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 侯仁矩的抉择
打个比方,历史上有没有随心所欲的人呢?
有,比如禽兽王朝北齐的禽兽皇帝们,他们就是行事无所顾忌。
大臣说杀就杀,臣属家的女人说枪入宫就抢入宫。
还有自己的妃子,说杀就杀,或烹煮分而食之,或用骨头制作成琵琶等……
若杜昭这样干,就算他拥有“底牌”也无济于事。
凡事都需遵循一个“框架”。
杜昭的“框架”与古人不大相同,相对更文明一些……
……
言归正传。
杜昭他们制定的这套计划,十分庞杂,包含了许多内容。
比如,照顾将士的情绪、避免有人借此起哄等,都需要做大量而细致的工作,这些就不一一道明了。
整顿计划一旦确定之后,周庭和李安便立即下去做准备。
不过,在此之前,此事还需征得杜建徽的首肯。
杜昭还没有狂到自作主张的地步,就目前来说,杜建徽在整个中吴军中的威望,还是非常高的。
若能得到杜建徽的首肯,那么牙军整顿之事,便成功了一半。
周庭和李安各自领命离开牙堂后,杜昭独自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牙堂,去寻杜建徽,说服他支持整顿牙军的计划。
“大帅现在在哪里?”牙堂门口,杜昭对一个牙兵问道。
“大帅正在‘将军台’下棋。”牙兵答道。
杜昭点了点头,快步往将军台赶去。
将军台,是杜建徽居住的小院,从牙堂穿过内门,进入牙宅后,再行得数步就能到。
半刻钟后。
经通传,杜昭步入将军台。
他在一个建在莲藕池旁边的亭子中,见到了杜建徽。
杜建徽正与牙府中的一个老管家一起下棋,两人神情都十分专注。
一片落叶簌簌而下,正巧落在他们的棋盘中,挡住了棋子。
杜建徽将树叶捡走,动作淡定,脸色都没有变一下,一直盯着棋盘。显然他早已沉浸在其中。
“孙儿拜见阿翁。”杜昭走进凉亭,作揖行礼。
“三郎啊,可是有什么棘手之事?”杜建徽专注于棋局,并未看向杜昭。
“的确有一件事,孙儿想征求阿翁的同意。”
“说吧。”
当下,杜昭便将整顿牙军的计划一一道明……
随着时间的流逝,杜建徽的视线,早已从棋局上移开,转而目光灼灼的盯着杜昭。
他一边听一边沉思。
棋局已经久久未曾动过了。
不一时,杜昭将计划讲完。
“嗯……”杜建徽颔首,沉吟一番,最后点头道:“你们的计划非常详尽,且又有周道长在旁辅助,老夫认为没有问题。三郎啊,放心大胆的去做吧!”
“多谢阿翁!”
杜昭压抑着兴奋离开将军台。
还未回到牙堂,他便派人告知周庭和李安,说杜建徽已经同意他们整顿牙军之事。
周庭和李安得了消息,心里松了口气,因为最大的一个阻碍已经消失了,他们可以放手按计划行事。
……
与此同时。
后周。
泗州【江苏盱眙】。
泗州刺史侯仁矩的书房中。
杜昭升任“中吴军节度留后”之事,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区区吴越王国的一个小节度留后而已。
相对于后周皇帝郭威的驾崩,以及辽国与北汉大军异动的消息来说,杜昭之事,实在小如芝麻粒,不堪一提。
也没人关注。
但泗州刺史侯仁矩,却在杜昭升任“中吴军节度留后”的第二日,就收到了这份消息。这是一张小纸条,从一个蜡丸中取出的。
侯仁矩,是侯益之子。
十余日前,杜昭从蜀国返回吴越,路过南平江陵城,曾在一座酒楼中偶遇已经致仕的侯益。
侯益曾向杜昭推荐自己的儿子,也就是侯仁矩。
杜昭已满口答应下来。
事后,侯益找来侯仁矩,当面告知此事。侯仁矩认为父亲大人有些武断,他只见了杜昭一面而已,如何就认定杜昭值得追随呢?
于是两父子商议,侯仁矩先按兵不动,任旧返回泗州做刺史。同时暗中关注杜昭回到苏州之后的举动,收集消息。
现在,第一个消息传来了。
也就是杜昭升任“中吴军节度留后”一事。
书房中,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
侯仁矩手拿记录消息的纸条,反复查看了无数次,他眉头紧锁,心里拿捏不定,不知该不该有所行动。
“诶!”良久之后,在这昏暗与安静的书房中,传来侯仁矩的叹气声,随后,又听他嘀咕道:“我究竟该当如何抉择呢?”
……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三天之后。
苏州。
有惊无险,杜昭的牙军整顿计划,最终获得了成功!
牙军,也就是忠勇军,全军上下多达两万人。但经过周庭的“初筛”,与杜昭的“细筛”过后,只挑出四千多位符合条件的牙兵。
周庭负责的“初筛”,既筛选出年轻力壮的少年牙兵,与经验丰富正值壮年的中年牙兵,全军两万人中,只筛出八千人左右!
由此可见,老弱混杂、冗员的问题有多么严重。
因为历史的原因,不管是各国的禁军,还是藩镇的藩镇兵,普遍都有老弱混杂、冗员的问题。
自唐末以来,各地军制就非常混乱,朝廷和藩镇招募士兵的同时,也要负责士兵的家属,这叫“家属随军”。
而且家属们还住在军营里。比如后周开国皇帝郭威,就是在军营中长大的。有这种童年的人不在少数。
这是积弊之一!
但现在还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时机。
周庭筛出八千人后,杜昭又来了一轮“细筛”,既筛出对他没有恶意的牙兵,杜昭动用“底牌”来做此事,亲力亲为,格外认真。
因为这批牙军,将是他今后拔除内奸的武力保障!
更是他以后肃清天下的根本!
容不得半点马虎。
于是,杜昭这么一筛,竟又筛掉了四千人。
只剩下四千余可用之兵!
人数有点少。
后来周庭启动招募计划,凑齐了五千人,杜昭这才满意。
将这五千人调到忠勇左厢后,周庭便以他从蜀国带来的两百个将士为骨干,分散到这五千人中,当天就开始了对他们的操练!
062 忠勇左营
周庭的操练非常严苛。
杜昭曾去旁观过,看过后他心里就明白了,为什么周庭手下那两百个将士如此厉害!
因为周庭是专业的!
杜昭心里非常满意。
他果然挖到宝了。
也为之前在蜀国的时候,他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招揽周庭之事而沾沾自喜。
当然,如此严苛的操练,也需要巨大的投入,比如物质的奖励,就必须要满足……
好在中吴军的府库颇丰,杜建徽苦心经营数十年,积攒下来非常丰厚的家底,杜昭不怕没有财物去支撑这种高强度的练兵。
另外,杜昭要求的“灌输忠勇”之事,也按计划一丝不苟、潜移默化的进行着,进展顺利。
这五千精挑细选的牙兵,在“周庭的严苛操练”、“公正的惩罚与丰厚的奖赏”,以及“灌输忠勇精神”的加持之下,只用了短短两日,整个面貌就已焕然一新,宛若脱胎换骨!
声威甚壮!
至少在表面上,他们已是一支精锐之师。
相信假以时日,他们一定能名副其实。
因为这些牙兵,本就是从忠勇军中挑选出来的,他们在之前就已是牙兵了,有着深厚的基础。
现在稍加点拨,他们立即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庭对这五千牙兵十分满意。
杜昭也是满意的,并重新将这五千牙兵命名为:忠勇左营!
……
这天早上,杜昭来到牙堂中坐下。
他先翻阅了十多份文书,将日常事务处理完毕。
然后将桌案清空,取来一张宣纸铺在桌上。
用鹅毛笔在上面写下“王传平”三个字。
这次杜昭用朱砂作墨水,写出来的字迹鲜红,宛若殷殷血迹!
“牙兵已经没有问题了,忠勇左营已经够用。那么现在,就该处理你这个内奸了!王传平,还有王胆量!”
杜昭手握鹅毛笔,目光锐利,盯着那殷殷如血的“王传平”三字。
要对王传平动刀,自然需先了解其人。
王传平,曾是杜建徽手下的得力干将,他和杜建徽曾一起打过仗,一起受过伤,据说王传平还舍身救过杜建徽一命。
所以后来,杜建徽才让他做了“马步军都指挥使”。
“马步军都指挥使”这个位子非常重要。
中吴军,作为一支藩镇兵,它的主力就是由“马步军都指挥使”统领的。
牙军也重要,但只是因为牙军驻守在牙城,负责保卫牙城和节度使而已。牙兵其实很少对外作战。
中吴军的主力,一共有两个番号军。
其一为“虎威军”,兵员五万,实际能上战场的只有两三万左右。
其二为“虎啸军”,兵员五万,也只有两三万人有战斗力。
这两军的精锐算下来,就有四五万人左右!
而杜昭掌控的牙军精锐才有多少?
五千人!
五千对五万,十倍的差距!
杜昭每当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就不由陷入一种恐惧。
要是王传平父子举兵造反的话,那就完蛋了!
王传平父子反叛,是迟早的事。
因为杜昭有“底牌”。
尽管他们两父子装的很和平,尤其是王传平,更是以杜昭的叔伯自居,时不时还关心杜昭一下。
但杜昭明明白白的知道,他们两父子铁定要反叛。
而且,杭州的胡景思也在那虎视眈眈。
所以这算是内忧外患了吧?
不过,杜昭并没有害怕,他选择迎难而上。
刚回到苏州的那天,在城中,他就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痛骂胡景思,这就说明他要怼天怼地了……
这几天整顿牙军,就是在做前期准备。
……
此时的牙堂中,就只有杜昭一个人。
牙堂外虽有牙兵值守,但他们从不喧哗。
所以牙堂中格外安静,仅只有书案旁火炉中木炭燃烧发出的声音。
杜昭坐在那里,手握鹅毛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在这个过程中,杜昭时而凝眉,时而微笑,整个人都沉浸其中,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经过一番冥思苦想后,关于如何铲除王传平父子一事,杜昭心里已有了两套方案。
第一套方案,就是以宴请的名义,将王传平父子请到牙堂,在牙堂外埋伏杀手,待饮至半酣,直接命杀手当场杀死王传平父子!
简单直接。
这是时下非常“流行”的铲除异己的方法,很多人都这样干过。
但这个办法有一个绕不过去的人。
那就是杜建徽!
因杜建徽与王传平曾一起打过仗,受过伤,王传平还救过杜建徽一命!
再者,王传平虽然对杜昭起了歹心,但在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
若杜昭不是拥有“底牌”的话,也绝对看不出异常。
就更不用说杜建徽了。
所以这个办法,大概率会受到杜建徽的阻止。
至于绕过杜建徽在私下干掉王传平父子?
杜昭思考了一秒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杜建徽是一个正直的人,有着自己的原则。而且别看现在,杜昭掌控了节度使的大权,但只要杜建徽一句话,他就能将之收回!
