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八百里分麾下炙
众所周知,神仙是五仙中最难杀死的存在,总共有三重死亡。
齐玄素集合了如此强大的力量,一位仙人,五位伪仙,动用了“碎星”和“龙睛甲二”,加上一件针对性极强的仙物,只是将司命真君打入了第一重死亡,也就是毁掉了司命真君的金身,神国还在。
如今齐玄素等人消耗巨大,已经是强弩之末,自然没办法再把此处神国毁去。其实就算是道门想要毁掉一个神国,也是十分不易的,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一般而言,道门都是选择断绝神力来源,等待神国慢慢枯萎。
这就需要配合打击知命教的信徒。
既然神国还在,那么司命真君就还有复活的可能,只是随着末法时代逐渐临近,司命真君能否重新归来,那就很难说了。
提到司命真君,齐玄素也是有些感慨。当年第一次来到乌戈山离,惊叹于司命真君使人死而复生的手段;第一次与知命教的信徒交手,不死之身,差点让齐玄素和张月鹿阴阳殊途;第一次在金陵府见识司命真君的神降,更是震撼于司命真君趁虚而入欲要将金陵府化作鬼城的伟力。
在那时候的齐玄素看来,司命真君就是一座高山。
不过这座高山今日轰然倒塌,毁于齐玄素之手。
不知不觉间,齐玄素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大人物了,一举一动都能通过各种方式深刻地影响着人世间。
话说回来,今日能击败
司命真君,也不仅仅是齐玄素一行人的功劳。
过去的道门之所以迟迟不能解决古仙问题,不是道门要玩养寇自重的那一套,也不是故意放纵,而是古仙的背后站着佛门。姜大真人当初未尽全功,不是姜大真人不如齐玄素,而是佛门在最后关头强行干涉了,使得姜大真人功亏一篑。如果没有佛门,巫罗早就被姜大真人打出第一重死亡了。
不过达尊冲突之后,佛门大败亏输,激进派全面溃败,亲道派抬头,情况发生了转变,所以才有了齐玄素解决知命教问题的先决条件。
可就算如此,齐玄素还是遇到了净狮子大士的变相阻拦,若非佛门元气大伤,无力大动干戈,净狮子大士岂会如此和气。
齐玄素最终还是靠着紫光真君才胜过净狮子大士,如果把紫光真君也算上,那就是两个仙人,这个阵容杀三大士也够了。
归根究底,古仙问题本质上是佛门问题,道门不是没有解决古仙问题的决心,而是没有解决佛门问题的决心,最终还是佛门帮着道门下了这个决心。
说到底,个人能力很重要,但是历史进程更重要。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由不得齐玄素不感叹。
话归正题,虽然司命真君死了,短时间内再无复活的可能,但它还是留下几样东西。
一轮“白日”,一轮“黑月”。
这是司命真君的双眼,并没有随着司命真君的金身破
碎而消失,分别象征着司命真君的两项权柄。
“白日”继承自青帝的“生”,“黑月”是司命真君本就有的“死”。
青帝与司命真君对应生死,一者主南斗,一者主北斗,是为两大星主,不过青帝最终彻底融入天地之间,已然无我,于是司命真君趁机窃取了部分属于“生”的权柄,号称执掌生死。
还有一朵“白云”和一团“黑气”。
“白云”是司命真君得自云霄五岳神的“云霄律法”。
“黑气”是司命真君的本源所在,也是性命根本。
这是司命真君的另外两项权柄。
除此之外,就是还未用完的神力、一袭白色袈裟、一顶平天冠。
无论是何罗神也好,还是四位伪仙也罢,都没有动作,只是将这些司命真君的遗留围住,等待齐玄素安排,不曾逾越半步。
齐玄素回神之后,望向这些“战利品”。
按照道理来说,应该上交道门,不过以齐玄素如今的地位和权势来说,也可以不上交道门。
这里面的灵活尺度,齐玄素可以自行掌握。若是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小掌教岂不是白做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今的齐玄素已经是道门的主人之一。
何谓主人?当家做主之人。
这样的齐玄素当然有资格处置道门的财产。
于是齐玄素说道:“真君。”
在青色的月光之外又生出紫色的星光,从天而落,化作紫光真君。
因为这里是神国,所以紫光真君
并不受天劫影响,可以自如现身。
何罗神也重新变回人形。
两位女神,一左一右,一青一紫,两道光柱接天连地,仿佛两根擎天巨柱,又像是“雌雄斩邪剑”。
齐玄素的目光落在“白日”和“黑月”上面。
“紫光真君,你助我破去净狮子大士的掌中佛国,‘白日’拿去。”
“白日”应声而动,落入紫光真君的手中。
紫光真君曾经说过,她帮齐玄素破妄,齐玄素便欠了一个人情,现在齐玄素把“白日”交给紫光真君,仅就这笔账而言,两人两清了。
紫光真君什么也没说,默认了这个结果。
“何罗神,你以阴月亮蟾宫压制司命真君,领走‘黑月’。”
何罗神愿意追随齐玄素,任凭齐玄素驱使,当然不是因为齐玄素的人格魅力,也是有所求的。毕竟这个年头,手里没把米,连只鸡都哄不住。严格来说,何罗神不是为道门做事,而是为齐玄素做事,齐玄素自然要给予回馈奖励。
何罗神没有像紫光真君那样不动声色,并不掩饰自己的喜悦情绪,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收益,跟着齐玄素这么久,出力不少,除了神力补充之外,终于见到真正意义上的好东西了。也是不容易。
“林元妙,你牵制有功,平天冠收好。”
林元妙没有说话,只是举起双手,接住落下的平天冠。
虽然不是仙物,但半仙物的品相还是有的,对于林元妙而言,算是
不小的收获了。同时这顶平天冠也有司命真君神国的部分权柄,林元妙将平天冠炼化之后,虽然因为他不是神仙传承,不能掌控神国,但自如进出神国还是不难。
“龙小白,你作战勇猛,赐袈裟一件。”
龙小白虽然年纪不小,但心性不甚成熟,平时看着冷若冰霜,实际心理年龄比小殷大不了多少,闻言面露喜色,接住袈裟,直接当成斗篷披在身上。好在这件袈裟本就没什么纹路,就像一块白布,当成斗篷也不显得突兀。
“甲辰灵官,甲寅灵官,你们此番也殊为不易,作战有功,神力留给你们了。”
司命真君最后剩下的那些神力化作两道洪流,从天而降,分别注入两位一品灵官的体内。
两位一品灵官齐齐向齐玄素行礼。
毕竟一品灵官已经升无再升,道门倒是设立过大灵官职位,不过一直都是空悬的。按照默认道士高灵官一品的算法,一品灵官相当于二品太乙道士,大灵官相当于一品天真道士,只听令于大掌教。
只是从道门建立至今,还未有过大灵官,只有甲子灵官会被称为纠察大灵官,实际上还是一品灵官。只有大掌教能够任命这个职位,就算齐玄素想要点将,也得等他做了大掌教再说。
所以也只能如此了。
如此一来,四位伪仙、两位神仙的报酬分发完毕。
还剩下最后两件战利品。
一朵祥云,云霄五岳神的“云霄律法”
一团黑气,司命真君的本源。
还未分配。
齐玄素作为首领,这当然是他的。
无论是四位伪仙,还是两位神仙,都没有异议。
这是齐玄素应得的。
齐玄素也不客气,运转“太极八卦镜”,将“白云”和“黑气”悉数收入镜中世界。
“应该还有一章”
第六十八章 不轨
司命真君一死,知命教便再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更不必说齐玄素等人已经先一步击溃了知命教的高层,不存在什么大的威胁。
齐玄素并不打算在乌戈山离久留,只是让林元妙和两位一品灵官留下处理后续事宜。
这个阵容也相当豪华了,三位伪仙联手之下足以抵挡一名仙人,就算再有什么变数,也足以应付。齐玄素还是比较谨慎的,生怕重蹈陈争先的覆辙。
三人除了互相扶持之外,各有分工不同,虽然林元妙不擅长处理行政事务,但甲寅灵官过去常驻南洋旧港宣慰司,还是比较有心得。
齐玄素则带着龙小白先一步返回大雪山行宫。
之所以如此着急,也是大雪山行宫出了一点不大不小的问题,需要齐玄素处理。
先前齐玄素通过紫微堂总堂和紫微堂分堂,任命了大量的道士,填补西域道府的职位空缺。这件事本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出现在了人身上。
出于各种考虑,齐玄素任用了大量万象道宫出身的道士,不管齐玄素怎么想的,都在事实上形成了一个派系,可以称之为“万象帮”。
这么大规模的人事调动,肯定要出问题,因为默认是齐玄素的人,所以无论是李朱玉,还是陆玉珏,或者是胡教冲,甚至是紫微堂的总堂方面,都不好擅自插手,必须齐玄素亲自处理。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一位新任副府主搞出来的,她提议
要认真贯彻道门的平等理念,确保道府的男道士和女道士在数量上平等,同时十分关注男女比例,并趁机安插了许多女道士。
用她的话来说:完全可以增设几个部门,抓紧时间把该提的女道友全提起来,无论发生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能让道友们心冷了,不能让面负责,也要对
主事道士以下,职位增减还是比较灵活随意的,毕竟地方道府不比九堂,情况更为复杂,因地制宜,必然要有一定的灵活性,不能像九堂的人事卡得那么严。
关于这个问题,一是因为平等是道门的立身根本,占据道德高地,不好直接反对。二是因为这些女道士都是万象道宫出身,其他人不好轻易置喙。所以才要等到齐玄素回来再行处理。
齐玄素其实不关心平等不平等的,九品十二级本就不平等,所谓男女道士的比例问题也不是大事。
这些都是表象。
所谓的政治敏感度就是透过表象看本质。
人事即政治。
现在有人未经过他的同意,打着所谓平等的旗号,插手人事问题。
这是什么性质?
