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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楚千墨     戏精娘子总想毒死我txt下载     戏精娘子总想毒死我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301章 灵燕

    夏文锦身子一侧,整个人就从那兵士眼前凭空消失,其实她是施展绕影步到了那兵士后方,手指扣起,向着那兵士握刀的手腕敲了下去。

    看起来只是轻轻一击,可那兵士却感觉手腕处好像被重锤击中,不但握刀不住,连手腕好像都要整个断开了一般,惨叫一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夏文锦再一脚,就把那兵士整个人踢飞起来,撞在墙上,整个人摊开贴在墙面,再滑落下来,噗地吐出一口血。

    夏文锦冷冷瞥他一眼。

    一个兵士在遇见四品都统时,有求荣的想法,这是人之常情。他放了闻皓,其实对于现在的整体局势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他的行为不对,背主求荣。

    可他竟然要把夏文锦杀人灭口,夏文锦虽然留下来救治望山镇所有的村民,差点赔上自己的命,看起来很圣母,可她并不圣母。该狠的时候,绝不会手软。

    那兵士万没料到看起来瘦弱得风吹就倒,还生了一场大病的小夏大夫,一脚就能把他踹到贴到墙上。

    这得多利落的身手?

    小夏大夫不是只是一个大夫吗?而且,他看起来还那么小,比自己弟弟还小。

    胸口是一阵剧烈的疼痛,好像五腑都已经移了位,口里更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喷着鲜血,这兵士的眸光越来越黯淡。

    他也很后悔,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为什么要放了闻统领?

    就算有封妻荫子的机会,也得先有命,没有命,哪来的机会?

    他也后悔,为什么不在放了闻皓之后就逃走?要是逃了,也不会遇见小夏大夫,不会想到对她动手,更不会被她一脚踢伤。

    他断断续续地道:“救……救我……”

    小夏大夫是大夫,他现在这样的伤,夏文锦是一定能治的。

    夏文锦听到了他的呼救,她目光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对于想杀我的人,我从来不救!”

    她是医者,她也有医者仁心,但她不是谁都救的!

    那兵士又喷出一口血,已经出气多,入气少了。

    夏文锦一只手撑了一下窗台,轻轻松松地翻到了窗子外面,那利落的身姿,那灵魂的身法,有如一只灵燕。

    那士兵已经黯淡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茫然,他是有多眼瞎,才以为小夏大夫是个只会开药治病的大夫?才会以为小夏大夫可以轻易地被他灭口的?

    可惜,已经没有后悔药,他死死地盯着窗子,却没法把眼睛闭上。

    夏文锦当然不知道这兵士在想什么,一个阴毒小人的想法,她自是不会放在心上。她翻出窗外,目光只是一打量,就往东南角去,往前走了一段,就能远远见到皇甫景宸的衣角。

    看来她和皇甫景宸的追踪方向一致!

    闻皓如丧家之犬一样专拣没人的地方走,心里把皇甫景宸和尚景望骂了个遍。并暗暗发誓,等逃离这里,就要让他们好看。

    他估摸着,这时候庾大人应该到了,他得立刻和庾大人会合。

    希望他被劫持的事,不会影响庾大人的计划。

    这时天已经亮了,他很庆幸自己嫌打眼把那身甲胄脱掉了,要不然,都统的甲胄那么打眼,岂不是很容易被人发现?

    此刻,他就是挑人少的地方,偏僻的地方走,远远看见人来,自己先避开。

    这样的狼狈,让他心中充满了羞辱感,对尚景望,对皇甫景宸和夏文锦,简直是恨之入骨。

    过了前面那片灌林,就出了望山镇的地盘,那边边缘,再往前走不远,有他的人设的岗哨点。

    到了那里,他就可以传令下去,就安全了。

    闻皓此时体现了他强大的心理素质,他仍是没有放松,并且更加警惕,四下里看了看,很好,这里没有人走动,也不会有村民经过。

    灌林近了,近了……

    就在闻皓准备钻进灌林之中,脱出望山镇地盘的时候,一个声音清清凉凉地道:“闻都统这是干嘛呢?”

    闻皓猛地抬头,就在灌林右侧方,草丛上,一个少年嘴里叼根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清俊的眉眼,本如画中走出来,此时落在闻皓眼里,却有如魔鬼。

    闻皓脸色骤变,看着皇甫景宸的眼神,有如淬了毒。

    皇甫景宸丝毫不在意,反倒笑道:“闻都统这眼神,是把本人当仇人了?真是好笑!”

    闻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难道你还是本统领的朋友?”

    “那倒也不是!”皇甫景宸笑了笑,道:“我不过是一个好心的路人,看到一件有趣的事,想来和闻都统分享一下!”

    闻皓越看越觉得皇甫景宸不怀好意,所以不接他的话,只是从鼻孔里重重地道:“哼!”

    皇甫景宸笑道:“看来你是不信,不过没关系,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他翻身而起,走向闻皓。

    闻皓低吼道:“你要干什么?”

    那神情,那声音,那眼神,好像皇甫景宸要对他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想跑,可是他的双腿竟好像动不了一般,皇甫景宸没有点他的穴道,只是昨夜的记忆那么深刻,闻皓知道在他的面前跑不掉。

    皇甫景宸走到他身边,友好地拍拍他的肩,道:“我说了,请闻统领看戏!”

    “看什么戏?”

    “跟我来,自然能看到!”

    皇甫景宸也不跟他废话,转头就走。

    他一点也不担心闻皓会不会跟上,会不会趁这个机会跑掉。

    闻皓表情变幻莫测,眼神不断闪烁,但是到后来,他心里权衡了一回,感觉自己跑不掉后,还是屈辱地跟在皇甫景宸的身后。

    皇甫景宸信步闲庭一般,而闻皓却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这场景有些诡异,毕竟,闻皓身材魁梧,五大三粗,一看就是个孔武有力的壮汉,而皇甫景宸风度翩然,衣袂飘飘,是个潇洒随意的少年。

    闻皓不知道皇甫景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怕自己再跑惹怒了这个少年,不想承担后果前因而已。

    皇甫景宸把他带到一个地方,笑道:“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第302章 荣幸

    闻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神色变幻。

    皇甫景宸带他去的地方,是一个高点。

    既然建了隔离区,当然也建了哨望点,那个哨望点在隔离区的东面,本来是为了防止有疫症患者偷跑,尚景望派了府兵在这里轮值守望。

    隔离点地势本来就高,这哨望点更是有三层楼的高度,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闻皓看到的,是一些兵卒将村民们驱赶的画面。

    那些兵卒接了命令,把各地的村民都往隔离点驱赶,这里一队,那里一队。

    村落有近有远,所以现在能看到的并不多,但是,便是这么一些,也可以看出兵卒们在行动。

    皇甫景宸目光落在脸色阴晴不定的闻皓身上,慢慢摇头道:“本以为把闻都统留在这里,闻都统所统领的驻军少了指挥,定不会轻动。没想到有没有闻都统都一样,这些驻军,原来听命的是庾大人啊!”

    本来心中就有些不悦的闻皓脸色更变了。

    他在这里被劫持,庾世奎一到,就能命令他的属下。

    而且,不是命令他的属下救他,而是一切在依原计划进行。

    难道庚世奎就没想过他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他的命在他们的眼里什么都不是,他所要的,只是兵权?

    身为一个都统,手下的兵卒竟然听别人的命令,这让闻皓心里怒火升腾。皇甫景宸的这番话,更是让他心中暗恨。

    皇甫景宸又往南面一指,道:“闻都统再看看这边!”

    南面,几个参将簇拥着一个人正往望山镇岗哨而来。闻皓把营帐扎在离那岗哨半里的地方。

    现在,那些人显然是准备进镇来了。

    站得高,闻皓看得清楚,中间那人正是庾世奎,而他的身边对他陪笑讨好,谄媚服侍的,正是他的军机谋士,那护着庾世奎的,都是他的参将。

    虽然他若在,他也会护着庾世奎,但是他现在不在。

    看着闻皓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皇甫景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闻都统,不知道现在向庾大人说你在隔离点,庾大人会不会收回成命,放那些村民一条生路?”

    闻皓后槽牙紧咬,这次却不是冲着皇甫景宸,他在想皇甫景宸说的可能性。

    然而,他很颓然地发现他没有这么重的份量。

    庾世奎对他只是利用!

    现在庾世奎能调动他的兵,对他这个都统的性命,怕是更不放在眼里了。

    皇甫景宸摇头叹息道:“想闻都统武举出身,官至四品,前途无量,没想到,却会和望山镇这些村民死在一起,这是望山镇村民们的荣幸!不过,是闻都统的不幸啊!”

    闻皓鼻翼翕动,嘴角抽搐,眼神阴森,脸色阴霾。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皇甫景宸道:“望山镇的疫症从发现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你看这片隔离点,也已经建了一个月了,所有疫症患者都在这里集中治疗,如今更是已经有了解疫之方,眼见得这里的村民们就能脱离疫症的威胁,回归健康。然而,庾郡守和闻都统是接到尚大人的上报折子,第一反应竟然是大军压境。”

    闻皓声音里透着戾气:“本都统只是配合庾世奎!再说,尚景望的折子也不是递到本都统手中,对这里的病情,我一无所知!”

    昨天他已知,但是,他不会为了望山镇的村民们和庾世奎对着来。

    皇甫景宸不理他,淡淡地道:“你可知,那些现在被你的士兵往隔离点驱赶的村民,他们都是没有染病的!可他们被驱赶到这里,会有什么命运,你很清楚吧?”

    闻皓当然清楚,在没来这里时就已经清楚,这是庾世奎与他清楚说过的结果。

    那么多的火油,硝石,那么多的柴……

    当时他也曾问过,整个望山镇那么多人,不会全部都已经染上疫症了吧?庾世奎面色阴冷,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身在疫症之中,只能怨他们命不好!”

    他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灭疫之功,有几个无辜者夹杂其中,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他没想到,现在他会在这里。

    皇甫景宸冷冷道:“我明白,毕竟有疫症的由头,只要望山镇村民一死,这里的病情怎么样都由你们说。你们大可以夸大其辞,说此地已经失去控制,说所有村民都是染疫者,为防疫症扩散,不得不采用这种过激措施。京城无人知晓,反倒会记你们一大功。在你们眼里,人命不值钱。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原来闻大人的命,也一样不值钱。”

    闻皓嘴唇翕动,艰难地道:“我……不知道这里治疗得这么好!”

    皇甫景宸听到他无力的辩解,转过头,冷冷逼视闻皓:“若是没有请闻大人来这里,若是这里的村民真被你们付之一场大火,你们就没想过,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你们就没有想过,固然有疫症患者,还有那些并没有染上疫症的无辜百姓?午夜梦回,你们难道不怕无辜者的冤魂缠身吗?”

    闻皓机伶伶打了个冷战,他眼神闪烁地道:“我……我有什么办法?这一切都是庾世奎的决定!”

    他这时断不会承认他也是附和者。

    他眼里满是戾气,庾世奎这个王八蛋,现在是要把他一起烧了啊。

    他看着皇甫景宸,求恳道:“公子,你放了本都统,本都统回去后定然约束部下,不让庾世奎得逞!”