杜建徽的威望犹存。
杜昭能顺利接手中吴军,也是因为他的威望还在的缘故。
另外,杜昭也不想因为这样的事,损害了爷孙之间的感情,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杜昭还有第二套方案——
既从别处入手,找到足够多的证据,让杜建徽相信,王传平一定会反叛的。如此一来,再处理王传平父子就顺理成章了。
这数日来,杜昭除了整顿牙兵之外,其实也有做其他安排。
比如,让李安以升官办酒席的名义,广邀“虎威军”与“虎啸军”中的各级军将吃酒,拉感情之外,还借酒醉之机从他们口中套取情报。
又比如,让周庭手下那两百个将士,以小利小惠去接近“虎威军”与“虎啸军”中的底层军将与将士,想方设法探取他们的口风。
杜昭这是“广撒网”,从收集情报开始,寻找破绽与突破口。
效果很不错,短短数日下来,李安和周庭还真就探听到了许多情报。
……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来到了申时初【下午三点】。
杜昭搁下鹅毛笔,将书案上厚厚的一摞稿纸收起来,拿在手里,转身投入一旁的火炉中,将之尽数焚毁。
这牙府中有内鬼,杜昭已发现了好几个,但现在还不是动这些内鬼的时机,以免打草惊蛇。
所以杜昭用过的稿纸,都要将之悉数焚毁,这样才安全。
063 倒卖粮饷
“该去找阿翁聊聊了!”杜昭见火炉中的大火已经熄灭,这才嘀咕着起身,进入牙宅,来到将军台。
一刻钟后。
杜昭退出将军台,脸上不停苦笑。
果然不出他所料,杜建徽不同意在宴席上杀死王传平父子。
“诶,只怪以前,王传平与阿翁有着过命的交情,而且,王传平也伪装得太好了,阿翁看不出异常,也是正常的。因为就连我,用正常的手段,也看不出丝毫异常来。”
杜昭摇了摇头,举步离开将军台。
返回牙堂后,他便将全副身心都投入第二套方案中。
没过一会儿,周庭和李安联袂而至。
寒暄过后,周庭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郎君,经数日打探,我们已经探得三条非常重要的情报。”
“非常好!”杜昭闻言精神一震,把手里的鹅毛笔一丢,忙问:“是哪三条情报?”
“公子,第一条情报与罗元之死有关!”李安接过话茬。
“罗元……”杜昭愣了一会儿,然后恍然道:“你是说前任‘牙内军都指挥使’罗元?”
“不错,正是他!”
“之前,我刚返回苏州的时候,就听说了罗元之事,当时我就觉得,罗元之死非常蹊跷。据说他是暴病而亡的,但是,他为何偏偏要在调查完我的逃婚案之后,才暴病而亡呢?这里面一定有阴谋。”杜昭笃定。
“公子猜测得不错!”李安坐于下首左侧的一张椅子上,因甲胄在身,他身上就像套了一层铁皮似的。
限制了他大部分动作。
所以,他坐在那里怎么看怎么别扭,直挺挺的,脸色便秘。
也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用手捏住了他脖子似的。
“属下从‘虎威军’和‘虎啸军’的军将口中探听到,前任‘牙内军都指挥使’罗元的死,的确与王传平父子有关!”
李安忍着别扭说道。
杜昭看着他,一脸沉着,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据他们所说,罗元领受大帅之命,彻查公子逃婚一案后,曾查出许多人有罪。城内城外,高官庶民,几乎都有涉及。”
李安实在感觉别扭,此话说完,他干脆起身,走到牙堂中间,直面杜昭。
这下就没有那种别扭的感觉了,终于舒畅了,李安不由抖了抖肩上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其中牵扯到牙府中的一位高官,那就是前任都虞侯!当时人们都以为,都虞侯就是幕后主使,罗元拿下了都虞侯,此事就该了结了。”
“就连大帅也满意这个结果,命令罗元停止查案。但是,那罗元不知何故,竟偷偷的调查起王传平父子来。”
“而且还是瞒着大帅调查的。接下来的事,我们就都知道了,那罗元第二日在家中暴病而亡,死得不明不白。”
“对于罗元的死,几乎所有人,包括大帅,都认为是暴病而亡。”
“但是公子,属下从‘虎威军’和‘虎啸军’的军将口中,探听到的,却是王传平父子害死了罗元,通过某种阴毒的手段,让他暴病而亡的!”
李安说完了,站在牙堂中间,一脸凝重。
杜昭坐在上面,凝着眉头。
他的视线扫过李安和周庭,说道:“都说酒后吐真言,两军中的军将们,既然有此说辞,那么此事必然不是空穴来风。”
“不错,贫道也这么认为。”周庭点头。
“如果是王传平父子害死了罗元的话,那么很明显,这就是杀人灭口了!罗元暗中调查王传平父子,一定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并且他查到的东西非同寻常,足以掀翻天地,不然王传平父子也不会急于杀人灭口!要知道,罗元可是牙内军都指挥使,是阿翁的铁杆心腹!”
杜昭手捏下巴,做出推测。
李安和周庭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这的确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杜昭松了一口气,这就是他要的突破口,然后又问:“第二条情报是什么?”
“郎君,第二条情报,得自‘虎威军’与‘虎啸军’的底层军将与将士。”这次换周庭搭话。
只见周庭一身道袍,头戴莲花冠,骨骼惊奇,仙风道骨,的确是神仙一流的相貌。
但杜昭却知道,在他那通身的仙风道骨之下,却隐藏着另外一种灵魂。
按照杜昭的话来说,就是“操练狂人”,与“校场暴君”。
因为周庭对练兵与指挥作战一道,有着极其深厚的见解与经验!
若周庭甲胄加身的话,他立即就能变成一个杀伐果决的大将军!
周庭重新做道士装扮,是应杜建徽的要求。杜昭有时候猜想,莫非……他那阿翁对道士有着某种特殊的感情?
“郎君,简单来说,就是王传平父子利用手中的特权,将牙府分发给将士们的衣、粮、钱等粮饷,以新换旧,然后用旧的衣粮,分发给众将士!”
周庭说着这话,干脆也起身。
走到牙堂中间,与李安并肩站在一起。
“道长你是说……”杜昭十分惊讶,感觉不可思议,“王传平父子,用分发给众将士的新粮饷,调换成旧的粮饷,然后分发给众将士?”
“不错!”
“我擦,人才啊!”杜昭不由爆粗口。
不过,杜昭顿见下面李安和周庭两人,听了这话后一脸茫然。
于是杜昭赶紧哈哈一笑。
并道:“王传平父子,统领‘虎啸军’与‘虎威军’,且不说精兵有几何,但每月的粮饷都是按十万人的员额发放的。”
“如此一来的话,王传平父子,将每个月的粮饷倒手一换,把新的换成旧的,这中间的差价,肯定大得惊人!”
杜昭越说越气,方才为了掩饰尴尬的“哈哈一笑”,也早已消失不见,他的脸色已经冷厉起来。
这王传平父子,真是做得一手好生意啊。
十万人份的粮饷,他们倒手一换,单单一次,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更不用说,中吴军的粮饷是一个月发放一次了。
一年有十二个月。
而且,王传平父子统领“虎啸军”与“虎威军”数十年,若说他们是从今年才开始倒卖粮饷的,杜昭说什么也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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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 好肥一只硕鼠
那么也就是说,王传平父子倒卖物资,起码已有十余个年头了,每年倒卖十二次,算下来,该是多少次?
王传平父子,不仅对杜昭有恶意,现在看来,他们还是趴在中吴军身上吸血的大怪兽!
好肥一只硕鼠!
原先,杜昭以为王传平父子,只对他有恶意,若以此为由,铲除王传平父子的话,总感觉……太以自我为中心。
不过杜昭还是毫不犹豫的动手了。
但是现在,王传平父子还害死了罗元,并倒卖物资长达十余年!
这尼玛……
杜昭这次是铁了心要干掉王传平父子了。
砰!
杜昭越想越气,猛一拍桌,长身而起。
气呼呼的斥骂道:“王传平父子,果然有天大的问题。这些年来,他们趴在我中吴军身上,不知吸了多少血!真是……气死我了!”
“郎君请息怒!”
周庭和李安见此,纷纷出言劝解。
“我没事。”
杜昭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但他心里兀自愤恨难平。
王传平父子倒卖物资,在杜昭看来,就是从他身上剜肉!
那是属于他的财产。
但却被王传平父子谋夺,杜昭心里气愤,并发誓要弄死王传平父子。
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杜昭终于平复了心绪,他看着下面的周庭和李安,说道:“道长请继续说吧。”
“郎君,我中吴军的粮饷,一般包含三个种类。分别是衣服、粮食,还有铜钱。”
“从贫道探听到的消息来看,问题主要集中在衣服和粮食上面。”
“牙府每月下拨给‘虎啸军’与‘虎威军’的粮饷,都需先经王传平父子之手,他们便趁机做手脚。”
“首先,是分发给将士们的衣服。一年发放两次,分冬衣和夏衣。王传平父子便将新衣全部调换成旧衣,再分发给将士们。”
“据探听到的消息上说,每次发放衣服,都有许多将士领到的衣服或破旧,或已发霉,有的还长了虫子,根本不能穿用。”
“然后是粮食。粮食每个月都发放,按照一个将士一个月两斛【音同“胡”,1斛=1石=10斗=100升】的配额。”
“牙府发放出去的粮食,几乎都是新粮,或两三年的陈粮。但最后,分发到将士们手中的粮食,却是五六年,甚至七八九十年的陈粮!”
“更有甚者,领到的粮食都已经发霉、腐烂、生虫,根本不能食用!”
“很明显,王传平父子在其中做了手脚,如同衣服般,早已被王传平父子调了包!”
周庭的语气虽然冷冽,但他还能保持冷静。
他毕竟是个道士,修心养性的功夫还是有的。
但对李安来说,他早已被气得在牙堂中走来走去,频频挥动肩上的猩红披风。
若不是因为周庭还没讲完,李安早就破口大骂了!
至于杜昭,他现在倒冷静了许多,只坐在上面默默的听着。
“这么多年来,怎么就不见‘虎啸军’和‘虎威军’中的将士,出来揭露王传平父子的罪恶呢?这也能忍?”
杜昭握拳问道。
“郎君,那王传平父子在两军中,拥有非常大的权力。敢于出来揭露他们罪恶的人,不是没有。但他们还没有走出军营,便已被拿下……”
周庭解释道。
“诶!道长啊,看来我们的治军之路,还有很长很长。”杜昭苦笑。
“郎君莫急,其实纵观天下,各国、各藩镇治下的军营,几乎都有各种各样的弊病,我们慢慢治理便好,不必急于一时。”
周庭劝道。
“嗯,道长所言极是。”杜昭点头,接着又问:“那第三条情报又是什么?”
“公子方才还说,没有人出来揭露王传平父子的罪恶,其实这种事有很多。接下来,属下要讲的第三个情报,就与此有关。”
这次换李安说道。
“哦?那你快说。”杜昭来了兴趣,精神为之一震。
“公子,属下在与‘虎啸军’和‘虎威军’的各级军将们喝酒聊天之时,经常听他们谈论起同一个人。”
“此人名叫‘郭大勇’,他便是反抗王传平父子暴行的典型人物了。”
“郭大勇?”杜昭咀嚼着这个名字。
“后来,属下专门调查过此人,发现此人的确是一个关键人物。”
“他原是‘虎啸军’左厢第一军的军使【都指挥使】,而且那个时候,郭大勇年轻有为,极有可能往上继续爬升,升任都使之职,指日可待。”
“但是,郭大勇看不过王传平父子的恶行,曾屡屡公开评说,还曾尝试过,找大帅当面举报……”
“然而,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郭大勇遭连番打击,竟从军使掉为‘指挥使’,再掉为‘都头’,最后又掉为‘队正’!”
