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莫三娘
皇甫景宸没料到她来找自己竟是这件事,九十九两他都没有怜惜,又何惜这一两?不过,既然莫三娘大老远送来,他自是不能推辞,当下伸手接过,道:“是在下走得匆忙,忘记了。劳莫老板亲自送来,多谢!”
莫三娘笑道:“幸好你这样的客人不多,不然,我岂不是得常常抛头露面的。不过,大兄弟害我破了四年的例,是不是得请我吃顿饭补偿一下?”
众人再看着皇甫景宸的眼神,就带着同情了。
就说人傻钱多惹人惦记吧?
九十九两银买九十九朵花这种大便宜还不算,巴巴的送一两银子回来,是为了叫别人请她吃顿饭!
一顿饭比一两银子可贵吧?
皇甫景宸心中微有不悦。
他不是惜银子,可是他要等影阁弟子,哪里有空去请人吃饭?尤其是他与这莫三娘之前素不相识,现在也不过是因为买花而有一面之缘,是卖家和顾客的关系。
这样的关系,怎么着也没到请吃饭的程度。
皇甫景宸有心拒绝,不过,之前听了众人对莫三娘的议论,觉得她失去相公,还被人觊觎,如今更是被人当成怪物,也是个可怜之人。
他又拿出一锭银子,道:“莫老板见谅,在下脱不开身,莫老板自己去吃吧,在下请客!”
这是个县城,十两银子在这里的酒楼吃一顿,是很富贵宽余了。
众人先听得皇甫景宸的拒绝,心想这少年还不是太傻,但见他又拿出银子,眼色又变了。这少年是多有钱啊?之前拿出十两给了馒头铺的老李给黄安顺买三年馒头,现在又拿出十两请莫三娘吃饭?
莫三娘掩唇轻轻一笑,白嫩的手指,指甲上涂了花汁,染成的鲜艳的颜色,很是显眼,她眉眼间皆是笑意,娇媚之极,却也并不庸俗惹人厌。她道:“瞧公子这话说的,请吃饭就请吃饭,光拿银子人不去,叫什么请吃饭?”
“在下还有事在身!”皇甫景宸耐着性子。
他心中愁绪铺满,其实并无心与莫三娘周旋,不过从小良好的家教,让他不会轻易口出恶言。
莫三娘满是遗憾地撇撇嘴,道:“你既不去,那银子便收回吧,好像谁吃不起一顿饭似的!本来还想跟你说说那位叫我提价的人的事,看来公子并不感兴趣,倒是叫我白跑一趟了!”
皇甫景宸一怔,忙道:“莫老板,在下改变主意了。莫老板想去哪里吃?我请!”
莫三娘嫣然一笑,道:“这还差不多。既然吃饭嘛,那就去望松楼吧!”
又是一阵吸气声,想必这望松楼是整个县城最好的酒楼。
不过皇甫景宸并不在意,此刻,不要说望松楼,要是京城最贵的酒楼搬到了这个阳卢县城,他也照请不误。只要能得到一点影阁弟子的信息,让他可以寻到圣医,治好文锦,不要说银钱,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
看着皇甫景宸和莫三娘一前一后的走了,众人又开始议论:“这少年莫不是傻了?莫三娘又不是什么好人,被骗一次还被骗第二次。”
“你们说是不是莫三娘给这少年下了什么迷魂汤?不然,傻子也不会花九十九两银子去买九十九朵花啊!”
“还有还有,刚才这少年明明拒绝不想请吃饭,竟然又去了,你们说,莫三娘是不是使了什么妖法?”
“以后一定要离那女人远一点,手段太厉害了!”
“可惜了那个少年,不知道要被坑成什么样子!”
……
这时,莫三娘和皇甫景宸已经走了很远。
莫三娘侧头道:“他们说,你会被我坑得很惨!”
皇甫景宸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声音平静,道:“告诉我我想要知道的,你随便坑!”
莫三娘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就为一个叫我提价的人?”
说话间,两人到了望松楼。
莫三娘款款走过去,小二迎出来,看见莫三娘,竟然还退了半步。
莫三娘柳眉一立,声音里透着嘲讽:“怎么,怕我没钱吃饭?”
小二陪着笑道:“原来是莫三娘到了,你可是好久不曾光顾了!”
莫三娘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小二,熟门熟路地走进去,小二跟过来,莫三娘问他:“我之前那个雅间空着呢吧?”
小二笑道:“空着,正好空着呢!”
小二将他们领到二楼最右边的一间,这里有些偏,但很安静,内里摆设也算雅致。莫三娘叫了一桌上等酒席,便把小二打发走了。
皇甫景宸看她在这里说话行事,落座,既熟悉又颇有主人的架势,那小二对她忌惮得很,掌柜的更是连面都不露。
看来这莫三娘虽然四年没进城露面,可城里还有她的传说!
落座后,皇甫景宸问道:“那位告诉你要提价的,是什么人?”