这不是搞平等,往小了说是拉帮结派,往大了说是阴谋夺权。
而且西域道府是个边境道府,之所以能在要人没人要钱没钱的情况下名列大道府行列,主要就是因为兵事
地位重要。
在打仗这方面,男道士要强于女道士,诸如碧山观这种边境道观,全是一水的男道士。
这些一线男道士不能动,还要男道士和女道士数量持平,最终的结果就是大雪山行宫成了女道士的天下。
这怎么能平衡?又怎么维持稳定?全都是乱弹琴。
齐玄素当然不能姑息,更不能容忍,必须要亲自处置。
如果是别的掌府真人来处理这个问题,那么也许会缓一缓,徐徐图之,可齐玄素不一样,西域道府刚刚结束了一场战事,战时体制还未完全结束,齐玄素更是一身的杀气,他要借着这股杀气,快刀斩乱麻。
大规模兵事作战,军纪要严。
于是齐玄素回到大雪山行宫的第一件事就叫停了这些人事安排,然后暂停了这个副府主的一切职务,并且下令让风宪堂分堂和北辰堂分堂进行全面审查。
齐玄素怀疑,这不仅是人事的问题,还有外部势力干预的问题,可能是佛门,也可能是圣廷。
与此同时,齐玄素将这件事上报给了紫霄宫。
姜大真人那边又转呈给了慈航真人。
毕竟慈航真人才是第一女道士,总领天下女道士,涉及这样的事情,总要知会一声,不好独断专行。
如今大掌教已经把主要精力放在有关重开陆地商路的事情上,得知这个消息后,只是说道:“我的事多,你负责女道士联合互助会,你去处理一下,就不必问我了。”
于
是慈航真人给齐玄素下达了指示,让他酌情处理,以道府的稳定为重,以西域的稳定为重,确保重开陆地商路能够顺利开展。如果不出意外,这将会成为道门的国策,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其实这件事并不难处理,关键就是能否及时察觉。就好像治病,早发现,早治疗。等到病入膏肓的时候,司命所属,才是无药可救。
齐玄素又把这些新任命的道士梳理了一遍,正好刚刚收复了乌戈山离,缺少道士,便把这些多出来的道士派过去。
至于那个副府主,齐玄素移交给了北辰堂,不再多管。
这种事情,必然是内外勾结。
虽然北辰堂在李家的掌控之中,但李家本质上是道门中的保守派,应该不会是李家指使的。
在齐玄素的雷霆手腕之下,这件事算是结束了。不过齐玄素也清晰感知到,道门内外并不太平,圣廷一直蠢蠢欲动,图谋不轨。
其实早在第二次江南大案的时候,就已经初露端倪,施落嗣几次插手道门内部事务。
到了凤麟洲战事,圣廷又派出了怀特、布朗等人秘密支援攘道派,并且拉拢凤麟洲的地方实力派,意图在凤麟洲埋钉子。
再到南洋,西婆娑洲公司和女神会陆续登场,藏在各种事情的背后,若隐若现。
往前追溯,当年南洋的虫人之乱,佛门派出了一位大德士,在南洋本土巫教大祭司的陪同下,与虫人的几个
宗门宗主接头,密商攘道计划。他们暗中成立了南洋联合攘道救世会,部分儒门流亡遗老和圣廷女神会成员都参与了进来,在这个时候,女神会就已经开始涉足南洋事务。
更不必谈婆娑洲的战事,以及新大陆的蒸汽福音。
如此种种,都能看出圣廷一直想把手伸到东方,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终于腾出手来之后,齐玄素又检查了自己这次的收获。
首先就是“云霄律法”,这属于神仙传承的东西,所以林元妙等人都用不了,只有何罗神和紫光真君才能用。不过齐玄素也是神仙传承,且已经跻身道果境,完全可以继承“云霄律法”。
这就是齐玄素专门留给自己的,弥补神仙传承的不足,壮大自身实力,为以后做准备。
至于那团由司命真君本源化作的“黑气”,则是留给小殷的。
司命真君最感兴趣的地方就是鬼国洞天,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可见司命真君与鬼国洞天有许多契合之处。帝柳就是鬼国洞天的根本,司命真君能够通过帝柳壮大自身,反过来帝柳也能通过司命真君的本源来壮大自己,所以这样东西最适合小殷。
随着年龄的增长,齐玄素逐渐有了为人父的心态,每次出门都要给女儿带点东西回去。至于老婆,那就只好苦一苦张月鹿了。主要还是没有合适的。
至于时间,等到最后敲定重开陆地商路计划的时候,齐玄素少
不得要去玉京与大掌教面谈,自然也有机会见到小殷。
第六十九章 小道耳
北辰堂的调查结果还要一段时间,接下来的许多事情也不需要齐玄素亲力亲为,毕竟先前是顾忌齐玄素才不敢轻举妄动,如今齐玄素已经明确表态,那么自然不再是一个问题。
不过齐玄素也没有闲着,他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将刚刚到手的“云霄律法”融入到自己的道果境之中。
虽然齐玄素有“长生石之心”,但齐玄素考虑到一个问题,“长生石之心”是姚祖一手炼制的,里面的大巫传承也是姚祖提前设置好的,一味按照别人的道路走,在别人提前画好的圈子里打转转,怎么跳得出五指山?只怕是跳死猢狲落在乾坤套里。
所以齐玄素思来想去,必须在这些既定路线上创造一些变数。
七娘不知在忙什么,这是一个变数。
五娘神神秘秘,也是一个变数。
只是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不能全指望别人,齐玄素自己也要创造几个变数。
在齐玄素看来,“云霄律法”就是一个变数。
也许一个变数还远远不够,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总是从无到有。
虽然齐玄素入主大雪山行宫的时间并不长,但经历了一系列的事情后,齐玄素已经基本掌握了西域道府的绝对权力。
说得放肆一点,齐玄素基本上是事情干一件成一件,他要不想干的事情,别人也干不成。
这就是典型的强势掌府真人。
说得
难听一点,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齐玄素把大雪山行宫地下城下方的养尸地改造成为自己的专属闭关区域,别人自是不敢有半点异议。
这个地方不仅足够隐秘,而且有天然的屏障,也足够安全。
齐玄素将手头上的事务安排妥当之后,便来到养尸地,从“太极八卦镜”中取出那朵“祥云”,同时展开了自己的道果境神域。
“云霄律法”总共有卷十二,司命真君只用了四卷,分别是:
卷一《卫禁》,在神国之内,不得妄用刀兵。
卷三《强盗》,凡以武力强闯门户,皆为强盗,未得即坐,流三千里。
卷九《斗殴》,凡以武力藐视不法者,受刀斧加身之刑。
卷一二《断狱》,凡妄自使用刀兵者,受火刑。
还有八卷,分别是:
卷二《诈伪》,卷四《捕亡》,卷五《贼窃》,卷六《职制》,卷七《祭祀》,卷八《骂詈》,卷十《钱债》,卷一一《杂犯》。
这八卷各有用途,也不仅仅局限于与人争斗。
比如卷二《诈伪》,便是专门破幻术的;卷四《捕亡》则是用以拘拿他人,甚至是搜魂索魄;还有卷十《钱债》,是专门针对信徒的,若是有信徒以发愿的形式借了神力,又无法偿还,这一卷便有了用武之地。
只是齐玄素等人既没有用伪装幻化之法,也没有向司命真君借债,更是明火执仗地杀进了神国之中,用不着司命真君拘拿,这三卷
律法便用不上了。
还有卷五《贼窃》、卷六《职制》、卷八《骂詈》,也都是没有满足条件,比如卷八《骂詈》,必须口出恶言才行,齐玄素可没有骂人,就是站在道门的立场上最后“劝”了司命真君几句,奈何司命真君不降,也就只能去死了,总之跟骂詈不沾边。
卷七《祭祀》,假降邪神惑众,斩首。无奈司命真君本就是邪神之属,自然也动用不得。
最后的卷一一《杂犯》,就是一个口袋罪,不属于另外十一卷的罪责基本都可以往这里面装,不过处刑的威力较小。
齐玄素将白云抓在手中,凭借距离仙人只差一线的修为,汲取此中真意,化为己用。
与此同时,一道门户在齐玄素身后不远处成形,阴气翻滚,殷先生从中走了出来。
毕竟养尸地最不缺的就是阴气,甚至可以让三大阴物同时降临。
齐玄素分心两用,一边汲取“云霄律法”,一边歉意说道:“殷先生,这次不是忘了你们,而是所得有限,只好暂且委屈你们了。”
“无妨,无妨。”殷先生背负双手,缓步上前,“给了万妙便是给了我们。其实老朽三人也不是为了什么机缘,只求能在末法来临之前,逃离人间,逃离注定会毁灭的鬼国洞天。”
齐玄素道:“只要我能成为八代大掌教,自会将此事安排妥当。就算没能成为八代大掌教,也会尽力而为。”
殷先生道:“老
朽自是信得过天渊,只是道阻且长,无论天渊做不做这个大掌教,都不会是一帆风顺。而且做不做大掌教,恐怕不是了算的,天渊身上的寄托可不是一个人的心血。”
齐玄素稍稍沉默了片刻,说道:“所以我才要想早做准备。”
殷先生显然知道一些内幕,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殷先生是真正意义上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不过殷先生如今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好说得太过直白。不管怎么说,鬼国洞天在全真道名下。
齐玄素如今也不需要殷先生说得如何直白,他心中有数。
殷先生忽然说道:“此等小道,想要撼动地师这座高山,恐怕天渊要做无用之功了。”
齐玄素微微一怔:“殷先生何出此言?”
殷先生反问道:“天渊可知五魔教主张禄旭的由来?”
齐玄素道:“略知一二,当初青霄跟我谈起过此人的来历,据说巫咸被巫罗背刺之后,因为已经服下了不死之药,所以没有彻底死去,一直处于假死的沉睡状态之中,直到多年之后,张禄旭凭借巫姑留下的线索,闯进陵墓,见到了巫咸。那时候的巫咸已经恢复了部分神智,与张禄旭达成了一个誓约,她帮助张禄旭成为神仙,而作为回报,张禄旭会帮巫咸逃离陵墓。
“张禄旭也是敢想敢做,用类似点天灯的办法,以巫咸的尸体为蜡,以神力为油,点燃神火,在极短的
时间内成就神仙,而在这个过程中,张禄旭的神道金身和巫咸的尸体再难分彼此。如此一来,他成了神仙,巫咸也脱困而出。
“后来张禄旭就被道门镇压,姚祖在机缘巧合之下得了巫咸的传承,也有传说她是巫咸转世重生,总之当时的道门中人都叫她‘大巫师’。”
殷先生道:“天渊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齐玄素正色道:“还请殷先生答疑解惑。”
殷先生道:“大晋年间,光明教曾经鼎盛一时,不同于我们道门只有一位大掌教,按照光明教的教义,光明和黑暗并存,所以有两位教主。代表光明的教主被称为明父、大明尊。代表黑暗的教主有五种神通,烟火、闷气、飓风、污泥、毒水,由此被称作五类魔、五魔教主、云霄五岳神。
“光明一派受佛门影响较深,而黑暗一派则受巫教影响较深。张禄旭选择与巫咸融合,既不是夺舍,也不是附体,而是命运的真正融合。
“后来张禄旭为了摆脱这种困境,意图转世为人,便捉了两个人作为容器,一个叫姚湘怜,一个叫孙玉纤,最终在种种外力因素和机缘巧合之下,巫咸和张禄旭得以一分为二,张禄旭变成了孙玉纤,巫咸变成了姚湘怜。”
齐玄素一震:“姚湘怜就是姚祖。”
殷先生道:“姚祖既不是姚湘怜,也不是巫咸,而是两人融合之后的结果,一个全新的人。这就像用
土和石料烧制瓷器,最后烧出来的瓷器既不是土,也不是石头。同时姚祖还继承了张禄旭的记忆,这些光明教的手段,她也是精通的。”
齐玄素好一阵无言。
殷先生安慰道:“当然了,多学一点也没什么坏处。”
话虽如此,齐玄素还是有些丧气。
殷先生又是话锋一转:“在我看来,地师的积累之深,要远超天渊的想象,我一直认为,地师才是道门第一人,近百年以来,除了横空出世的五代大掌教,没人压得住她,就算是五代大掌教,也不敢说稳胜地师。只是地师忌惮道门内的其他势力联手,怕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才一直藏在幕后,徐徐图之。”
齐玄素猛地望向殷先生。
“其实天渊只要平心一想就能明白。”殷先生徐徐说道,“当年巫罗为什么要背刺巫咸?如果仅仅是为了夺权,又怎么说服其他几位大巫?根本原因在于巫咸服用了不成功的‘长生石’,四位大巫认为巫咸已经失控,步了窫窳的后尘,成为怪物,所以才痛下毒手。事实上,巫咸的确失去了大部分神智,直到她与张禄旭合二为一之后,才恢复了大部分神智。
“曾经让巫咸失控的根本原因是‘长生石’,两人合一之后,‘长生石’并未消失,而是如同一颗种子扎根于巫咸的遗骸,不断生长,最终成为一个完全独立的新个体。当巫咸放弃了过去的身份,成为
新的姚湘怜,也就是姚祖,那么她就是新的巫咸。”
第七十章 冰山一角
齐玄素震惊到了极点。
这世上竟然有两个巫咸?
齐玄素说道:“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巫咸抛弃了身体,与姚湘怜融合,成为姚祖。而被抛弃的躯壳中又生出了一个新的意识,占据了躯壳。”
殷先生点头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当年张禄旭能够成就神仙境界,多亏了巫咸的遗骸,可他败亡,也是因为巫咸的遗骸。
“当初张禄旭成神,其神国名为‘光明天’,这个神国却是建立在巫咸的遗骸之上,两者共同构成了张禄旭和巫咸的本体,张禄旭通过‘光明天’抽取巫咸遗骸的力量化为己用,又有外来神力为补充,得以压制巫咸的遗骸。
“后来玄圣和张禄旭的交手,封印开始松动,而姚祖更是火上浇油,要趁机放出怪物巫咸。毕竟过去多年一直是以张禄旭为主导,‘光明天’也是由张禄旭执掌,若是被乱了江山,受损最大的还是张禄旭,而不是一直处于从属边缘位置且打定主意要谋求新生的姚祖。
“张禄旭受制于当年誓约,不能消灭巫咸遗骸,还要花费大量精力和神力来压制巫咸遗骸,使得巫咸遗骸成为自己的巨大负担。他若想要重新为人,必然要将神力灌注于容器之中,如此分兵便很难继续压制巫咸遗骸,若是姚祖趁机作乱,在他降临的最关键时刻发难,可能会使他的谋划功亏一篑。于是他找了两个容器,决定先将姚
祖分离出去,使其与姚湘怜融合,待到姚祖成为外人后,就算想要发难,也在可以应付的范畴之内。如此一来,既完成了当年誓约,又解决了内患,可谓是一举两得。
“姚祖摆脱张禄旭成为姚湘怜后,靠着自己曾是遗骸旧主人的优势,还是能够自如借用遗骸的力量,在这种情况下,张禄旭和姚祖最大的分歧其实就是巫咸遗骸的归属。
“双方相争,姚祖虽然可以借用遗骸的力量,但毕竟已经被分离出去,从过去的巫咸变成了现在的姚祖,所以只是借用而已,并非独有,很容易便会被张禄旭切断两者之间的联系。就算巫咸同样可以切断张禄旭与遗骸的联系,张禄旭还有以光明教神力铸成的神道金身,所以当时相当于从头再来的姚祖并不是对手,只得求助于玄圣。
“最终玄圣出手,击败了张禄旭,姚祖也由此归顺玄圣。至于是如何击败的,张禄旭的神道金身与‘光明天’是一体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神仙的金身朽坏,只要神国尚存,便有机会在神国中重塑金身。可如果神国遭到损坏,神道金身没了立足存身所在,却要随之覆灭,难以幸免。
“当时玄圣和姚祖针对‘光明天’本身出手,使得张禄旭的神道金身便也受到影响,开始朽坏,已然是伤及本源,如果继续下去,张禄旭很可能跳过第一重假死,直接进入第二重
死亡,而光明教已经覆灭,第三重死亡也是近在眼前。
“张禄旭自然不甘坐以待毙,准备拼死一搏。就在此时,异变陡生,神国之中出现了一个极为混乱又强大的意志,好像无数人的意念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类似老朽和万师傅这样的存在,不过又要比我们两个强大太多了。这股强大意志还在不断向四周发散,力图影响他人,并往他人的神魂之中灌注大量的杂念,以及痛苦、暴戾、绝望、怨恨等情绪,这些杂念之强大、沉重,就连当初的巫咸都不能完全抵挡,失去大部分理智,沦为半个疯子。
“这些杂念其实是来自炼制‘长生石’所用的各种生灵,巫咸请求天帝部下将领帮忙收集生命之力,而生命之力多是来自战场杀戮,魂魄已经归于天地,其中混杂了大量的三尸杂质,被一同融入‘长生石’中,使得‘长生石’从良药变为毒药。只有一重天劫才能净化,代价是‘长生石’的元气要被消耗大半,所剩无几。
“因为‘长生石’中的杂念太多,姚祖又被分离出去,原本理智与疯狂分庭抗礼的局面被打破,于是巫咸的遗骸从半疯变为彻底疯狂,已经可以称之为怪物了。整个‘光明天’其实是一个上下的结构,下方是巫咸的遗骸,好似大地,‘光明天’则如山岳一般屹立于大地之上,所以怪物巫咸现世之后,是由下而上蔓延而至
,要将整个‘光明天’以及身处其中的张禄旭全部吞噬。
“当时姚祖已经与姚湘怜融为一体,可张禄旭的降临还未彻底完成,只要打断张禄旭的降临,他就只能与怪物合二为一,成为束缚怪物的笼子,而怪物也会成为张禄旭的枷锁,永世相伴,永世沉沦。
“最终玄圣定住张禄旭,姚祖将孙玉纤扯出张禄旭的金身。失去了容器的张禄旭彻底降临失败,便只能留在近乎崩溃的残破神国之中,以残躯去面对一个怪物巫咸,最终被怪物巫咸吞噬。”
齐玄素听完这等内幕,久久无言。
然后他生出两个疑问。
“第一,司命真君的‘云霄律法’到底是怎么得来的?过去的说法是云霄五岳神死后,其神国‘光明天’成为无主神国,逐渐崩溃,司命真君归来之后,便侵吞了‘光明天’,因其契合佛门教义,使其成为自己佛国的基础所在,由此也得到了光明教的云霄律法。可现在看来,怪物巫咸并没有死,司命真君总不会是从怪物巫咸手中抢夺来的。司命真君的神国中也没有怪物巫咸,那么这个说法明显是错的。”
“第二,这个怪物巫咸如今身在何处?以姚祖的行事作风,她肯定不会放任不管。就算刚刚脱困的姚祖奈何不得这个怪物,待到姚祖成为地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总掌造物工程,总能奈何这个怪物了。”
殷先生道:“第一个问题
,老朽回答不了。不过第二个问题,老朽倒是能解答一番。”
齐玄素赶忙说道:“殷先生请讲。”
殷先生道:“得很对,姚祖不会放任不管,其实那个怪物巫咸一直都在‘光明天’,不曾离开,如果不出意外,‘光明天’就在姚家的掌握之中。”
齐玄素不得不承认,殷先生说得很对,地师的实力的确远超他的想象。
一个“帝释天”不够,还有一个巫咸。
一个灵山洞天不够,还有一个“光明天”。
齐玄素先前还觉得不需要殷先生透露内幕,到底是自大了。
不过这也让齐玄素将许多事情联系起来。
赵教吾之死说明道门内部有人与佛门达成交易,具体交易内容可能与域外天魔有关。
司命真君是佛门扶持起来的,化为白衣佛陀。
姚祖继承了张禄旭的一身所学,包括“云霄律法”。
那么司命真君的“云霄律法”会不会是从姚家流传出去的?或者说,“云霄律法”就是交易的筹码之一。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也就是说,姚家不仅掌握了造物、古神,而且很有可能掌握了域外天魔?