“再往下一级,他就要被贬为最低的士卒了。”李安说到此处,感叹不已,不由佩服起此人来。
“这也正是王传平父子始终能够牢牢把控整个军营的缘故。忠良之人被贬,而阿谀奉承之人高升。”
“现在‘虎啸军’和‘虎威军’的高级军将,几乎都是王传平父子的心腹!”
“老实说,郭大勇没有被王传平父子弄死,倒也是一个奇迹!军中有许多有为之士,几乎都被他们以各种理由陷害了……”
“而且公子,郭大勇此人,还有一点非常重要,他竟是前任牙内军都指挥使罗元的至交好友!两人私交甚密!”
李安说道。
“郎君,如此看来的话,这个郭大勇就是一个关键人物,他一定知道一些隐秘之事,事关罗元之死,以及王传平父子的恶行!”周庭说道。
“嗯,那我们便从这个郭大勇开始着手吧。我们来好生的议一议,看看要如何从郭大勇口中套取情报。”
杜昭脸色凝重。
当下,三人便在牙堂中秘议起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半个时辰过去了。
他们已有了一个可行的方案。
不过今天实施不了,因为还需要做安排与铺垫。
这项任务落在了李安的头上。
李安连连保证绝对要办好此事。
又做了一番细致的安排后,周庭和李安都各自领命,然后立即下去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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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 扭转这一切
很快,牙堂中又空了。
只有杜昭一个人。
他看了几份公文,又召见了几个人后,时间就来到了酉时初【下午五点】。
“今天就这样吧!”
杜昭起身伸着懒腰。
他感觉这几天都非常充实,竟有些累了。
伸完懒腰,杜昭收拾了桌案,将所有用过的稿纸,全部投入火炉之中,烧了个干干净净,化为飞灰。
接着,杜昭回到牙宅,直奔“琼玉阁”而去。
方才,陈雪梅使人到牙堂传话,说今晚要举办家宴,让他办完了正事就去琼玉阁。
一般情况下,杜昭、杜建徽、陈雪梅他们用饭,都在各自的小院中进行。
但时不时,一大家人就会聚在一起,吃一次饭,这就是所谓的家宴。
家宴的地点,一般都在牙宅中最大的花厅,琼玉阁。
杜昭步入琼玉阁,抬眼一看,原来众人早已到齐了,杜建徽、陈雪梅、周娥皇,还有周延嗣等,众人济济一堂。
宴席开始。
整个宴席的过程中,总体上来说,气氛是欢乐与温馨的。
陈雪梅格外关照周娥皇,就连周娥皇走路、起身等,陈雪梅都要提醒,并做好随时扑上去抢救或者搀扶的准备……
然后又是夹菜,又是言语关心,宛若她就是周娥皇的生母似的。
相对之下,杜昭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陈雪梅竟看都没看他一眼!
杜昭心里纳闷,但并不嫉妒。
周延嗣的嗓门依旧非常大,他在饭桌上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
杜昭时而与之交流两句。
至于杜建徽,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席间还问过杜昭,是不是在暗中调查王传平?
杜昭忽悠过去了。
他准备在找到确凿的证据之前,要瞒着杜建徽,以免横生变数。
其实有的时候,杜昭有些想不明白——
为什么,杜建徽明明正直无私,且优待下属,是个非常好的藩帅。但他帐下怎会滋生出王传平父子这样的大坏蛋呢?
而且看这样子,杜建徽对王传平父子的恶行一无所知。
不应该啊。
杜建徽并非蠢人。
那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直至此时此刻,杜昭忽然豁然开朗,他想明白了!
其实这事儿说起来,还得怪杜昭自己。
因为杜建徽年逾古稀,指不定哪天就会卧病不起,不能处理军政大事。
而中吴军的接班人,杜昭,他又是什么情况呢?
整天只知道舞刀弄枪,完全不知道当前的局势有多危险。
简直就是一个痴儿!
试问,在这种情况下,杜建徽身边的人,心里会作何感想?
恐怕原本忠心耿耿的人,最后也会生出二心来。
如此一来,杜建徽听不到任何异常的风吹草动,宛若耳聋失聪般,也就说得通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杜昭已经不是以前的杜昭。
他要扭转这一切!
……
家宴结束。
杜昭携着周娥皇返回湘妃苑。
路上,杜昭发现往常活蹦乱跳的红娘,似乎有些焉不拉几的,默默跟在后面,有心事的样子。
但此时,杜昭心里装着太多大事,没有心思去理会红娘。
回到湘妃苑,沐浴洗漱,杜昭和周娥皇很快便上塌准备休息了。
哦,对了,杜昭还让周娥皇抱起琵琶弹奏了一曲。
舒缓的琴音在耳边响起。
再欣赏一下周娥皇那优雅的抚琴之姿,与仙子般的容颜,杜昭这数日来的疲惫,竟似乎都得到了缓解。
最主要的,是精神上的放松。
不过,单单有精神上的放松还不够。
于是乎,杜昭抓着周娥皇来了一次身体上的放松……
临入睡前,两人照常搂抱着,聊了会儿天。
“红娘今天怎么了?我怎么看她焉兮兮的?”
杜昭将周娥皇的秀发,缠绕在手指上,然后松手,让秀发一圈圈滑落下来,他定定的看着这个过程。
然后,又把她的秀发缠绕在手指上……以此循环。
杜昭玩得乐此不疲。
同时,再搂着美人轻松而愉快的聊天,香喷喷的,他感觉一整日的操劳,就全部消除不见了。
“红娘应该是……吃多了巧克力,导致身体有些不舒服。”周娥皇小声说道。
她静静的侧身卧在那里,任由杜昭抱着,与把玩她的秀发。
她两手抓着杜昭的胳膊,似乎是想将之推开,但没敢真的推。
经这数日的相处,周娥皇大致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她这个郎君,真的很喜欢她。
有时候还很霸道。
比如,他要听她弹琴,她就得弹,若她不弹,各种肉麻的甜言蜜语就来了;
若他要来点身体上的放松,就缠到她同意为止;
完了后,还要玩她的秀发……
更不用说,日常的拉手、拥抱,还有亲吻之类,他只要想,周围又无人的话,她就要“遭殃”。
而且她还不能反抗,因为越反抗,他就越来劲儿……
这数日的相处,彻底打破了她保持了十八年的世界观!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
如果周娥皇知道有一个词叫做“占有欲”或“控制欲”的话,她估计会豁然开朗。
杜昭自然不知道周娥皇心中所想,继续说道:“这小丫头,老早就劝她别吃太多,这不就吃出问题来了么?对了她吃药了吗?”
“没有。红娘这丫头倔得很,而且死不承认,她是吃多了巧克力,导致的身体不舒服……妾准备明日,带她到娘那里,好好的看一看。”
“嗯,也是,母亲大人的医术非常不错……”
“……”
“对了,‘雪肤膏作’如何了?”杜昭又问,并继续玩着她的乌黑秀发。
“按照郎君的要求,妾已在牙宅中寻了一处地方,修建了‘雪肤膏作’。早前几日,就已开工。到现在……已经积攒下三千多块雪肤膏。”
“不过,按照郎君的要求,这三千块雪肤膏,一块都没有动,全部储存在库房里呢。”周娥皇说道。
“不错!”
杜昭赞许,并赏了她一个香吻,笑道:“继续加紧制作,争取多存一些,待一段时日之后,说不定有大用。”
“嗯。”周娥皇点头。
其实周娥皇并不知道杜昭存这么多雪肤膏要干什么,但她没问。
因为在她看来,若杜昭想让她知道的话,杜昭会自己说的……
又聊了一会儿后,两人都感困乏。
于是便搂在一起沉沉睡去。
066 开始行动
翌日。
早上。
红娘果然出问题了,竟然发烧,肚子还感觉难受,然后口中干涩,总想喝水。
她那一双灵动的大眼,也失去了光彩,圆圆的包子脸上,似乎也失去了白皙的色泽,面色痛苦,躺在床上爬不起来。
“诶,算了,既然病了,就不说你了。”杜昭和周娥皇站在她的病床前,杜昭问道:“还能不能起来?别勉强,若不能起来,我就让娘过来一趟。”
“姑爷……奴可以的……”红娘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稍微一动,她便痛苦的闷哼,然后又倒下去。
“你还是好好的躺着吧,我派人去请娘过来。”杜昭按住还想尝试的红娘,大手抬起时,杜昭很想捏她的脸蛋,但这次终究没有下手。
“郎君,这不妥……”周娥皇忙劝道。
“无妨,反正我看娘挺喜欢你的,她来的话,还能和你聊聊天,再说了,药香阁离我们这里,也就几步路而已。”
“而且,娘很喜欢给人看病!”杜昭补充道。
不由分说,杜昭便派人去请陈雪梅过来一趟。
接着,杜昭看着红娘,思忖了一会儿后说道:“红娘你知道吗,巧克力这种东西,是长在树上的,十年开花,十年结果,万分难得。所以,像你这样胡吃海塞,实在太浪费了,你应该慢慢的吃……”
“姑爷……如果种下一颗巧克力的话,它会长出‘巧克力树’来吗?”红娘忽然问道。
“呃……自然会的。”杜昭圆谎。
“哦!”红娘认真的点了点头。
“……”
杜昭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湘妃苑,直接去了牙堂。
开始一天的忙碌。
天气似乎越来越冷了,牙堂大门洞开,总有冷风灌入,杜昭坐堂处理公务,握着鹅毛笔的手,总感觉凉飕飕的。
于是杜昭命人将牙堂大门关上一半,又在书案另一边,也置备一台铜火炉。
这种铜火炉是杜昭命人特制的,炭火烧得很旺,热力扩散,杜昭终于感觉不那么冷了。
这种火炉还是杜昭的“碎纸机”。
半个时辰后。
李安在牙堂外求见。
杜昭让他进来。
“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杜昭的视线从一份文书上抬起,瞥了李安一眼,然后又落回去。
两个铜火炉中,炭火猩红,照得杜昭左右两侧的脸庞都是红的。
李安搓着手,看着杜昭的脸色就感觉很暖。
“还在准备之中。不过公子请放心,今天下午应该就可以按照计划行事了。”李安搓着手说道。
“嗯,不错!看来我们的计划进展非常顺利。”杜昭依旧没有抬头。
“嘿嘿,这都是因为公子洪福齐天啊!”
“你说什么?”杜昭脑袋抬起,面色木然。
“公子……洪福齐天……”
“你这小子,还学会拍马屁了。”杜昭的视线重新落回文书上,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这种废话,以后少说一点,我不喜欢听。”
“是,是,属下明白了……”李安脸色变了几遍,并暗下决心,等回去后,一定要暴揍那个给他“献计”的混蛋。
“好了,下去忙吧。”杜昭挥了挥手。
李安退出牙堂后,牙堂中又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
陈雪梅和周娥皇两婆媳,忽然联袂而至。
她们身后丫鬟的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这是给杜昭送吃的来了。
“三郎,这是为娘和娥皇一起熬的药膳粥,熬得浓香扑鼻,还滚烫着呢,你赶紧喝了,也好暖暖身子。”
陈雪梅笑道,并在牙堂中四处打量。
她对自己儿子的这个“工作环境”,还是挺满意的。
“郎君,请慢用。”周娥皇则温顺的亲自盛出一晚粥,两手捧着递给杜昭。
“有劳母亲大人和夫人了,真的好香啊!”杜昭丢下鹅毛笔,直接坐在节度使专属的椅子上开吃。
“哈哈,为娘就知道你喜欢吃这种带着药香的粥……慢点,别烫着了。”陈雪梅笑道。
周娥皇则默默的又盛出一碗,并备好了湿毛巾、温水、漱口水、茶水等。
当然,这些东西都是丫鬟们端着的,周娥皇只负责调配……
这该死的地主级享受……真好啊!