    皇甫景宸看他一眼。

    为了表示诚意,闻皓又道:“我知道隔离区的一切,我定会把这里的情形详细告诉,我怎么说都是护军都统,那些兵将,只有我去才能约束,若是你不信,可以随我一起去!”

    皇甫景宸摇摇头,他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闻大人说的很有道理,不过,你我都明白,庾世奎想要灭这一镇村民,用来当成自己功劳,他能在你不在的时候调动你的兵,你去了也白去。望山镇的村民们有一个四品都统陪葬,也是他们的荣幸!”

第303章 这是谁

    闻皓:“……”

    他看着皇甫景宸的目光怨毒又震惊,好像在看一个疯子。

    皇甫景宸只是淡淡冷笑,庾世奎凶残,闻皓也不是什么君子,他自以为掩饰得好,可他眼神的闪烁,眼底的戾气,都被皇甫景宸看得清楚。

    放了他,他只会成为庾世奎身边更得力的疯狗,留下他虽没有什么用,但最后说不定能拖延一点时间。

    不得不说,庾世奎的手段也是雷厉风行的。

    这么多的村民驱赶,还是从各村赶来,只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第二天一早,五千驻军就完成了真正的合围,将望山镇所有村民包围其中。

    听说有些村民想逃,结果被无情射杀。

    数千人把隔离点挤得满满。

    兵士们把人驱赶进一间间屋子,几乎将那些屋子挤爆。

    隔离点只是临时建制,不过房间都挺大,一个屋子里能关几十个人。但几千人屋子里当然是挤不下的,院子里还有很多。

    为了怕病患走出去,隔离点的院墙建得牢固,此时院墙外围便是兵器出鞘的兵士。

    这些人的武器不是对着外敌,而是对着他们应该守护的百姓。

    尚景望王伯劳等人都挤在院子里,尚景望脸色憔悴,远远看着已经休息够了,刚刚用过膳,脸色红润,势在必得的庾世奎,尚景望向前走了几步,但立刻被兵士们的长矛挡住。

    一些兵士们在外围堆放柴禾,淋火油。

    几千人的地方,柴禾尽管堆得多,想围成大圈,却显然是不够的,火油的气息冲人欲晕,村民们的哭声震天。

    然而,兵士的人数本来就比村民多,何况他们还拿着兵器,还有弓箭手压阵,跑更是没法跑。

    庾世奎也看到了尚景望,他目光中毫无波动,像在看一个死人,尚景望大声道:“庾大人,还请你三思啊!这里很多村民都是没有染症的无辜者。便是隔离区,病情也在好转,疫症很快就会解除了。”

    他喊得声嘶力竭,已经不是第一次喊话了。

    只是庾世奎只当没有听见,他的目光扫过来,看见被兵卒们控制住,像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村民,他眼眉间没有丝毫的触动,对身边的人说了句话,立刻有人来传话。

    一个兵士对尚景望道:“尚大人,庾大人叫你省省力气!这里是疫源之处,所有的疫源必须全部斩除,尚大人身在疫源处,那就对不起了!”

    尚景望脸上一阵怒气,他很悲愤,也很无力,他指着院子,指着被驱赶进一间间屋子的村民,怒声道:“庾世奎,那都是一条条命,在你眼里,他们难道就不如草芥吗?解疫之方已经研制出来,只要再过十天半月,整个疫情便能得到解除,你却要在这时候把所有望山镇的人一起除掉。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庾世奎皱了皱眉,什么解疫之方已经研制出?这话千万不能让人听见。

    若是有一人传出去,那他的功劳上面,就会被置疑,若是传到京城御史的耳中,那就更不得了了,搞不好连功劳都会被抹去。

    他猛地站起身,冲着尚景望冷喝:“尚景望,没想到你为了活命,连这样的谎言都敢说。疫症是什么病症谁不清楚?哪来的解疫之方?望山镇因疫症死了那么多人,你还想让疫源传出去,让北郡一起遭难吗?再敢虚言,本郡守就将你凌迟!”

    庾世奎的暴怒和厉喝震得尚景望怔怔地住口。

    他也是在官场打滚这么多年的人,岂能不知道庾世奎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恳求道:“庾大人,下官将此地疫情也上报京城了,你就不怕你一意孤行,圣上派来的钦使到后,治你一个滥杀无辜之罪吗?”

    他不这么说还好,这么一说,更坚定了庾世奎马上动手的决心。

    该死的尚景望,还给他玩这招,不过,他是在接到折子就马上做出反应,而京城那边路远迢迢,圣上就算看到折子,做出反应,钦使在路上即使没有耽搁,也会晚好几天。到时候,他连善后工作都做好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庾世奎冷笑一声,对身边的军机谋士道:“柴油都到位了没有?可以开始了吗?”

    军机谋士找到闻皓的令符之后,庾世奎本来是想把令符拿在自己手中,对那些参将们发号施令的,不过他眼珠一转,就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

    他和军机谋士商量好,把所有的参将招来之后,军机谋士手持令符,告诉那些参将,闻都统已经把所有事宜都交给了他,由他全权指挥此次事宜。

    军机谋士平时在闻皓身边深得信任,再加上又有令符为证,那些参将们谁也没有怀疑,便依令行事。

    对这点,庾世奎深表得意,若是令符由他拿着,他与闻皓本是一文一武,有文官把持武将之嫌。而且也未必能让闻皓手下那么信任。

    但是令符在军机谋士手中,他和闻皓就还是合作共同办事的关系,就算军中有什么事,以后也可以推在闻皓身上,毕竟军机谋士是他的军机谋士。

    这也是这次众参将们连一点折扣都没打,立刻执行的原因。

    庾世奎担心夜长梦多,早点把这里一切解决掉,早点善后,这样,京城的钦使来时,一切都处理干净了,他只需要给自己报功就是。

    军机谋士谄媚地道:“庾大人放心,闻大人昨天就已经令人备好了一切,不要说只是烧这么一个点,就是把整个望山镇辖下七村变成火海,也是够了!”

    庾世奎冷酷地道:“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叫人点火!”

    “慢着!”一个声音扬声道:“庾世奎,你假传军令,妄想独断专行,别人不知道,你就能瞒天过海吗?先看看这是谁!”

    尚景望都不由回过头去。

    人群分开,皇甫景宸提着闻皓从人群中走出来。

    尚景望睁大眼睛,他以为闻皓昨晚就被送走了,刚才还想去求见来着,没想到竟然还在,而且,还被皇甫景宸劫持,这是什么情况?

第304章 不可置信

    这时候皇甫景宸当然没时间给尚景望解惑。

    他带着闻皓走上前去。

    那些兵士们看见身着甲胄,垂头丧气的闻皓,不禁发怔,手中的长矛哪敢往他们身上扎?

    庾世奎眼睛眯起,两边距离并不远,不过十丈,他当然看得清那人是闻皓,但是闻皓怎么会在望山镇百姓当中?

    皇甫景宸扬声道:“庾世奎,这里有一个四品护军都统,一个五品府尹,你就算视人命如草芥,也得顾着他们是朝廷命官!”

    庾世奎脸色阴沉下来。

    的确,他现在也只是四品郡守,还真没有把四品都统,五品府尹的生杀予夺拿在手中的权力,然而,这明显是一件大功,若是因为他不敢,就此贻误时机,等到京城来人了,这功劳也就白白跑掉了。

    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好机会,只要他能把握,外公安宁侯就会帮他在朝堂上美言,调到京城去都是指日可待!

    不过他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一个不好,不但不能立功,反倒会招祸。

    他神色阴晴变化,目光如鹰隼落在闻皓的脸上,几乎要将他脸上剜出个洞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闻皓刚才看到这一切,心里也是寒凉的,他不在,他的军机谋士拿着他的令符,与庾世奎合作无间,如今要烧了这边,那是要连他的命一起拿走吗?

    庾世奎沉默片刻,抬起头冷笑道:“望山镇是疫症之源,是疫症之地,所有人都是疫毒之种,不要说闻都统和尚府尹,便是再尊贵的人,只要身在望山镇,本郡守为了北郡百姓,为了南夏天下,也必须承担这个责任!”他厉声道:“来人呀,点……”

    火字还没有出口,不能置信的闻皓猛地喝道:“等等!”

    太过诧异,太过震惊,以致于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庾世奎,难以置信道:“庾大人,你……你要连我一起烧掉?”

    庾世奎一脸义正言辞,道:“闻都统,你既然身处疫症之地,本郡守也是万般无奈!”

    皇甫景宸拧了拧眉,他没料到把闻皓推出来,庾世奎竟然还是不改他的残忍决定,他在闻皓耳边淡淡地道:“昨天不是带你逛过隔离区吗?你可以告诉他隔离区的情况!”

    闻皓如梦初醒,忙道:“庾大人,本都统前往望山镇,是想看看这边的疫症是否真有这般严重。经过昨天的观察,其实望山镇的疫情已经得到控制了!而且,真的已经研制出了解疫之方,已经有重疫症病人转危为安!”

    换了昨天这时候,闻皓是断断不会愿意说出这句话的。

    但是现在,他就身在望山镇人之中,而庾世奎没有一点对他网开一面的意思,他只能让庾世奎收回成命。

    而让庾世奎收回成命的唯一办法,大概就是这里烧不得!

    他也算有自知之明,知道此刻以他的身份,阻止不了庾世奎的想法。

    另外,他是被皇甫景宸抓来的,但此时此时,当着庾世奎,当着他的那么多下属,他是万不能这么说的,堂堂四品武官,护军都统,在夜里准备睡觉的时候,竟然被人掳走了,那会威信扫地!

    所以他把自己标榜成一个负责认真的形象,说自己是去观察了解。

    庾世奎心里大骂闻皓,这混帐东西,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自己咬死了这里是疫症之源,是整个疫症中心,他把这里一把火烧掉,是为了斩断疫源,是为了整个北郡的百姓,是为了南夏!

    可是闻皓却说疫症已经在好转,已经有人治愈了?

    这话要传出去,他不但没有灭疫之功,还会被人当成凶残暴虐的人。

    在闻皓被推出来时,军机谋士吓了一大跳,原来他们的都统不是不想承担责任所以偷跑了,而是被望山镇的人抓走了。

    那他拿着闻都统的令符指挥着那些参将把人全都驱赶到隔离区,闻都统会不会找他算账?

    他眼神一厉,冷声道:“闻皓,你竟然如此贪生怕死,因为身在疫区,就敢说疫症得到控制!若疫症这么容易控制,还叫疫症吗?若疫症这么容易控制,还会死这么多人吗?你身为武将,为了自己的性命就敢信口雌黄,这和临阵脱逃有什么两样?”

    闻皓急了:“庾大人,本都统所言属实……”闻皓着急,又见皇甫景宸这边并没的控制他,就想冲过去外围的兵士,冲到庾世奎面前。

    “住口!”庾世奎急忙道:“拦住他!”

    这些人都是闻皓手下的兵,不免有些迟疑。

    庾世奎大声喝道:“闻都统身染疫症,竟然妄图将疫症带出望山镇,所有人等,格杀勿论!”

    闻皓仿若听见晴天霹雳,他大喝道:“庾世奎,你敢!”