莫三娘斜了他一眼,她眼眸含着风情,声音透着娇美,道:“着什么急?”
“人命关天,怎能不急?”
莫三娘眨了眨眼睛,道:“原来事关人命!不过我这人记性不好,尤其是饿的时候,连自己姓什么都会忘记。我现在说的话,你敢信吗?”
皇甫景宸知道她是不肯说,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便是选择了相信她,她不肯说,便只能等了。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一桌上好的酒席。
莫三娘提起筷子,吃了一口,就赞道:“不错,还是四年前的味道!”她看皇甫景宸:“你怎么不吃呀?”
皇甫景宸此时哪里有胃口,他道:“我不饿!”
莫三娘也不管他,顾自己吃起来,等到一顿饭吃完,她擦了擦嘴角,缓声悠然道:“是谁告诉你,买九十九朵花,到集市上见人就发的?”
皇甫景宸道:“一个朋友!”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这么发的用意?”
皇甫景宸道:“自是有,不过莫老板如何知道?”
莫三娘轻轻一笑,道:“你要买什么消息?不如说来听听。不同的消息,有不同的价码,也好估估价!”
皇甫景宸一怔,猛地抬眼看向莫三娘。
第257章 证物
莫三娘仍是笑容如花,她将一只手放到自己下巴处,眨了眨眼睛,道:“也不用一脸见鬼一般的表情吧?我不过是坑了你一些买花的钱!”
皇甫景宸心中既惊又喜,母妃原来不是在逗父王,是真有其事!
他还是确定一句:“原来莫老板是影阁的人!”
莫三娘云淡风轻地道:“影阁阳卢县分舵舵主!”
皇甫景宸道:“听闻影阁中人,都有证物证明身份!”
“哟,知道得还挺多!”莫三娘轻慢笑,顺手从袖中拿出一块似竹非竹,似玉非玉的牌,上面刻着流光虚影,以及“阳卢”二字。这是影阁的身份令牌,莫三娘只给他看了一眼,便收了牌子,道:“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你想要买的消息了!”
莫三娘的自承身份,让皇甫景宸喜出望外。
他不知道如何寻找影阁,本以为莫三娘知道一些讯息,没想到她就是影阁在阳卢县的分舵主,他强压下自己激动的心情,沉声道:“我要打听一个人!”
“告诉我你的身份,还有你要打听的人是谁!”
“还要查问身份吗?”皇甫景宸意外。
“难道你朋友没有告诉你,影阁不是谁的生意都接,消息不是谁想买就买?”莫三娘展颜一笑,目光有如能洞悉人心,里面还透着几分了然的轻笑。
皇甫景宸抿了抿唇,缓缓道:“在下云州诚王府皇甫景宸,要打听的人,是江湖圣医!”
莫三娘毫不意外地看了皇甫景宸一眼,道:“原来是诚王世子,失敬!”
皇甫景宸看着她的神色,目光微动:“你其实知道我的身份,是不是?”
莫三娘轻笑道:“余庆郡守枉法欺世多年,一直瞒上欺下做得极好,数月前却因事惊动嘉州牧,州牧派掌史与刺史同来,余庆郡守落马。后方才知,原来这余庆郡守胆大包天,欺压百姓习惯了,有眼不识真金,竟连皇孙也敢加害,也活该他踢到铁板啊!这等事虽然并没有大张旗鼓,但影阁若连这也不知道,也枉称影阁了!”
她只简短几句,但说得明白。皇甫景宸庆幸刚才自己虽然有些犹豫,还是报了真实身份。在一个已经知道自己是谁的人面前,再遮掩不过徒添笑话罢了。
莫三娘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揶揄道:“世子身份尊贵,若要寻医,理当去往京城寻御医,想必以世子的身份,御医也会愿意出手,何必寻江湖中的医者?”
皇甫景宸沉声道:“在下有个朋友,就在望山镇,性命危在旦夕,且不说京城御医能否治好,时间紧迫,远水亦难救近火!”
莫三娘眨了眨眼睛,嫣然笑道:“望山镇?听闻十数日前,望山镇疑染时疫,两个外乡人路经此地,发现端倪,为之奔走,竭尽所能,如今已建隔离点,排查全部百姓,将疫区与普通民居分开,减少感染源。倒是不知,望山镇小小地方,竟来了一位藩王世子,身份尊贵的皇孙,看来这望山镇倒是个风水宝地!”
她知道这些,皇甫景宸一点也不奇怪,皇甫景宸也无意与她就这件事再进行讨论,他开门见山道:“我想买圣医的消息,请开个价吧!”
莫三娘也不多说,伸出一根白葱手指,道:“这个价!”
“一万两?”
莫三娘笑着摇头:“我们影阁没这么黑!”
“一千两?”
莫三娘继续摇头。
“一……百两?”不应该吧?那些不值钱的花,也要一两银子一朵,这是卖消息,肯定比花贵!