“对了,红娘的病怎么样了?”
“不是什么大事,吃多了甜食罢了,为娘已经开了药,两天内就能康复。”
“这就好……”
喝完了药膳粥,周娥皇亲自收拾了碗筷,放入食盒。
然后带着丫鬟,与陈雪梅一起,有说有笑的离开牙堂。
杜昭目送她们离开。
陈雪梅和周娥皇婆媳间能融洽相处,杜昭心里十分满意。
这样就省却了许多烦心事。
自杜昭掌权以来,几乎每天,陈雪梅和周娥皇,都要来给他送吃的,不是糕点,就是药膳粥。
据周娥皇说,陈雪梅在传授她熬粥的技巧。
等以后周娥皇熟练了,就由周娥皇来给杜昭送粥……
大有把杜昭交给周娥皇照顾的意味。
……
终于,时间来到了下午。
李安和周庭一起来到牙堂,道:“郎君,我们已经按照计划,做好了一切安排,现在就可以出发。”
“很好!”
杜昭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许久,“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行动吧。”
杜昭径直往牙堂外走去,路过李安身边的时候,他驻足。
盯着李安那一身骚气的装扮,他皱眉道:“你回去换身衣服,朴素一点,我们此次行动属于‘微服私访’,你这身装扮太扎眼了,我们不是唱戏的戏子。”
“是……”李安羞愧的低下了头。
周庭则摇了摇头。
而后,杜昭返回湘妃苑换装,穿了一套公子哥的常服。
再来到牙宅的一道临街侧门,这里比较偏僻。
“郎君!”
“公子!”
周庭和李安已经等候在这里,他们也都换了装,看起来像是杜昭的仆从。
这门外的大街上,早已停了两辆马车,这是给杜昭、周庭、李安他们三人准备的,目的是为了掩人耳目。
马车后面,还有五十多匹健马。
每匹健马旁边,都有一个膀大腰圆、做仆人打扮的大汉,一人牵一匹马,等候在那里。
067 埋骨之地
这五十个做仆人打扮之人,正是“忠勇左营”的牙军。
是周庭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号称精锐中的精锐。
由他们随行护卫,自然最好不过。
牙城很大,人也很多,但牙城内的街道,尤其是牙府附近,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加之他们又选了这么一个隐秘的侧门出发,所以他们此行就更不为人所知了。
“看来都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上车吧。”
杜昭走向马车的时候,心里非常兴奋,因为这是他回到苏州之后,第一次离开牙城。
也是第一次离开苏州城。
很快,三人上车。
牙兵们则上马。
出发往西边赶去。
杜昭一人独享一辆马车,待马车动起来后,他将侧帘拉开一角,悄悄关注着外面。
很快,他们一行就出了牙城的城门。
穿城而过,不一时又穿过子城的城门。
最后再穿过苏州城城门,来到了城外。
杜昭全程观察着马车外的世界,城中熙熙攘攘,店铺鳞次栉比,看起来非常繁华的样子。
想当初,杜昭回到苏州城的时候,因急于回到牙城,都没有好好的体验一下繁华的街市。后来回到牙府后,不是在忙这个,就是在计划那个,根本没有时间在城中一游。
杜昭坐在马车中,身体随着马车的震动而轻颤,他仔细盯着马车外的街景,心里暗暗计划——
等以后得了空,他一定要带着周娥皇出来好好逛逛。
他有个这么漂亮的老婆,他要带出来好好的炫耀一下,羡慕死街上的路人!
对了,还有那个太湖,他也必然是要去游玩与划船的……
出城后,杜昭一行继续往西。
行得一二里地,他们的队伍越发壮大起来,多了上百个人。
这些人也是牙兵装扮的,事先等候在此处,待杜昭他们一到,他们就加入队伍。
这些人并非空手而来,他们手里都拿着工具,或铁锹,或锄头,还有一些运输泥土以及一些十分罕见的工具等。
浩浩荡荡,一行人往西赶去。
又行得一二里地,杜昭一行便接近了此行的目的地——
寒山寺。
寒山寺西侧紧临“京杭大运河”的“江南河”段。
昔日运河上往来船只不断,寒山寺得此地利,曾是周边最热闹与繁华的寺庙之一,香火鼎盛。
但自唐朝“黄巢”之乱以来,漕运停罢,大运河就疏于管理,无人疏浚,淤泥堆积,数十年下来,大运河远在唐末的时候,就不能航行大船了。
时至今日,苏州地区虽然安稳了数十年,但这大运河还是没有疏浚,保持了淤塞的状态,不能通航。
自然,这不是没有人力物力疏浚运河的缘故,而是因为运河淤塞,可以形成一道屏障,用以阻止敌人的战船杀来。
苏州西北部,与南唐常州的无锡县、江阴县紧密相连,苏州城与无锡县之间,就只隔了一个县,直线距离不超过百里,可以说很近,很危险。
大运河又刚好从常州的无锡县流向苏州。
若航运通畅,只怕南唐的战船,眨眼间就能杀到苏州城下……
大运河虽然不负昔日盛况,但寒山寺依旧是附近有名的寺庙,香火还算鼎盛。
不过杜昭一行来此,自然不是为了拜佛与赏景。
而是因为,前任“牙内军都指挥使”罗元的坟墓,就在寒山寺附近的树林里。
杜昭他们的计划,就是以罗元的坟墓为突破点的。
“停!”
随着一声大喊,杜昭一行立即停在了路上。
杜昭、周庭、李安依次下得马车,踩着落叶,杜昭居中,三人并肩,站在路旁一个地势稍高的土堆上面。
“公子,前面数十丈之外,就是那罗元的埋骨之地了。”李安说道,并遥手指了一个方向。
杜昭抬目看去,只能看见郁郁葱葱的树林,遮天蔽日,太阳光都投射不下来,自然什么也看不到。
不过今天倒是一个好天气,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
“那郭大勇到了吗?”杜昭问道。
“郎君,刚才牙兵来报,说郭大勇已备好了香烛纸钱等,往这边赶来了,但他是步行而来,尚需一会儿后才能到达。”周庭回应道。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一等。”杜昭点头。
半刻钟后。
一个牙兵赶来汇报,说郭大勇已行至罗元的坟头,正在那插香烧纸,进行祭拜。
“就是现在,我们出发。”
杜昭一挥手,走下小土堆,翻身骑上一匹战马,手握马鞭轻轻一抽,就往最终的目的地赶去。
周庭等人也纷纷上马,护在杜昭身后。
余者牙兵扮作的仆人,骑马的骑马,走路的走路,手握铁锹等各种工具,也浩浩荡荡跟在杜昭马后。
林中小路虽窄,但杜昭一人策马在前,周庭和李安骑马在后,竟是完全能行,丝毫没有阻碍。
但见马蹄翻飞,刨飞的泥土飞溅,杜昭他们疾驰而过,那股狂风带动路旁的落叶纷纷起舞,一时间煞是好看。
“驾!”
“驾!”
纵马疾驰,短短数个呼吸之后,杜昭他们便穿过了这片林地,来到数十丈开外,前方的视野陡然开阔起来。
杜昭一眼扫去。
原来有一条小河横亘在前,小河两岸都是农田,没有高大的树木,所以视野开阔。
江南地区河网密布,忽然出现一条小河流,完全是正常现象。不仅河流多,桥梁也有不少。
这不,杜昭打马驰来,这条小路的前面就有一座石拱桥,横跨小河两岸,那石拱桥上还有一个扛着锄头的人慢悠悠的走过……
杜昭的视线越过石拱桥,往远处一看,只见小河对岸有一座小山,山上林木繁盛。在山脚下矗立着一座新坟,这应该就是罗元的埋骨之地了。
“驾!”
杜昭扬鞭,骑马越过石拱桥。
在此期间,杜昭也已经看清楚了——
那座新坟的墓碑前面,果然有一个人正在那祭拜。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跪坐在墓碑前,身旁放着一个竹篮,装满了纸钱。中年男人不停从竹篮中取出纸钱,投入墓碑前的火堆中,将之焚化。
烟雾阵阵!
风向似乎是往杜昭他们这边吹来的,杜昭骑在马背上,都能闻到了香烛纸钱的气味。
068 你还在犹豫什么
“此人应该就是那郭大勇了!看其背影,也应该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杜昭在马背上嘀咕道。
“吁……”
不一时,杜昭他们已经越过石拱桥,在距离坟墓一丈开外的地方勒停战马,停在那里。
跪坐在墓碑前的郭大勇,早就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但直至杜昭他们停下脚步,郭大勇才缓缓转头望去。
待看清杜昭一行的规模与他们手里的行头后,郭大勇明显一愣。
然后长身而起,转过身来,直面着杜昭他们。
同时,杜昭、周庭和李安已经下马,举步往新坟走来,他们身后上百人同步跟进,乌压压一大片,颇有泰山压顶之势。
“你们是什么人?!”
郭大勇身体壮实,衣着朴素,衣服上似乎还打了一个补丁,头发也比较乱,一幅邋遢落魄的样子。
他上前一步,颇有将身后的新坟护住的样子,怒瞪着一双眼睛,左右一扫,视线略过对方那一百多人,以及他们手中的铁锹等工具。
再略过周庭、杜昭,最后视线停留在李安的身上。
他认得李安,因为前两天他们才在一起喝过酒……
“李副都使!?”郭大勇瞪着李安,然后又重新看向李安身侧的杜昭,以及杜昭另外一边的周庭。
“李副都使,你带着这么多人到这里要做什么?”郭大勇凝眉,又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工具。
这明显就是要来……挖坟啊!
而后,郭大勇的视线再度落在杜昭的身上,两眼眯了起来。
因为杜昭站在三人的中间!
甚至李副都使都要靠边站。
这说明杜昭的身份不简单。
杜昭面无表情,只看着前面的新坟,对郭大勇的喊叫充耳不闻,只顾一步一步往前走,逐步逼近。
杜昭身后那一百多人,也无人回应郭大勇,亦步亦趋的跟着杜昭的步伐,肩抗铁锹等工具,一幅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
郭大勇见此,心念电转。
他脸色数次变幻。
最终脸色坚定下来。
随后,郭大勇直接上前,迎向杜昭,拦在他们前进的路上,并长揖一礼道:“属下郭大勇,见过郎君!”
杜昭脚步一停。
左右的周庭、李安,与身后那一百多个牙兵也跟着停步。
那郭大勇行完了礼,又朝向周庭,长揖一礼道:“见过周都使。”
接着又面向李安,也是长揖道:“见过李副都使。”
“你认得我们?”杜昭淡然的看着郭大勇。
“属下认得李副都使。郎君左边这位道长,仙风道骨,气质非凡,必然就是最近升任牙内军都指挥使的周庭周都使了。而李副都使曾是郎君的随从,如今,与周都使一起站在郎君左右两侧,那么属下斗胆猜测……”
郭大勇言辞恭敬,但却挺直了腰板直视杜昭。
颇有一种不卑不亢的气势。
“你猜测得不错,我就是杜昭!”