    那些兵士听说闻皓已经染了疫症,手中刚刚低下的长矛,顿时又举起,对着闻皓。

    庾世奎大声道:“为了北郡安危,为了疫症不会传染无辜者,咱们现在做这一切,也是迫不得已的。”

    闻皓瞪着军机谋士:“孙洪海,本都统不在,谁许你以本都统的名义,调动兵卒?”

    军机谋士孙洪海眼神闪烁,看到闻皓欲择人而噬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是马屁拍在马腿上了,令符在军帐中,这并不是闻皓的意思,他应该是被望山镇的人趁夜抓走,才会这么神不知鬼不觉。

    现在他擅用令符调动兵卒的事已经做了,闻皓又记住他了,他该怎么办?

    见他有退缩之意,庾世奎立刻道:“孙洪海,闻皓染了疫症,你还要听他的命令吗?”

    孙洪海既然能做闻皓的军机谋士,平时被他待为上宾,自是脑子灵活,他当然明白,只不过一夜,哪能这么快就染上疫症?不过,庾世奎说染上了,那就是染上了。只有闻皓“染上了”疫症,今天的事,才好交代。

    他点头道:“庾大人说的是,是人都惜命,闻都统有此反应一点也不奇怪,但是为了北郡百姓,为了疫症不会传染更多的人,这个恶人,小人愿意做!”

第305章 听令符行事

    孙洪海高举手中令符,扬声道:“众将士,闻都统已经身染疫症,接庾大人之命,将染疫者全都聚集在一起。”

    他顿了顿,知道要说一起处置很残忍,甚至会让兵士们有不同的心理。因此,他指着隔离区方向,义正言辞地道:“这些人,在你们眼里,可能是村民,是无辜百姓。可是,现在他们身上身染病源,只要走出去一个,他们就能让一片地方染上疫症。哪怕把他们囚在这里不管不问,疫症也会传播开去。为了北郡更多的百姓,这些人,你们不可视他们为同胞,而应该视为敌人!面对敌人,我们应当如何?”

    这孙洪海之前也常随着闻皓去练兵,这些兵士们自然认得闻皓曾十分看重的那个“高深莫测”的军师。

    此时见他拿着军令符,而且,还有庾世奎在一边,加上他又说事关疫症,谁不知道疫症的可怕?

    众兵士大声喝道:“杀!杀!杀!”

    声音震响,让那些被驱赶来还有些不知道状况的村民们更加哭声震天了。

    闻皓一见这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

    在庾世奎的眼里,任何的东西都是可以被牺牲被利用的,只要于他的官途有利。

    之前他以为傍着庾世奎,能喝杯汤,现在才知道,他不过是庾世奎的棋子而已。

    这个时候,他的命在庾世奎的眼里什么也不是。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闻都统,你视人命如草芥的时候,别人也视你的命如草芥,你有何感想?”

    闻皓心中的确是五味杂陈,很是难受,但是看着面无表情的皇甫景宸和夏文锦,他忍不住道:“只要火点起来,便是玉石俱焚,你也跑不掉,难道你就不怕吗?”

    皇甫景宸没说话,他不会让庾世奎把这些无辜村民烧死的。但是现在,对方手中握的是五千驻军,不但训练有素,而且携带的武器和弓箭都很充足。

    而他这里,都是些百姓。

    本来他把闻皓抓来,抱的就是擒贼先擒王的想法,只要统军的人不在,对方至少要自乱阵脚一些,哪怕让庾世奎烦恼一两天呢,说不定那时候京城里的钦使也到了,一切便有了转机。

    但他没想到,闻皓的兵,凭着令符,凭着闻皓的慕僚的一番话,就听从了命令,庾世奎几乎没费什么事,就立刻令行禁止。

    尚景望还在做着垂死挣扎,他冲着庾世奎大声道:“大人,人命关天,这是几千条人命,大人三思啊!”

    现在的决定,庾世奎岂止三思?这正是他计划后实施的结果。

    庾世奎也明白,这些兵士们虽然听命于令符,但毕竟闻皓在那边,还有个五品府尹尚景望,若是不能把他们先除掉,只怕一会儿发生什么变故。

    所以,庾世奎叫过孙洪海,对他耳语几句。

    孙洪海眼珠动了动,他知道他已经把闻皓得罪了,现在只能攀紧庾世奎这根大树,他立刻扬声道:“王参将,刘参将,令符在此!你二人听令!”

    那两名参将上前两步,抱拳道:“末将听令!”

    孙洪海一指人群:“如今闻都统,尚府尹都是染疫之人,也是这些人的头,擒贼先擒王,若不拿下他们的头,只怕他们不会束手就缚!你二人带人把他们抓过来!”

    两名参将不禁一怔,对视一眼,有些迟疑,抓尚景望他们当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可闻皓是他们的上官!

    孙洪海当然料到他们的态度,他面色沉了下来:“将士听的是军令,而不是一人一言堂。如今闻都统染了疫症,庾大人全权负责此次的行动,连本人也是听命于庾大人,令符在此,你们还在顾忌什么?”

    王参将迟疑地道:“闻都统昨夜都在营中,只是过了半y夜,就……染了疫症?”

    孙洪海斜眼看他,道:“要不,把王参将送去给闻都统做伴?真没想到,王参将倒是个有心之人,想必黄泉路上,闻都统定会好好提携!”

    这话威胁意味十足,那王参将忙道:“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末将听令。”

    两名参将心中一寻思,闻都统既然已经染疫,便在此次被处理之列,庾大人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是有把握的。孙洪海如今是庾大人身边的红人,他们只需要听命而行,别惹恼了孙洪海才是。

    两人的言听计从,让孙洪海很满意,他之前跟着闻皓,虽也被当成上宾,但那哪有自己发号施令来得爽?

    王参将刘参将两人带着人冲进人群,将闻皓和尚景望带走。

    此时闻皓要冲出来,尚景望在试图想要恳求庾世奎,两人都在靠前的位置,王参将两人前来,闻皓见是自己的部下,还以为这两人是来帮他的,等到被人扭住胳膊往外带的时候,他先是怔了一下,继而暴怒:“王子册,刘本烛,你们疯了?敢这样对我?”

    两人硬梆梆的语气中有些躲闪:“都统大人,末将也是听令符行事!”

    尚景望挣扎道:“你们要干什么?”

    王子册一挥手,手下兵士将两人押到中间空处。

    庾世奎把自己保护得极好,人是不会押到他身边的,怕被传染疫症。

    两人不住挣扎,那边的庾世奎高高在上,孙洪海跟在庾世奎身边像一条听话的狗。

    这一幕,皇甫景宸夏文锦都看在眼里,夏文锦低声道:“如果杀了庾世奎,这事能解决吗?”

    皇甫景宸诧异地侧头看了她一眼。

    四品郡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掉?文锦还真敢说啊!

    不过,他还真认真考虑了一下可行性,然后摇头叹道:“只能暂时解决,四品郡守被杀,整个望山镇的人都会被上造y反的罪名,到时,他们不是死于被冤杀,而是死于被剿灭!”

    夏文锦明白皇甫景宸说的是真的,四品朝廷命官被普通百姓杀掉,就算有人出来扛责任,整个望山镇的百姓也脱不了干系。

    显然这不是一个好的办法。

    夏文锦叹道:“那只把人抓起来,逼迫他们收手呢?”

第306章 是不是傻

    皇甫景宸四面看了看,面色凝重地道:“以我们之力自然能办到,但是,这里四面被围,一旦我们动手,只怕庾世奎会立刻对这些百姓动手,到时候,我们兼顾不了这么多!”

    毕竟,整个隔离区这么大,他们就算要冲到庾世奎的面前,也还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庾世奎只要发号施令,一句话就够了。

    夏文锦也皱了皱眉,皇甫景宸说的对,现在的情形,的确挺被动的。

    闻皓和尚景望被抓,百姓被围,外围的兵卒们手执武器或弓箭虎视眈眈,庾世奎想要功劳,不惜草菅人命,他连闻皓和尚景望都不顾及,显然是已经准备以强硬手法把一切抹平。

    这时,不死毒医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他站在夏文锦的身边,很有兴致地道:“怎么还闹到这么大?这是要做什么?小丫头,要不要老头子我去洒一把药,把他们都毒翻?”

    夏文锦无语地翻白眼:“那是五千人!”

    不死毒医不在意地道:“五千人怎么了?本座要是出手,五万人也照样一个照面全死光!”

    夏文锦叹气道:“你别乱来。那些人只是听命行事,罪不至死!”

    不死毒医轻嗤一声:“妇人之仁!”

    夏文锦无语,这五千人,也是南夏的将士,以后有战事,他们都是要冲锋在战场上的人。就算此时的情况的确很危险,但杀五千人救三千人,或者杀三千人救五千人,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转头:“你怎么不走?”

    不死毒医翻白眼道:“本座想在哪儿就在哪儿,难不成你以为他们还能伤了本座?”

    她不担心,她是有点担心庚世奎这么恶心的行为把不死毒医这种看淡世情,看淡人命的人给惹恼了,他要是反击,又是一番血流成河。

    好在不死毒医似乎也只是说说,并没有真的有什么动作,说完后,他也不理会夏文锦,从袖子里摸出小燕貂,顺着它的毛,晃到一边去了。

    皇甫景宸喃喃地道:“听说过人心险恶,官途黑暗,却没想到,竟然黑暗至此。”

    夏文锦见皇甫景宸脸色凝重,道:“庚世奎这样的人不少,但尚景望这样的也有,朝廷的那些官员,鱼龙混杂。真正为百姓的,实在是难得。”

    皇甫景宸觉得这次江湖历练,比他之前十几年经历的都多得多。如果朝廷命官多是庾世奎这样的人,那南夏的百姓又怎么能过上好日子?

    那边,已经抓了闻皓和尚景望,两个参将只是把人抓来,孙洪海就下令:“绑了!”

    闻皓大怒:“放肆!”

    庾世奎皮笑肉不笑地道:“闻都统,本郡守不是曾经交代过你,千万不要和望山镇有任何的牵连,更不要去见望山镇的任何人,因为他们很可能就是染疫者,你不但不听,还跑到望山镇的隔离区去,我实在帮不了你了!”

    说着,他一摆手,几个人冲上前去,就把闻皓尚景望五花大绑。

    短短时间两次被五花大绑的闻皓张了张嘴,想说他是被迫的,是被劫持去的,但是此时的情形,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只能道:“庾大人,你相信我,他们真的已经研制出了疫方,不少重疫症者都康复了。”

    这倒也不是撒谎,皇甫景宸带他在整个隔离区走过一遍。

    庾世奎冷笑道:“人都惜命,你这么说,本郡守也理解。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为了不让疫情散播,闻都统,是你为南夏捐躯的时候了!”

    尚景望见他油盐不进,一意孤行,明白他是什么话不会听了。他心中充满了悲愤,这么多的百姓,就算有疫情,难道不是尽力救治吗?他在这里一个多月,亲眼见到整个望山镇的变化,见到隔离区的变化,见到夏文锦为了疫区的付出,现在明明就要成功了,庾世奎却要把这一切抹杀。

    这不是残忍,这是恶毒!

    既然求恳已经无用,既然庾世奎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改变,尚景望也死心了,他冷笑道:“庾大人,你真以为你能一手遮天吗?这是三千多条人命,你以为御医到了,就会只听你一面之辞吗?”