莫三娘白眼道:“怎么这么没有想像力呢?算了我直说吧!一两!”
皇甫景宸:“……”
他怀疑地打量了莫三娘一眼,实在是无法把那个一两银子的要价和面前这位莫三娘联系在一起。
莫三娘伸手:“不是想问吗?先付银子再说事!”
皇甫景宸还是充满怀疑,迷迷登登地把之前她还来的一两递过去。
莫三娘接在手中,还抛了抛,这才收好,冲着皇甫景宸展颜一笑,道:“圣医,栾长风,今年五十二岁,因一头白发,常被人误会他年事极高。此人医术高明,传说即使断气了,他也能将人救活。但行踪诡谲,神龙见首不见尾。”
皇甫景宸耐着性子道:“我想问的,就是他的行踪!你可以加价!”
一两银子,她会告诉圣医行踪吗?皇甫景宸很是怀疑。
毕竟,莫三娘之前奸商的行事已经在他心中落地生根。
莫三娘正色道:“我们影阁明码标价,岂会坐地起价?如今圣医栾长风在北齐的东华州新竹郡!正往更东边的江中郡而去。”
皇甫景宸:“……”
难怪她只收一两。
因为圣医栾长风现在所在的位置,比京城更远。北齐,东华州新竹郡。他知道又怎么样?那已不是千里之遥,而是万里之遥。
五天时间,他长了翅膀也飞不过去,更别说还要将人带回来。
他的心像一颗巨石落入深渊,缓慢而沉重地一直往下坠,往下坠,那种沉沉的感觉,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看着莫三娘悠然的模样,皇甫景宸心中抱着一线希望:“圣医当真在北齐?或者他已经回来了?”
莫三娘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这消息,是昨天刚刚传到的,传讯飞鹰经过特殊训练,日飞五千八百里。就算消息到我这儿有所延宕,也不出四日。四日时间,哪怕栾长风到江中郡后马上返回,现在应该也是在北齐的安湖郡和西祠郡一带!”
皇甫景宸眼里的希望一点点寂灭下去。
如果找不到圣医,天下还有谁能治得文锦?
五天时间,文锦能研制出解疫之方吗?
如果研制不出呢?她是不是和那些重疫之症者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那个明眸皓齿,眼神灵魂,笑容明艳的女子,她还那么小,十六岁都不到,就要这样离开了吗?
不,哪怕她要离开,他也不能让她那么孤单的离开。
他现在就回去,马上回去,回去陪在她的身边!
第258章 她在它在
皇甫景宸整个人好像失去了灵魂,脸色苍白无比,眼神更是毫无焦点,茫然而空落,失魂落魄地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一个俊朗而沉稳的少年,充满希望的眼神寂灭之后,好像瞬间变了一个人。
不再有思想,不再有灵魂!
甚至,不再有力量,连走路都踉跄起来。
看着他瞬间的变化,莫三娘脸上也收起玩笑之色,对着他的背影,道:“你要救的人,是另一个外乡人吗?”
皇甫景宸茫然而机械地点了点头。
他的座位离门边明明不远,可是此刻,却好像遥不可及。
莫三娘惋惜的声音道:“倒是一个热心人,可惜,时疫无情,老天也并不是时时睁眼!”
皇甫景宸心中悲凉不已,他哪还听得进莫三娘说的是什么,似乎是说老天无眼?对,老天何其无眼!
文锦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路过,便为了望山镇的百姓舍生忘死,可是这样的人,却染了时疫命在旦夕。
为了救望山镇百姓的命,她搭上了自己!
皇甫景宸感觉时间过得很漫长,漫长到这么一小段路,他竟好像走过了别人的一生。好不容易,他才扶住门框,就好像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不得不停下来,眼神无光,茫然四顾,竟似不知该身往何方。
莫三娘一直看着,见他大受打击的样子,她眼中也难得地掠过一丝心绪,她缓慢开口:“等一等!”
皇甫景宸机械地回过头来,可他的目光还是没有焦点,与其说看着莫三娘,不如说只是看着这个方向。
莫三娘道:“她对你很重要吗?”
皇甫景宸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儿……她在,它在……她去,它空!”
只要想到她现在的样子,他的心里就一阵绞痛,就好像在承受着那疫症折磨的,是他自己。
那瘦了一圈的脸,那白帕上殷红的血……
可他竟这般无能,他怎么才能救她?
莫三娘看着他眼里沉沉的殇,似是心有不忍,道:“我们影阁虽是只卖消息,不过,这次例外,奉送一个消息,希望对你有用!”
皇甫景宸怔怔地看她。
莫三娘缓了缓,才道:“江湖人只知圣医栾长风,却很少有人知道,还有一位,早在七十年前就已经名震江湖的怪人。自称不死圣医,不过江湖人背后都叫他不死毒医!”
