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世子府已是次日早上,匆匆吃了两顿饭后,南璟就一直心不在焉,她在算计着如何盗取山河图。
傍晚,外面星辰点点,却透着丝丝凉意。晚风通过门缝溜进屋内,引得烛火左右摇曳,映着一张眉头紧锁的脸庞上忽明忽暗。
一身夜行衣的南璟正坐于桌前冥思苦想,想着无量山之后,九阙一直未有人与她联系,说不定八层主以为她已经死在无量山了。
她隔着窗户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只见纱窗已被墨色染尽,九阙此时应当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因而也是混进去的最好时刻。
她摊上一张白纸,用笔画着九阙的格局图。心里默默计算着,九阙一共九层楼,一楼到四楼皆为声色场所,一至四楼皆无人看守,可自由出入;五楼,六楼皆为九阙之人的住房,五楼东南西北四个角楼梯口各有两名看守者。武功一般,若是硬拼胜算是有,但会惊扰众人。
七楼乃是九阙层主所在,九阙层主拥有对九阙的经营权、九阙人士的生杀权,现在共有三个层主,经营权归卿晨管,生杀权归云歇管,还有一个七层主樱月,只匆匆见过一面,她应是常年在外有任务,不在阙中。
卿晨有个习惯,每到戌时便会沐浴,南璟在九阙的日子,从未见他有一时落下。因而这时是上七楼的最佳时间。
不过照道理来说,七层主有三个的话,八层主应有两个,然后九层主是老大。但是身在九阙的日子里,她从未知晓关于另一个八层主的传言,想来可能只有一位,九层主更是如同一个幻想出来的人一样,连有没有都是一个问题。
七楼之下她都去过,虽然八楼也去过,但是当时是蒙着眼睛进的一间小屋,具体情况如何还不清楚,九楼一直是禁地,山河图最有可能就放在那儿。
南璟长吁了一口气后,从窗户跃出,没入夜色中。
世子府的小厮打着灯笼巡夜时,突然尿急,偷偷溜进假山后面小解,误打误撞看见一黑色人影从客房跃出,刚撒到一半的尿被吓了回去,立马提上裤子悄悄躲在隐蔽之处,发现那人翻出了墙,思量了一下是南璟的房间,仔细琢磨了一阵,一路小跑来到管家的房外。
“方管家在吗,是我小四。”
房管家将门打开,双手依旧搭在房门上,只是沉沉道:“何事?”
小四在房管家旁边偷偷讲了几句话,方管家神色微变,从怀里掏出半吊铜钱道:“你先下去吧,我知道了。”
小四接过铜钱,咧着嘴笑着跑开了,跑到一半,捂住小腹,才想起尿没撒完,端着裤子一瘸一拐地找茅房去了。
房管家关上门,正欲回过头去对房里的人说些什么,转过头却发现房内已空无一人,而窗户开着,冷冷的夜风长驱直入,从窗口灌进来,吹得他更加浑身发凉。
九阙外到处是紫骝雕毂,华裳锦袍公子哥,映着星辰下熠熠生辉。九阙内歌舞摇曳,香烟袅袅,恍如白昼。
南璟将随身带来的衣服打开,在外面穿好,将上次那女子给的人皮面具戴上,装着一副世家公子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九阙,浑身上下被一路的纤纤玉手摸了个遍,当然巧妙地避开了重要的部位。
她轻车熟路地上了四楼,观察了一路,没有看到卿晨和云歇的身影,她在四楼一角落坐了一会儿,往上望了望对面五楼的守卫,只见他们面无表情,尽心值守。
这得多亏卿晨“慧眼识英雄”,挑的是有龙阳之好的人来做这五楼守卫,目的是不让这些人被楼下的莺莺燕燕所迷惑,而疏于职守。