就连齐玄素这个半吊子都能勉强驱使“苍天”,地师难道会没有类似的手段?
殷先生说地师是道门第一人,还真不是夸大其词。
直到此时,齐玄素才清晰意识到,三大家族不是白叫的,张家和李家自尊自大,不把姚家这个后起之秀放在眼里,可一向低
调的姚家未必就比另外两家差了。
换一个角度来想,如果姚家没点真本事,张家和李家会放任姚家一步步坐大吗?早就像灭掉王家那样灭掉姚家了。
齐玄素过去看到的那个姚家,只是冰山一角。
第七十一章 调查结果
齐玄素本以为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结果发现此路不通。不过齐玄素由此得知了更多的内幕,总比事到临头才知道这些内幕要好。
这就像治病,早发现早治疗。
齐玄素最后问道:“神国都有所谓的锚点,比如司命真君神国的锚点就在乌戈山离,那么‘光明天’的锚点在什么地方?”
其实齐玄素没有抱太大希望,老殷先生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可没想到老殷先生还真有点无所不知的意思,直接回答道:“一直都在幽冥谷。”
齐玄素当然知道幽冥谷是什么地方,那是巫咸的葬身之所,当初巫罗等四位大巫背刺巫咸之后,便将巫咸埋葬在幽冥谷中,并建造了远超帝王规格的陵墓。
齐玄素曾不止一次在梦中见过这一幕,自然熟悉得很,整座陵墓其实是一座防止巫咸死而复生的牢笼。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齐玄素知道幽冥谷的具体位置,他只能接着问道:“幽冥谷又在什么地方?”
殷先生说道:“蜀州。严格来说,是过去的南疆。”
之所以说是过去的南疆,是因为道门的疆域一扩再扩,过去的南疆边境已经成了腹地,就如过去的九边重镇,现在同样只是腹地。
齐玄素取出一幅地图,随意一抖。
地图悬而不落,缓缓展开。
老殷先生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然后在地图上一指:“就是这里。”
齐玄素望向老殷先生所指的地方,赫然标
注着“十万大山”四个字。
十万大山,顾名思义,一山连着一山,一山接着一山,连绵不绝,其中林木参天,路少人稀,又是瘴气横生,山势崎岖,交通不便,注定难以发展。
不过福祸相依,十万大山也成了天堑,不但骑兵无法行动,就连重甲步兵同样难有作为。反倒是巫教有一种身着藤甲的藤甲兵,攀山越岭如履平地,敏捷如猿猴,在十万大山中如鱼得水。巫教退入十万大山之后,就彻底化整为零,以寨子为单位,星罗棋布地分散在十万大山各处,让中原大军无法与之形成决战之势,一旦后援不济,便只能退出南疆。
祖天师消灭巫教之后,道门首次实现了对南疆的统治。虽然天师教最终失败,并退回了吴州,巫教的残余势力卷土重来,又重新占据了南疆,但后来玄圣借着剿灭光明教使得道门再次实控了南疆,直到今日。
殷先生说道:“巫咸的陵墓就在幽冥谷的下方。”
齐玄素道:“果然是全真道的地盘。”
殷先生道:“当年张禄旭为了切割巫咸,找了两个容器,姚湘怜就不必说了,孙玉纤是齐家弟子,后来嫁给了齐家先祖齐玉青。”
“哪个齐家?”齐玄素一怔,“蜀州齐家?”
殷先生点头道:“正是,也许别人不知道,齐家作为当年的当事人和蜀州的地头蛇,一定知道幽冥谷的所在。”
齐玄素又问道:“姚湘怜成了
后来的姚祖,那么孙玉纤呢?”
殷先生道:“姚祖有两位亲传弟子,一个叫师横波,一个就是孙玉纤。”
“师横波。”齐玄素轻声道,“我知道这个人,她后来怎么样了?”
殷先生道:“不清楚,不知是死了,还是飞升了。说句老实话,做姚祖的敌人是危险的,做姚祖的盟友是致命的。当然了,玄圣不算姚祖的盟友,玄圣是上司。”
齐玄素不由苦笑一声,觉得这句话还是有点道理的,毕竟他作为地师一手扶持起来的“标杆”,就面临着性命之忧。
现在看来,齐玄素有一步棋走对了,那就是结盟齐教正,如果齐玄素要解开幽冥谷的问题,少不得要借助齐教正的力量。
殷先生说道:“老朽要说的就是这些,至于如何处置,想必天渊自有计较,老朽先行告辞了。”
齐玄素转过身来:“殷先生慢走。”
殷先生退回鬼国洞天,门户随之关闭。
齐玄素收拢思绪,继续炼化“云霄律法”。
十天后,齐玄素出关。
本来按照齐玄素的计划,最起码要半月起步,不过被殷先生一语道破之后,齐玄素也没了这个心思,潦草收场。
齐玄素出关之后,回到签押房准备处理一下积压的公务,颜永真为齐玄素送来一份公函:“真人,北辰堂总堂的消息。”
齐玄素没有接过来,而是说道:“念。”
颜永真沉声道:“北辰堂总堂致西域道府掌府太微真人台
鉴:据本堂之调查,发生于西域道府之事件,系域外势力在幕后指使操控所致,具体案情细节、证据等请见附件。此案已上报夫人,夫人认为,女道士联合互助会和万象道宫难辞其咎,女道士联合互助会由夫人亲自过问,太微真人兼任万象道宫掌宫真人,万象道宫何以会出现此等重大之恶果?各堂、各府、各宫、各会日后何以回复大掌教?太微真人当有以教示。北辰堂三月十五玉京致函。”
齐玄素在道门浮沉多年,已经学会了不急于表态,可这次听完公函,竟是脱口吐出了让颜永真都为之惊骇的三个字:“女神会!”
“真人。”颜永真有些不知所措,“就这样回复北辰堂吗?”
齐玄素怔怔望向窗外云海:“降服佛门,扫灭群鬼,除了女神会,还有哪个域外势力有如此手段?他们竟然把手伸到了万象道宫之中,石大真人和孙老真人到底是老了。”
颜永真更惊了,不知该如何接言。
“程立雪。”齐玄素在极短的时间里已经下定了决心,目光倏地转过来望着颜永真,“让程立雪立刻到大雪山行宫见我。”
颜永真应了一声,赶忙去联系程立雪。
齐玄素站起身来,又去看随公函一道而来的附件。
以北辰堂的本事,只要想查,很少有查不出的事情,这个副府主的底细已经查了个底朝天。
出身东都府,家族参与海贸生意,颇有家资。
通过赞助大量太平钱的方式通过特招进入万象道宫深造。在求学过程中,除了成绩平平之外,其他方面都十分出彩,金钱开路,长袖善舞,深得许多教习和辅理的喜欢。
毕业之后,虽然谈不上一路平步青云,但也算道路顺遂,不在乎职务含权量,走冷僻小道,专门去清水衙门,靠着道门为了彰显平等摆花瓶的优势,将品级提到了三品幽逸道士。
终于,等到齐玄素整肃西域道府,正值用人之际,她这位万象道宫的优秀宫友在道宫的推荐下,成功出任西域道府的副府主。毕竟万象道宫出身,品级也合适,还有道宫的推荐,齐玄素没道理不用。
结果她上任之后,就在齐玄素眼皮子底下搞出了这样的事情,幸亏李朱玉和陆玉珏是北辰堂出身,尤其是陆玉珏,在新大陆跟福音部打了多年的交道,是此中老手,十分熟悉这些套路,一下子就察觉出不对劲,立刻上报给齐玄素。
齐玄素这才急匆匆返回道府处理此事。
就在这位副府主被抓之后,根据岭南道府北辰堂分堂的汇报,她的家族老宅已经人去楼空,据说早在数年以前就已经定居西婆娑洲,并转移了大量的家产。
由此看来,这场布局早在几十年前就开始了。
那时候齐玄素还没出生呢。虽然齐玄素不太喜欢“下大棋”的说法,但还是不得不说,真是好大的一盘棋。
这件事不会这么算
了,也不能这么算了。
这次道宫方面开了这么大的一个天窗,大掌教夫人不好直接问责石大真人,就只能苦一苦齐玄素了。
也正如北辰堂所说的那样,日后大掌教问起此事,齐玄素总要有个说法。
第七十二章 域外势力
道理很简单,这个名叫李天竹的副府主肯定不是靠自己就能升到三品幽逸道士的,别说她不行,齐玄素和道门三秀都不行,哪个上头没人?
道门这张大网上不存在孤立的个体。
换而言之,李天竹的背后还牵扯了一大串人,这些人必须要处理。
当然了,李天竹跟李家没有关系,李家明确表示,这就是硬蹭关系,她不是太平道李家之人,“天”字辈中也没有此号人物。就像齐玄素跟蜀州齐家没有关系一样。
李家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北辰堂效率如此之高,很难说是不是跟这个有关系。
在北辰堂的附件里还提到一个细节,李天竹从万象道宫毕业之后,曾经做过张拘篣的秘书。
李天竹不是李家人,张拘篣却是张家人,上了族谱的“拘”字辈。此人虽然不能与张拘成相提并论,但也不是等闲之辈,曾经做过万象道宫的辅理,也曾做过道府的次席,如今更是官至紫微堂第三副堂主。
相当不得了。
如今清微真人执掌紫微堂,所以北辰堂也将此事上报给了清微真人,取得清微真人的同意之后,展开了全面的调查。
不查不要紧,这位张副堂主竟然犯过错误。
这个错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主要是作风方面的问题。
处理起来也是可大可小,重一点,直接罢官夺职,轻一点,罚酒三杯。
哪三杯酒?
老实地坦白,认真地检查,深刻地反省。
张拘
篣世家出身,再加上女方那边也没有闹,息事宁人,这件事自然是压下去了,也就是罚酒三杯了事。
如果女方闹起来,闹大了,影响十分恶劣,那就不好收场了,便是张家也不好明着硬保。
想当初,好些人想要把齐玄素搞倒,就是打算从女色作风上着手,好在有七娘,都帮齐玄素打发了。齐玄素不好动手,七娘可是真下狠手,落到七娘的手里,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七娘不怕人家说她欺负女人,她打的就是女人。
还真别说,七娘的手段卓有成效,后来就很少有人这么干了,杀鸡儆猴的效果还是很显著。
在儒门时代,这不算什么太大问题,说到底还是时代不同了。
张拘篣出事的时候,李天竹刚好担任张拘篣的秘书,这次推荐李天竹出任西域道府的副府主,张拘篣也是出了大力,一是因为张拘篣在紫微堂任职,能够发力,二是因为张拘篣在万象道宫有些人脉关系,在推荐的时候也出了力。
如此双管齐下,李天竹就这么上位了。
一个秘书,在短短几年间,一跃成为副府主,堪比陈剑仇、谢教峰等人了。
可陈剑仇是齐玄素的秘书,还有徐教容和陈家的加持,谢教峰是东华真人的秘书,那能一样吗?