皇甫景宸苦笑。
他知道又如何?
不死毒医,只是传说中的人物,甚至是否在人世都未为人知。二十年前,皇祖父几乎举倾国之力,以极品珍稀药材为报,得不死毒医炼制六颗清心丹。
二十年前,父王还没有娶母妃,还是刚从战场回来的铮铮铁骨,傲气无双的少年,也是最得皇祖父喜欢的,所以得赐一颗。
他也因此,听过不死毒医这个名字。
但父王与皇祖父的关系,在父王母妃成亲之后,便降到了冰点,不过他们也得以脱离京城皇室那种勾心斗角,在云州那片干净的天地,一家和美安乐地生活。
不死毒医,七十年前便已名震江湖,此人名为不死,也着实有真的本事,世人到得七十,便身衰体弱,老迈不堪。这不死毒医明明年龄已近百,却活得精神百倍,无比滋润,天下乱跑,似是被阎王遗忘,倒是不愧于不死之称。
然而,哪怕不死毒医成名比江湖圣医早了许多年,哪怕不死毒医真的有比江湖圣医更高的本事,那又怎么样呢?
皇甫景宸声音低哑地道:“所以呢?”
莫三娘摇头笑道:“既然是奉送的消息,又怎会是无用的消息?世子痴情一片,能为望山镇普通百姓奔走,置生死于度外,至情至性,我们更不会以无用消息来让世子费神。”
“什么意思?”皇甫景宸怔怔地看着莫三娘,此刻他心里乱糟糟的,脑子里也乱糟糟的,完全不会思考。
莫三娘淡淡一笑:“巧得很,那不死毒医,正好在阳卢县!”
皇甫景宸猛地睁大眼睛,刚才还毫无焦距,死气沉沉的眸子,瞬间就似有一束光点亮起来,他飞快地回过头,几乎一步就冲到了莫三娘的面前:“阳卢县,哪儿?”
莫三娘伸出葱白的手指,向着南方一指,道:“阳卢县南城有山,山上有座荒废的破庙,庙里有一只待产的寒骨燕貂,寒骨燕貂听说过吧?骨寒身暖,脚短生翅,能上天入地,那老头儿想偷寒骨燕貂的幼崽,所以一直在那儿守着呢。不过,这是三天前的消息,现在还在不在,我可不知道!”
皇甫景宸大喜,道:“我这就去找他!”
“等等!”莫三娘叫住他:“既然消息是我放给你的,就不能不多说两句,毒医毒医,医在毒后,此人心思诡谲,脾气多变,视人命如草,你去找他求医,他若高兴还好,他若不高兴,顺手把你弄死了,让你尸骨无存只是挥挥手的事。”
皇甫景宸道:“他的医术,定是不在圣医之下的吧?”
“那是自然,有过之而无不及!”莫三娘继续提醒:“他是个已经活了百年的老怪物,哪怕你身份特殊,在他眼里亦是一文值!求医需谨慎,自己小命要紧!而且,他在守寒骨燕貂,我也不确定寒骨燕貂是否已经生产,若已生产,他得到幼崽,定也已不在!若未生产,他要守幼崽,必不会与你同去,你若求得他烦了,他很可能直接把你杀掉!”
皇甫景宸更急,道:“多谢!我这就去!”
眼前月白色锦衣一晃,衣角在门边一现,便已不见。
莫三娘轻轻摇了摇头,她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这少年还是要去,显然那个需要求医的人对他很重要。
可惜这大好少年,怎地这么死脑筋。
嗯,看在与路千雪有过数面之缘的份上,他若死了,她定帮他把死讯带给他父母!
至于帮忙?
算了吧,一来影阁只卖消息,不参与事件之中。二来,就算她参与,可那个老怪物的手段……想想有些瘆得慌呢!
第259章 寒骨燕貂
莫三娘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噤,连继续留下去的意思也没有了,赶紧的起身走出雅间!
皇甫景宸出了望松楼,便往南走。
南面有山,山有破庙,这是很好认的标识。
望山先走,至于庙,到了山上自能寻到。
为了节省时间,他甚至运起了轻功。
但这里是市集,现在天色又没有全黑,为了不惊世骇俗,他上了屋顶,从屋顶上穿房越脊,去牵了马,再打马向南!
皇甫景宸很急。
现在天色看着就要黑了,他若去得晚了,夜里能见度低,要寻破庙不容易。
而留给夏文锦的时间不多,一晚上他也不想多耽搁。
至于莫三娘说的,那不死毒医脾气怪,喜怒无常,而且视人命如草芥,甚至未必会出手,这些,总比完全无望的好。
虽然望山跑死马,不过皇甫景宸控马如飞,这马又是良驹,跑得飞快。
可即使如此,到得山脚,天仍然黑了。
看着眼前黛黑色的山,山上原本青葱的树木,此时都已经成了黛色,黑影重重,一条小路直往山上去。
至于破庙,夜色笼罩,又没有灯光,便是极目远望,也看不出在何方。
好在天上有星,虽然星光黯淡,勉强能见到一丈距离。
找到近前,自然见到了。
皇甫景宸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破庙,找到不死毒医。求他,哪怕要付出代价,他也要求得不死毒医出手,救治夏文锦。
夜风幽幽,夜鸟飞起扑腾翅膀的声音飘忽而突然,幸好皇甫景宸胆大,而且此时一门心思都在想着找不死圣医。
就这么一步一步,眼看就走到这山山腰了,面前却出现了三条道。
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一条向前!