    庾世奎眯着眼睛,也不怕暴露他的想法,讥诮地道:“不然呢?听死人托梦吗?”

    想到他给自己上报之时,竟然也上报了京中,庾世奎心中就涌上一层怒意,他突然有了一个新的决定。

    这些百姓被弓箭压阵,翻不起浪来,但是,一个敢跟他作对的尚景望,一个不听他话,反而为望山镇百姓说话的闻皓,让他们就这么死,也太便宜了。

    他招招手,孙洪海又狗腿地上前一步,把耳朵凑过来。

    庾世奎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孙洪海又举起令符,大声道:“李参将听令。”

    一个参将走出来。

    孙洪海交代他。

    那参将带着人下去了。

    不一会儿,他带着的人就带着柴和火油来到,堆成一个大柴堆,上面还淋上火油。

    闻皓脸色大变,结结巴巴地道:“庾世奎,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庾世奎脸色冷冷的,道:“你不是心系望山镇的百姓吗?现在就由你给那些百姓黄泉路上引引路,岂不是好?”

    闻皓瞪大眼睛:“你……你要烧了我?”

    庾世奎好整以暇地道:“闻都统,不是本郡守要烧了你。本郡守与你同僚,哪能不顾丝毫情谊,实在是你身染恶症,这恶症不除,天下不安啊!”

    他转过头,看了尚景望一眼,又笑着对闻皓道:“你也不用觉得寂寞,尚府尹会陪着你的!”敢没得他的命令,就先行汇报京城,死有余辜!

    尚景望咬牙道:“庾大人,你烧了我不要紧,可否网开一面,给望山镇百姓一些日子,十天,最多十天,这里的疫症肯定能解除,现在真的有解疫之方了呀,缺的只是时间,我一死不足惜,还请庾大人高抬贵手!”

    庾世奎嘴角抽动,这尚景望是不是傻?给他十天,疫症解除,还有自己什么事?

第307章 不为所动

    庾世奎摆摆手,道:“把他们扔到柴堆上去!”

    两人已经被绑,再扔到柴堆上丝毫不费事。

    闻皓破口大骂,尚景望本来还想继续争取,但是他抬眼一看,正好看见庾世奎唇边的讥诮笑意。

    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其实这一套,他也懂。

    这种杀良为功的事,只要心够黑,良心被狗吃掉,做起来就一点不费力。可那几千百姓何辜?

    现在他自身难保,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悲怆无奈的目光投向皇甫景宸。

    他也明白,哪怕皇甫景宸是京城贵胄,是皇室宗亲,但是现在身在疫区,庾世奎一心杀良为功,更不会放皇甫景宸一条性命。

    只盼他武功高强,可以自己离开吧。

    还有小夏大夫,不顾自己生死,也要救那些百姓,现在却还要和那些百姓同样命运。

    可惜他什么都帮不了。

    这段日子,尚景望也是在各个村子里跑来跑去,一个五品府尹,比县太爷的官还高,为了百姓,却晒得黑黑的,吃着和百姓一样的窝头和苦菜。

    望山镇的村民们感激皇甫景宸夏文锦,也感激尚景望,从最初被驱赶来的不知所措,到后来他们明白事情的变化。

    他们被堵在隔离区,虽不能出去,却可以看见这一切。

    见庾世奎要把尚景望扔到柴堆上烧死,不少村民都动了起来,他们冲向那些阻拦的士兵,士兵们手执武器,锋利的尖端对准了村民,流血事件一触即发。

    尚景望大声道:“你们别上前!”

    那些村民们在武器面前停下,有人大声喊:“为什么要烧死尚大人,尚大人是好人!”

    “放了尚大人!”

    “尚大人是朝廷的官,只有皇上才能杀他!”

    “你们这么做,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吗?”

    ……

    群情汹汹,但庾世奎不为所动。

    毕竟,他第一步是烧死闻皓和尚景望,第二步,就是烧死这些村民。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他一个都没准备放过。这些人在这里叫得欢,不过是早死与晚死而已。

    皇甫景宸凝眉道:“不行,若是庾世奎真要动手,闻皓我管不上,尚景望我得救!”

    夏文锦道:“那便一起动手,你救尚景望,我杀庾世奎!”

    “不能,他是朝廷命官,会害了望山镇的村民!”

    夏文锦冷冷道:“顾不得了!他都要把望山镇所有村民一把火烧了,若让他活着,这所有的村民都会死,至于你说的以后,以后再说!”

    她是真想杀庾世奎。

    这人为了自己的功劳,能把一镇百姓杀掉,成为自己升迁路上的垫脚石,而且,他还是皇甫宇轩后来器重的人,以后会是他的左膀右臂,这人便留不得。

    当然,这话无法对皇甫景宸说。

    皇甫景宸也知道现在情形紧急,如夏文锦所说,就算以后望山镇百姓会被牵连,那也是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闻皓骂了一阵,见庾世奎根本不在意,他眼珠子一转,也不知道是濒死时候想拉个垫背的,还是真的有所发现。

    本来他被扔在柴堆上样子狼狈,但他努力扬起了脖子,冲着庾世奎嘿嘿冷笑着道:“庾大人,你以为望山镇就是我们这些人吗?你以为杀了我和尚景望,这里的村民就再也翻不出花样,逃不出生天了吗?你错了,望山镇现在可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你看见那里一对少年了吗?他们的身份,说出来吓死你!”

    庾世奎其实也看见皇甫景宸和夏文锦了。

    毕竟,在一众惶恐的众人中,两个人显得淡定多了,而且,他们和那些村民不一样。

    这高个少年长身玉立,龙章龙姿,只是站在那里,却自带气场,贵气外显。显然他的身家非富即贵,不是从小富足的生活和优渥的环境以及良好的教育,养不出这种骨子里的贵气。

    那矮个少年眉目清秀,带着病态,但眼神凝定,神色从容,他没有高个少年那份从骨子里散发的贵气,但他身上另有一份潇洒淡定,好像看透世情的通透,好像万事不在心地淡定。

    这两个人不是来自同一个家族,但是却都有一份远超那些村民的脱俗。

    太显眼。

    庾世奎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看不见?

    不过,他并不在意就是了。

    每个人都会死,也必须死,不论他们是什么出身!

    看到庾世奎脸上淡淡的冷笑,闻皓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不行,肯定不能让庾世奎这么轻描淡写,他必须要想个办法,让庾世奎重视,这样,他就不会马上下令点火。

    闻皓大声道:“那个高个少年,你看见了吗?他是当今皇室宗亲!”

    庾世奎一怔,皇室宗亲?

    若只是普通身份还好,若是皇室宗亲,还的确应该重视一下。

    闻皓见庾世奎变了脸色,心中一喜,只要他信了就好。

    他小声对尚景望道:“我听到你叫他景公子,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你最好说出来,不然,我们马上会被烧死。”

    尚景望这段时间对皇甫景宸也是心生佩服,少年公子出身富贵,却还能为一镇村民做到这个地步,比他这个父母官还要尽心。若是能救得一人是一人,他也希望皇甫景宸和夏文锦没事。

    想到这里,他也道:“庾大人,这位锦公子,是京城康王府的贵人!”

    康王府?

    王府的公子?

    庾世奎猛地站了起来。

    康王府里只有两位公子,大的那位已经立为了世子,自然不会再称公子,那这位,是康王府里的二公子?

    当今圣上的侄儿康王?

    当今圣上的侄孙子?

    庾世奎的眼珠不停转动起来。

    他外公是安宁侯,京城中人,所以对康王府的情况也听说过,这位康王很得圣上看重,普通村民烧了一千个一万个都不要紧,但如果是康王府的二公子,只怕不太妙。

    但是要是把他放了,万一他把这件事透露出去,自己这份功劳很可能拿不成。

    尚景望和闻皓都说已经有了解疫之方,万一是真的,那更不能把这二公子放走。

第308章 赌

    可要杀这么一个人,庾世奎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他的外公才是一个侯爷,真杀了一位王爷的公子,这个责任,扛不住。

    庾世奎皱起眉,脸色阴沉。

    闻皓尚景望的话,皇甫景宸当然也听见了,他没有否认。

    如果这时候,这个身份能让庾世奎收敛几分,能救望山镇的百姓,哪怕以后要担个欺君之罪呢?

    夏文锦也没有出声,只是冷眼注意着庾世奎,这个人,她还是想杀,为上辈子那些惨死的百姓!不过她不会轻举妄动。

    闻皓见目的达到了,心里松了口气,只要庾世奎心里有忌惮,就不敢轻易动手,他这条命,就算保住了。

    不过,他这口气松得早了些。

    庾世奎只是沉吟了一会儿,立刻道喝道:“大胆,京城康王府锦公子潇洒不羁,率性恣意,行事无拘,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皇甫景宸皱了皱眉,他知道皇甫锦宣这个人设大概只能骗一骗尚景望这种二十年前就出京,京城里没有什么底蕴,也没有什么后台的人。

    可庾世奎不一样。

    他的母亲是安宁侯的庶女。

    有这层关系,年节之时,甚至任何可能有的讨好机会,他都不会放过,京城里定也去过多次。康王府这位二公子,就算没有见过,定也听说过不少次。

    此地庾世奎心中也是在赌。

    他没见过皇甫锦宣,毕竟,那位是皇室宗亲,架子大,他是外官,去京城里时间待得不长,可他听说过皇甫锦宣是个什么样的人,康王府世子顶立家业,次子皇甫锦宣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在京城那是纨绔中的纨绔,简直是京城小霸王一般,他仗势欺人的事做过,强取豪夺的事做过,但像这样不顾自己是否染疫的可能,和一帮百姓窝在一起,为百姓出头?那根本不可能。

    所以,他心中有五成把握,这人肯定不是皇甫锦宣。

    然而,皇甫景宸那一身从骨子里散发的尊贵,也让他并不那么确定。

    之所以这么断喝,一口咬定,也是他打定主意,只要咬死不认,哪怕真是皇甫锦宣在这里,也得把他冤死在这里。

    他指着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对参将喝道:“把他们俩也拿下!”

    闻皓万没料到这个时候,连皇室宗亲的身份都不好使,不过,他也很怀疑,难道那少年真的不是,只是冒名顶替?

    尚景望大声叫道:“庾世奎,你连皇室宗亲都敢冒犯,你是想要造y反吗?”

    他心中的急切是真,担忧是真,这个时候,大概只有他还固执地相信皇甫景宸就是康王府二公子了。

    庾世奎哪里会理会一个五品府尹的悲愤?

    不过,那两个被他指挥的参将有些犹豫,这要真是皇室宗亲……

    孙洪海正要讨好庾世奎,见那两个参将不动,他一举令符,急赤白脸地喝道:“你们发什么呆,没听到庾大人的话吗?”