齐玄素和东华真人安排秘书,不能说是顺手为之,也不会费多大力气。
可张拘篣不一样,他这样去安排一个如此高的职位,是很
费力气的,还要搭上不少人脉情分,人情债最无价,张拘篣凭什么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去捧一个秘书呢?又不是他的亲女儿。
如果张拘篣被人拿住了把柄,那就解释得通了。
假设张拘篣的事情是被人做局,李天竹也许是其中重要的角色之一。
一般情况下,能够精准定位真人一级,绝对是身边人泄露行踪。
陈争先如此,张拘篣也是如此。
北辰堂已经对张拘篣采取了措施,具体的审查结果还没出来,不过多半是脱不开干系。
除此之外,这个李天竹还担任过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高级辅理。
要知道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可是跟婆罗洲道府深度绑定的,双方开展了很多合作,包括兵事层面,当初齐玄素做婆罗洲道府首席的时候,向西洋人出售兵器,不能以道府的名义,就是通过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渠道。
可以说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涉及了很多道府机密,如果南洋联合贸易公司也出了问题,那么道府的许多布置都要进行大规模调整。
偏偏这件事同样跟齐玄素有关系,是他一手操办了南洋联合贸易公司重组,也是他一手主持了对外军售。
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炸了,第一个炸的就是齐玄素。
也许齐玄素不会被炸死,可八代大掌教还选不选了?这个问题不能不考虑。
所以齐玄素根本不在乎什么平等问题,或者是比例问题,甚至是人事问题,这都是细
枝末节,真正的问题在于道门安全。
齐玄素甚至认为,女神会费了这样大的力气布局,埋下了这么多的暗子,不可能是单纯算计他,或者恶心一下他,而是要对道门进行全面渗透,甚至培养一批与道门离心离德的高层。
这次应该是李天竹贪功冒进,一次偶然的独走,不慎露出马脚,最终被发现端倪,然后顺藤摸瓜。
其实域外势力也很明白,以道门的体量,这几个小鬼能翻起什么大浪?当下的道门整体十分稳定,内部矛盾虽然始终存在,但是随着东华真人和清微真人的握手言和,还是大体在可控范围内。安插内鬼这种手段很难对东西争霸的天下格局起到什么实质性影响。
说白了就是,这不是域外势力所策划的一次有组织有计划的行动,仅仅是李天竹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为了立功,为了表现,为了献媚纳投名状,玩脱了。
毕竟不显摆一下手中的副府主权力,岂不是白坐上这个位置了?
结果就是捕风捉影抓到了真鬼。
对于域外势力来说,他们安插内鬼的根本目的还是搜集情报,得知道门高层的动向,提前做出应对,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尽量拖延内鬼暴露的时间,让内鬼爬得越高越好,这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让一个高级间谍冒着暴露的风险去抢班夺权,那是很愚蠢的行为。
所以李天竹背后的势力大概也没有料到会闹出这
么个乌龙,迟迟没有动作。
不管怎么说,一场大的整肃风气行动,都势在必行。
慈航真人那边已经开始了。
她亲自召集了女道士互助会高层,除了颜大真人和李若水、石冰云、叶青霜等掌府真人缺席,其余人全部到齐,包括张月鹿、云青瓶等人。
阵仗不可谓不大。
这还是慈航真人成为大掌教夫人之后第一次主持议事。
如今的慈航真人虽然不是参知真人了,但更进一步,不仅是一品天真道士,更是副掌教大真人这个级别的,在九品十二级中位列第一级,因为大掌教是超品,不在九品之列。
又因为大掌教夫人代表了女道士,所以抛开实权不谈,在道门正式排名中位列第三,仅次于第一道士大掌教和第二道士大玄皇帝。
至于三师如何排名,一般看谁的资格更老,比资历,比岁数,也就是先来后到,并无定数。
大掌教夫人先是做了深刻的自我检讨,然后问了一个问题:“整天都是域外势力,那么我们的域内势力去哪里了?怎么全都缺席了?
“这么多年了,各种机构组织一应俱全,道门喊了这么多年的平等,结果让外人用平等的大旗将了我们一军,还是女道士,我们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一点抵抗反击都没有?把思想上的地盘全都让给人家,那么人家能不渗透吗?
“到底是屁股歪了,还是无能?这里是不是真成了别人口中安置裙带
的地方?还是说有人想要养寇自重?
“总不是在下大棋吧。”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第七十三章 处置
这次被点名批评的就是两个机构,一个是慈航真人的女道士联合互助会,一个是齐玄素的万象道宫。
虽然大掌教没有明确表态,但道门高层的态度比较一致,被安插内鬼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道门也在圣廷那边安插内鬼,双方你来我往,各有胜负,不算什么。
关键是透过内鬼事件看本质,是思想阵地的失守。
这是十分可怕的。
人心散了,只剩下一座道观有什么用?
大掌教夫人亲自主持女道士联合互助会的议事,首先做了自我检讨,这意味着其他人一个都跑不了。
可以预见,李命煌又要降职了。因为云青瓶、张月鹿等人都是兼职,或是名誉成员,顶多挨一顿骂,把这个兼职撸掉就更好了,李命煌可是实职,不罚他罚谁?
另一边,齐玄素也开始有所动作,道府方面由陆玉珏处置,他是老北辰了,这方面的经验相当丰富,甚至西域道府的高层“铁三角”都带着强烈的北辰堂印记。齐玄素曾任北辰堂首席,李朱玉曾任北辰堂副堂主,陆玉珏曾任北辰堂辅理,任谁看了都要说西域道府的高层有点太北辰堂了。
众所周知,北辰堂就是干这个的,这不是撞铳口上了吗?
而且西域道府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久经考验”,就连前任首席副府主都叛变了,就连前任府主都死了,这还算个事情吗?道府的道士们经历了这么多事,早已精神坚韧,见怪不怪,直接军法从事也没问题。
万象道宫却不能跟西域道府相比,这里到底是个培养人才的地方,没有兵事属性。如果说西域道府的道士们更像是百战将士,绝对服从,那么万象道宫的道士就是老师学生,久在象牙塔中,总是务虚的,甚至还有些从道不从君的意气,这怎么能比呢?
一艘飞舟降落在瑶池,程立雪下了飞舟,快步走过石桥,往大雪山行宫行去。
来到道宫的门前,登上台阶,颜永真已经派人在这里等候,引着程立雪去往齐玄素的签押房。
齐玄素的签押房虽然不能与大掌教的微明殿相比,但也占地极大,整个大雪山行宫的最顶层分为两部分,一半是掌府真人的签押房,另一半是掌府大真人的签押房。
要去两位掌府的签押房,得先过秘书这一关。因为五娘不在,龙小白也不必在这里守着,人去楼空。齐玄素这半边则是人满为患,不断有人进出,还有人坐在外面等候召见。
程立雪过来之后,颜永真便请还在等候的人一个时辰之后再来汇报。
其他人自然表示理解,一切以掌府真人的时间安排为重,没有让掌府真人迁就他们的道理。
再有片刻,就见陆玉珏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人也算是旧相识,程立雪起身主动与陆玉珏打了个招呼。陆玉珏道:“敬师,我汇报完了,真人正等着你呢,赶紧进去吧。”
程立雪怀着几分忐忑走进齐玄素的签押房,就见齐玄素并没有坐在书案后面,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向窗外云海。
程立雪轻轻掩上门,离得不远也不近,轻声开口道:“真人。”
齐玄素背对着程立雪:“有关李天竹的事情,你怎么看?”
程立雪没有给出自己的意见,而是说道:“请真人指示。”
齐玄素说道:“有些事情要靠你去执行,所以你的看法也很重要,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束。”
既然齐玄素这样说了,程立雪只好说道:“道宫职务的含权量不高,也没有捞钱的机会,道宫内的很多人又自视甚高,自命不凡,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所以多有怨言,这就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还有吗?”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有些人单纯是贪财,有些人则是包藏祸心,所图甚大,打量着抢夺话语权和释经权的心思,挟洋自重。”
“还有吗?”
“涉嫌私通女神会的案子,又掺入了腐化的背景。这都是我们要坚决打击的。不过也要做好甄别工作,有些人可能是被别人当铳使了,至今还蒙在鼓里,这些就是教育为主。”
“还有吗?”
“报告真人,暂时没有了。”
齐玄素转过身来,说道:“你说的这些很有道理。对于那些叛徒,要从重、从严、从速处理。对于那些失职之人,要注意区分,关键在于分寸尺度的把握,打击面要窄,教育面要宽,帮助犯了错误的道友改正错误,治病救人,功德无量,而不是一味搞肉体消灭,造成大的恐慌。”
程立雪正色道:“是。真人指示,立雪牢记。”
齐玄素道:“这个问题很严重,甚至惊动了大掌教,必须要解决。只是石大真人和孙老真人上了年纪,石大真人要考虑求长生的事情,孙老真人要考虑养生延寿的事情,精力未必会够,而且道宫这么多年,都是老面孔,也未必下得去手。所以我思来想去,这个担子还得由你担起来,放手去做,该打击的打击,该教育的教育。”
程立雪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齐玄素道:“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说,不要有顾忌。”
程立雪这才说道:“方才真人说要帮助犯了错误的道友改正错误,我深以为然,那些背叛道门之人自然是死有余辜,百死莫赎。可如果有些人虽然谈不上背叛,只是失职,但拒不认错,或是屡教不改,该如何处置?还请真人示下。”
齐玄素沉默了片刻,说道:“那就依法处置,该杀的杀,该关的关。不过要注意方式方法,严防有人借此机会排除异己,打击报复。”
“是,谨遵真人钧旨。”程立雪大声应道。
齐玄素道:“石大真人和孙老真人那里,我会亲自说明,你要注意与北辰堂的道友多加沟通,不要有漏网之鱼。”
然后齐玄素挥了挥手:“好了,你去罢。”
程立雪恭敬地退出了齐玄素的签押房。
不一会儿,颜永真又进来了,齐玄素将一封写好的公函交给颜永真:“待会儿发给石大真人,我就不当面说了,石大真人会明白的。”
颜永真接过公函,正要退出去,又听齐玄素说道:“给我联系陈剑仇。”
“是。”颜永真与这位前任私底下还是有些联系的,毕竟颜永真刚给齐玄素做秘书的时候,不熟悉齐玄素的脾气习惯,少不得要请教陈剑仇,而陈剑仇离开齐玄素后,也要通过颜永真了解齐玄素的近况。两人自是一拍即合,关系不错。
颜永真联系陈剑仇的时候,陈剑仇自然要多问一句,颜永真还是给透了个底:“大概跟女神会内鬼有关。”
因为齐玄素还在等着,颜永真也不好多说,把“子母镜”移到齐玄素的面前。
“真人。”如今的陈剑仇更显成熟,不过面对齐玄素时还是保持了足够的恭敬,一如当年给齐玄素做秘书的时候。
齐玄素开门见山:“雠正,狮子城最近如何?”
平心而论,这有些犯忌讳,齐玄素是掌府,姚恕也是掌府,可齐玄素直接绕过了姚恕问狮子城的情况,肯定不合规矩,不过陈剑仇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狮子城的情况和盘托出,好似齐玄素才是婆罗洲道府的掌府真人,他正在向顶头上司汇报工作。
齐玄素听完之后,又问道:“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最近的情况怎么样?”
陈剑仇迟疑了一下:“还好。”
齐玄素很不满意:“什么叫还好?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含糊不得。”
不等陈剑仇辩解,齐玄素已经接着说道:“我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盯紧了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挖出女神会埋在公司里的暗子,必要的时候,你可以找上官雅、玉衡星主、刘桂等人帮忙,动用一些非常规的特殊手段,就说是我的意思,我会跟他们打招呼的。另外,这件事就没必要让姚真人知道了。”
这当然不合规矩,不过齐玄素已经顾不上了,总比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炸了要好。
陈剑仇正色道:“是,请真人放心,我理会得。”
齐玄素道:“就这样。”
第七十四章 回家
六代大掌教的教训说明了一件事,如果没有自己的班底,没有自己的势力,哪怕是坐上了大掌教的宝座,也掌握不了实权,很可能会政令不出紫霄宫,被彻底架空。
东华真人和齐玄素都吸取了这个教训,在竞选大掌教之前,就已经是实力派,而非一个空架子。
先不说东华真人,就拿齐玄素来说,他当然有着自己的势力和班底,从西域到南洋,从庙堂到江湖,都有他的人。齐玄素亲自领队击杀司命真君说明齐玄素现在羽翼已成,再过几十年,就算齐玄素选不上大掌教,也是道门内的一大山头。
至于齐玄素为什么不让北辰堂去查,而是让陈剑仇去查,甚至要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主要是怕人借题发挥。对抗外敌当然很重要,可内部斗争的那根弦也不能松,万一有人借着这个机会引爆南洋联合贸易公司,齐玄素就不好收场了,所以齐玄素要用自己人去解决这个问题。
南洋这么多年,养了这么多人,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齐玄素用人也很有意思,全都是八代弟子中的精锐,且绕过了兰大真人、石大真人。大真人们对此持默许态度,这意味着六代弟子们逐渐退场,陆续谢幕,七代弟子开始接过道门大权,八代弟子正式登上舞台,甚至可以看一看九代弟子了。
小殷就是九代弟子,虽然小殷的真实年龄没几个人说得清,但她的心理年龄完全就是个孩子,把她归在九代弟子也没什么问题。
齐玄素这代人还有个道门三秀的说法,齐玄素也是到了最后才胜出,只有齐在上,哪有与齐平。可小殷这代人不一样,小殷就是九代弟子第一人,这是没有任何疑问的,关键在于小殷的出身不能竞选大掌教。
不过就算不能做大掌教,五娘一个,小殷一个,这两个人说不定能影响道门百年。
齐玄素把事情安排下去之后,就接到了紫霄宫的通知,大掌教召他入京商议重开陆地商路事宜。
李天竹的事情发生之后,大掌教没有过问,只是让大掌教夫人处理。因为大掌教有大事要忙,这个大事就是重开陆地商路,关系到振兴西域,振兴内陆,牵一发而动全身,牵扯方方面面。如果这件大事做成了,也许能一改道门近百年来的地缘格局,有着极为深远的影响,当然是大事。
齐玄素击杀司命真君也只是这件大事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如果说每位掌府真人都要搞一个政绩工程,那么这就是大掌教的政绩工程,名垂史册,彪炳千古。
齐玄素跟李朱玉交接之后,又把龙小白留下了,然后带着颜永真乘坐空中府邸去往玉京。
上次是齐玄素去接张月鹿,这次换成张月鹿来接齐玄素。唯一不变的是小殷。
齐玄素刚下飞舟,小殷就扑过来,一把抱住齐玄素的腿:“老齐,你终于回来了,你不在的日子,我每天都在想你。”
“这可真是奇了。”齐玄素没急着把小殷从腿上扯下来,“你什么时候会想我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殷眼泪汪汪地控诉:“你不在的时候,老张虐待我,虐待啊!”