哪一条才是通往破庙的方向?
皇甫景宸只是稍作停顿,便选了左边的路。
他不容自己错过,既然不知道在何方,那就一条一条的探!
路已窄,不适合骑马,何况,莫三娘说过,不死毒医在守着一只待产的寒骨燕貂,为了得它的崽。
那寒骨燕貂极是警觉,还有翅能飞,身子轻灵,马蹄声容易惊动它。
这是不死毒医要的东西,若是被自己惊走了,那才真会如莫三娘所说,不但请不动不死毒医,他在一气之下,更会拿走自己的小命。
他虽是一门心思要求人救命,也没有急到不动脑子。
施展轻功,除了衣襟带起的轻微风声,甚至连树叶都没有惊起。
山路越走越窄,到最后连羊肠小道都没有了,皇甫景宸停住。
如果有破庙,哪怕荒废,那以前应该也是住人的地方,怎么也会有小路通过去,此时前面已经没有路的痕迹,想来这条路并不对。
他不再犹豫,立刻回转。
这次,他选了向上的路,不过他也有些犹疑,莫三娘说的是山中破庙,却没说是山顶破庙。这里都到了山腰,再往上,那不是向着山顶的方向吗?
不过,犹疑虽犹疑,他还是一往无前,不过是多浪费一些时间,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犹疑而错过任何一丝可能。
这一路,路两边他也仔细看过,并无分岔路口,可一路顺利到了山顶,哪来的破庙?
看来,右边那条路才是。
走错两个方向,一来一回,浪费了近一个时辰,不过,皇甫景宸并没有懊恼,他心中还是充满希望。
用实际行动排除了两条道,那正确的道路已经很明显了。
他立刻就准备原路返回,然而,还没有走出五步,草丛中一阵轻微的簌簌声传来,皇甫景宸立刻闪身到一株树后。
从树后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一只红色长翅的小东西从一株树上飞下来,落到地上,翅膀便收回背后看不见了,只看见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小东西只有两个巴掌大,像一只成年小松鼠,不过通体火红,哪怕是在夜里,仍然感觉毛色鲜艳,眼珠子滴溜溜的,却和松鼠大是不同。
皇甫景宸震惊,寒骨燕貂?
不是在一个破庙之中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凡动物大都会护幼崽,可这寒骨燕貂却是例外,因为小貂出生之后,便能自己捕食,所以寒骨燕貂生产完后,母貂便不会管小貂,自己卸货一身轻,便会离开。算是最放手的动物母亲。
寒骨燕貂身姿灵活,齿毒骨寒身暖,而且很有灵性,平时难得一见,若有人弄得一只驯为宠物,那简直是多了一个一流高手般的保镖,甚至随着寒骨燕貂的成长,它的能力还会增长。
可正因为它有灵性,成年的貂,是不可能被驯服的。
而小幼貂不同,就如小孩儿初生一般,并不知其父母是谁,将其带在身边,小幼貂便会认主,忠心耿耿。
想必不死毒医也是想驯一只小幼貂玩,这才不辞辛苦,专门守着它生产。
现在寒骨燕貂在这里,却不见不死毒医,莫不是已经生产完了?
要是它生产完了,不死毒医得到了寒骨燕貂幼崽,自然会马上离开。天下之大,江湖之远,他哪里去寻呢?再说,只有五天时间了。
皇甫景宸心中忧急,夜色下,寒骨燕貂却欢快地蹦来蹦去。
不对,那不是欢快地蹦,那只寒骨燕貂嘴里咬着树枝,手臂粗的树枝便像被得器斩断,不但切口平顺,还悄无声息。
这寒骨燕貂是在忙碌。
它把树枝用牙切断后便铺到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最上面一层还是软软的树叶。
它选的地方,是一丛灌木后,隐秘且不易被发现。
而且,这小东西一边搭着窝一样的东西,一边警惕地四下看着,非常警觉的模样。
突然,寒骨燕貂整个身子纵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入右前方的草中,接着向上一纵,带起一条条长长的绳子。
那绳子还在动。
原来不是绳,而是一条蛇。
那蛇尾巴一转,就把寒骨燕貂身子缠上了,头也弯过来,想咬死寒骨燕貂,但是寒骨燕貂更快,在蛇刚缠上它时,它锋利如刀的牙齿已经闭合,准确而快速切在蛇的七寸之处。
第260章 卸货
刚才还凶猛的毒蛇,顿时变成两段,死得不能再死了。
皇甫景宸眼瞳微紧,这蛇通体颜色变幻,似黑似绿,有些地方甚至还透明,这不是巨毒暗麟蛇吗?
