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两人肩并肩地行走在路上。或许是方宽的一句话勾起了愁思,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走到蒋府外面的时候,尚有缺口的圆盘从黑云中挪出来,一下子将两人淡淡的愁容上漆上了一层月光。两人默契地抬头望向空中的月亮,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心照不宣地往里走去。
进到屋里,因方宽的口味有点重,两人都觉得口中有些干,便拿起桌上的茶壶各自倒了一盏茶,祁子燚正欲喝的时候,门口出现一个影子,在地上左动右动,就是不见影子的主人进来,似乎在犹豫不决。
“何人?”
听到里面的声音后,那影子才落进门槛内,来者正是蒋霜儿。
“大人。”她步子轻盈,身子婀娜,施礼道。
“蒋姑娘,何事?”
“剿匪一事怎么样了?”见到祁子燚脸上起了一丝丝变化,蒋霜儿又道:“毕竟这关系到小女子的终身大事,所以特来问问。”兴许想到这日子越来越近,蒋霜儿眼里又落满了泪花。
南璟偷偷瞧了祁子燚一眼,一向不近女色的他究竟会如何对待这样一位娇滴滴的姑娘呢?没想到,祁子燚转过头来望向她,惊得她一副看热闹的表情瞬间吓了回去,道:“霜儿姑娘放心,我们大人绝对是个怜香惜玉之人,绝不会让姑娘您这样的良家女子被贼寇掳了去。”南璟感觉自己讲后半句话的时候简直在放屁,什么怜香惜玉,没有的事。
蒋霜儿听到这才收了收眼泪,含情脉脉地看了祁子燚一眼,又看了南璟一眼,柔声细语道:“那我便不打扰大人休息了。”她向门外退去,在将要迈出门槛的时候顿了顿,头微微一偏,紧接着消失在门外。
“玩笑归玩笑,言归正传,那两个匪寇你打算怎么处理?”南璟一本正经道。
祁子燚望向南璟道:“当鱼饵。”
南璟道:“这鱼饵你打算怎么用?”
祁子燚沉吟了一会儿道:“还在想。”
南璟点了点头,躺倒床上,对着头顶的屋梁发了一会儿呆,随即闭上眼睛,准备入睡。过了一会儿听得祁子燚道:“你明天再去集市上打听下关于匪寇的消息。如果不出意外,在蒋姑娘出嫁那天便是匪寇存在云丰县的最后一天。”
南璟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知道了。”本以为祁子燚不会再接话,却又听得他道:“可是累了?”
南璟对他突如其来的关心不是很适应,犹犹豫豫地道了句“嗯”敷衍了事。
“那便早点睡吧。”
不知是否是他突如其来的两句话,或许是睡前喝了那杯茶,南璟辗转半夜,直到后半夜才睡了去。
如往常般,祁子燚来到县衙督促官兵操练,经过几日的训练,官兵们已经训练有素,对祁子燚也不再向之前那般反感了,尤其是小松,恨不得天天粘在祁子燚身边,偷师学艺。这日早间训练完之后,他又来到祁子燚的身边,“大人,您教我的那几招,我这几天天天有在练,你看我练的如何?”
祁子燚示意他展示一下,小松便在衙内的一处空旷处演示了起来,待其演示完。
祁子燚道:“你的招式虽学全了,但是力道不足。”看到小松原本兴致勃勃的脸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那是他没日没夜操练的,本以为做的已经很好了,会得到大人的夸赞,想不到还是没达到大人心中的要求,祁子燚又道:“小松,练功是十年磨一剑,不可贪急,那容易流于形式.......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继续努力。”
听到祁子燚后半句鼓励的话,小松像一个要到了糖的孩子般脸上顿时亮了起来,凑近到祁子燚身边道:“大人,你的这身功夫花了几年?”