齐玄素更奇了:“老张怎么虐待你了?”
小殷大声道:“她每天都要做饭给我吃,一天三顿,不吃都不行!还必须吃光!”
齐玄素大惊失色:“果然是虐待,老张的手段竟然这么毒辣,是我没有想到的,你受苦了。”
说罢,父女二人抱头痛哭。
站在一旁的张月鹿实在看不下去了,在齐玄素的小腿上轻轻踢了一脚:“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还没完了。”
齐玄素清了清嗓子:“不是我说话难听……”
张月鹿打断道:“当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就要说难听的话了,是不是嫌我做饭难吃?”
齐玄素道:“这就要唯公议是从,此事早有公论。”
小殷坐在齐玄素的臂弯上,帮腔道:“天师吃了都摇头。”
张月鹿倒是大气,没有恼羞成怒,反而是洒脱一笑,大约是看开了,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此事古难全。
一家三口相伴着回家,颜永真和柳湖走在后面。
虽然两人都是秘书,但颜永真要比柳湖年长许多,其实跟齐玄素是同辈人,柳湖则明显要小许多,介于齐玄素和小殷之间。
柳湖还是很尊敬颜永真的,有什么不懂的,都会询问颜永真,两人此时就在交流心得。
都说公门修行,进了道门这座八卦炉,必炼几层功夫。
第一层是不露声色,这是基本功,为的是使别人看不出你的态度,也摸不清你的底细。
第二层是该露则露,这是坐到相当位子的人才能具有的本事,因打交道的对方往往已是高层或高手,该有的态度得有,该露的底细得露,讲究的是分寸拿捏,随时忖度。
第三层就是随心所欲不逾矩了。
齐玄素介于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多少差点火候,颜永真介于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柳湖还在第一层晃悠,也就是刚入门。
至于小殷,那可不得了,她已然修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至于逾矩不逾矩,你别管,就问你够不够随心吧。
其实小殷是有点天赋的,装傻充愣扮可爱,小错误没少犯,可从没犯过原则性的错误。所以齐玄素挺看好小殷的,觉得小殷能跟五娘干出一番大事业,成就也未必就要做大掌教,龙小白这些人以后还得指望着小殷。
齐玄素先回了一趟家,柳湖和颜永真在这里也有住处,齐玄素让两人各自歇着去,然后打算先换一身衣裳,再去见大掌教。
玉京管得严,没人敢在这里呼奴使婢,都是亲力亲为,所以好些人都不爱在玉京住,地方上多自在,天高皇帝远,土皇帝一般。就拿掌府真人的靶场来说,在地方上,说修就修了,一句话的事情,甚至根本不必开口,就有人抢着办了,在玉京修一个试试?那可不是几句话的事情,那是很有难度的。
所以这太上坊,一大半的宅邸在一大半的时间里都是空的。
齐玄素是苦日子过来的,对这些倒是没什么要求,无甚所谓,一边换衣服一边跟张月鹿说话:“我听说夫人亲自主持议事,具体情况怎么样?”
“别提了,没一个不挨骂的,别看云真人平时跟师父不对付,这次也被骂得抬不起头。”张月鹿说道,“上次金阙议事给五代大掌教翻案,大掌教拿你说事,这次议事,师父也拿我说事。”
齐玄素笑了一声:“谁让咱们是小两口子而他们是老两口子呢,就是这么用的,以后咱们也这么用小殷,拿小殷说事。话说回来,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见了慈航真人之后应该怎么称呼?从你这边论,该叫岳母,可从大掌教那边论起,该叫师母。算了,我还是叫夫人吧。”
小殷正坐在边上玩牌呢,听到这话立马不乐意了:“凭什么拿我说事啊?我又不成亲。”
齐玄素张开双手,鹤氅悠悠飘荡,仿佛活了一般,自行穿在齐玄素的身上,就好像有人帮齐玄素更衣。仆人不能用,神通总能用。
“你爱成亲不成亲,都由着你。”齐玄素倒是豁达开明,不干包办婚姻的事情。
小殷眼珠子一转,说道:“那我也学七娘,收个干儿子,就叫青霄。”
张月鹿笑骂道:“你这是报仇来了,想倒反天罡啊?”
齐玄素忽然想起一件事,取出司命真君剩下的东西,丢给小殷:“给你的,吃了长身体。”
第七十五章 议事筹钱
齐玄素穿戴齐整,来到紫霄宫。
宫教钧领着齐玄素去见大掌教。如今的宫教均自然是水涨船高,不说道门第一秘书,也相差不多,就算参知真人见了他也要客气几分,要称呼“宫辅理”,而不是“宫秘书”。宫教均外放出去,少说也是首席起步。
不过齐玄素同样是水涨船高,所以两人还是以前的相处模式,没有太大变化。
在去微明殿的路上,不必齐玄素开口,宫教钧已经主动泄露天机:“虽说这次不是正经议事,但也来了不少人。”
齐玄素问道:“都有谁?”
宫教钧道:“除了天渊之外,还有天罡堂的宁真人,度支堂的云真人,太平钱庄的姚首席。”
齐玄素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其实重开商路主要就是两个问题,安全问题和太平钱问题。
天罡堂和西域道府显然是负责解决安全问题,而度支堂和太平钱庄负责解决太平钱问题。
齐玄素铲除司命真君,拿下乌戈山离,就是给这个安全问题铺路。
不过很显然,商路安全是一个长久、持续的工作,需要不断维持,而不是一劳永逸。仅仅靠西域道府,难免力有不逮,最终还得是由天罡堂代表道门出面进行调度安排。
至于太平钱的问题,那就不必多说了,度支堂负责道门财政,太平钱庄本质上就是整个东方世界的中央银行。
道门重开商路是为了赚钱,可欲要得之,必先予之,如此庞大的工程必然要先投资,这个前期投资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当齐玄素进入微明殿,其他人已经到了,倒不是齐玄素狂妄,主要还是因为他要从西域道府赶过来,除了姚懿之外,其他人都是长居玉京的。
“我们的大功臣来了。”宁凌阁玩笑道。
大掌教示意齐玄素坐下说话。
因为不是正式议事,所以更像是围炉夜话,只是少了火炉,换成一张茶几,主次不是那么分明,齐玄素的位置就在大掌教旁边。
齐玄素坐下之后,宫教均给齐玄素送上一杯茶,齐玄素点头致谢,又与其他人互相致意。
大掌教道:“天渊这次干得不错,将司命真君打入第一重死亡状态,为我们开了一个好头。宁真人,你们天罡堂要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计划,立刻跟进,扫清知命教的残余势力,进一步确保商路安全。”
宁凌阁应道:“是。”
大掌教叹了口气:“关键还是钱的问题。”
休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哪怕贵为大掌教,也要为太平钱的问题发愁。治理天下,不外乎是钱怎么来,钱怎么花,绕不开的问题。
姚懿说道:“有关这个问题,我们是不是走专项债的路子?广泛筹集资金,虽然两场战事下来,道门的财政的确出现了一些问题,但道门以外的资金还是相当充裕,正所谓藏富于民,无论是各地大族豪强,还是商会公司,只要是道门亲自领头,他们肯定会乐于参与进来。”
齐玄素没有发表意见,西域这个地方,也许过去曾经富裕,也许未来会重新富裕,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反正现在绝对不富裕,筹钱当然好,他拿不出钱来。前段时间都要举债度日了,他们能做的就是出人出力。
去年的时候,因为偿还能力的问题,太平钱庄和其他钱庄已经向西域道府关上了大门,西域道府一度发例银都成问题,齐玄素还得亲自跑到度支堂去讨钱。今年有了好转,关键是重开商路的项目极大可能落户西域道府,各大钱庄又把关上的大门打开了,给了西域道府几百万太平钱的举债额度,这就是一个信心的问题。
西域道府现在的财政情况,大为改观,不过齐玄素并不想大举借债,而是打算先把旧债还完。也许有人会说齐玄素过于保守,甚至是鼠目寸光,但齐玄素很有自知之明,经济非他所长,别看他又是重组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又是完成了补亏空的任务,其实是刚好站在了风口上,算不得他的本事,那就更应该小心谨慎。
云青瓶说道:“我的意见是,与其增发专项债,倒不如为这个项目专门开设一个钱庄,有关账目都从这里走,一是账目清晰,便于监督,二是可以确保专款专用,防止出现挪用等情况。日后商路重开,免不得要对外走账,这个钱庄还可以顺势开展这方面的业务,一举多得。”
大掌教认可道:“云真人的这个意见很好,我觉得可行。”
然后大掌教看了齐玄素一眼:“这次重心在西域道府,天渊,你作为地主,要把招商引资的担子给担起来。”
姚懿也道:“天渊,大掌教是你的坚强后盾,我们几个是搭台子的,你才是登台的主角,可不能丢份啊。”
齐玄素苦笑一声,说道:“有关引资方面的事宜,我的确考虑过,比如说齐州方面的许多商人就想参与进来,丹锦首席是齐州人士,我让她负责此事,已经与齐州的部分商人展开了接触,甚至齐州道府的万淼真人也有此类意向。再有,我曾在婆罗洲道府任职,在那边有些同僚和旧相识,也可以把他们请过来。当然了,关键还是江南、岭南等地,这可都是我们道门的‘大户’,少了他们是万万不成的。”
姚懿道:“如果天渊真能把这些‘财神爷’给请来,那么我们的前期投资便有了着落,依我看,还是实行股份制,由太平钱庄占大头,西域道府以土地和人力物力入股,成为仅次于太平钱庄的第二大股东。我们两家占住半数以上的股份,确保整个钱庄在道门的掌控之中。剩下的四成九股份,实行公开招标。”
云青瓶补充道:“为了防止一家独大,要限购数量,这个具体额度我们可以先列一个大概的名单,然后根据名单再来商议。”
大掌教点了点头,又问道:“姚首席,还有云真人,依你们看,这个前期投入大概要多少太平钱?”
姚懿和云青瓶显然有过计较,对视一眼后,由姚懿说道:“我和云真人大概估算了一下,取一个保守数字,最少也要三千万太平钱。这笔钱款不仅是各种基础设施的建设投入,还包括兵事方面的支出,沿途的投资,一些优惠措施等等。”
齐玄素连眼都不抬了,就算把大雪山行宫卖了,也凑不出三千万太平钱,甚至道门也拿不出来。
大掌教沉吟了片刻,说道:“最少也要筹集两千万太平钱,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姚懿道:“的确如此,所以说天渊肩上的担子不轻。”
齐玄素表态道:“困难再多,保证完成任务。”
“好。”大掌教轻轻一拍扶手,“我就喜欢天渊这一点,从不叫苦发牢骚,只会埋头做实事。”
这当然是表扬,到了大掌教这个层次,他不缺趋炎附势之徒,也不缺溜须拍马之辈,他更需要能做事的人,齐玄素能升这么快,也不全是侥幸。
大掌教说道:“你们回去之后,各自和诸真人讨论,如果没有太大问题,那么等到金阙通过决议,就可以正式施行了。”
齐玄素、宁凌阁、姚懿、云青瓶起身应是。
大事开小会,影响无数人的决策就在几人的三言两语之间定下了。
齐玄素默默盘算着,只要干成了这件大事,他差不多就能“入阁”了,从封疆转为枢臣。
齐阁老。
第七十六章 再回鬼关
也许有人要说,齐玄素升得太快,确实如此。
不过这也是形势所迫,因为姜大真人决心已定,今年便要飞升,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位置空出来之后,齐教正就要递补上去,那么祠祭堂掌堂真人的位置又空了。如果齐玄素现在不上去,一是没有太合适的接替人选,二是错过了这个位置短时间内也没有合适的位置,只能等三师飞升了。
可三师飞升之后,清微真人便会上位国师,紫微堂掌堂真人的位置是留给齐玄素的,总不能让齐玄素跳过下六堂直升上三堂,还是要先做一任普通掌堂过渡一下。
所以无论怎么看,齐玄素速升九堂都是最优的选择。反正功劳足够大,也不怕别人说什么,有志不在年高,当年的冠军侯,还有大齐太宗皇帝,都是不足而立之年便建立了名垂青史的千秋功业,让年轻人上位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过话说回来,要立功,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这不比战场上斩将夺旗,拼的不是武力,而是人情世故。
这算是齐玄素的薄弱项,不过事到如今,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好在齐玄素也预判到了现在的情况,有所准备,李青奴只是其一,他还打算把几个正常化的结社给拉进来,比如八部众、紫光社、“天廷”等等,毕竟都正常化了,如果不用,那岂不是白正常化了。
其实当初三道达成共识,同意部分隐秘结社正常化,就是因为经济开始走下坡路,道门不想继续在这些隐秘结社身上浪费精力,还想从这些结社身上索取——不拿好处就正常化,哪有这样的好事。等到道门有事的时候,这些结社都必须争着表现,谁不积极,谁不主动,谁就是没有正常化的诚意。
当然,还有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南洋第一大公司,这个体量的意义自是不必多言。所以齐玄素才要让陈剑仇先一步去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排雷。万一这个雷在重开商路的时候炸了,那可有乐子瞧了,西域的新账和南洋的旧账一起算,大掌教也未必能保住齐玄素的前程。
齐玄素自然要提前跟各方面打招呼,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我齐玄素固然是讨不到好,可我齐某人也不是就此倒台了,只是前程受到影响,仍旧是大权在握,你们自己掂量就是了。
齐玄素从紫霄宫出来之后,又返回家中。毕竟难得回玉京一趟,当然要多住几天。
刚进家门,就见小殷正拿着一根很直溜的天然木棍,不断摩挲,小声嘀咕:“我修道两年半,空挣了十几根棍子,怎么得有她这一根!”
