏着整齐的步伐,拔出刀围在外面。
“来人,把她拿下。”祁子凌的话中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再去看南璟一眼,抱着祁璋的尸体走出了书房。
冷冷的风像刀子般刮在他脸上,但是他的身体因心痛而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的触觉,眼前的天空的阴郁的,好像有一场暴风雨要来临。
南璟也没有打算抵抗,也许是出于对祁子凌的愧疚,任由侍卫将她押往大牢。
祁璋驾崩,祁子凌顺理成章继位,同时举国哀悼,政务停顿,音乐、嫁娶全部禁止。
“她为什么要杀我父皇?”祁子凌问罗孚,见他有些犹豫,祁子凌吼道:“说!”声音在整个宫殿回响。
罗孚:“此事说出来可能对先帝不敬。”
祁子凌怒目而视,罗孚看到祁子凌凶狠的眼神,竟与祁璋有几分相像,若他再不说,怕是会命丧当场,于是道:“其实南屿公主宋尔岚是你父皇醉酒时,一时情难自制,所以就......”
“出去。”
祁子凌遣退掉所有人后,独自一人坐在在偌大的宫殿的一角,整个宫殿冷冷清清,他很想找个人倾诉,却只能自己舔伤口。
不知在这宫殿里窝了多久,他没日没夜地在想,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过往,思考未来,好似整个人与外面的一切事物隔绝,掉进了一个被悲痛的思绪包裹着的密闭空间里,那里充斥着仇恨、愤怒、痛苦、欲望、后悔,最终他在里面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不管以前如何,他要抛开过往,像他父皇所说的,从现在起做一个心狠的帝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必纠结。
他打开宫门,外面一片黑寂,从脚跟爬上身体,漫进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