    这两参将才赶紧拔刀上前。

    闻皓见那两参将谁都没带,就想上前去拿那两个少年,不禁连声冷笑。去吧,去吧,那少年那般本事,他手底下的人有几斤几两他还不清楚吗?连自己在这少年面前,都只有挨打的份,那两人是去送菜的。

    打吧,打得越激烈越好。

    场面越乱越好,乱了才有机会。

    他已经在不动声色地解自己的绳索了。

    兵士们绑的绳索,虽也是五花大绑,可没有皇甫景宸绑的那么特殊,他的力气一点也不受阻拦。

    两参将越过人群去,就要去拿皇甫景宸夏文锦。

    皇甫景宸脸色一沉,在左边那人伸手抓向夏文锦时,一脚踹出,就把他踹翻在地。

    这是皇爷爷的兵将,皇甫景宸脚下留情,并没有用内力。

    但即使如此,那参将也在地上摔得很狼狈。

    庾世奎喝道:“反了,反了,竟然敢拒捕,这是要造y反吗?”

    孙洪海眼珠一转,在庾世奎耳边道:“这少年手底下功夫很硬呀!”

    庾世奎虽是文官,当然也看出来了,那刘参将过去,一个照面都没有就被踹飞,现在还爬不起来,李参将吓得都不敢上前。

    他咬牙切齿地道:“这人必须抓起来!”而且必须杀掉,就算他不是皇室宗亲,只要身份特殊一些,怎么会不记今日之仇?只有把他除了,然后咬死他是染了疫症,自己是为了不让疫症传播,才不得已而为之,他就占了理。

    孙洪海又举着令符道:“王参将,李参将,你们俩带人上!”

    看着那边如狼似虎冲过来的参将和兵卒,皇甫景宸心中气恼,他和文锦要走还是可以走的,但是他们若走了,这里的村民就真的再没有指望了,现在只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看看会不会有什么转机。

    但束手就缚,那是不可能的。

    他不会让这些人把文锦抓走。

    他一言不发冲进人群,和那些兵卒打起来。

    这些军中之人虽然训练过,但和高手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都不用夏文锦出手,皇甫景宸一个人就能把这些人都对付了。

    就在皇甫景宸把最后一个人踢翻的时候,那边一个声音冷笑道:“那少年,你看看这边!”

    皇甫景宸一转头,眼神顿时冰冷。

    尚景望被从柴堆里揪过去,此时,一把刀压在他的颈上,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守着,明晃晃的刀,锋利的刀刃,只要轻轻一动,就能把尚景望的头割下来。

    原来孙洪海见皇甫景宸这般勇猛,要打,只怕再多派些人也打不过。他眼珠一转,就向庾世奎献计:“大人,尚景望和他们是一伙的,你看尚景望那么紧张那少年,咱们不如拿尚景望来威胁他!”

    庾世奎立刻就派人去办了。

    此时,见皇甫景宸眼中的冰寒怒意,庾世奎故作悠闲地道:“本郡守不管你是江洋大盗,还是在逃之人,但尚景望包庇你这么久,你要是还有点人性,就束手就缚,不然,本郡守就把尚景望杀了!”

    尚景望虽是利刃加身,此时却气得全身发抖,怒道:“无y耻!”

第306章 不是让你送命

    尚景望不是不知道庾世奎为人不择手段,但拿他威胁二公子就算了,竟然还给二公子安上什么江洋大盗,在逃之人的罪名,真是黑白全凭他一张嘴。

    庾世奎才不会在意这不痛不痒的骂声,他一抬手,那押着尚景望的亲信会意,手下一动,把尚景望的脖子割出一条小口,虽然没有伤及动脉,血却已经涌了出来。

    看着尚景望落到这样的境地,已经有不少村民哭出声来。

    皇甫景宸眼里的冷意更浓,他对夏文锦道:“也许你说的对,此人不配活着!”

    他不想以私刑动皇爷爷的官员,但是这人已经一再触及他的底线。堂堂朝廷命官,四品郡守,竟然还做出这种拿府尹为人质,逼迫他束手就缚的事来。

    这样的行为,哪里有半点身为朝廷命官该有的行事风度?哪有半点光明磊落?

    这样的人,不但不配为官,简直不配为人!

    夏文锦道:“其实可以让老头子出手,他不止会毒药!”

    不死毒医能毒人于无形,但是并不是所有的毒都会马上致人死地,也不是所有的毒都会夺人性命。再说,不是还有解药这种东西吗?

    皇甫景宸有些意动。

    但不死毒医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摸着鼻子臭屁地道:“小丫头,你别打老头子的主意,本座就爱看个热闹,这种亲手终结热闹的事,你想也别想!”

    夏文锦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之前是他主动提出可以出手解决那五千兵士,现在又说什么不会亲手终结热闹?

    她心中一动,道:“师父,你说会有人帮我们吗?”

    不死毒医翻着白眼,道:“本座是年纪大了点,但本座又不是神仙!要不你叫本座一声神仙,本座给你算上一卦?不过本座可不会算卦,你叫本座神仙也没用!”

    在这么紧张的气氛之中,不死毒医竟然还胡搅蛮缠起来了,夏文锦不理他,她刚才这么说,也只是一时义愤之下的随口一句,并没有指望不死毒医出手的意思。

    那边孙洪海已经喊话了:“那少年,你们两个要不乖乖束手就缚,我们就当着你的面把尚景望杀了。”

    皇甫景宸皱了皱眉,往前走。

    夏文锦拉他:“你……决定了?”

    皇甫景宸低声道:“尚景望不能死!”

    虽然尚景望没后台没有人脉,在官场二十多年也只是个府台,虽然他也有私心,也会为自己谋划,当初是因为自己许下的利益,才肯来望山镇。但是相处这么久来,皇甫景宸看得出来尚景望心中是有百姓的。

    在为官上,尚景望比庾世奎好了百倍。

    他不会让皇爷爷手底下的好官被庾世奎这样的败类伤了性命的。

    他走上前时,那阻拦的兵卒下意识地让开,皇甫景宸从他们身边过去。夏文锦想起那边要的人还有她,也跟上。

    尚景望急声道:“锦公子,小夏大夫,不可!”

    他不顾利刃在颈,似乎想冲去阻止,但被庾世奎的亲信控制得死死的,这一挣,脖子上的伤又深了些,血都染红了他的领子,他心中着急,竟似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一般。

    皇甫景宸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过去,才阻止尚景望继续这么不要命的行为。尚景望心中似有什么东西梗堵,他没料到皇甫景宸夏文锦会为了他放弃机会。

    以锦公子的武功,还有小夏大夫的机灵,他们要逃,一定是可以逃掉的。

    皇甫景宸夏文锦一直走到柴堆边,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孙洪海大喝:“快,把他们绑了!”

    他生恐两人改变主意。

    不过这一刻,不论是他还是庾世奎,都认为皇甫景宸不是什么皇室宗亲,哪有皇室宗亲会为一个区区五品府尹这么束手就缚的?

    想到之前差点被骗,他们看着皇甫景宸的目光都不善起来。

    几个人冲上前去把皇甫景宸绑了,在要绑夏文锦时,皇甫景宸目光动了动,似乎想要做什么,夏文锦冲他使了个眼色,皇甫景宸知道是叫他不要轻举妄动。

    两人很快被绑得结实,庾世奎心中大定,这时候尚景望也没有什么用了,他一使眼色,亲信便把尚景望扔到柴堆上。

    那柴堆那么大,上面又淋了火油,一旦烧起来,不要说三五个人,便算十个八个,也跑不掉。

    尚景望急迫:“锦公子,小夏大夫,你们何苦?庾世奎不会放过我,你们明明可以走的!”

    皇甫景宸目光落在尚景望的脸上,神色缓和下来,缓缓道:“尚大人,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说过什么吗?”

    尚景望怔怔的,他不知道皇甫景宸说的是什么意思。

    皇甫景宸道:“我说过,是给你送机缘,送政绩,不是让你送命!”

    就在此时,他眼神一厉,手指一动,身上绑着的绳子已经寸寸断掉,夏文锦那边也是很快弄开绳索。夏文锦以绳做武器,抽开几个兵士,皇甫景宸扶起尚景望,手指暗劲发出,将绑在他身上的绳索弄断,两人扶着尚景望往隔离区走。

    虽然现在隔离区也未必安全。

    前一会儿尚景望被抓,皇甫景宸没有阻止,是尚景望想借着能走近庾世奎的机会,把望山镇的情况报给他知道,让他网开一面。

    但现在他们都知道,庾世奎根本不在意解疫之方已经研究出来了的事,他要的是整个望山镇村民的命。

    反正已经跟庾世奎撕破了脸,而且也不指望他会良心发现,就没有什么顾忌了。

    夏文锦手中的绳用来绑人很紧,用来抽人也很疼,有阻拦的,被她抽上一绳子,就倒一边打滚去了。

    那些百姓见皇甫景宸夏文锦把尚景望救回来,眼里燃着希望,只要尚大人没有事,是不是他们也会没有事?

    面对那些希冀的眼神,皇甫景宸夏文锦心情有些沉重,就算他们昨夜已经有了些应对和安排,但是,除非有新的转机,不然,他们还是救不了那些百姓。

    刚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快,等他们反应过来,皇甫景宸夏文锦已经把尚景望给带回隔离区了。

第310章 烧死他们

    庾世奎大怒,反了天了!

    孙洪海惊道:“这两人肯定是江洋大盗,要不然,哪能这么厉害?”

    闻皓在两人救走尚景望的时候,急忙道:“等等我,还有我啊!”他一边说一边跳起来,刚才悄悄解的绳索还没开,好在他的腿没有被绑住,鬼鬼祟祟地跟在三人身后。

    有夏文锦的绳索开路,兵士们都被抽开,他竟也一路跟到了隔离区。

    他算是看明白了,庾世奎要他死,孙洪海这个吃里扒外的,也不想他活。他要回去,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现在识趣一点,跟着尚景望,说不定还有两分活路。

    明明已经已经捉到绑起的人,竟然还能让他们逃走,虽然还是在包围圈中,可这也让庾世奎怒极。

    他和孙洪海本来都端着架子想看这些人求饶,在他们升起希望的时候,再点起火,把他们心中的希望烧灭,再说,人都绑上了,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没想到那么粗的绳子,在两个少年面前,竟像豆腐做的一般,一捏就断。

    庾世奎气急败坏地道:“孙军师,你就这么看着?”

    他眼神阴沉,看着孙洪海的眼底带着鄙夷,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人都抓到了,还能让人跑了,都是他指挥不力。

    孙洪海善于察言观色,见庾世奎这样的眼神,就知道这是对他不满了,他急于补救,伸手一指皇甫景宸那边,喝道:“弓箭手!准备!”

    早就在外围准备的弓箭手们立刻上前,张弓搭箭。

    箭头都对准了隔离区的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尚景望。

    庾世奎冷笑:“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被烧不好吗?非要死于万箭穿心!

    孙洪海想在庾世奎面前立功,气势十足地喝道:“射!”

    然而,那些弓在拉满弦的时候,突然砰地一声断了,一众弓箭手看着手中的断弓发呆。没有了弓,他们是没办法把箭支徒手射出去的。

    竟然发生这样的变故?孙洪海又惊又怒,喝道:“第二队怔着干什么?射!”

    这一队断弓的马上后退,让出一来给第二队。第二队立刻上前一步,张弓搭箭。

    然而,又是砰的一声,还有两个操作不当,被断弓反弹,打在额头的。

    这些弓,只要一拉就断,这还怎么用?