秦衡华也在,想来这根棍子就是她的东西。真是近墨者黑,跟小殷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也学会耍棍子了,还要跟好朋友一起品鉴。
然后小殷眼珠子一转:“定是你把我的棍子偷走了,快还给我!”
秦衡华笑吟吟道:“这是我的。”
小殷道:“这是你的?那你叫它,它答应吗?”
秦衡华道:“它又不是仙物,怎么会答应?”
小殷理直气壮道:“要是不答应,那就是我的。”
秦衡华伸手一指:“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呢,秦、衡、华、”
小殷瞪大了眼睛:“你凭什么在我的棍子上刻你的名字?”
便在这个时候,张月鹿出来了,用“无相纸”束成一根纸棍,直接打在小殷的屁股上:“齐小殷,不学好,不学好,还学会豪取强夺了。”
齐玄素也适时出来,帮着张月鹿教育小殷,揪住小殷的耳朵:“小殷,我要批评你了,你怎么能抢人家东西?谁教你的?”
这就是男女混合双打。
小殷被打得哇哇大叫:“老张,老齐,那棍子我不要了,不要了,你们别打,都别打了。”
最后还是秦衡华帮小殷解围,她毕竟是天家出身,自小的教养摆在那里,不可能像小殷这种野丫头一样喜欢舞枪弄棒,这根很直溜的天然棍子是她专门寻来送给小殷的,她先在棍子这一头刻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再在另一头刻上小殷的名字,象征两人的友谊,先前就是故意逗逗小殷。
小殷倒是不记仇,揉了揉屁股,拿上新得来的棍子,开始满院子乱跑,冒充齐天小圣。
齐玄素与秦衡华正式见礼,总觉得有些尴尬。
照理来说,秦衡华是李长歌的道侣,别管是嫂子还是弟妹,反正跟齐玄素平辈论交,现在她整天跟小殷混在一起,搞得齐玄素好像长辈一样。
经过这个小插曲之后,齐玄素跟张月鹿谈了去见大掌教的经过。
张月鹿听完之后,若有所思道:“道门四大经济柱石,齐州、江南、岭南、南洋。
“李若水入主齐州道府,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官上任三把火,她肯定要走出不一样的道路,如此才是自己的政绩,同时也因为清微真人向大掌教投桃报李,所以齐州道府应该不必过多担心。其实就算有问题,我们也插不上手,你大可以让李丹锦负责齐州道府方面。”
“江南道府是伯父主持大局,他肯定不会给你使绊子,不用多虑。”
“岭南道府那边,是一样的道理,天师会说话的。”
“还剩下婆罗洲道府,婆罗洲道府是四个道府中最大的,也是情况最为复杂的。按照道理来说,你曾在南洋深耕许久,应该没什么问题,可你毕竟不是婆罗洲道府的掌府真人。我认为,你的重心还是要放在南洋。”
齐玄素靠在椅背上:“李天竹是东都府人士,靠近南洋,王教鹤和陈书华当权的那些年,心思都用来防备道门,都用来对抗金阙,哪里还顾得上防范外敌,女神会肯定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我怕南洋那边也是处处漏洞。麻烦总是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的麻烦。”
张月鹿提议道:“你是西域道府的掌府真人,不好贸然去南洋的地盘,就算去了,也不好发号施令。要不,我以天罡堂的名义去一趟南洋?”
齐玄素拒绝了这个提议:“就让七娘处置吧,不管怎么说,七娘是姚家人,论辈分,姚恕得叫七娘姑姑。我们去一趟鬼关。”
张月鹿一怔:“鬼国洞天?”
齐玄素道:“小殷这次晋升非同小可,估计会动静不小,不好留在玉京。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带她回一趟鬼国洞天,那里是帝柳所在,更为保险。再有就是,司命真君留下的东西,也不敢说没有半点问题,万一里面还有司命真君的印记,也是个隐患。老殷先生见多识广,正好让他帮着参谋一下。”
张月鹿想了想,确实没什么问题,于是便答应下来:“那好吧,什么时候动身?”
齐玄素道:“左右就是这两天,我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一下,毕竟回玉京一趟,各位真人那里也要走动一下。”
张月鹿道:“那我向宁真人告假。”
齐玄素是掌府真人一把手,请假只是形式,也就是知会一声,张月鹿只能算是二把手,是要跟一把手正经请假的。
对于夫妇二人来说,小殷跻身伪仙阶段当然是好事,值此关头,多一个伪仙就多一分力量,而且小殷可不是一般的伪仙,是天赋异禀的伪仙,小殷还不是伪仙的时候,就敢偷袭无识法王,小殷成为伪仙之后,还不得直接偷袭三大士?
反倒是张月鹿有些掉队了,成为一家三口中的修为最低的。
第七十七章 帝柳之上
齐玄素在玉京的几天时间里,没少应酬,有时是他宴请别人,有时是别人宴请他,反正都是人情世故。
有些人跟齐玄素地位相去甚远,得了齐玄素的许诺,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齐真人,你这……我这……哎呀,你看你……”
然后齐玄素和张月鹿便带着小殷踏上返回鬼关的行程。
这鬼关,齐玄素有好些年没来了,一切还都是老样子。
所不同的是,驻守鬼关的丁亥灵官亲自迎接一家三口。不迎接不行啊,说不准就是未来的大掌教夫妇,影响仕途哩。
齐玄素让丁亥灵官不必陪着,他们不是因为公务而来,就是随便走走。
丁亥灵官心领神会,返回岗位,就当齐玄素一家三口没有来过。
小殷一开始还以为齐玄素要把她送回鬼国洞天,自然是一百八十个不乐意,死活不愿意回去,差点离家出走。
孩子总是向往外面的世界,还没到思乡的年纪。
最后还是齐玄素赌咒发誓,肯定不把她留在鬼国洞天,小殷这才同意。
既然只是回来看看,那么小殷自然是心情大好,一蹦一跳在前面领路。
齐玄素不由回忆起在鬼关初见小殷的情景,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两人在日后竟能建立如此深的羁绊。
初相逢时,小殷还笑他身上大包小包,不过那时候的小殷最起码还是文文静静……的吧?反正没有暴露真面目,颇有欺骗性,谁能想到其本来面目竟然是个混世魔王——当然了,在外人面前要叫齐天小圣。
进入到鬼关的禁区之后,远远就看到老殷先生正在等着。
小殷一脑袋扎进老殷先生的怀里。
以老殷先生为参照,这么一对比,小殷似乎比当年高了一点。
看来她的大小与年龄无关,与修为无关,只与心态有关。
老殷先生拍了拍小殷的后背,又牵起她的手,一如当年。
齐玄素顺势牵起了张月鹿的手,也是一如当年。
“齐真人,张真人,我们走吧。”老殷先生开启了去往鬼国洞天的门户。
张月鹿久闻其名,却未真正深入过鬼国洞天,不免好奇。
在任何人看来,鬼国洞天都是个十分可怖的地方,齐玄素初入鬼国洞天,差点魂丧于此。道门高层虽然不怕,但将这里视作一个“垃圾场”,三大阴物的职责就是处置垃圾,真人们等闲也不会踏足此地。
齐玄素这次回来,自是不一样了,万鬼回避,不敢上前半分,也不知是惧怕齐玄素和张月鹿,还是惧怕老殷先生和小殷姑娘。
齐玄素的瘦马“步月”,东华真人送的大白鹤,都养在这里,见主人回来,纷纷过来凑热闹。
小殷跨上大黑马,架起大白鹤,好生神气得意。
过了闹市,便看到万师傅正坐在一座方方正正的宫殿上,巨大宫殿就像个绣墩,万师傅的庞大身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小殷高喊着“万爷爷”。
万师傅伸出一根手指,让小殷爬了上去。然后万师傅从宫殿上缓缓起身,跨过宫墙,往深处走去。
齐玄素三人则穿过宫门,来到太圣殿,白夫人在这里。
一路穿廊过殿,往宫城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阴气越是浓重,最后竟然下起雨来。无数细密雨丝从天而落,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可偏偏又悄无声息,似是一场随风入夜润无声的春夜喜雨。
这一幕,齐玄素也曾在司命真君的神国中见过。
最终来到血湖之畔,万师傅和小殷已经等在这里。
湖面上弥漫着浓重的白雾,远处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看不分明。
白夫人挥了挥手,滚滚白雾向两侧分开,由近及远,依次散去,好似拨云见日。
只见在血湖的中央有一座岛屿,不过并非是泥土岩石筑就,而是以无数尸体堆积而成。
这可真是尸山血海了。
这也就罢了,在岛屿正中还有一棵巨大的柳树。
大到何种地步?
柳树仿佛一根通天巨柱,巨大的树冠几乎覆盖了整个湖泊,垂下的柳条足有成年男子的腰肢粗细。
桃木为阳,柳木为阴。
故而桃木有驱邪灭鬼的作用,而柳木则可以让鬼魅寄宿其中。
这样一棵阴木,生于幽冥鬼国之间,扎根于尸山血海之上,这是人间无论如何都无法见到的壮阔景象。
正是大名鼎鼎的帝柳。
张月鹿震撼难言。
因为此地设有阵法,不得飞行。殷先生伸手在血水中一搅,血水化作一艘血色小舟,载着众人朝血湖中央的尸岛驶去。
万师傅干脆举着小殷,大步迈入血湖之中,趟水而过。
越是靠近尸岛和帝柳,越是感觉震撼。
在远处的时候,还能大概看到帝柳的全貌,可到了尸岛边缘的时候,便只能看到帝柳的巨大树干和垂下的枝条,全都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不见阴森,反而有几分缥缈神秘之感。
小舟靠岸之后,踏上尸岛,再仰头望去,就连帝柳的树干都无法一览全貌了。
树根庞大,好似死去的巨蟒蛟龙。
有一个树洞,平心而论,这个树洞很大,可与帝柳的庞大枝干相较,就显得十分渺小了,好似一个微不足道的蚂蚁窝。
树洞之中有木质楼梯,一直蜿蜒螺旋向上。
楼梯一眼望不到尽头,依照帝柳的脉络走向修建,有一部分楼梯在帝柳内部,还有一部分楼梯在帝柳外部,仿如蜀道结构。
除此之外,还有部分供人停留歇息的小型树屋,其中栖息着许多“草人”,身披藤甲,手持各种兵器和弓箭,更有体型堪比虎豹的巨大飞虫,盘旋飞行。
小殷从万师傅的手掌上跳下来,也跟着爬楼梯。
张月鹿是第一次登上帝柳。
起初的时候,来到外部楼梯,还能看到下方的尸岛和血湖,甚至可以看到血湖中有许多屋顶飞檐,说明这里原本是有建筑的,只是后来沉入血湖之中,只剩下部分高层建筑还能露出一星半点。
及至后来,随着越走越高,向下望去,就只能看到白雾茫茫,隐约可以看到远处皇宫前朝的殿宇,在白雾中若隐若现。
到最后,只剩下茫茫白雾,就连帝柳本身都若隐若现。
楼梯尽头便是小殷出生的地方。
在树冠上方有一个巨大的木质平台,大小堪比太圣殿,在平台正中央的位置有一个类似祭坛的所在,原本这里还有一顶平天冠,不过被齐玄素拿走了。
殷先生示意小殷坐到祭坛上。
小殷照做之后,倒也乖觉,摸出了司命真君留下的东西。
齐玄素道:“我自己看过了,觉得没什么问题,殷先生,你觉得呢?”
殷先生沉吟道:“司命真君一直窥伺鬼国洞天,他的本源自然与鬼国洞天十分契合,这是毋庸置疑的。关键是司命真君有没有留下复活的后手。”
“正是如此。”齐玄素道。
殷先生一挥袖,属于司命真君的本源缓缓升空。
帝柳随之开始微微颤动,虽然只是枝叶摇曳的水平,但因为帝柳太大太大了,站在帝柳树冠上就是地动山摇了。
殷先生轻声道:“帝柳会帮我们分辨,就算司命真君瞒得过我们,也绝对瞒不过帝柳。”
齐玄素点了点头,静静等待帝柳的结果。
时间不长,不过片刻工夫,帝柳的震动便渐渐平息,属于司命真君的本源重新落回到小殷的手中。
殷先生舒了一口气:“看来是没有问题,毕竟神仙印记一般都只能留在神国之中,神国灭了之后,则会遁入虚空。”
齐玄素也随之放下心来,示意小殷可以进食了。
小殷双手捧住司命真君的本源,竟然没有急着吞下,反而念念有词。
齐玄素有些好奇,凝神细听。
只听小殷念道:“一请太上道祖魂。
“二请玄圣上我身。
“三请东皇和姚祖。
“祖宗庇佑正气存。
“南请天师观宾礼。
“北使皇帝也知闻。
“招来三教诸文武。
“保我小殷定乾坤。
“老张东边携武将。
“老齐西边率文臣。
“忠臣良将不曾少。
“还有老林气节真。
“南洋三友皆归位。
“七娘五娘镇神魂。
“四海之水皆倒立。
“九天之云覆乾坤。
“天下英雄尽协力。
“小殷日后定报恩。
“定报恩!”