南璟看了看楼下,今晚的第一场歌舞已经结束,这意味着已经到了戌时。她快速离开座位,脱掉外衣,摘掉面具,来到五楼,朝其中东面角上的守卫走去,因为云歇的房间正好在西面,她摸不清云歇的动向,所以挑了远离云歇住所的角落。
东角上的守卫自然是认得南璟的,南璟镇定道:“我有事禀报七层主晨公子,请速带我去。”
那守卫看了南璟一眼,想着她是晨公子的护卫便没有怀疑,转过身带着南璟往晨公子的住所走去,在拐过一无人看到的死角时,南璟一招将毫无防备的守卫敲晕,拖进房间藏匿起来。然后借着东角的口子一口气上了八楼,这一路上,她几乎连气都不敢喘,生怕惊动了九阙里的幽魅。
环顾一圈之后,终于看清了八楼大致的格局,八楼不像楼下几层,如团扇般围绕一个中心散开成一个个的小房间,它为一圈红色雕花木墙所围住,形成一个环状的大房间,而整个大房间只有一扇门。也就是只有通过这扇门进去才能知晓里面的情况,而通往九楼的密道也藏在这八楼的的红色木墙里面。
南璟壮着胆子推门而入,首先装入眼帘的是一块有两个人高的大理石屏风,上面刻的是高耸入云的崇山峻岭,颇为气派。
南璟仔细地盯着脚下和周边的一切,绕过屏风,眼前是烛火摇曳的长廊,尽头处是迷离的灯火,照到人的眸子里有一瞬间的失神。
南璟一捂鼻子,不好烛火里有致幻药物,她抽出长剑,将其一扔,剑一路向前飞去,将烛火尽数打灭,旋即剑柄打到木屋上,发出一声巨响后又飞回手里,她一个翻转,逃出门外,因为蜡烛熄灭冒出的白烟更甚,这时呆在里面必然会被致幻药迷惑。
就在她躲在八楼一转角处时,同样的一个黑影人溜进八楼的红木房间里,南璟疑惑到,这是谁?难不成也是来取山河图的?
她偷偷地跟在后面,烛火被打灭后,里面漆黑一片。黑影人小心地在往前走,忽然一边的烛火又尽数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房间里的两个人停住前进的脚步,全身心戒备起来。
南璟快速闪身进入黑影人的盲区,点上穴道,开始闭气,不知为何,从进这个房间起,就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你,上到八楼似乎有些太过容易了些。
一个声音忽然想起,“阁下不请自来,似乎有些不地道?”
这个声音着实让两人心头猛然一紧,黑影人忘了往四周,却不见一人。
那个人能捕捉到房间里两人细微的动作,甚至表情,就在身边似的,道:“阁下是在找我吗?我就在你们身边?”
黑影人再仔细瞧了瞧身边的事物,除了鬼魅的烛火,并无其他任何东西,不过很快墙上的东西让他毛骨悚然,也让南璟有些渗得慌。
两人皆在墙上看到了了一个影子,只听得那个声音又道:“没错,你们找到我了。”
黑影人道:“你出来,别装神弄鬼的!”
那个影子摇晃了几下,张牙舞爪的,似乎有些得意,笑道:“真要我出来吗,见到我本体的一般都已经是死人了。”
黑影人再次将烛火尽数打灭,屋内再度陷入黑暗。
那人轻笑了一声,南璟只感受到了一阵凛冽的剑风,那黑影人后背已划出一道从脖颈道腰际的血痕。
黑影人痛呼一声,闪到一边,将后背贴在墙上。
南璟警戒起来,仍然是一阵剑风,她下意识地用剑挡了一下,整个人还是被这劲道打到了大理石屏风上。
敌人在暗,我们在明,易守不易攻。更何况速度不如他快,要是......南璟顾不上想这么多,专心提防着下一招的降落。
“比那草包灵活多了!”