    昨天晚上,皇甫景宸悄悄地潜进了他们放兵器的地方,把那些弓给破坏了。不过,孙洪海庾世奎却万没想到。

    闻皓都惊了,这些弓箭可是他准备的,他很清楚,那都是好的。怎么到了这望山镇就不能用了?他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看看皇甫景宸,又看看尚景望,似乎想从两人身上发现什么。不过,夏文锦正在给尚景望包扎伤口,皇甫景宸目光冷冷地扫着全场,他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孙洪海想在庾世奎面前表现,结果反倒成了闹剧,他气急败坏地跑到那些弓箭手面前,拿过断弓看了又看,发现没有一张能用,只得悻悻地回来。

    庾世奎阴测测地道:“孙军师,本郡守本想好生提携你,但你也不能太不中用啊!”

    孙洪海一惊,忙道:“大人放心,这些人一看就是冥顽不灵,咱们还可以点火!”

    庾世奎看着那大大的柴堆,他是想看闻皓和尚景望垂死挣扎的,现在看来这个难度有些大了,便点了点头道:“你安排吧,放心,有什么事,本郡守兜着!”

    有了这句话,孙洪海顿时像打了鸡血一般,扬着手道:“点火,点火!”

    整个隔离区外围都堆着柴,不过,地方太大,那外围的一圈柴,其实也不算多。本来他们是想把火箭射进里面,引燃隔离区的,但是弓已经坏了,只能从外围开始烧。

    兵士们得令点起了火。

    孙洪海大声道:“叫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烧死你们!”

    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尚景望急了,颈上的伤刚包好,就急道:“不能烧,不能烧啊!”

    闻皓也六神无主,他以为现在过来安全一点,但那边火一点,还安全个屁啊?难道他要变成烤鸡吗?

    就在尚景望几乎冲出去的时候,皇甫景宸拉住他,道:“放心,烧不起来!”

    闻皓急了:“烧得起来,那都是火油和硝石琉黄,很容易着火的!”他亲自叫人准备的,他最清楚了。

    皇甫景宸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没理他。

    那些村民们听见点火两个字,已经恐慌起来,他们不想被烧死。

    那些染病的,心生绝望,那些没有染病的,更是觉得冤屈,他们本来把希望寄托在尚景望这个大官身上,但是看见尚景望被抓过去,被皇甫景宸救回来,好像这个大官没有他们想像中那么无所不能,便更慌乱了。

    夏文锦对众村民道:“大家不要慌,火烧不起来,大家暂时是安全的!”

    听说火烧不起来,众村民都半信半疑,孙洪海耳尖,也听到了,不禁冷笑,火哪有烧不起来的?上面还浇了火油,还放了硝石和琉黄,这都是引火之物,一会儿就会烧得他们鬼哭狼嚎。

    然而,皇甫景宸夏文锦说烧不起来,就真的烧不起来,点火之物扔下去,刚开始的确蹿起了小火苗,但是一会儿就熄灭了。

    倒是有些烟,可是此时风向不对,那烟也没有往隔离区灌,都往对面去了。

    孙洪海急得直跳脚:“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他眼睛一瞟,叫道:“我知道了,定是闻都统搞的鬼,都是他下令准备的,只有他能搞鬼!”

    庾世奎也是气得眼睛冒火,本来一把火烧掉一了百了,现在火烧不起来,难道真要一个一个去杀?杀了之后还是要重新准备引火之物,这些被杀的村民,必须要烧掉毁尸灭迹,才能咬死他们是染了疫症,自己不得已而为之。

    闻皓竟敢在背后做这样的小动作,他保证一会儿让他死得最惨!

    眼见火烧不起来的闻皓大喜过望,他还以为要变成烧鸡,火烧不起来,当然不会了,他笑出了鸭叫声:“啊嘎嘎,烧不起来,我不用死了……”

第311章 犹豫什么

    尚景望惊怔之下,回过神来,不禁看向皇甫景宸夏文锦,他心中明白,能让弓断掉,火烧不起来,大概只有景公子能办到。

    这时,那烟被风引着,滚滚地往山的方向飘去,隔离区里众村民又惊又喜,不会被烧死,他们是不是可以活下来了?

    皇甫景宸扬声道:“望山镇疫情已去,庾郡守还要枉造杀孽?如今弓弦断,火不燃,你还看不清吗?这是老天不想要你滥杀无辜!你若是再一意孤行,只怕会天降惩罚!”

    他的声音,用上了内力,一字字清越如钟鼓,不但敲在庾世奎的耳中,也敲在那包围着隔离区的五千将士耳中。

    很多人脸色都变了。

    一夜之间,一千多张弓全都坏了。

    一夜之间,准备好的能烧掉一片山的柴与引火之物,连烧掉一个隔离区都不能。

    就算庾世奎不去想,孙洪海利欲熏心不愿想,可那五千驻军呢?

    没有办法解释的事情,他们愿意把这一切都归于神佛,归于那些不可知的高能。

    本来把整个望山镇不管是否染疫的人全要一把火烧掉,就算那些兵士们习惯身在军中军令如山,却不表示他们麻木到不会思想。

    不是没有人觉得不妥,不是没有人觉得残忍。

    只是他们是兵士,得服从军令。

    但现在,他们服从了,老天不让他们得逞!

    如果望山镇的疫情真的已经找到了解疫之方,如果连老天都觉得这样做错了,所以才来破坏,那他们还要继续这么做吗?

    皇甫景宸站在前列,指着隔离区那些百姓,继续道:“这些人不是敌人,他们是南夏的百姓,是北郡的百姓!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虽然有疫病侵袭,但现在解疫之方已经研制出来,最多再过十天,效果就会很明显的显现出来。你们也有亲人,也有家人,如果你们的家人生病,难道你们不是请医问药,而是直接将他们杀害吗?”

    那些举着武器面对村民的兵士们,很多面现惭色,手中的武器也垂了下去。

    闻皓这会儿倒是脑子清明,知道他和望山镇的村民们已经绑在一起了,他厉声大喝:“老子是闻皓,你们一个个瞎了眼?孙洪海盗了老子的令符,你们就连老子的命令也不听了?”

    不过他的内力有限,虽是大喊大叫,只有离得近的人听得见。不过这声音,也足以让庾世奎孙洪海听清了。

    有些听清闻皓在叫什么的兵士们不禁面面相觑。

    孙军师盗了令符?

    之前孙军师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闻都统有事暂时离开,把令符交给了他,由他全权负责此间事宜。

    如果孙军师只是盗了令符,那可是大罪。他们就算听孙军师的话,那也是从犯!

    可是孙军师和庾大人在一起。

    庚大人是郡守,负责一地政务,虽然郡守与护军都统都是四品,表面上是平行关系,但真有事,护军都统手中之兵,要为郡守所用,用来保境安民。

    似乎郡守更大!

    而闻都统却与染疫症病人在一起。

    孙军师会不会是听从庾大人命令才盗令符的?那他也是听令行事。毕竟闻都统和染疫症的病人在一起,是个危险人物。

    他们到底该听谁的?

    庾世奎脸色阴沉得可怕,斜眼看着孙洪海,缓缓道:“孙军师,你不是自诩智谋过人,才能待在闻皓身边,成为军机谋士的吗?闻皓对你信任有加,什么都不避你。你觉得如果他这次没事,他还会待你如当初吗?”

    孙洪海脸色不断变化,只要稍微想一想,他也明白,闻皓以后不会待他像之前了,甚至可能会狠狠报复他。

    他现在已经依附了庾世奎,就只能紧紧抓住庾世奎。

    这样他才能活命,才能有更好的前途。

    但是,此刻想要依附庾世奎,就得拿出让庾世奎看中的手段,毕竟现在事情已经大大的脱离了控制,弓箭不能用,火油不能用。

    他眼里闪过一抹凶光,看向庾世奎时却又变得谄媚讨好:“庾大人,不能让那小子继续胡说八道下去,会影响军心!”

    “那该如何?”庾世奎凉凉地看着他。

    孙洪海道:“他们手中不是有武器吗?又是训练有素的,会对付不了一帮手无寸铁的百姓?”

    “你的意思是?”

    孙洪海恶狠狠地道:“既然弓箭无用,火柴不燃,那就直接动手,杀了他们,再去寻新的火油来处理尸首便是!”

    庾世奎慢悠悠地道:“好,令符在你手中,那些兵士如今都听你号令,此事便交给你了!”

    孙洪海心中暗骂庾世奎狡猾,不过,他也正想表现,当即表忠心道:“在下遵命!”

    他上前两步,高举令符,大声道:“全体将士听令!”

    令符在手,那些驻军兵将都大喝一声:“喏!”

    闻皓见他们认令符不认人,气得牙痒痒,他活生生的护军都统,还没有令符重要,若是这次不死,他定要重新整顿军纪。

    孙洪海大声叫道:“疫症万祸之源,贻祸无穷,若不能将疫症控制于最初,便会蔓延开去,以后受害的,可能是一县一郡一州,甚至一国。我南夏疆域万里,百姓安居,难道要任这疫症来贻害我国土,伤害我南夏百姓吗?令符在此,众将士注意了,你们现在身担着守卫疆土之责,保护百姓之任,拿起你们手中的武器,把这些贻毒的疫症携带者除掉,你们就是为国立功,为民立功!你们救下的,就是我北郡其他百姓,就是你们的父母妻儿,就是整个南夏!”

    孙洪海这番话虽是极有煽动性,但是有弓箭坏掉,火油不燃的事发生,那些将士们还是有些犹豫。

    孙洪海急了,大声道:“军令如山,将士当听令而行,你们如今犹豫不前,你们还配称为兵士吗?你们是要等疫症蔓延,等到疫症发展难以控制时后悔吗?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我们只是为了控制疫症。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第312章 热血

    庾世奎也在此时开口:“孙军师说的对,除疫防疫,人人有责,疫症之源,人人得而除之。你们除疫有功,少不得自有奖赏,若是疫症蔓延,你们每人都有责任!”

    这么一说,那几个参将已经被说动了,几个参将道:“领命!”

    孙洪海眼里闪过一抹得色,在闻皓身边时,他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能指挥这些参将,要知道,军中参将也是有军职的,而他不过一个慕僚,得闻皓看重,他便是上宾,可实际上他只是个白丁。他举着令符,道:“你们领着自己手下之人突破隔离区,每人负责一个方向,向中间推进。路遇阻拦,格杀勿……”

    论字还没有出口,他突然听到卟的一声。

    这是利器入肉的声音,一支箭从他的胸口没入,箭头钻出后背,把他扎了个透心凉。

    而隔离区那处空地,那手执一张弓的人,目光中满是凶厉之气,随着这支箭出手得中,他又搭上了一支箭在弦上。

    孙洪海瞪大眼睛,想说什么,但是一张口,只吐出一口血沫子。

    这番动静也吓着那些参将,连庾世奎都吓了一大跳,他身边的亲信在他身前围成一圈,刷地兵刃出鞘,把他护住。

    庾世奎这才敢看向对面,闻皓手执弓箭,横眉怒目,尤其是一箭得手,激发了他心中的凶性,更是有如嗜血的凶魔一般。

    刚才,就在孙洪海借着令符传令要让这些参将带人动手去屠杀村民时,刚刚不知何时离开了一下的皇甫景宸来到闻皓旁边,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弓,三支箭。

    这是他昨夜去往放兵械的地方,毁了其他弓后,带出来的。

    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是此时的闻皓最恼恨的,便是孙洪海,何况孙洪海还拿着他的令符,要令他的属下去杀这里所有的人,包括他一起。

    这口恶气怎么能消?