被小松这一问,倒勾起了祁子燚的陈年记忆,那是一个下雪天,忽然有一群人冲了进来,他们的目标明明是他,可是带头的那个人却诡笑着拎起她奶娘的儿子当着他的面,不知何缘由地杀死了他,他永远记得那个人对他说的话:“看啊,这就是杀人的快乐,而你是连一只苍蝇都不敢捏死的懦弱的人,那你就只配看着身边亲近之人眼睁睁地死去。”然后那人还递给他一把刀,更为诡异地笑着:“有本事拿着这把刀杀了我,来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要知道他是为你而死的,是被你害死的,而你连报仇都不敢,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懦夫!”而他当时只是噙着满眼的泪水,连刀都不敢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鲜血不停地从奶娘的儿子也是他的儿时的朋友身上涌出来,淌了一地,粘在他的脚上,似乎是他在抓着自己的裤脚道:“为什么不救我.......”
自那以后,奶娘虽嘴上没有怪他,但是肯定藏着满腔的痛苦,不久之后便郁郁而终了。那时候只有十岁的他一下子没了一个亲人朋友,他感觉到生活无望,便独自一人来到山崖之上,一跃而下,他第一次感到生命竟是如此的轻松和愉快,但是同时他又惧怕重重砸在地上摔个稀巴烂的痛楚,幸好上天似乎给了他黑暗人生一点点地光明,在落地之前,他被人救了,并且在那里学会了这一身功夫。
“十年。”
小松自顾自道:“那我这剑得好好磨磨了。”
过了一会儿小松又道:“大人,你旁边那位贴身侍卫呢,今日怎没有跟来?”
祁子燚道:“我让他去办其他事了。”
小松道:“原来是这样啊,你们帝都的人都长得如此秀气吗?”
祁子燚抬头看了小松一眼,笑了笑,道:“大概是吧。”
到了中午,祁子燚不觉有些饿了,身边没了南璟倒也有些不太习惯,便独自绕到后院的厨房想去找些吃的。
进到厨房后,大致扫视了一遍,却发现除了生的东西,几乎没有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这才想起来今日早上方大人跟他请了假说是中午才能回来,今日的午饭要自己解决了。
衙内的人这个时候几乎也都走光了,万籁俱寂只能听见自己肚子叫的声音。
忽然,一阵“咚咚”的敲门声从某处传来,祁子燚本想着可能是隔壁邻居家传来的声音,也没在意。
走出厨房后,那个敲门声又传来,他好奇地望了望四周,看见衙门后面有扇小门,平常也不怎么在意,他慢慢向那扇小门靠近。
敲门声又渐响起,并且祁子燚确认就是那扇小门后面发出来的,而且应该是有人敲这扇小门所发出来的声音。
祁子燚走到小门跟前,这是一扇木门,门是用几条木条拼接而成,稀稀疏疏地钉在一起,因此可以通过木条之间的缝隙窥探里面的情况。
他往里看了看,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一个普通人家的建筑。但是令他疑惑的是什么人家会和县衙连在一起。
当他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那阵敲门声又忽地响起,他慢慢转过身,往里看去,发现里面又空无一人。他试着再转身,那阵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他笃定那个人应该是故意趁他转身之际敲的那扇门,似乎像一个小孩一样在跟他玩躲猫猫。
于是他假装要转身离开,果然那人中计了,祁子燚迅速转身终于看清了门里的事物。着实把他吓了一跳,那是一个没有脸的长发人头,看到自己被祁子燚发现后,从头发里发出一阵阵傻笑。
祁子燚定了定神道:“你是何人?”
那人头没有说话,又是笑了一阵,之后才慢慢撩开垂在前面杂乱的头发,露出一张人脸来,朝着祁子燚傻笑。
因门缝的局限性,祁子燚对门内之人看得不是很真切,他沿着门上的木条看到旁边其实有一个不怎么显眼的门栓,门栓用一条生锈的铁链缠绕着,为什么在衙门的后面会关着这么一个女人呢?而且又是谁将她关起来的呢?