齐玄素鼓掌道:“好!再来一个。”
“这玩意就一个。”小殷老气横秋地摆了摆手,“说多了让人笑话。”
念完之后,小殷又像模像样地向四方拱手作揖,好像真得了祖宗保佑,士气大振,张开血盆大嘴,将手里的司命真君本源一口吞下。
然后小殷就一口吃成了个胖子,肚皮圆滚滚如皮球,本就手短脚短,这下更完蛋了。
真就成个球了。
齐玄素和张月鹿立马就围了上去,束手无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可怎么办?
没见过这种情况啊。
还是老殷先生经验足,稳得住,摆手示意齐玄素和张月鹿不要着急:“孩子就是吃撑了,消化不良,消化消化就好了。”
第七十八章 湖中月
既然小殷要消化一下,那么齐玄素和张月鹿也不能在这里干守着,毕竟两个人都挺忙的,都是专门请假送孩子回老家,于是把小殷托付给孩子他爷爷之后,两人先行离开了鬼国洞天。
殷先生估计,快则一月,慢则半年,小殷就能恢复如初。
齐玄素临行前特意叮嘱了,一定要等人来接,齐玄素、张月鹿、七娘、林元妙都行,反正不能放小殷一个人跑出去,天知道这个鬼丫头会疯到哪里去。
老殷先生一口答应下来,让齐玄素放心。
其实齐玄素也有私心,老夫老妻都知道,自从有了孩子之后,两人的独处空间会急速减少。这也就罢了,齐玄素和张月鹿本就因为工作的关系,聚少离多,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还有个熊孩子。
这次自然是难得的机会,孩子不在身边,可以两人独处。
不过真正独处了,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找不回年轻时的感觉。别看两人的年龄不算大,可经历的事情多了,心态难免会有些沧桑之感,反而远超实际年龄。
两人离开鬼关后,去了一趟龙门府,毕竟这是齐玄素最熟悉的地方,万象道宫就在这里,换了便服,漫步在龙门府的大街,齐玄素发现不仅是过去的感觉找不到了,求学时的感觉都不找到了。不知是岁数大了,心态变了,还是“长生石之心”的影响。
最终来到星野湖畔,两人并排坐在观星台上。
一场轻
雨落下,不仅湖面上白雾茫茫,一切都仿佛镶上了一道白边。
两人都没有隔绝雨丝,张月鹿用手接着雨滴:“天渊,你在想什么?”
齐玄素以双手扶着膝盖:“我在想,第一次见你的情景。”
张月鹿笑了:“说起来,应该算是我主动吧?”
齐玄素想了想,说道:“的确是你主动,如果换成我主动,那还不被人骂成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张月鹿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人家都说我慧眼识人,一眼相中了你,张月鹿的眼睛到底是怎么长的,她怎么就能看出齐玄素日后能有大出息?”
齐玄素感叹道:“妄自菲薄和自知之明的区别在哪里?我当时的心态用四个字来形容:受宠若惊,天上神女突然降临身边的那种。也不瞒你,我们从凤凰楼出来之后,我带着三分醉意看月下的你,不心动是不可能的,我当时就在想,这要是我的道侣该多好,甚至我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张月鹿扭头看着齐玄素,玩笑道:“难道不是做贼心虚?走后门进天罡堂的事情先不谈了,你的成分可是相当复杂。”
齐玄素喃喃道:“恍然若梦啊,谁又能想……谁又能想到……梦想竟能成真。”
然后齐玄素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
张月鹿的修为到底稍逊一筹,先是一怔,然后随着齐玄素的目光望去。
不知何时,星月湖上的雾气散了,一轮
水中月缓缓浮现。
此月是如此之大,几乎铺满了整个湖面。
齐玄素站起身来,轻声道:“张无恨。”
张月鹿也随之起身:“她来这里做什么?”
齐玄素道:“当初张无恨脱困而出就是在星月湖。”
话音落下,一个身影从水月中缓缓升起,披着满身月华,身形缥缈,正是张无恨。
齐玄素自然不怕张无恨,且不说这里是万象道宫,齐玄素的地盘,就算不在万象道宫,齐玄素身上还有一位月神,阴月亮的神,何罗神。
就算没有何罗神,齐玄素还能与张月鹿双剑合璧。当年齐玄素修为未成的时候,没少跟张月鹿以此斩杀强敌。
退一万步来说,便是单挑,齐玄素也有极大概率击败张无恨。
说到底,如今的齐玄素不再是当初的齐玄素,今非昔比了。
不过考虑到张无恨是天师的亲妹妹,齐玄素这个张家女婿还是不好把事情做绝:“张前辈,自从上次五行山一别,经年未见,不知今日造访,有何贵干?”
张无恨没有说话,而是看了张月鹿一眼:“张月鹿,张无寿和紫光真君都押注在你身上了,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让你执掌张家了。”
张月鹿犹豫了一下,大概是不知该怎么称呼才算合适,毕竟张无恨已经被张家开除族谱了,她最终还是决定跟随齐玄素的称呼:“张前辈,五行山‘定心猿’的时候,我也在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张前辈已经
投入朝廷麾下,只是不知朝廷给张前辈许了何官何职?”
不是张月鹿说话刻薄,这就是张家上下对张无恨的态度,监守自盗,夺取太阴真君的传承,让张家十分被动,更让天师几乎陷入绝境之中。更关键的一点,张月鹿与张无恨在五行山之前都没见过面,根本没有情分可言。
张无恨道:“我对权力没兴趣,也无所谓官职,我想求长生,我不想百年之后化作枯骨。”
虽然是神仙后裔,但与世人认为的那般不同,神仙后裔并没有表现出无与伦比的天赋资质。紫光真君的儿子,在道门的历史上基本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就是正常成亲生子。接下来的天师兄妹三人,只有天师成功跻身仙人,天师的兄长早早亡故,天师的妹妹,也就是张无恨,此生无望长生也在情理之中。
之所以会如此,齐玄素其实有点头绪,因为紫光真君当时不是真身下凡,真身可以降临在昆仑洞天,却不能降临在大真人府,所以那个嫁人生子的应该不是紫光真君本尊,而是紫光真君的容器分身。
容器这种存在,因人而异,因神仙而异,主要讲究与神仙的契合度,而不是资质根骨。
不是每一个容器都叫齐玄素。
紫光真君今年不知多少岁,空赚了几十个容器,怎么得有齐玄素这一个?
正因为是容器,所以才能生子。也正因为是容器,所以血脉稀薄,几个后裔中只有
天师真正走了出来。
再加上道门对神仙后裔严防死守,多有打压之举,张无恨等人不成材也在情理之中。
如此一算,天师飞升在即,张无恨作为天师的妹妹,大限不远。
就算张无恨借助太阴真君的遗留成功跻身仙人,也面临一个问题,末法来临,神仙并非高枕无忧。
各位古仙,包括何罗神在内,纷纷求出路,就是因为末法到来之后,神国的坠落便不可避免。神仙们要未雨绸缪。
张无恨同样要面临这种困境,怎么超脱?
靠自己,那是万万不行,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能力。
绝大部分香火愿力都被教派垄断。
古仙们选择投靠佛门。紫光真君选择背靠正一道。
塔万廷的古神内斗本质上也是资源不够了,必须淘汰一部分人。
张无恨指望不上正一道,更指望不上道门,她只能选择押注朝廷。
朝廷家大业大不假,香火旺盛,可吃香火的菩萨也多,还是要分出个远近亲疏。
凭什么分给你?
想通这一点后,齐玄素大概能理清思路了:“张前辈,我们就不必兜圈子绕弯子了,不妨有话直说,你孤身来见我,想必是有求于我。”
张无恨没有否认,直接说道:“助我飞升。”
齐玄素反问道:“凭什么?就凭你的伪仙修为?不是我自尊自大,对于我来说,伪仙当然很重要,可还没重要到这个程度。”
张无恨显然是有备而来,说道:“齐玄素
,你不想摆脱地师的操纵吗?”
齐玄素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天师和紫光真君都没做到的事情,你能做到?”
张无恨道:“有些事情,他们两个也未必知晓。”
第七十九章 姚家之秘
齐玄素与张月鹿对视一眼。
两人都在考虑这个说法的真实性。
相较于天师和紫光真君,张无恨有一个很大的优势,那就是她继承了太阴真君的传承,也许太阴真君会知道什么内幕。
毕竟太阴真君早年也是同一品天真道士出身,见过玄圣,为道门立过大功,尤其是针对佛门和隐秘结社方面有过突出表现。
齐玄素说道:“这种事情,我当然感兴趣,只是不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若是我万劫不复,也无法帮你了。”
张无恨道:“齐玄素,齐天渊,我不得不承认,你这些年来的信誉相当不错,没有干过背信弃义的事情。我愿意信你一次,我们可以去我的神国谈。”
虽然张无恨未曾跻身神仙境界,但她的确有一个神国,这是其他伪仙不能比的。
齐玄素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下来。
一则是齐玄素有何罗神保护,有恃无恐。
二则是五娘提到过,在外界交谈,难说会不会被地师知道。五娘为了万无一失,甚至连齐玄素都要瞒住。其实张无恨的神国也未必就能阻隔内外,说不定地师可以直接窥测齐玄素的记忆,但总比什么不做要好。
齐玄素示意张月鹿留在外面,低声道:“以半个时辰为限,如果我在半个时辰内没有出来,你就通知石大真人。”
张月鹿没有婆婆妈妈,直接点头应下,让齐玄素放心去就是。
齐玄素跟随张无恨步入湖中,走在
巨大月亮之上,然后从湖心位置沉入湖底。
世界翻转,已经是另外一番天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与何罗神的阴月亮十分相似,脚下非云非雾非水,好似星光凝结成冰,又好似琉璃泼洒一地。头顶是浩瀚星空,星辰不知其数,远处隐约可见一方宫殿,浑然不似人间殿宇,晶莹剔透,好似水晶筑成,又似玄冰凝就。
寒气逼人,阴气弥漫。
不愧是太阴广寒宫。
张无恨站定,说道:“齐玄素,事到如今,你也应该知道许多内幕了,诸如巫咸、姚祖、四代地师姚月燕等等。”
齐玄素回答得很保守:“略知一二,未览全貌,还要请张前辈指点迷津。”
“不敢说指点。”张无恨道,“齐玄素,你想过没有,姚祖到底是怎么建立姚家的?姚祖的丈夫到底何许人也?
齐玄素道:“也许姚祖造了一个丈夫,对于‘巧夺天工’的姚祖来说,造一个人恐怕不是难事。”
张无恨道:“既然如此,姚祖何必多此一举,直接造一个孩子不是更省事?”
齐玄素怔住了。
张无恨道:“没错,姚祖造了一个孩子,甚至整个姚家第二代都是姚祖造出来的,至于姚祖的丈夫,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齐玄素更惊讶了,直接不知该说什么。
张无恨接着说道:“姚祖用了姚湘怜的身体,所以姚祖本人是没有大巫血脉的,换句话来说,姚祖是一个纯正的人。”
齐
玄素立刻意识到了不对:“那么姚家的大巫血脉是从何而来?”
张无恨笑了一声:“你应该猜出来了,是从巫咸身上来的,姚祖用巫咸的血脉制造了姚家后人,而不是用自己的血脉制造了姚家后人,所以姚祖本人没有大巫血脉,她的后人反而有大巫血脉。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姚祖和巫咸同出一源,倒也没什么不对。”
齐玄素已经从殷先生那里得知了姚祖和巫咸的关系,自然能够理解张无恨的这段话。
然后齐玄素问道:“你又是从何处知道此事的?”
张无恨道:“我为了寻求长生之道,曾经潜入过幽冥谷,并且进入了光明天。我很幸运,当时巫咸正在沉睡,没有将我杀掉,我在那里发现了许多未曾完成的‘人’,也或许是残次品,这些‘人’被冰封在厚厚的玄冰之中。我还在幽冥谷中找到了一些姚祖遗留下来的遗迹,里面有许多未曾销毁的珍贵记录,详细记载了姚祖造人的整个过程。”
齐玄素在心底感叹,姚祖还真是一个热爱研究的人,做巫教首领的时候,主攻起死回生和长生不死,做道门地师的时候,一边完善前世未完成的事业,一边钻研造人技术。
齐玄素认为这件事的可信度很高,因为他去过灵山洞天,姚祖的确没有销毁研究资料的习惯,就这么随意放着,不仅不销毁,还不收拾,看来姚祖还是个挺念旧的人。
齐玄素没有过多追问,而是问道:“可这些与我摆脱地师有什么关系?”
张无恨道:“不要着急,按照道理来说,本代地师姚令也好,四代地师姚月燕也罢,都是巫咸的后人,拥有巫咸的血脉,她们之所以精通巫教的手段,一是因为姚祖留下的传承,二就是因为体内代代传承的大巫血脉了。”
齐玄素心中一动:“怎么说?”
张无恨问道:“巫咸是什么下场?姚祖为什么要与巫咸分开?”