    他想也没想,就把第一支箭对向了孙洪海。

    他是武举出身,对张弓搭箭并不陌生,孙洪海为了让众将们看清令符,是高举令符站在显目的位置,这简直是一个站着不动好瞄准的靶子,闻皓这一箭,一点也不费力,就直中心脏。

    突然的流血和死人,本来应该在村民之中引起恐慌,但是,这些村民知道他们被驱赶来的命运,尤其是之前,弓箭手们已经把弓箭对准了他们,要不是弓坏了,他们也如现在的孙洪海一样。

    所以,他们并没有恐慌,反倒有人鼓掌。

    皇甫景宸更是适时道:“闻大人知道大家是无辜的,闻大人爱民如子,是好官,闻大人箭法出神!”

    众村民见闻皓射杀要杀他们的孙洪海,不由跟着皇甫景宸大声道:“闻大人是好官,闻大人好箭法!”

    这话放在别的时候,也没有什么特别。

    但是听在闻皓耳中却很特别。毕竟他是经历了一番曲折的心路历程的。

    昨天他的想法和庾世奎一样,昨夜,被皇甫景宸扔进疫症病人之中,他也是恨怒交加的。但是今天,他却遭遇了和望山镇村民一样的对待,庾世奎对待他和对待望山镇的村民没有什么两样。

    庾世奎要的是自己的功劳,对他的生死并不在乎。

    更重要的是,他倚重的孙洪海,拿着他的令符,当着他的面,要他的命!

    这就不能忍受了。

    这一箭射出来,血花飞溅中,对庾世奎那边也是个震慑。

    何况此时,闻皓手中还有箭,弓也张开,似乎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一时,除了隔离区村民们的叫声,庾世奎那边反倒诡异地静了下来。

    静下后,村民的声音显得越发响,而闻皓现在再听到这些村民们的叫声,在一片叫声里,有人叫他是好官时,他心情也很复杂,复杂之中,升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被认可,被体贴,被鼓励的感觉!

    他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成就感和使命感。

    他更愿意相信疫症已经找到解疫之方,更愿意相信望山镇的村民会治好。只有他们能治好,他这个身在疫症之中的人,才能心安理得,没有负担地活着。

    这种想法在他的心里生了根,尚景望在说,皇甫景宸在说,夏文锦在说,那些村民们也在说,闻皓刚开始是说服自己相信,现在是完全相信!

    既然相信了,他当然是站在村民这边的。

    他不想死,他就要保证这些村民也不会被庾世奎杀死。

    他很清楚,只要一切还没有开始,就还有可能挽回。但只要杀戮开始,庾世奎就绝不会停止。直到把所有知情的人全杀光,他才能把一切伪装成他想要的样子,才能成为除疫的英雄。

    给自己定好位,杀了孙洪海后,闻皓觉得现在最大的威胁,就是庾世奎了。

    不过,庾世奎已经被他的亲信护住,好像很难得手。

    但这不妨碍闻皓把箭头对准那边。

    现在那些参将心里才真是懵逼,孙洪海手拿令符下令,闻皓说他是盗取,现在更是被闻皓一箭射死。

    闻皓的箭更是对准了庾世奎,这一文一武之间,似乎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他们应当听主将的,可闻皓在“敌营”,他们若是听庾世奎的,岂不又是和自己的顶头上司作对?

    更何况,那尖锐的箭,可以射向孙洪海,想必射向他们时也不会容情。

    一旦涉及性命之事,就没有人敢出头了。

    庾世奎的亲信把他围绕得水泄不通,确定闻皓的箭支射出,也射不到他身上,他才做出俨然的姿态,大声道:“闻皓身染疫症,为杀人灭口,竟然射杀孙军师,血腥残忍!但妄想借此逃生,那是不可能的。染疫之人,本郡守一个也不会放过。各位将士,现在到你们为国除恶的时候了。把他们全杀光!”

    那些参将们只得带着人硬着头皮拿起武器,向着隔离区靠近!

    闻皓侧过头,和望山镇那些村民的目光相对,那一道道目光中,有信任,有感激,有依赖……

    这样的眼神,让他胸中热血沸腾,他大喝道:“谁敢!”

第313章 诱

    闻皓以武举入仕,靠的是自己积累的军功才得到这个都统之职,不像文官那样弯弯肠子。

    他平时练兵居多,和官场上的人打交道反倒少。每天被一帮将士们敬畏地看着,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但是这些百姓的目光,却让他很新奇意外。

    那种依赖和信任,那种感激和期待,就像是一道道信仰!

    男人心中都有英雄梦,被这样的目光看着的,可不就是他们心中的英雄吗?

    闻皓觉得自己的肩上好像多了些什么,自己的心里好像填充了一些什么。之前他准备柴与火油之类的,听从庾世奎的话要把这些“染疫之源”给烧死。

    他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战场上待了两年,杀过敌人,剑上沾过血,还在乎人命吗?再说,望山镇的百姓与他有什么关系?

    但是现在,身在望山镇村民之中,被他们的目光看着,他瞬间觉得,他与他们是一起的,他们的无助和无奈,就是他此时的无助和无奈。

    但是,他可以自助!

    这些村民们为他呐喊,为他叫好,对他信任与依赖,其中大部分人是从别的地方驱赶来隔离区的,这说明他们本是没有染病的,便是染病的那些,如果真如皇甫景宸所说,他们只要十天半个月就能好转,就能康复。

    没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

    但现在,这些人都在他的身边,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一时,又陷入僵局,

    闻皓手里张着弓,搭着箭,但他很明白,他是一以人之力,在面对自己曾经的五千下属。只要任何一人突然打破这片平静,接来下,便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他一人之力,是对付不了这么多训练过的兵士的。

    他心中升起一份悲哀,因出身武举,自恃武功,自恃上过战场,他多少带些傲气,对下属十分严厉,并不亲近。

    每个都统身边可以有十名亲兵,那亲兵理应是固定的,是来保护他安全的,但他觉得没必要,所以,他身边的人也是随时变化的,与其说是亲兵,不如说是流动的哨卫。

    以至于他有事,那些人也很是无动于衷。

    他觉得他错了,若是他有活命的机会,他要戒骄戒躁,好生带兵!

    庾世奎眼里一片阴寒,如同淬了毒药,他的目光从人隙里看向闻皓,明明事情已经快要成功了,没想到最后会毁在最不可能的人的手上。

    闻皓这是疯了吗?

    他只知道气怒闻皓,却没想过,若不是他想要杀闻皓,又怎么会把闻皓逼到这个境地?庾世奎眯眼看着眼前的一幕,他迅速在心里分析了一下,其实这边现在最难搞的是闻皓,把闻皓除掉后,这些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

    不对,他刚这么想,又推翻自己的判断。

    那对少年,好像比尚景望难缠。

    他们是什么身份?

    他们敢当着他的面,把尚景望抢回去,眼里没有害怕,恐慌,犹豫。那份气度和胆量,远非一般人可比。

    闻皓敢跟他们做对,尚景望敢不听他号令,莫非真因为这两人身份不一般。

    然而,康王府二公子这个身份,庾世奎是绝不会信的!

    他眼珠转了转,决定缓而图之,扬声道:“虽然闻都统和尚大人可能染疫症,但毕竟没有医者检验,两位都是朝廷命官,本郡守不会杀你们,只会请你们暂时配合,等待京城的旨意。但这染疫百姓,却是一个都不能留。闻都统,尚大人,为免一会儿动手之后刀剑无眼,你们还是到这边来吧!”

    这态度突然来了个大转变,闻皓怔了怔。

    尚景望也皱了皱眉。

    闻皓大老粗觉得有些诱人,尚景望毕竟是文官,又被地方搓磨得多了,心思多一些,他遥遥拱手道:“庾大人,既然你肯网开一面,何不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十天,下官保证只要十天,就能看见显著效果!”

    因为被亲随挡得严实,看不见庾世奎,但他的声音却一点不受影响,不耐烦地传出来:“尚大人,闻大人,本郡守也是看在同为北郡父母官的份上,不计较你们曾在疫区,想留你们一条性命,你怎么反倒这般婆婆妈妈?这些村民是不是染疫,什么时候能治好,本郡守自然会酌情考虑!”

    闻皓很是心动,尚景望却有些犹豫,转头看着皇甫景宸,道:“景公子,你看……”

    皇甫景宸还没有答话,但那边庾世奎突然变得耳聪目明了,他冷声笑道:“尚景望,你是不是傻?你以为这位是康王府的锦二公子,你被骗了,本郡守不是告诉过你,他并不是!”

    这话说出口时,皇甫景宸没有说话,夏文锦也没有什么异样表情。

    两人都是见过皇甫锦宣的人,也都知道庾世奎话的真实性。

    闻皓却是两只眼睛瞪得比牛眼大,看着皇甫景宸,上下打量,道:“你是康王府二公子?那你岂不是皇室宗亲?你是皇室宗亲,庾大人不敢伤你,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走!”

    这粗人,把庾世奎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大概只重视了康王府二公子六个字。

    尚景望垂下目光,既没有打量的眼神,也没有询问。

    其实在庾世奎之前质疑皇甫景宸身份的时候,他就猜到多半庾世奎说的是事实,不过当时情况紧急,没有细想,现在再提,他的心情很复杂。

    因为这位“景公子”,他亲自来到望山镇坐镇疫症的治疗和防护,听从“景公子”的建议,建起隔离区,每天排查染疫之人,把他们和没有染疫的人隔离开。调动整个怀南府可以调动的力量,把疫情控制在望山镇,早早给京城送呈报折子……

    他很清楚,“景公子”的每个建议,都是为了望山镇的百姓,为了他着想。

    所以,他十分信任皇甫景宸,因为皇甫景宸给出的每个建议,都运筹帷幄,有大局观,心思缜密,考虑了方方面面,于他是双赢,既能给他政绩,又在维护这望山镇的村民。

    现在,说“景公子”不是皇室宗亲,那他岂不是被利用?

第314章 谁在说话

    想到这里,尚景望抬眼看了一眼皇甫景宸,他在想,皇甫景宸于这件事上有什么好处?

    他利用了自己,让自己亲自前来筹划治疫之事,可是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似乎并没有,他没有谋求任何好处,相反,他和小夏大夫两人倾尽身上所有,在为望山镇的百姓们做事,是真正的想要治愈这些疫症患者。

    为此,小夏大夫还差点搭上自己一条命。

    如果不是不死毒医来了,在不死毒医的指点下有了新的解疫之方,小夏大夫今天就和那些重疫患者一般,已经成了一堆灰。

    而这位“景公子”,他也是在隔离区转,在小夏大夫身边转,冒的是生命的危险。

    他们算计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算计啊!