杜昭笑着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下郭大勇,然后又侧头盯了眼墓碑前正燃烧的香烛纸钱,笑道:“你是何人?也是来祭拜罗都使的?”
“公子,此人名叫郭大勇,是罗都使的至交好友!”李安适时上前一步。
“哦,原来如此。”杜昭点头,似乎是第一次听说“郭大勇”三个字。
而那郭大勇听闻了杜昭的话后,心里却是一愣,眉头一皱。杜昭竟然说了“也来祭拜”这样的话!
他又瞄了一眼牙兵们手里拿着的铁锹等工具,心中暗道:“祭拜?哪有手拿铁锹来祭拜的!”
“公子,我们在此处偶遇郭大勇,也算是巧合,如此一来的话,我们就不用挖掘罗都使的坟墓了!”
李安的话将郭大勇拉回现实。
他眉头一凝。
什么?
果然是为了挖坟而来!
郭大勇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只听李安又说道:“公子要彻查罗都使的死因,只需询问郭队正即可。”
“郭队正,乃罗都使至交好友,私交甚密,属下相信,公子想知道的事,郭队正都能一一解答。”
李安笑道。
他话中的“郭队正”,指的自然就是郭大勇了。
郭大勇现在已被贬为队正。
郭大勇听了这话,心头大概明白了,杜昭他们来此的目的,原来是为了彻查罗元的死因……
但同时,郭大勇心头也一跳。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不用挖坟了,毕竟开馆验尸,是对死者的不尊重。若能从郭队正口中得到我想知道的,自然最好不过。”
杜昭点头,并看着郭大勇,等他表态。
“不知郎君想知道些什么?”郭大勇问道。
他心里十分纠结,他也的确知道许多隐秘之事,但能不能告诉给杜昭知道呢?
杜昭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还有,告知杜昭之后,他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这里面未知的因素太多,郭大勇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
“死因。我想知道罗都使真正的死因!”杜昭说道。
“罗都使乃暴病而亡,牙府的仵作也曾验过尸……”郭大勇答道。
“我不相信罗都使会一夜之间暴病而亡!”杜昭直接打断他的话头,“这种话糊弄一下三岁小孩还可以,但我是不会相信的。”
郭大勇明显愣了一下,面色更加纠结。
这时,李安出来说道:“郭队正,公子回到苏州之后,就认为罗都使之死到处都是疑点,并决心要彻查到底,以慰亡灵!”
“说罗都使是暴病而亡,莫说公子不相信,就连我也认为这是胡说八道,这明显就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托词罢了!”
“所以啊,郭队正,若你知道其中的隐情,可当面告诉给公子知道。公子已经决心要追查此事,若能早一日查清其中的隐情,也好早一日让罗都使在下面瞑目!”
“郭队正啊,你还在犹豫什么?”
李安非常激动,就差点上去抓着郭大勇的衣领逼问他了。
而郭大勇的面色却更加纠结了,他心里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他的确知道很多。
但关键一点,杜昭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以前的杜昭,就是一个只懂舞刀弄枪的痴儿,这是整个苏州人尽皆知之事。
069 真相了
现在杜昭跑来调查此事,谁知道他是不是心血来潮呢?
而且很久以前,郭大勇还是“郭军使”的时候,他就曾想着,要到杜建徽面前去揭发王传平父子的恶行。
但现实的情况却是,他由“郭军使”变成了“郭指挥”,再变成“郭都头”,直至现在的“郭队正”!
这一连串的贬官经历,已将郭大勇当年的锐气消磨得一干二净。他现在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头发也没时间整理,明显已经颓废了。
这所有的经历,让郭大勇在此刻犹豫了。
“郭队正,你还在犹豫什么?公子亲自调查此事,可是一个天大的机会啊,难道你就不想罗都使在下面瞑目吗?”
李安吼道。
“郎君,罗都使……罗都使他的确是暴病而亡!”郭大勇作揖低头说道。
他终究没有跨出那一步。
“既然如此……”杜昭凝眉,把手一挥,高声吩咐道:“那就掘开罗都使的坟墓,开馆验尸,就算是得罪死者,我也要将此案彻底查明!”
“是!”
后面那一百多牙兵轰然回应,挥舞着铁锹等工具,直接扑向那座可怜的新坟。
郭大勇见此,顿时大惊失色。
他忙张开两手拦在众人前面,大声叫道:“不可,万万不可,郎君,罗都使已死,就不要再打搅死者的安宁了吧。”
“什么人也不能阻拦我彻查此案!”杜昭盯着郭大勇,一字一句认真的说。
牙兵们挥舞着铁锹等工具,已经往新坟走近了数步。
杜昭没有喊停,他们就不会停下来。
而且他们人多,距离坟墓又近,恐怕要不了多久,他那好友罗元的坟墓就要被掘开了!
“不可,万万不可!”
郭大勇左右阻拦,奔走呼喊,然而他只有一个人而已,拦住了这个,却拦不住另外九十九个!
所以眨眼间,牙兵们就已经站在了新坟的周围,将之团团围住。
并且纷纷将铁锹靠在身上,然后往手掌中吐一口唾沫,再用力搓手,最后握紧铁锹的手柄,就要开挖。
这一刻,郭大勇心潮起伏。
他大喊大叫,拼了命的阻拦。
但他只有一个人,根本无法阻止。
而且他本人,已经被牙兵们抓住了,反剪着双手按在地上,不能动弹。
郭大勇其实非常勇猛,但他没有想到,这些牙兵也不简单,而且人数还多,他竟然很快就被牙兵们制服了……
郭大勇眼见一个牙兵手握铁锹,已经用力的将之插入了新坟的封土上面,就要挖下一大块土来。
他目眦欲裂,眼睛都红了。
罗元是他的至交好友,他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坟墓被破坏。
恰在此时,李安忽然凑近,大声喝道:“郭队正你现在还有机会,若你愿意说出其中的隐情,公子可以立即命他们停手!”
这话点醒了郭大勇。
“我说,我这就说,请郎君手下留情,保全罗都使的坟墓,我什么都愿意说!”郭大勇大吼道。
“停!”
一声力透耳背的大吼声从身后传来。
话音一落,围绕在新坟周边的牙兵们,纷纷停止所有动作,并后退数步,杵着铁锹站在那里待命。
郭大勇见此,心里松了口气。
紧接着,羁押着他的牙兵也放开了他,他重获自由。
“郭队正啊,你要是早点松口,事情也不至于闹到这一步。”
杜昭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郭大勇翻身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土草屑,面朝杜昭长揖道:“多谢郎君手下留情。”
“嗯。”杜昭点头,然后对牙兵们问道:“刚才挖了多少?”
“十铁锹左右!”牙兵们答道。
“那就还上一百铁锹的封土,再献上香烛纸钱与祭品,以慰亡灵!”
“是!”
话音一落,郭大勇就见那些牙兵们,挥舞着铁锹从小山上取土,不仅将方才挖的坑填补上了,还给新坟覆盖上了一层新土。
整个新坟足足大了一圈。
与此同时,其余牙兵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堆香烛纸钱,外加鸡鸭羊等贡品,直接在墓碑前摆了一丈方圆的地盘!
郭大勇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不由吞了吞口水。
他并非蠢人,现在终于明白了——
原来杜昭他们,并非为了开棺验尸而来,而是为了他郭大勇而来。
郭大勇苦笑。
杜昭他们真是演得一出好戏啊!
但随即,郭大勇心头一震,想明白了一件事。
杜昭他们为了此事,弄出这么大的阵仗,这手段虽然不怎么高明,但却也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杜昭是真的想要彻查罗元暴病一案!
并非心血来潮!
还有一点,这个时候,郭大勇忽然想起来了,自数天前,杜昭回到苏州后,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不仅第一时间进入牙府中任职,还大力整顿了牙军。
郭大勇本身就在军中,对杜昭整顿牙军之事本就格外关注,而且郭大勇还知道,杜昭新组建的“忠勇左营”的确非常厉害。
就比如方才,羁押了他的那些牙兵,他愣是没有反抗两下就被拿住了……
由此可见,这位郎君,是真的要做一番大事的,并非虚浮之辈!
也就是说,郭大勇可以将心里的秘密告诉给他。
他心里的担忧,其实是多余的。
郭大勇想明白这一点后,心里顿时放松了不少。
“郭队正,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杜昭的话将他拉回现实。
郭大勇顿了顿,整理了一下心头的思绪,刚准备开口,却忽然闭嘴,并侧头瞧了瞧周围的牙兵们。
“无妨,他们都是我的人,我信任他们,也信任你,你现在就可以说。”杜昭鼓励道。
郭大勇见此,心里便彻底放心,说道:“郎君,罗都使的死,乃是马步军都指挥使王传平,与马步军副都指挥使王胆量两父子一手谋划的阴谋所致,罗都使是被害死的!”
“果然是王传平父子!”杜昭冷笑。
“因罗都使受命调查郎君逃婚一案,竟顺藤摸瓜,查到了王传平父子的头上。其实王传平父子之事,罗都使以前,多少都知道一些,比如属下的事……”
070 丧心病狂
“通过罗都使的调查,一共查明了两件事!”
“哪两件?”
“其一,王传平父子倒卖粮饷之事……”
“嗯,此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郭大勇愣了一下,接着又说道:“其二,那王传平父子倒卖粮饷还嫌不够,竟又盯上了将士死亡之后的优恤之资!”
“嗯?这是怎么回事?”杜昭疑惑。
“我中吴军中的将士,只要是因公死亡,都算战死,牙府都要发给其遗孀三年的优恤之资。”
“三年的优恤之资,是将士遗孀的活命钱,而且只有三年,三年之后还需另行谋生。但是那王传平父子,就连这一点钱也不放过。”
“他们竟暗中指示手下鹰犬,把将士的遗孀通通杀害,然后三年的优恤之资,便落入了他们父子的腰包!”
“什么!”杜昭震惊。
“王传平父子该死!”李安大怒。
“郎君,这已经是谋财害命了,王传平父子罪不可恕!”周庭也说道。
“罗都使正是查到了这一点,引起了王传平父子的警觉,若此事捅出去,他们两父子就算是毁了。于是……他们就指示手下的鹰犬谋害了罗都使……”
郭大勇说到此处,略有哽咽。
他与罗元是多年的至交好友,罗元竟如此惨死,真是让人心里难以平静。
“另外,还有一点更让人气愤的是,那王传平父子,嫌弃这样吞并优恤之资太慢,于是就……设计谋害军中将士,再从牙府领取优恤之资,最后想办法杀掉被害将士的遗属,从而夺得那份优恤之资。”
郭大勇又说道。
“简直丧心病狂!”杜昭大怒,气得想打人。
“耸人听闻!”周庭叹道。
“公子,属下真想现在就去杀了王传平父子,他们简直不是人!”李安气愤难平,在那走来走去。
“千万不可冲动,以免打草惊蛇。”周庭立即提醒。
“道长说的对,不能冲动,那王传平父子,我是一定要铲除的,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马虎不得。”杜昭说道。
郭大勇听了这话,心里非常欣慰。
他看着杜昭,一想到杜昭就是中吴军未来的接班人,而这个接班人看起来似乎……非常不错的样子!