敌人这么强,不管对方是谁,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南璟快速移至那人身边,小声道:“有火折子吗?将蜡烛点上。”
那人心领神会,虽然武功不怎么样,到也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南璟的用意。在墨色里,根本看不到那个人的出招,但是点了蜡烛之后,便可以通过他的影子,见招拆招。但有个坏处就是这蜡烛有致幻作用,虽封了穴位,但顶多撑半柱香时间。
南璟紧绷着神经,谨慎地提防着下一阵剑风的袭来。
跃动的烛火如同那人的爪牙,它地每一分地跃动都触动着两人紧绷着的心弦,生怕下一刻就是两人断弦绝命之时。
那人突然轻笑一声,墙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紧随而来的是一阵比刚才更为狠辣的掌风,南璟一个闪身,跃至一边。
掌风落在大理石屏风上,随即散成粉剂,若是刚刚那阵掌风,南璟没有躲开,此刻粉身碎骨的便是她,而不是这大理石屏风了。
南璟心有余悸,刚点起的蜡烛又随即被吹灭,整个房间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她厉声道:“继续点!”
那人忽然将招式对准黑影人,发起了猛烈的攻击,黑影人左躲右闪,最终不幸被一掌击中,滚落在门沿上,口中直呕鲜血。
南璟剑光一反,一张脸部以下的身躯倒映在剑刃上,看得出来是个男子,南璟不动声色地想将剑刃往上一转,便能够看到那人的脸,却被那人提前发现用意,一阵剑风袭来,割伤南璟的胳膊,她手中之剑也随即哐当落在地上。
而门口的黑影人趁机逃出屋。
南璟一看形势极为不利,没有机会捡剑,连连向后退去。
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劲道,震得四周的红木雕花木板吱呀作响,随即南璟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杀气,她已避无可避,随着一声巨响,四周的木板炸裂开来,剑风齐齐向南璟打去,南璟躲开了几个,但身上被打得全是横七竖八的血痕。
当命中心脏的那一剑刺来之时,南璟睁大了双眼,整个人几乎像是被死神牢牢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这时一个温暖的身躯从她眼前掠过,伸手揽住她,带着她掠向屋外。
放下她后,用剑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剑风,等剑风气势殆尽之后,他站定道:“可是江湖上人称风过无痕的影子剑。”
沉默了半晌,灰色的影子才在墙壁上再次跃动起来,似乎那人有些默认的意味,沉吟了一会儿,语气里带着讥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传说影子剑被鬼煞打败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看来是躲到这里来了。”祁子燚故意想用激将法拖延时间,希望找出影子的藏身之处。
“你那是听谁说的,鬼煞当年根本就没有打赢影子剑。”
“看来你真的是影子剑。”
“哼,是又如何。”那人似乎有一瞬间的震怒,但很快平静下来,依旧带着技校的口吻说道。
南璟认得那人手里的剑,正是自己送给祁子燚的那把,也知晓来人正是祁子燚,奇怪他什么时候跟上她的?
很快墨色中响起剑刃交锋的声音,祁子燚在一片墨色之中再次与影子交锋起来。
南璟见过祁子燚的武功,第一次是在青梅煮酒里面,第二次南屿客栈被苏远包围,第三次是在回北辰的路上被刺客袭击,然后就是现在的这一次,前三次南璟从未认真观察过祁子燚的武功,只觉得对付一些普通杀手绰绰有余的感觉,也没有到叹为观止的地步,只晓得他出剑速度极快。
但是这次与影子打斗,却让她大开眼界,原来这人是深藏不露之人。
祁子燚精准地接住了那人从暗处使来的利刃,不但没有处于下风,很快通过变幻莫测的招式使自己稳稳控制住了局面。
忽然祁子燚停了下来,只听得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鬼煞是你什么人?”
“这你没必要知道!”祁子燚冷冷道。
而这时逃亡外面的黑影人正好被听到动静的云歇拦住了去路,云歇一脚就把黑影人踹下了楼去,黑影人从七楼掉下去后,奋力一搏抓住楼阙中央的平常舞姬用来表演的红色飘带,才幸得保住一命,落地之后,他立马向楼外跑了出去。
云歇本打算要去追,却望见一楼门口大批人马涌了进来,带头的是吏部尚书冯材,立马意识到事情没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匆忙跃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