这蛇攻击力极强,毒性烈,而且是蛇类中最善于伪装的,它的鳞可以变色,隐在草中和草同色,趴在树上和树同色,隐在地上和土同色,飞身而起的时候,又全身透明,和空气同色,而且行动起来还无声无息,最是防不胜防,为天下最毒最凶的蛇前三名,位列第二。
可这最毒最凶的巨毒暗麟蛇遇到寒骨燕貂,整个战斗过程在电光石火间就完成了,这寒骨燕貂反应快,动作快,牙齿快,精准锋锐,一击而中,连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一丝丝时间都没浪费,果然是一个一流高手的风范。
若不是他这个方向巧合,而且是先来的,又没有弄出动静,想必也会被这只寒骨燕貂发现。
不过,就在寒骨燕貂和巨毒暗麟蛇的这番打斗中,皇甫景宸倒是清楚地看见那只燕貂鼓鼓的肚子。
这是还没有卸货?
他心中大喜,只要寒骨燕貂没有生产,想要寒骨燕貂幼崽的不死毒医就会出现。一个人守着一只貂总不能一直不眠不休,想必这只貂是趁不死毒医疏忽的时候跑到山顶来了。
皇甫景宸仍是没有动,他想看看这只寒骨燕貂到底要做什么。
寒骨燕貂很快就搭好了自己的窝,它还嫌弃地把那巨毒暗麟蛇的尸体扔得远远的,这才蹲进窝里去了。
它用毛茸茸的大尾把自己整个盖住,这是准备在窝里睡大觉了吗?
皇甫景宸也不急,没有关系,只要寒骨燕貂在,他就能找到不死毒医,哪怕守护着寒骨燕貂睡觉呢?
这么一想,他更不会动了,而且收敛声息。
这只燕貂很精明,他不想和它过招。
而且,更不想惊动它让它跑掉。
那样他就更难找不死圣医了。
寒骨燕貂在窝里却并不安生,一直在动来动去。
只是那毛茸茸的大尾遮住了,皇甫景宸也看不到窝里是个什么情形,当然,他也没打算近前。只要寒骨燕貂不走,他就在这里守着。
寒骨燕貂一直不安生,在窝里动了许久,突然,那毛茸茸的长尾垂下去了,窝里也终于没折腾了。
终于睡了!
皇甫景宸松了口气,睡了总不会跑了吧!
然而,这口气松得太早,寒骨燕貂忽地把头伸出窝,朝着皇甫景宸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小脚一蹬,整个身子飞跃而起,长长的尾巴带出一条弧线,身在空中,那缩进背后的翅膀张开,嗖地一声,就飞远了。
飞行速度奇快,快到比一个超一流的轻功高手全力施展轻功还快,只是一眨眼,便融入了夜色不见了。
这样的飞行速度,谁能追得到?
皇甫景宸心中大惊,他一动没动,甚至已经屏住了呼吸,这寒骨还是发现了他,而且,竟然一走了之?
它若走了,文锦怎么办?
皇甫景宸脚下一点就要朝它离去的方向去追,但他的心已经沉到了地底,这寒骨燕貂这么精明,速度又是奇快,在空中随便转几个翅膀换个方向,就完全无迹可寻了。
可虽然追不到,不追岂不是更没有希望?
皇甫景宸眼睛都不由红了,这种希望在眼前,却突然失望的感觉,语言无法形容。
不过,他身形刚起,又觉得有些不对,那窝里是什么东西在蠕动?
皇甫景宸收住脚步定神一看,刚刚寒骨燕貂折腾的窝里,躺着一只老鼠,不对,不是老鼠,但那小小的样子,不注意看,还真能当成老鼠,灰灰的毛,还贴在身上,尾巴细细的,湿漉漉的。
这就是小寒骨燕貂?
小东西似乎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和它娘那毛茸茸的大尾巴相比,它这就是一根老鼠尾,还有,它娘一身火红的毛,看起来十分艳丽柔软顺滑,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可面前这只,灰毛稀疏不说,还是湿的。
难不成这不是小寒骨燕貂,而是寒骨燕貂故意抓了只小老鼠放在窝里?
那东西本来灵性得很,连他躲那么隐秘,收敛气息都能发现,没准就有这智商。
皇甫景宸再认真看了一眼,要不是这小家伙的头不像小老鼠的头,皇甫景宸都要信这是老鼠了。
突然,一股凛冽的杀气传来,接着,便有尖利的东西划破空气,直击而来,那杀气,那气势,那压力,让皇甫景宸的冷汗刷地就冒出来了。
他也算遇到过不少凶险的情况,甚至在被七个杀手围攻的时候,也是生死一线。
然而,即使那么凶险的时刻,也不如此时,好像天地之间有一股奇怪的气场,将周围的气机锁定,压力,沉沉的压力,让他连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这个人,绝对是他见过的最最可怕的人,没有之一。
这人的身手简直深不可测!