郭大勇顿时觉得未来可期。
心头开始火热与激动起来。
他心里一激动,忽然就想起一个人来,忙说道:“郎君,周都使,李副都使,属下忽然想起一个关键之人。”
众人都转头看向他。
“此人名叫‘陈顶天’,原是‘虎威军’右都指挥使,也是看不过王传平父子的恶行,从而一路被贬,现在已被贬成了都头。”
“陈顶天的经历倒与郭队正的经历十分相似。”杜昭说道。
“不错。陈顶天脾气比较火爆,是个莽夫,但他心底却十分良善。他曾冒着莫大的干系,偷偷救下了许多被害将士的遗孀!”
“什么!”
“还有被救的遗孀!”
“这人好生义气!”
“这位陈顶天现在何处,我想去见见他,再看看那些……被救的遗孀,她们可是人证。”杜昭说道。
周庭和李安都点头,这个陈顶天看来也是一个关键人物。
从此人口中,说不定能套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今天应该是不行了。”郭大勇凝眉思考起来,俨然已把自己划归到“杜昭这一伙”之中,并开始献计献策。
想了一会儿后,郭大勇说道:“属下与那陈顶天还算相识,若郎君相信属下,就由属下来安排此事,让郎君与陈顶天见上一面。”
听了这话,周庭和李安都看向杜昭。
杜昭则眯着眼睛看向郭大勇……的头顶。
“好,此事就交给你去办,我们等你的好消息。”杜昭最后笑道。
“属下领命!”郭大勇心里十分振奋。
杜昭如此信任他,可见杜昭拥有很强的识人用人之能。
在如此英明的人物手下办事,是一件美妙的事,他也能竭尽自己的全力,将手里的任务给办好!
“天色已经不早了,既然正事已经谈完,我们这就回城吧。对了郭队正,你尤其要注意,莫要泄露了我们今天谈话的内容。”
“属下明白。”
“好了,准备回城吧。”
“郎君请稍等。”
“嗯?”
“为掩人耳目,请郎君将属下打伤,把我们此次的会面,变成‘郎君要开棺验尸而属下拼死阻止’的假象,如此一来,在他人看来,属下就与郎君结下了梁子了,如此正好掩人耳目。”
郭大勇说道。
“可是你……”杜昭略有犹豫。
“郎君不用担心属下,为了能让罗都使在下面瞑目,也为了可以彻底铲除王传平父子,属下受这一点小伤,没有什么,请郎君成全。”
郭大勇拱手道。
杜昭、周庭、李安等,见此都不由肃然起敬起来。
“那好,就辛苦郭队正了。李安,你来动手,争取弄得逼真一些。”杜昭吩咐。
“属下遵命!”
李安转身而出,站在郭大勇身前,先长揖赔礼道:“郭队正,那就得罪了。”
“李副都使请不要客气,怎么惨就怎么来,只要能掩人耳目,我就算变成猪头也心甘情愿!”郭大勇大声说道。
李安微一点头。
然后就开始下手了。
……砰砰砰的一阵响声过后。
李安退后,面色肃然,对杜昭作揖道:“公子,属下已将郭队正揍成猪头。”
杜昭闻言,嘴角扯了扯,往郭大勇看去。
只见郭大勇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一张脸果然变成了猪头,而且他的衣服上到处都是破洞,浸了血水的布料又沾染了泥土,粘成一片……
总之,郭大勇此时看起来格外凄惨。
只够勉强站起来而已。
但在刚才挨揍的过程中,郭大勇愣是没坑一声,默默的承受,此时虽然差点站立不稳,但他脸上并没有半点软弱之色!
这真是一条硬汉!
“好一条硬汉!”杜昭赞道,然后又斜倪李安一眼,道:“你下手也忒重了一些。”
李安挠头……
“郭队正能伸能屈,日后必成大器。”周庭也捻须赞道。
071 两军大营
“多谢郎君和周都使夸赞。”郭大勇忍着浑身的痛,硬是弯腰作揖行礼。
尽管疼得他脸上浮肿的肌肉都在颤抖,但他行礼的动作依然一丝不苟。
“嗯。”杜昭点了点头。
然后离开这里,翻身上马,回头又盯了郭大勇一眼,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眨眼间,上百牙兵,也跟着他走了个干干净净。
郭大勇忍着浑身的痛,慢慢走到罗元的墓碑前,用手扶着墓碑,哈哈笑道:“罗……兄,你好好的瞧着吧,我们一定能将王传平父子绳之於法,待事成之后,你在下面就可以瞑目了!”
……
话说杜昭骑马离开罗元的埋骨之地后,很快就回到之前停留的地方,他们的马车就停在这里。
杜昭、周庭和李安三人下马,钻入马车,立即回城。
一路上,杜昭都在调整自己的心绪。
王传平父子干的事,太耸人听闻了,给杜昭带来了一些负面的影响。
不多时,马车已停在牙宅那道隐蔽的侧门前。
杜昭下车,将剩下的事,丢给周庭和李安去善后,他则举步赶往湘妃苑。
此时的天色,已经不早了。
太阳早早的就隐在了云雾之中。
牙宅各处廊道、楼阁、亭台之上,悬挂的灯楼,都已被点亮,播撒着光线。
从侧门通往湘妃苑,中间还有很长的路。
杜昭一边踱步欣赏夜景,一边往前走。
沿途不停遇到府中的丫鬟和下人,他们都停下来行礼,杜昭则不停点头。
待走到湘妃苑的院门前时,杜昭已将紧绷的心情调整了过来。
嘴角挂上了一丝笑容。
步入湘妃苑,道旁的斑竹依旧繁茂。
“郎君。”
“郎君。”
“……”
杜昭走在湘妃苑中,也是不停点头。
待走到后厅门前时,忽见周娥皇迎面走来,脸上挂着喜色,问道:“郎君回来啦。”
“夫人在家中可好?”周娥皇高髻纤裳,一袭鹅黄色的襦裙拖地,走过来时,带着一股香风。
杜昭怎么看她,都觉得好看。
“妾在家很好。”周娥皇笑吟吟,走到杜昭近前站定,问道:“郎君是想先沐浴,还是先用饭?”
“先吃饭吧。”
“嗯。”
在后厅用过了饭,回到内宅。
沐浴洗漱。
又去卧房左边的小耳房中,看了卧病的红娘,然后就上塌休息去了。
……
同一个夜晚。
以牙城为起点,往北,越过子城的城墙,来到罗城的范围,再往北行得数里,就是“虎啸军”与“虎威军”的军营所在地。
此营俗称“两军军营”,或者“两军大营”。
两军军营,就在城中,紧靠罗城北侧城墙,军营的范围非常宽广。
马步军都指挥使王传平,就居住在两军大营中。
虽说是军营,但实际上,与寻常的街市区别不大,只不过普通将士的居住之所,还是帐篷、草棚一类,十分简陋。
王传平地位非凡,他的居所自然是一座很大的府邸。
此时,在府邸的议事厅中,王传平、王胆量父子,还没有休息,依旧细细的秘议着什么。
这议事厅中,并没有灯笼、油灯,或者蜡烛之类,而是安置了五六个大火盆,分散在厅中各处。
火盆中火焰跳跃,将此厅照得雪亮一片。
不得不说,火盆的布置,使得此厅竟颇有军营的味道。
王传平父子所秘议之事,赫然就是今日发生在寒山寺附近的那件事。
“父亲大人,那杜三郎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然他为何要去罗元的坟头开棺验尸呢?他一定是想调查罗元真正的死因!”
王胆量压低了声音。
一脸凝重。
“我想应该不是!”
王传平那颗发须花白的脑袋,摇了摇。
“我了解三郎的性格,三郎只喜欢刀剑与练武,他是不会去翻查罗元暴病而亡的旧案的。”
“再说了,我们后来派人去查看,那罗元的坟头不是又大了一圈么,而且墓碑前的祭品,都快摆不下了。”
“若说三郎是去开棺验尸的,他准备那么多祭品做什么?没事不要瞎想,你这纯属自己吓唬自己。”
王传平十分镇定。
“父亲大人,不是这样的,那罗元的好友郭大勇,不是也去了么?而且还被揍得鼻青脸肿,差点走路都走不稳。”
“孩儿想来,一定是那杜三郎想开棺验尸,但郭大勇阻止,杜三郎恼怒之下,便命人揍了郭大勇。”
“至于罗元坟头加厚,以及墓碑前的贡品,应该都是郭大勇带去的!”
王胆量越分析,越觉得自己的说辞非常合理。
然而,王传平看了他一眼,还是不信。
并说道:“三郎不是那种性格!我从小看着他长大,他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他要拉……总之,对三郎来说,我岂能看走眼?”
“父亲大人……”
“别说了,此事就此打住。而且就算三郎开棺验尸了,他也查不到什么!”
“呃……父亲大人说得也是,可是……”
“嗯?”
王胆量立即住嘴。
接下来,两父子又秘议起了其他的事。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
只隐约听见了“衣粮”、“中间人”、“十多天”,以及“利钱”等关键词。
……
第二天。
上午。
杜昭照例来到牙堂,开始一天的忙碌。
对于这些日常事务,其实,杜昭只是一个“橡皮章”。
意思就是,杜昭对幕僚们送来的文书,他只会盖章,极少提出反驳的意见。
杜昭此举,并不是说明他没有能力。
而是出于藏拙的需要。
他不能让王传平和幕僚们认为,他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些,都是杜昭和周庭商议的计划中的一环。
后面,还有杜昭“武痴的毛病复发”的戏码……
好在,这些幕僚经验丰富,处理政事丝毫不乱。
加之后面又有杜建徽的威严镇压着,幕僚们也不敢过于糊弄……
眨眼间,时间来到了巳时【早上9点至11点】。
李安忽然来求见。
并带来一条消息:“公子,郭队正刚才来找过属下了,据他所说,他昨天晚上已与陈顶天谈好,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就可以与陈顶天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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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 人口就是生产力
“郭队正还说,那陈顶天坚持将见面的地点,安排在城中某处宅院。因为……陈顶天冒死救下的那些将士遗孀,就藏在那所宅院之中!”
李安压低了声音。
凑近杜昭,神秘兮兮。
“如此甚好!”
杜昭面色略显凝重,那些遗孀,他是必须要去瞧一瞧的。
说不定,还能通过她们,让杜建徽相信,王传平父子的确该死!
“你和郭大勇去做安排吧,记住,务必要保密,不能被人察觉到任何蛛丝马迹。”
桌案两侧铜火炉中,炭火猩红,映得杜昭的脸色也通红一片。
加之杜昭一脸凝重,使之看起来,很有一种威严感,让人下意识地愿意听从他的吩咐。
“属下遵命。”李安作揖道。
李安退出了牙堂。
过了一会儿。
陈雪梅和周娥皇两婆媳,又说笑着联袂而至。
她们身后跟着一群丫鬟,红娘也在其中,她的病已经痊愈了。
丫鬟们手中提着食盒、热水、毛巾等物。
一股浓郁的药香味儿,扑鼻而来,杜昭一闻到这个味道,肚子就饿了。
“三郎,为娘和娥皇又给你送吃的来了。”
陈雪梅笑吟吟走来,说道:“今天的药膳粥,是娥皇独自熬制的,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说话间,周娥皇已与红娘一起,从食盒中盛出一小碗药膳粥,药香扑鼻,递给杜昭。
“好吃,好吃,娘子熬的粥,与母亲大人熬的粥一般无二。”杜昭尝了一口后笑道。
“郎君喜欢便好。”周娥皇微笑。
“诶,那以后就由娥皇给你熬粥吧,为娘也终于可以……将这个担子交出去了……”陈雪梅这话这么听,都感觉有些心酸。
“娘,您不是喜欢种药、制药、替人看病么?如今得了空闲,何不在牙宅中开辟药田,种植药草……”
杜昭说着说着,忽然眼中一亮。
他心头冒出一个主意。
“娘。”杜昭站了起来,看着陈雪梅,一脸认真。
“三郎怎么了?”