齐玄素道:“因为巫咸服用错误的‘长生石’,最终导致自己陷入疯狂,姚祖不得不切割巫咸。”
张无恨认同道:“看来具体过程你已经清楚,我就不再赘述了。总而言之,姚祖并没有治好巫咸,或者说巫咸没能治好自己,只能把清醒的那部分切割出去,制造了一个新的自己,也就是姚祖。后来姚祖用巫咸的血脉来制造后代,这就埋下了隐患。”
齐玄素只觉得有什么要连起来了。
张无恨接着说道:“这种疯狂是藏在血脉中的,大巫血脉越浓郁,疯狂也就越难以压制。所以一般的姚家人看不出什么问题,可觉醒了大巫血脉的姚家人很容易受到这种疯狂的影响。”
齐玄素轻声道:“姚裴……”
张无恨道:“后来姚家人想出了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就是修炼‘太上忘情经’,虽然不能治本,但是能够治标,毕竟姚家后人不是巫咸本体,情况没有
那么严重,‘太上忘情经’已经能够有效压制疯狂,把‘太上忘情经’修炼到大成之后,与正常人无异。”
齐玄素有一种直觉,问道:“那么第二个办法呢?”
张无恨道:“斩三尸,将这些疯狂分散出去。”
第八十章 西昆仑钱庄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齐玄素从广寒宫重新返回人间。
这让张月鹿放下心来。
不过张无恨并没有现身,似乎已经离去了。
齐玄素回到张月鹿的身边,不待张月鹿开口相问,齐玄素已经主动说了大概经过。
两人不仅是夫妻,更是坚定的盟友。张月鹿不会婆婆妈妈,齐玄素也不会遮遮掩掩。
张月鹿听完之后,震惊更甚齐玄素。
毕竟齐玄素一直都在寻找真相,已经知晓许多内幕,所以早有心理准备,他的感觉更多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而不是震惊。
可张月鹿不一样,两人的关系再亲密,她终究不是齐玄素本人,初次听到这样的内幕,自然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震惊之后,张月鹿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你答应张无恨了?”
齐玄素道:“口头上答应了。”
张月鹿掰着手指说道:“这么多人在你身上下注,他们可不是不求回报,必然是有所求的,到时候你真做了八代大掌教,你打算怎么还?拿道门的资产做自己的人情?还是过河拆桥直接赖账?”
这个问题不可谓不尖锐,挪用道门资产是公德有亏,翻脸不认人是私德有问题,两头堵。
也就张月鹿才敢这么问,换成别人,那是万万不敢的,真当齐玄素还是当年的七品道士?虽然谈不上天子一怒,但小掌教一怒也很吓人,真会死人。
这也从侧面说明,张月鹿不愧是张月鹿,并没有因为两
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就视而不见,也没有搞成双重标准。
齐玄素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这件事上本质上还是从龙之功那一套,过河拆桥是不成的,就算不谈道德,也有契约的约束。
齐玄素说道:“这件事要分开去看,在我身上押注之人大概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道门之人,这部分人比较好处理,道门惯例,既然是投票选大掌教,那么站队是必然,大掌教上位之后投桃报李,肯定是重用自己人,历代大掌教都是这么做的,我也不打算改变,萧规曹随吧。
“三大阴物为道门效力多年,出力甚多,也算是劳苦功高,如果我真能入主紫霄宫,那么在我任上解决他们的问题,就算有私情在里面,我也敢说问心无愧了。
“还有西道门等人,他们支持我,倒不是想要谋求更多,他们主要是担心李家保守派上位,只要不是李家人都行。
“关键是另外一种人,以没有道门正式职务之人为主,比如何罗神、张无恨、紫光真君,他们的诉求是想要飞升或者超脱,这需要海量的香火愿力,道门当然有这个实力,他们也正是看中了道门的实力才选择在我身上押注,等到我成为大掌教,只要一声令下,便从‘三十三天’中输出海量神力,助他们飞升。可正如你所言,我并不打算用道门的公产。”
张月鹿对这个回答比较满意,说明她这么多年以来试图改
变齐玄素想法的努力没有做无用功,不过她还是问道:“你不怕何罗神知道?”
齐玄素笑道:“知道又如何,何罗神现在还能下船吗?而且我也不是不管,我打算彻底解决佛门问题,将佛门无害化,就像现在的儒门一样。东方世界由道门守护就够了,佛门养那么多兵做什么。”
张月鹿听懂了:“用西洋人的话来说,你是想做东方世界的守护者。解散佛门伽蓝僧兵节省下来的神力就可以用来解决神仙飞升的问题,不算违背契约。”
齐玄素道:“这是有先例可循的,当年太阴真君就是在佛道之争中有过突出表现,诸位神仙想要飞升,就要为道门出力,致力于佛门无害化,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我算是效仿玄圣。”
张月鹿话锋一转:“说到这位张家前辈,你不觉得有些蹊跷吗?”
齐玄素点头道:“当然有些蹊跷,张无恨突然现身,虽然看似很有诚意,但也难说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张月鹿道:“会不会是大玄皇帝在幕后指使?”
齐玄素沉思片刻:“不能排除这个可能,不过对于我来说,大玄皇帝并非头等问题,可以留有余地。而且现在也不能肯定就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存在张无恨主动来投的可能性,且看吧。”
经过这个插曲,两人没了继续游览万象道宫的兴致,决定打道回府。
大掌教一声令下,天罡堂要拿出一个确保商路
安全的方案来,张月鹿作为天罡堂的首席副堂主,肯定要忙这个事情,偷不得闲。
齐玄素更是担子重,既然以西域道府为重心,那么方方面面都会涉及西域道府,齐玄素作为西域道府的掌府真人,要做的事情只会更多。
夫妇两人返回玉京后,就分开了,各自忙着一摊子事情。
有关方案出来之后,便拿到金阙议事上进行讨论,因为是大掌教大力推动此事,也不牵涉内部利益分配,所以基本没人反对,一致通过。
钱庄的名字也定了下来,就叫西昆仑钱庄,由大掌教亲自题写匾额,然后挂牌。
市舶堂占股三成,西域道府占股两成一。
虽然是太平钱庄出资,但各类道门资产都归在市舶堂的名下,各级道府的资产也是由市舶堂分堂负责。
两者加起来占股五成一,确保绝对控制权。剩下的四成九股份进行公开募股。
正如云青瓶和姚懿所料,这件事是大掌教推动,道门牵头,自然是应者如云,规模相当不小。
最终决定在赤明宫进行公开募股,由齐玄素亲自主持。
这里面其实是有些暧昧含糊的,按照道理来说,西昆仑钱庄应该是直属九堂,齐玄素这位掌府真人没有绝对话语权,可偏偏齐玄素又是小掌教,背靠着大掌教,八代大掌教候选人,与普通掌府真人不能一概而论,所以市舶堂强势不起来,反而要把话语权让给齐玄素。
若是这件大
事做成了,那么首功肯定是大掌教,齐玄素这位小掌教最少也能混个次功,那么接下来进入九堂出任掌堂真人也就顺理成章了。
齐玄素经历的大世面多了,这种事情对他来说不过是小场面。
第八十一章 募股
赤明宫有前后两道门,前门是正门,众多地方豪强的代表们登上长长的台阶,依次进入赤明宫,齐玄素则是从后门进入,而且是最后到场。
为了避免迷路,道门这次专门派了道童负责领路。说是道童,可不是小殷这种孩子,而是预备道士,就拿万象道宫来说,有两次大考,过了第一次大考就是道童身份,过了第二次大考则被授予九品道士的身份。
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赤明宫,最少也得是齐暮雨这个级别的大商人才行。
七娘没来,正如李青奴所说,七娘身份不俗,跟大掌教、大掌教夫人、清微真人都是故交,她早就可以退居幕后,不过七娘喜欢赚钱,不想退,其他人也奈何不得。只是这种公开又正式的场合,七娘就不参加了,当初齐玄素大婚她都没露面,这种小场面她就更不会破例了。
不过七娘不来,上官雅作为七娘的私人代表还是参加了。
除此之外,还有李若水的代表李青奴,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代表陈书文,八部众的代表修南轩,凤麟洲贸易公司的代表裴小云,七宝坊的代表幻姬,江南商会的代表苏青华,岭南商会的代表张行章,“天庭”的代表刘桂,塔万廷的代表张无月,以及凤麟洲、罗娑洲、婆娑洲、帝京、辽东、内陆各州来人等等。
一众有头有脸的人基本都到了,就算不想参与,也得顾及大掌教和小掌教
面子,凑个人场。
这些人的背后肯定各有靠山,都是道门的高层,有些人看姓就能猜出一二,比如裴小云。这里面很多都是齐玄素的人,陈书文的后台靠山就是齐玄素,随着齐玄素水涨船高,他的地位也愈发稳固,坚若磐石。
如果有人想要搅黄了此事,只要打声招呼,不让底下的人参加,到时候门可罗雀,自然是黄了一半。不过现在看来,还没有谁敢扫大掌教的面子。其实道门高层也是看风向的,清微真人不出头,谁敢贸然出头?法不责众,大伙并肩子上,也许能让大掌教为难一二,可如果是自己出头,那就是出头的橼子先烂了,被杀鸡儆猴。
当齐玄素步入赤明宫的时候,人基本已经到齐,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齐齐欢迎尊敬的小掌教。
齐玄素招手致意,风光无限。
这样的场合,大掌教肯定不出席,云青瓶和姚懿也不会出席,不过市舶堂、度支堂、太平钱庄还是要来人的,最低也是个次席,还包括西域道府的李朱玉,依次落座,唯独留出了正中主位,那是给齐玄素留的。
掌声渐歇,齐玄素坐在了主位上,十分闲适随意:“欢迎诸位来参加我们西昆仑钱庄的公开募股仪式,我仅代表西昆仑钱庄全体向诸位表示由衷的感谢。”
再次掌声雷动。
齐玄素抬手虚压,示意掌声暂停一二,接着说道:“官话套话,大家不乐意听,我
也不乐意说,那就干脆不说了,接下来就请西昆仑钱庄的董事会首席向大家介绍这次公开募股的具体情况。”
话音落下,一人站了起来,看起来大概有四十岁左右的样子,正值壮年,是一位七代弟子。
此人姓姚,单名一个“林”字,是大掌教亲自点将的西昆仑钱庄首席。
姚林出身姚家,与姚恕一般,都是姚懿的堂兄弟。大掌教拿下了姚裴,改立齐玄素,此举大大得罪了姚家,就连亲妹妹裴神符都要翻脸,其他方面自然要找补一下。
毕竟大掌教初登大位,位置也不是那么牢固,该妥协时当妥协。
而且不是每位大掌教都是五代大掌教,玄圣更是只有一个,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姚林起身之后,先是行礼,然后说道:“既然齐真人如此说了,那我也开门见山,我们这次公开募股四成九,总计两千万太平钱,一分股暂定四十万太平钱,一厘股暂定四万太平钱,限量认购,最少一厘,最多两分。”
两分股就是八十万太平钱。
当年帝京高老爷的全部身家都凑不够半数,只有真正的大商人才拿得出来。
就算是一厘股,也是四万太平钱的巨款,别人暂且不说,反正齐玄素拿不出来。在经济方面,齐玄素不敢说如何清廉,反正错误是没犯过的。
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其实最早商议的时候,还考虑过要不要缴纳保证金,后来决定
算了,这次能来参加募股的都是有头有脸之辈,家大业大,说得难听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从来都是道门拖欠钱款,还没听说有人敢欠道门的钱。
此言一出,众多宾客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姚林又看了齐玄素一眼,请齐玄素示下。
真要从七娘论起,两人还能称一声兄弟,不过工作的时候称职务,此地齐玄素最大,一切都要以齐玄素为主。
齐玄素微微点头,姚林这才坐下。
齐玄素接着说道:“我这个人武人成分多一些,不喜欢兜圈子,更不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我更喜欢直接,所以今天一切从简,我也希望今天就能签约完毕,若是诸位没有其他疑问,可以开始了。”
众位商人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互相望了望,然后代表江南商会的苏青华起身开口道:“我们有几个问题还不甚清楚,想请问诸位真人。”
姚林道:“你说。”
苏青华是苏元载的本家,与道门之间也是千丝万缕的联系,底气很硬,说道:“我们这次入股,仅仅是做了西昆仑钱庄的股东,可如果想要参与商路贸易,是算在一起呢?还是单独另算?”
姚林道:“算在一起的,作为股东,享有各种税款减免,具体权重则跟股份多少有关。具体明细,我就不细说了,先前发给诸位的册子上都有。”
苏青华笑了笑:“姚首席不要见怪,我们无有诚意,也不会来
了,那本册子我们自然是看了,只是想要听姚首席的一句准话。那……我没有问题了。”
姚林又问道:“还有问题吗?”
李青奴站了起来:“请问姚首席,西昆仑钱庄日后是归市舶堂管理呢?还是归西域道府管理?就算两者共同管理,总要有个主次,谁主谁次?”
姚林没有自作主张地回答,而是回头看了齐玄素一眼。
齐玄素直接给定了性:“当然是归市舶堂管理。”
许多不属于全真道的商人都安心不少。
说到底,齐玄素做主是因为齐玄素特殊,而不是西域道府的掌府真人特殊,齐玄素又不会在西域道府做一辈子掌府真人,待到齐玄素高升,当然要回归正常。
众多商人也明白,齐玄素在位的时候,当然是齐玄素说了算,没什么好疑问的,关键还是齐玄素不在之后谁说了算,这是有疑问的。
现在齐玄素交了底,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姚林再次问道:“还有问题吗?”
再无商人起身,毕竟都是手眼通天之辈,该打听的早就打听清楚了,先前两个问题,也不过是要一个明确表态而已。
姚林说道:“好,募股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