    尚景望心里有些失望,他多希望“景公子”是真的,皇室宗亲的身份是真的,因为他能分辨,景公子和小夏大夫,心中有大仁义,是菩萨心肠。比他这个父母官,更在意百姓生死。

    在尚景望犹豫的眼神中,庾世奎似乎想说服他,继续大声道:“尚景望,你少去京城不知道,康王府皇甫锦宣公子根本不是这般,他是京城有名的纨绔,仗势欺人无恶不作,他不欺负百姓就是好事了,你觉得他会在意一个镇子百姓的死活吗?这人不过是假借锦宣公子之名,想要你为他所用!”

    “是谁在说本公子坏话呢?”庾世奎这番话才刚刚落音,远处就有一个不悦的声音传来。

    这声音很年轻,透着一股子阴凉和恼怒。

    皇甫景宸一呆,这声音他知道啊。

    夏文锦也露出一个怪异表情,这声音她也听过。

    庾世奎一众都对着隔离区这边,又要防着闻皓手中那支箭,谁也没有时间或心思去注意别的,但这声音,却是从他们身后传来。

    庾世奎大惊道:“谁在说话?”

    众人朝声音来处看去。

    在望山镇往县城去的路面上,三人三骑缓步而来。

    因为是缓步,并没有听到马蹄声,马背上的三人,中间那个二十岁左右,锦袍玉带,分外精神,一双眼睛本如长在脑门儿上一般傲气逼人,不过此时多了几分恼怒,脸上的神色也透着不悦,显然不爽到了极点。

    这人满身贵气,衣履华贵,处处透着精致,但却又显得风尘仆仆,不过,他们却没有丝毫疲累之态,相反,这最前的年轻公子虽然脸色不愉,却是精神抖擞!

    另两个应是他的侍卫,都是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眼神中透着一股稳健和灵敏。

    庾世奎大怒,喝道:“谁准许你们过来的?好大的胆子,拿下!”

    那年轻公子冷笑一声,气势比庾世奎还足,眼神微眯,透着不可一世,张狂中带着被冒犯的不悦,道:“说本公子坏话被本公子当面听到也就罢了,竟然还想把本公子拿下?胆子不小!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这样跟本公子说话?”

    庾世奎听着这嚣张狂傲的声音,气得笑了起来。

    他这是都遇上了些什么奇葩?

    他堂堂四品郡守,在他的治下,竟然有人在他面前左一个公子,右一个公子自称也就罢了,还当面骂他是什么东西。

    他身前挡了人,闻皓的箭射不到他,他此刻遇上比闻皓更难缠的,也顾不得闻皓这边了,整个身子都转身面对那个锦衣青年,怒声喝道:“怎么今天尽遇些冒名顶替,不知天高地厚之辈,哪来的张狂小子?在本郡守面前不知下马行礼吗?”

    锦衣青年白眼上翻,狂拽不可一世的模样,哼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受本公子的礼?”

    刚才说他是什么东西,现在又说他是什么东西,这不但狂傲得没边,对他堂堂郡守,更是轻视到如无物。

    庾世奎气得脸色青黑,他怒道:“你们还怔着干什么?对付不了闻皓,难道连这路过的张狂小子也对付不了?来呀,拿下!”

    站在一边的刘参将王参将大概是面对着闻皓时感觉压力太大,立刻就转向那个锦衣青年。

    锦衣青年脆端坐马上,神色倨傲,丝毫也不在意,只是唇角上扬,带着几分阴厉狠色。

    两名参将还没冲到马前,左边那侍卫人在马上,已飞身而起,人在空中,腰刀卸下,甚至都没有拔刀,就见人影飞起,接着,就是两声痛呼。

    王参将刘参将被腰刀连鞘抽飞,一东一西摔在地上,动弹不得,看着那侍卫的目光带着迷茫和惊恐。

    看他们的神色,似是不知道怎么就摔出去了,又似是面对这样的高手心生无边恐惧,样子有些呆怔。

    锦衣青年薄唇里吐出几个字:“不自量力!”

    他模样高挑清瘦,身子骨并不强壮,但身边有这么厉害的护卫,便是再张狂一些,也不用担心有人会让他吃亏。

    庾世奎气急败坏地叫道:“反了反了,一个个的,竟然都敢跟朝廷军队相斥,本郡守看你们是不要命了!”

    锦衣青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一口一个本郡守,莫非你是北郡郡守庾世奎?”

    庾世奎听他这句话倒是正常,心想这愣小子是不是之前不知道他的身份才不知天高地厚?现在知道他的身份了,想必也懂得敬畏了,当即道:“正是本郡守!”

    “郡守很大的官么?”那锦衣青年又翻了个白眼,一脸鄙夷地道:“不就是安宁侯家庶女的儿子,侯府无人看得起,为了谋份官职,便天天跪舔安宁侯,给安宁侯倒了一个月马桶,安宁侯不耐烦了,才给你在吏部谋了这么个官吗?在本公子面前,倒显官威来了!”

    他口气大极了,语气里的鄙夷和轻蔑也不是虚张声势,这让庾世奎听到庶女儿子,跪舔,倒马桶之类的字眼,本已心中杀气腾腾,但是听他口气很大,语气里更是带着一种高高在上,又按捺住那股怒火。

    他暗暗决定,这年轻人敢揭他隐私,一会儿拿下之后,定要把他狠狠折磨。

    不过现在,先弄清楚他的身份再说。

    想到这里,他忍耐地道:“你到底是谁?”

第315章 圣旨

    让庾世奎肯按捺杀心的原因,是这锦衣公子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他母亲只是安宁侯府的一介庶女,地位很低,他的父亲是个伯爷之子,除了世袭罔替的爵位,都是降一等袭爵。到了庾世奎爷爷那一代,爵位已经传到头了,这了振兴家兴,他父亲挖空心思娶了这个安宁侯庶女,也只谋到个八品小官。

    庾世奎比他父亲脑子活多了,等他下场科考,好不容易中了举人之后,觉得贡士无望,便决定走外公这条路了,天天递帖子求见,极尽讨好之能事。

    安宁侯生病后,他更是比谁都尽心,不仅只倒了一个月马桶,连更肮脏龌龊的活都干过。就算是并不喜欢的庶女之子,毕竟也是外孙,何况庾世奎话里话外又是以后若有出息,定当报效外公一家的意思,还给自己改为安宁侯的姓氏姓庾!生生把他的爷爷气死!

    功夫不负有心人,安宁侯见他这般诚意,被他打动。

    先是给他寻了京中有名的师傅教授课业,结果他也只考了个末位贡士,但有了参加殿试的资格,而后,安宁侯动用自己的人脉,寻了关系疏通关节,还高价买来押题,侥幸押中,但他仍只考了个三甲倒数第二名,差点就名落孙山。

    可有了安宁侯的从中出力,庾世奎才官运亨通,不过三十多岁,一个三甲末位进士,却比尚景望这个年已四十多,二十多年前的二甲前几名进士还要官途通畅。

    但是这些当年跪舔安宁侯的记忆,是庾世奎最不愿意提起的,如今,却被这锦衣青年左一句右一句揭了个底朝天,还是当着这么多人,他怎么不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锦衣公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把折扇,很是风骚地摇了摇,才漫不经心地道:“本公子刚到,就听见你在大声说本公子坏话,怎么现在本公子站在你面前,你还有眼不识了?是不是给安定侯马桶倒多了,熏坏了眼睛?”

    这话众人都是一怔,刚才他们在说的人?

    康王府二公子皇甫锦宣?

    大概只有皇甫景宸夏文锦二人没有意外,但对于他出现在这里,也是有些意外的,毕竟如庾世奎所说,那是个真纨绔,行事最是无法无天,京城离这北郡望山镇,千里迢迢!

    皇甫景宸甚至还侧过身去,不与皇甫锦宣对上。

    这种明显带些逃避的动作,让夏文锦心中微微一怔,不过,想到他是冒的这位二世祖的名,现在见到真人,想要避一避也是正常的,就没多想。

    尚景望却是直接呆了,如果说之前他心中还抱着一丝丝希望,现在看见这位“锦公子”出现,又看到皇甫景宸的反应,他就知道,那边来的才是正主。

    庾世奎本来怒气滔天,准备把这锦衣公子拿下,可一听他的身份,却是吃了一惊。

    安宁侯在京城中也算一号人物,但是,和康王府相比,那就没眼看了。

    他可以无视一般人,但不能无视京城中人,更不能无视康王府。

    不过,他眼中阴沉之色一闪,一指隔离区的皇甫景宸,冷声笑道:“今天真是有趣,怎么这么多人冒充康王府的二公子?那边有一位,现在又来一位,我看,两个都是假的吧!”

    听说有人冒充自己,皇甫锦宣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他是什么身份?怎么这偏乡僻壤的,还有人敢冒充他?这是活得不耐烦了?

    倒是夏文锦眼眸一动,扬声道:“二公子,你千里迢迢来到北郡望山镇,定是身有要事,望山镇能得二公子贵人降临,真是福气不小!”

    皇甫锦宣听这声音很好听,清越干净,有如清泉落入山涧,不禁看过去一眼,但见是个瘦弱少年,兴致大减,不过这话说的好听,让他心情大好,他虽纨绔,又不傻,他都把庾世奎老底都揭开了,庾世奎这时候还怀疑他的身份,不知道心里在使什么坏呢。

    他手向右一伸:“拿来!”

    右边那侍卫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装饰精美的轴筒,他从轴筒里取出一个黄色的卷轴,右手高举,厉声喝道:“圣旨在此,庾世奎,还不跪下接旨?”

    庾世奎脸色大变,圣旨?

    圣旨怎么会这个时候到?

    但是那黄灿灿的颜色,不像是假的,而且,他心里其实有底,敢这么揭他底,丝毫不给他面子的,多半是真正的康王府二公子。他心中又气又无奈,只得离座,跪在地上。

    听说是圣旨,那边闻皓的弓箭当然也不敢再张着了,急忙跪了下去,尚景望听说是圣旨,当然也是跪好,包括在场参将兵卒,黑压压跪了一地。

    那边隔离区的百姓,自然也都跪下来,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圣旨什么样子呢,更不知道接旨礼仪,不过,跪就对了。

    皇甫锦宣道:“怀南府府台呢?哪儿去了?”

    跪在后面的尚景望还在发怔,皇甫景宸悄悄地推了他一把,单独叫到尚景望,看来他之前计划的一切,现在真的已经正常运转了。

    尚景望忙上前去,在庾世奎身后跪下。

    皇甫锦宣不爽地道:“你个瘦老头就是尚景望?你怂什么?跪那么后,本公子念圣旨你听得见吗?上来,上前来!”

    尚景望没办法,只好前行一段,到了庾世奎前面。

    皇甫锦宣不耐烦地道:“再前,再前!”

    再前尚景望就离他的马只有一丈距离了。

    皇甫锦宣翻身下马,自己走到了尚景望面前,将卷轴打开来,背面的五爪金龙图案显现,他对着卷轴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嘉州北郡怀南府尹尚景望,不避秽疾,以身度之,仁厚爱民,济望山百姓于疫症之害,助皇恩广施于沾足之外,康黎庶于恶疾之中。御史有司奏闻,朕实嘉之。敕命疫症终结之时,回京再行封赏!钦此!”

    尚景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身犯险投入抗疫之事,皇上也知晓了?他多少年没有机会进京,连述职都没机会,现在竟然有圣旨专门嘉奖,还言明疫症过后回京封赏?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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