“您……想不想将您的医术,哦不对,是将您师门的医术发扬光大?”
“三郎你是说……”
“精研医术、开馆收徒、种药制药,从而惠及天下百姓!”杜昭眼睛很亮。
他其实想的是,提高他辖下人口的身体素质。
争取活得长久一些。
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时代,人口就是生产力!
种田需要人、开疆扩土需要人,杜昭想搞点其他产业,更是需要人……拥有大量的人口,就相当于拥有了称霸天下的基础。
而这个时代的人口,寿命普遍都不高,这其实与卫生、医疗条件有着莫大的关系!
“三郎你是说……”陈雪梅已经愣住了,张大了嘴巴。
“娘,孩儿认为,医术存在的意义,就是造福天下百姓!试想,若我们拥有足够多的药材,足够多的大夫的话,就能为更多的人治病、疗伤……”
杜昭越说越激动。
他越发认为,应该组建一个“医药系统”,而且要尽快。
旁边,周娥皇、红娘等,全都呆呆的看着杜昭。
她们见杜昭这幅兴奋的模样,心里也火热起来。
都预感到,这将是一件造福天下万民的大事!
“三郎,你果真是这样想的么?”陈雪梅问道。
“不错!身为中吴军的接班人,为辖下之民谋取福祉,是孩儿应尽的责任!”杜昭挺直了腰板,一脸认真,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好,三郎果然不愧是我亲生的儿子。”陈雪梅不自禁的笑了,发自内心的笑。
然后又说:“我儿既然有此雄心义举,为娘自当助你一臂之力。三郎你放心吧,为娘从今天开始,就着手做准备……”
旁边,周娥皇、红娘等,心里也挺激动的,但此事她们插不上话。
尤其是周娥皇,看着杜昭的那个眼神,崇拜、欣赏、赞叹,最后都变成了浓浓的爱慕之情。
周娥皇虽然是弱女子,但她心底里认为,男儿就应当办这样的大事……
“孩儿多谢母亲大人!”杜昭长揖一礼。
“谢我做啥……而且此事,单凭为娘一个人,恐怕办不成事。为娘那师父,也就是你那师公,后来又陆续收了好几个弟子,也就是为娘的师弟师妹们。”
“据说,我那些师弟师妹们,都不简单,一身医术出神入化,比为娘还厉害……诶,这都怪你那师公藏私,为娘身为大师姐,也是最早出山的,结果学到的医术,却没师弟师妹们多……”
“诶,三郎啊,你那师公太偏心了!”
陈雪梅大发感叹,但她的嘴角却带着笑意。
与其说,她是在埋怨她的师父,还不如说是在追忆以往的回忆。
“那娘的意思是……将孩儿那些师叔们都请来帮忙?”杜昭问道。
“不错!”陈雪梅点头,“为娘的年纪毕竟也不小了,可经不起太大的折腾,三郎你那些师叔们,正值年少,她们应该……比你还小几岁,正是可以使劲折腾的时候。”
“看来为娘还需要回山一趟,亲自去见见你那师公,不然可请不来你那些师叔们。”陈雪梅做着安排。
“那就辛苦母亲大人了。”杜昭说道,而后又问:“娘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孩儿可以跟着一起去见见师公吗?”
“看情况吧,待为娘先休书一封,去探探你师公的口风再说,此事急不得。”
“也好。”
“……”
又聊了一会儿。
陈雪梅与周娥皇离开了牙堂。
杜昭则伏案而坐,手握鹅毛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开始构思他的“医药系统”,这将是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关注的重点。
毕竟,提高人口的身体素质,是一项长期投入和长期坚持大工程。
不知不觉,在忙碌中,时间来到了下午。
申时初【下午3点】,周庭和李安联袂来到牙堂。
周庭禀道:“郎君,会见陈顶天之事,已经全部安排妥当,随时都可以出发。”
“好,那就让我们去会一会这个猛人!”杜昭精神一震,长身而起,随手将桌上的稿纸拾起,转身投入一旁的铜火炉中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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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 拳头即真理
然后还是如同昨日那般,众人都先回去换装。
杜昭做公子哥打扮,李安他们则做仆人打扮。
再乘坐马车,隐秘出了牙城。
马车在苏州城中兜兜转转,确认后面没有跟踪之人后,他们才来到了会面的地点。
那是城西比较偏僻的一座宅院。
“刘宅?”
杜昭下得马车,站在宅院大门前,仰头望去,只见此宅大门上方悬挂着“刘宅”字样的匾额。
很明显,这刘宅并非陈顶天的居所。
杜昭的视线从“刘宅”的匾额上移开,转动脑袋一扫,心里便对此宅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
非常破旧!
估计已有十余年,都未曾好好地修葺过了。
宅门上的瓦片,甚至都长出了一颗颗杂草,在那迎风飘扬。
宅门两边的围墙,也墙体斑驳,粉刷上去的白灰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围墙顶上,也长着一颗颗杂草。
“公子,此地不宜久待,我们还是快些进去吧。”李安在后面说道。
于是众人走向宅门。
宅门虚掩,轻轻一推就开。
“公子小心地上的苔藓。”李安小声提醒。
砰!
众人进入后,那两扇即将腐朽的宅门又被关上,并拉上了门栓。
他们站在长满了苔藓与杂草的庭院中,东张西望。
这时郭大勇说道:“这陈顶天,真的太傲慢了,知道郎君今日要来,竟不出来迎接。”
陈顶天如此无礼,让郭大勇这个“中间人”感觉好尴尬。
“无妨。”
杜昭淡定的摆手,制止即将发言的李安。
然后看着郭大勇说道:“郭队正,你在前面带路吧,我们去会一会这位陈顶天,陈都头。”
郭大勇得令,上前一步,带领众人往宅子的内部走去。
脚下的路,本是由青石铺就而成的,但因为长了苔藓,上面还覆盖了厚厚一层落叶,以及即将腐烂的树枝,因此踩上去的“脚感”不太好。
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四周。”周庭挥手,对那数十牙兵吩咐道。
众牙兵齐口称“是”。
就这样,众人穿过了好几重院落,前厅、中厅,最后来到后厅门前的院落中。
这座院落中,荒草、苔藓依旧。
唯一不同的是,其间额外立着一道人影。
杜昭走进此院的那一刻,便与此人打了个照面。
杜昭停步,仔细看去,只见此人生得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脸上长横肉,两眼如铜铃,一幅粗犷与凶神恶煞的模样。
此人应该就是那陈顶天了。
杜昭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着杜昭一行。
“郎君,此人就是陈顶天,陈都头!”
郭大勇立即站出来,给双方做介绍。
他看向陈顶天,说道:“陈都头,这位是郎君。这位是周都使,这位是李副都使。”
“郎君、周都使、李副都使,属下‘虎威军’都头陈顶天,在此有礼了。”陈顶天两手摆出一个作揖的姿势,但腰身却没有弯曲一点。
他只不过是一个都头而已,见了中吴军的第二号人物,竟连一个见面礼都如此敷衍。
陈顶天此举非常失礼。
而且陈顶天的声音,果然如他的长相那般,十分粗犷,有种草莽匹夫的意味,听着让人觉得,他不怎么欢迎杜昭一行。
“你就是陈顶天,陈都头?”
杜昭的视线从陈顶天的头顶上移开,看着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笑道:“早就听说陈都头是个草莽英雄,脾气还不好,如今看来,倒也说得不错。”
“多谢郎君夸赞!”
陈顶天面不改色。
一旁的李安听了这话,不由在心里吐槽,这话是在夸你吗?你还多谢夸赞!这人指不定脑子有病!
李安不仅在心里吐槽,他还想站出来教训陈顶天两句。
但杜昭一个眼神甩来,李安就停止了所有动作,只不过脸色不太好看。
“郎君,陈都头,我们时间紧迫,还是先入内详谈吧。”郭大勇说道。
于是众人进入内厅。
然而这厅中,竟空无一物,就连椅子都没有一张。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都看向陈顶天。
陈顶天依旧面不改色,粗声说道:“郎君及各位请担待,方才诸位来此的路上,想必也已经看出来了,此宅年久失修,十多年都未曾住人了,椅子什么的自然没有。”
“无妨。”
杜昭大度的摆了摆手,他顿了一顿,打算直奔主题,于是说道:“陈都头,我们今日在此会面,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我来此的目的。”
“我今日此来,有两件事,其一,就是见一见陈都头冒死救下的那些将士遗孀。其二,有关王传平父子,不知陈都头对他们了解多少?尤其是王传平父子的恶行。”
话音一落。
众人齐刷刷看向陈顶天。
陈顶天拍了拍胸脯,砰砰做响,衣服上冒出许多灰尘,同时粗声说道:“郎君莫要见怪,属下只是一个粗人。”
“对于你们官面上的事,是是非非,属下也扯不清。昨晚,郭队正给属下说,郎君有心铲除王传平父子,并要成就一番大事业。”
“究竟如何,属下这个粗人也难以分辨。但郎君提的这两件事,属下其实都可以满足。”
“但是。”
陈顶天逼近一步,右手握成拳,并抬起,在杜昭身前比划了一下。
犹如铜铃的两眼,闪过一抹精光,道:“在此之前,需先征得属下拳头的同意方可!”
“陈顶天,你放肆!”
李安立即跳了出来,点指陈顶天,怒声呵斥,并跃跃欲试,想上去揍他。
“陈都头,你这是做什么?”郭大勇也走了出来,他这个“中间人”感觉好尴尬啊。
周庭倒没有出声,只默默的对后面的牙兵们挥了挥手。
牙兵们立即上前一步,颇有种一拥而上将陈顶天捉拿的架势。
“呵!”
陈顶天依旧面不改色,紧握的右拳还举在身前,一幅跃跃欲试的模样。
并说道:“属下早就听闻,郎君练得一身好武艺。属下很想见识一下,若郎君胜了属下,那属下必定知无不言,并衷心归顺郎君,郎君要属下往东,属下一定不会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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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 不好意思,我天生神力
“但若属下侥幸胜了郎君,那么……属下可以任由李副都使处置,但郎君也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一句话!”