躲?
显然躲不过!
一来他失去先机,猝不及防,二来对方太强,这种身手,超出他的认知,应是……绝顶高手?
在电光石火之间,皇甫景宸并没有躲,也没有让开,他只是极快地伸手,向那只小寒骨燕貂而去。
同时他嘴里叫道:“前辈且慢!”
一柄利刃在即将切进他脖子的瞬间停了下来,一个声音暴跳如雷,气急败坏:“臭小子坏了老子大事,老子要把你碎尸万段!”
皇甫景宸转头,淡淡月光下,面前那人看着似乎四十余岁,浓眉大眼,头发青黑,脸色似乎还带着几分红润?是夜里光线不好看不清楚,只是气红的么?
皇甫景宸不知道这人是谁,但是这人武功太厉害,缓声道:“在下路过此地,什么也没做,怎么会坏了你的大事?你是不是弄错了?”
被利刃架在脖子上,竟然还能这么沉稳地说话,声音平静,没有半点害怕?
那浓眉汉子怒道:“还说不是你?这里这时候只有你,不是你是谁?”
“那你总得告诉我,坏了你什么好事!若真是在下所为,在下定会补偿,若不是在下所为,在下也不会认!”
第261章 滥杀无辜
浓眉汉子更怒了,他气急败坏,呼吸粗重。可是压在皇甫景宸脖子上的那柄得刃却连半分也没有动,稳得很。
他骂道:“看来你还想死个明白,行,你爷爷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老子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一会儿自称爷爷,一会儿自称老子,辈份乱得很,不过这时候也没有人跟他计较。
“是你惊跑寒骨雪貂的是不是?老子我跟着一路追过来,就闻了它一个屁。寒骨燕貂只要没有人惊动,就不会逃!”
寒骨燕貂?他是为这而来?
皇甫景宸不禁叫苦,怎么这寒骨燕貂这么能惹事?不但不死毒医想要,连这个身手诡异且高得出奇的人也想要?
他得把这小燕貂守住,至少不能让此人抢走,不然,等到了死毒医到了,寒骨燕貂跑了,小燕貂也没有了,他还怎么肯去给文锦治病?
皇甫景宸看着面前这人气势汹汹,眼里杀气腾腾,而且,骂完这句,他眼里的杀气便凝为实质,这是要动手了?压在皇甫景宸颈上的利刃一收,接着,就向他斩下去。
虽然皇甫景宸要护着小寒貂不能被人抢走,但这也不意味着他便要任人宰割。
他手猛地一伸,挡在面前,道:“住手!”
手里,小小的燕貂刚刚睁开眼睛,还调皮地舔了舔他的掌心。
那寒光闪闪的刀不似刀,剑不似剑的兵刃眼看就要劈在皇甫景宸的身上,但他手这么一伸,对方的兵刃立刻一收,双眼放光,惊道:“燕貂幼崽?”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没错!”
那人一伸手:“给我!”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恕难从命!”
那人怒道:“老子杀了你,这幼貂照样是老子的!”
皇甫景宸笑了,他刚才还是蹲式,因为那柄利刃压在颈间,而且,对方的气机锁定他,他不能有丝毫动作,因为任何动作不但达不到效果,还会惹怒眼前的人,他只要稍稍往前推一点,自己便要身首异处,便一直保持蹲势,不过现在那人的刀已经挪开,他便站起身来。
他缓缓道:“前辈的武功的确很高,不过,左右便是一死吧!前辈要夺我的命,我技不如人,自是自认倒霉;不过,这小小燕貂,刚刚出生,在下要取它的性命,倒也不难!”
“你怎么这么狠心?这小燕貂刚刚出生,得罪你了?你怎么能滥杀无辜?”
明明是为了小燕貂,竟然把滥杀无辜挂在嘴上,用来指责别人。杀动物是滥杀无辜,杀人难道就不是滥杀无辜了?
皇甫景宸神色平静,声音更是平稳:“前辈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何必在意小小燕貂无辜不无辜?再说了,在下不也是和前辈学的吗?前辈杀我,我只好杀燕貂,这样至少黄泉路上不寂寞!”
“你敢!”
“不过一死,有什么不敢?”
那人冷笑一声,眯了眯眼睛,看着皇甫景宸的目光尖锐起来,冷傲而自负地道:“有意思,小娃娃倒还威胁起你爷爷我来了,你真当你爷爷我动手后,你还有余力杀这小燕貂?”
皇甫景宸眼神都没有动一下,沉稳从容:“这个在下也不确定,前辈不妨试一试,看看你动手之后,小燕貂还能不能活!”