照着门栓安在衙门这一边来看,把她关起来的人一定是衙门里的人,那么方大人则最有可能。
就在祁子燚思考之际,那女人开始嘀嘀咕咕起来,但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不知是何缘故,她突然发作起来,不知从哪找来一根木棍,疯狂地戳打着门,这时她口中的话祁子燚倒是听清楚了,也促使祁子燚伸手去打开门。
“我要杀了你们这些贼寇,我要杀了你们.........”木头上的刺随着女子疯狂地敲击,深深地嵌入肉里,带出血来。
听到贼寇两个字,祁子燚打开门,那女人一下子冲了出来,他拦都拦不住,紧接着她顿住脚步,悠悠地转过身来,朝着祁子燚左右摇着脑袋看着,然后露齿一笑,待祁子燚朝他微微示好时,她又立马凶神恶煞起来,咬牙切齿地朝着祁子燚将手中的木棍扔了过来,随后整个人朝祁子燚冲去,一副要打人的样子。
女人没什么功夫,只有一身蛮力,祁子燚轻巧地躲过,女人见打不着,见着东西就朝他扔去,周围的东西能扔的都给她扔地上了。
这时方大人不紧不慢、一脸神伤地从迈进衙门内,听到里面的声响,赶紧加快了脚步,走到后院看到院中的两个人时,大步跑上前去,扶住那个乱扔东西的女人,脸上的悲伤更加浓了。
他看了看怀中的女人,将她头发上的杂草拨了下来,然后望向祁子燚道:“大....大人没......没事吧。”
“没事。这是?”
“这是内人。”
“倩如啊,我们回去吧。”
“佳成,佳成,我要找佳成.......”
“好好,我带你去找佳成。”方大人扶着他的妻子往那扇小门里走去,祁子燚走到门口,待在门口观望。看到方宽回过头来,对他道:“大人,进来吧。”
祁子燚才走了进去,方宽扶他妻子坐在床沿上,将一个稻草人放在他妻子面前,他妻子一看到那稻草人一下子安静下来了,用手抚摸着稻草人,对着面前的稻草人嘀嘀咕咕地说着话。
方宽看到他夫人情绪稳定之后,才招呼祁子燚道:“小屋.....实在...简陋,所以....只能安排.....大人.....住在蒋员外家。”
祁子燚有些错愕,之前听方宽说家中简陋,今日见之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县太爷家竟简陋到如此地步,除了基本的床、桌子、椅子之外,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另外祁子燚也发现一个问题方宽说话口吃,但是对他夫人讲话却从来不口吃。
“夫人为何成了这般模样?”祁子燚问道。
方宽深情地望了他夫人一眼,随后苦笑道:“自从......儿子......死后,她就疯了,看了.......许多的大夫,钱也.....花光了,依旧.....不见好,都说是.......心病,她的心病就是她儿子,可是人.....已死了,我上哪去......再给她.......找一个呢?”
“方大人儿子是怎么死的?”
“说来.....话长,既是.....伤心事,不想......再提。”
待祁子燚出来后,见到小松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这一切,一脸伤感,喃喃自语道:“她又跑出来了?”紧接着叹了口气道:“其实方大人也是个可怜人!”
祁子燚疑惑不解地看着他,小松看了一眼祁子燚面上的神情,叹了一口气道:“方大人刚来的时候可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
“好官吗?”祁子燚显然不信,一个好官能把云丰县治理成这样?
小松继续说道:“方大人看到这云丰县常年为流寇所害,满腔热血地发动当地的百姓一起抵抗流寇,我们当时也是像现在一样,早晚操练,那时候人还要多,云丰县每家每户贡献一个青壮年,加起来就有一百多号人了。我们商量了一个计策,先派一个先锋队攻掉山上的暗哨,然后以篝火狐鸣为信号,当篝火燃、狐鸣起的时候,则是群攻的最佳时机。但是那一晚,我和方大人在山下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那个信号,而那个先锋队也再也没有从山上下来,应该是都死在里面了。人没有下来,我们也不敢再往上攻,决定回去商量好对策后再来!但是等到方大人回到家里,却发现.......”说到这里,小松不禁哽咽,眼泪几度要夺眶而出,都被他生生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