“会见将士遗孀之事,更是门都没有。”
“属下就是一个粗人,话就说在这里,如何抉择,请郎君自行拿捏。”
陈顶天说完后,就将拳头收回。
然后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杜昭。
“公子……”李安也看着杜昭,似乎是在等杜昭下令拿人。
“陈都头,你……你还不快向郎君道歉?”郭大勇头大。
周庭还是没有说话,又挥了一下手。
那些牙兵见此手势,齐齐后退一步。
“哈哈哈哈!”杜昭忽然大笑起来。
然后看着陈顶天说道:“看来陈都头也是一个性情中人,以武力输赢来定乾坤,这倒是我们武人之间的规矩。”
“陈都头,你的条件我都答应了。”杜昭解下外面披着的裘衣,顺手往侧边一抛,李安轻松将之接住。
“来吧,天冷,正好打一架热热身。”杜昭做着扩胸运动,往陈顶天处走了两步。
“郎君果然爽快!”陈顶天兴奋起来了,握紧了拳头,也将外套解下,丢在地上,两眼中冒出阵阵精光。
其余人等,则慢慢后退。
让出一个方圆两丈的空地。
“陈都头,你这……诶!”郭大勇一边后退一边连连叹气。
他很想冲上去拉开陈顶天,因为他知道,陈顶天的确是一个猛人,战斗力强悍。
要是杜昭在这里被打败,甚至被打伤、被打残的话,不说陈顶天,他这个“中间人”肯定也跑不掉。
但是,李安却一手拉住了郭大勇,并笑道:“郭队正你就放心吧,陈都头敢挑战公子,完全就是在找打。”
“李副都使,你不知道,陈都头之所以能做到‘虎啸右都指挥使’的位子,并非拉关系走后门的缘故,而是他的确有这个能力,他是凭借军功升上去的。”
郭大勇面色纠结,他现在好后悔。
昨天晚上,就该跟陈顶天说清楚一点的。
若早知道他有这个想法,郭大勇一定会先设法,将他这种想法打消掉之后,再来安排双方见面之事。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至于说杜昭武艺很好的传言,郭大勇也是听说过的,但也仅仅只是听过说罢了,他并没有亲眼见杜昭出过手。
而且,这种传言很多人都不相信。
比如说陈顶天。
陈顶天之所以有此要求,其实也有试探杜昭到底有没有能力的因素在里面。
当然,陈顶天身为一个莽汉,他也只能想到,通过打一架的方式来验证了。
“郭队正,你且莫急,郎君的身手的确非凡,郭队正安心旁观便是,不用心急。”周庭也劝道。
郭大勇见李安和周庭都这样说,也就渐渐放松下来,不再着急上火。
但心里始终还吊着一块石头。
“陈都头,请吧。”战圈中,杜昭和陈顶天已经做好了准备。
“郎君先请。”
两人对视着彼此。
忽然,两人一起动手,冲向对方。
终于打起来了!
拆了两招后,杜昭一巴掌按在陈顶天胸口,发力一推。
那陈顶天偌大一个身躯,竟不能抵挡,蹬蹬瞪倒退数步,不过陈顶天也厉害,倒退数步之后他就站定了身形,还大吼道:“好力道!”
兴奋起来的陈顶天,又大吼着朝杜昭攻了上去。
又数招后。
这后厅中,忽响起“砰”的一声巨响,却原来是杜昭把陈顶天摔在了地上。
“再来!”
陈顶天皮糙肉厚,翻身爬起又冲了上去。
随后的一刻钟内,这后厅中砰砰砰之声不绝于耳。
还有痛苦的闷哼、拳拳到肉的声音,以及爽朗的笑声等,混杂其中,谱成了一曲“挨揍交响曲”。
当然,挨揍的是陈顶天。
战圈之外,郭大勇早已经惊呆了,张大了嘴巴楞在那里,死死盯着战圈之中的两人,半天回不过神来。
“郭队正,我就说嘛,陈都头竟敢挑战公子,纯粹是在找打。”李安拍了拍郭大勇的肩膀笑道。
周庭在旁也看得连连点头,并不停捋须。
……
一刻钟后。
“陈都头,你可服气了?”战圈中,杜昭傲然挺立,双手负在身后,低眉看着躺在地上的陈顶天,一幅高手无敌的样子。
“服!”
陈顶天忍着浑身上下的痛,大叫一声,然后粗声道:“属下生平还没有佩服过什么人,但现在有了一个,那就是郎君!”
“哈哈哈。”杜昭大笑,朝陈顶天伸过去一只手,笑道:“陈都头起来吧,地上凉。”
啪!
两手握在一起。
杜昭轻轻一用力,陈顶天那庞大的身躯就被拉了起来。
陈顶天站定后,立即恭敬长揖施礼,并口称愿意追随杜昭,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云云。
杜昭悄悄盯了眼他的头顶,果然,已由一寸绿光变成了一尺绿光!
一尺,是最忠心之人才拥有的。
比如说李安,比如说周庭。
郭大勇稍差一些,只有八寸左右,但也差不多了。
基于此,杜昭爽快的接纳了他。
陈顶天虽然打不过杜昭,但他的确是一个猛人。
若不是因为杜昭天生神力,恐怕也打不过他,能收服这样的人才,其实也不枉此行了。
收复了陈顶天后,周庭、李安、郭大勇等都过来道贺。
一时间众人相谈甚欢,互相吹捧。
“陈都头,那些被害将士的遗孀在哪里?现在该是去见见她们的时候了。”杜昭高兴过后问道。
陈顶天一拍额头,当即就在前带路,引导一群人往宅中某个地方走去。
他一边走也一边解说。
杜昭听了后便明白了。
原来这座刘宅,曾是陈顶天岳父的宅子,他的岳父只有一个女儿,嫁给陈顶天为妻后,此宅就空了下来,常年无人居住。
后来要安置那批被救的遗孀,陈顶天便想到了这座宅院……
正说着话,众人已来到一个房间之中。
在众人的注视下,陈顶天触发了一个隐秘的机关,房间地面上铺着的石板缓缓伸缩,露出一个可容两人通过的洞口。
在陈顶天的带领下,杜昭等众人依次进入地洞,皆面色沉重。
……
075 巨额财富
半刻钟后,众人回到地表。
陈顶天触发机关,那石板又伸了出来,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诶!”杜昭叹气,刚才地洞中一游,他的心情受到了一些影响。
“好惨!”李安感叹。
“她们虽然凄惨,但还能活得一命,却也是不幸中的大幸。”周庭说道。
那地洞中一共有五十多个遗孀,以及三十多个半大的小孩,皆面黄肌瘦,看起来就像是……被关在集中营中的战俘似的。
“郎君有所不知,陈都头以前也算颇有家资,但为了接济遗孀以及小孩们,几乎已经掏空了家底,属下也曾出力不少。”
“但遗孀们不能走出地洞,只能待在里面……所以时间一长,她们吃饭的问题就越发困难起来……”
郭大勇摇头道。
说到此处,就连陈顶天这样的莽汉,也不由沉默下来,面显苦笑之色。
正所谓一文钱可以难倒英雄好汉!
他要接济八十多个妇孺,每天一睁眼,就要消耗大量的粮食……有段时期,陈顶天曾极为困难。
总之往事不堪回首。
“你们放心吧,牙府不会坐视不理。”
杜昭转头看向李安,吩咐道:“你亲自处理此事,务必要让遗孀及小孩们吃好喝好,她们是重要的人证,以后将发挥巨大的作用。”
“属下遵命。”
“还有,等此事了结之后,她们的去处也需做周密的安排。此事倒也不急,另外。”
杜昭又看向陈顶天和郭大勇,说道:“你二人资助将士遗孀有功,待此事了结之后,我必有重赏。”
“多谢郎君。”两人长揖拜道。
杜昭点了点头,然后又看着陈顶天:“接下来,你就讲讲王传平父子的恶行吧,我已经知道他们倒卖粮饷,以及通过优恤谋财害命之事。”
“郎君,属下方才,忽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加起来就是两件,皆与那王传平父子的恶行相关。”陈顶天说道。
“哦,快讲。”
“第一件事,王传平父子不仅在衣、粮上做手脚,就连发放给众将士的铜钱,他们两父子也没有放过!”
“虽然,每个月发放给将士们的铜钱都不多,但两军十万人加起来,就是很大一笔钱财。”
“王传平父子通过一个‘中间人’,将这一大笔钱财拿去放印子钱……其中的详细过程属下就不说了。反正,他们两父子放印子钱,曾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
陈顶天说道。
无疑,众人听了这话,全都无比气愤。
纷纷痛斥王传平父子丧尽天良。
“那第二件事呢,又是什么?”杜昭问。
“郎君,这第二件事,就与方才属下所说的那个‘中间人’有关!”
“哦。”杜昭眼中精光一闪,“你继续说。”
“郎君,属下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调查那中间人。发现王传平父子倒卖粮饷,还有放印子钱等恶行,几乎都是通过这个中间人来操作的。”
陈顶天说道。
“陈都头可曾查到那中间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他又是如何与王传平父子勾结的?最重要一点,他们倒卖粮饷,必然有存储的仓库;他们放印子钱,必然也有账簿。不知陈都头可曾查到这些?”
杜昭心里猛然振奋起来。
这个“中间人”浮出水面,就意味着很有可能追回王传平父子倒卖的粮饷。
之前,杜昭只想杀死王传平父子。
但对“从他身上剜下来的肉”,也就是王传平父子倒卖出去的粮饷,杜昭并没有心生将之追回的念头。
直至方才,陈顶天说出这个“中间人”后,杜昭心里才冒出这个想法。
王传平父子倒卖粮饷的操作方式,大体上是“以新换旧”。
那么问题就来了,换出去的“新”粮饷,必然要先存储在一个地方,因为数量太大了,不像买卖一棵大白菜那么简单。
还有,换回来的“旧”粮饷,也应该先存储在某个地方才对,以便交割。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实物交易”,物物相换。
那么就必然有仓库与账簿!
杜昭想做的,就是先摸清那些仓库和账簿的位置,等到铲除王传平父子的时候,才好将被倒卖的粮饷都给收回来!
对了,王传平父子一定还有同党。
同党必然也是要抄家的!
……
短短一瞬间,杜昭心里就想了许多。
然后期待的看着陈顶天。
若陈顶天查明了仓库和账簿的位置,他就是大功臣一个。
“郎君,遗憾的是,属下追查数年,只大概查清了中间人的部分情况,至于仓库和账簿……属下还没有一点头绪。”
陈顶天给杜昭泼了一盆凉水。
杜昭嘴角扯了扯。
看来,要想追回被倒卖的粮饷,也不是那么容易。
“好,我知道了,此事十分重要,陈都头能查到中间人的部分情况,已实属难得。最后若果真能追回被倒卖的粮饷,陈都头就是大功一件!”
杜昭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随后,众人把脑袋凑在一起,就如何追回被倒卖粮饷之事商议了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算是有了一点头绪。
“对了,我们既然已经开始调查王传平父子,那么在那军营中,就需要开始做安排了,以备不测。”周庭建议道。
“道长有什么想法?”
“我们可以先寻一批可靠之人,作为骨干,让他们在军中造势、传播谣言,争取广大将士们的支持。待我们发动雷霆一击之时,此举将有意想不到的作用。”周庭捻须。
杜昭一听,也觉得此举非常有必要。
于是,当即就命郭大勇和陈顶天返回军中,将他们认为可以相信的人,都带到此处,加入他们,再将他们培养成骨干。
为什么要将人都带来此处呢?
自然是因为杜昭要亲自过目。
此事万分凶险,决不能混入任何奸细。
杜昭要亲自看过一遍后才能放心……
众人聚在一起,又谋划一番后,便各自散去,离开这座刘宅。
郭大勇和陈顶天返回军中找人去了。
周庭则回到牙军大营,做一些其他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