那人眯着眼睛,眼光如刀,直刺皇甫景宸,皇甫景宸与他锐利的目光对视。
对方的眼神有如实质,刺得眼睛生疼,还带着强大的气场,好像这一片地方都是他的,他就是这里的王者,这里所有的人和物都要臣服。
沉沉的压力之下,连脚下的山石也变得刺人起来,不知哪里来的风,和着山风一起,呼呼地吹,吹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
肩背处似有一座山,这山兜头罩下来,似乎想将皇甫景宸压弯了腰,压弯了膝盖。
皇甫景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手指也没有颤抖半分,他的手心里,小燕貂眨着骨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看皇甫景宸,又看看四面,浑然不知道此刻,不论是它的命,还是皇甫景宸的命,都捏在别人手里。
压力更重了,那人目光也更锐利,皇甫景宸仍与他对视,手指仍很稳,腿也很稳,肩背同样稳,连一丝也没有颤动。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面前这个人,身手真是高得出奇,至少比他高出一个大境界。江湖中的实力划分,普通武者,三流高手,二流高手,一流高手,超一流高手,这上面便是传说中的绝顶巅峰高手。
他不知道,那人见皇甫景宸这般模样,心里也是暗暗称奇,皇甫景宸的年龄不及弱冠,还是个少年,可居然能在他施放的压力下不倒。
这少年就算从娘胎里便开始练功,这才多少年呐?看来,是资质不错?
不过,资质不错又怎么样?
却是个讨厌的小子。
看着他手心那软软嫩嫩的,水汽刚干的小燕貂,显然这少年说得不错,就算自己下杀手,他还是有余力一把将那小貂捏死。
这人眉头一皱,收了压力,气恼地道:“要怎么样你才肯把这寒骨燕貂给我?”十天内不拿到这貂,这貂可就养不熟了。
皇甫景宸看了他一眼,此人武功太高,又盯上寒雪燕貂了,他要护肯定是护不住,但他也不想真把这小东西给弄死,那只是用来威胁面前这人的。
他并不想要寒雪燕貂,只是想找不死毒医,而那位念念不忘想得寒雪燕貂的不死毒医,却连影子都还没露。倒是先来了高手要抢。
他必须护貂,只有护住了,才有让不死毒医救文锦的可能。
若是护不住,不死毒医会生气不说,只怕还会追着这个人而去,自是无暇去为文锦治病了。
所以,当这个人口气有些服软,但还是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手中的小燕貂时,皇甫景宸斟酌着开了口:“对不住,这寒骨燕貂不能给你,我此次上山,并不是为了小燕貂,但既然无意中得到,我要将它送给另一位前辈,换取一个机会!”
第262章 医树
那人怒道:“小子,我看你的真不想活了,当着老子的面,还想把这小东西送人?你也太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
皇甫景宸见他说话老气横秋,无礼得很,就算他武功奇高,身手不凡,而且年长于自己,也不能这般无礼,他也冷笑一声,道:“只怕那个人,前辈未必惹得起!”
“哟嗬,还有老子惹不起的人?你倒说说,是谁?让你爷爷我把他的头拧下来放到你面前,你就知道老子惹不惹得起!”
皇甫景宸听着他颠三倒四的自称,又见他还自称是自己爷爷,哪怕他性子仁厚,也是难以忍受,他的皇爷爷如今都六十多了,那人不过四十余岁,不是占他便宜是什么?
他当下冷冷道:“那位前辈,江湖人称不死毒医!”
“不死毒医?”那人一怔,眼睛瞪得老大,吃惊地道:“你说你要把燕貂送给不死毒医?”
皇甫景宸见他表情这样吃惊,显然这人也是知道不死毒医的,皇甫景宸心中略略一动,其实他也在冒险,这人武功奇高,知道不死毒医,若是忌惮,可能不会对他怎么样。可若这人也不待见不死毒医,甚至想要一争长短,那定是非把他手中的小燕貂抢走不可。
可他却只能这样赌。
而他捏在掌心中的小燕貂,现在成了他的护身符!
那人定定地看了皇甫景宸几秒,还是冲他伸出手:“那你还不给我?”
皇甫景宸心中恼怒,他都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这人还是要强抢。他凝眉道:“前辈何必强人所难?我已说过,我会将这小燕貂送与不死毒医!”
那人却骂道:“什么鬼医不鬼医,小东西一点礼貌都没有。我就是不死圣医!你既然是准备给我的,现在就给我!”
皇甫景宸大吃一惊,看着面前这人,四十余岁,浓眉大眼,头发青黑,脸色红润,中气十足。
这是个壮年汉子。
他却对自己说他是不死毒医?
不死毒医成名七十年,就算二十岁成名,今年也已经九十岁了,年已近百,一个四十余岁的人,竟敢自称是不死毒医?
皇甫景宸也不客气了,冷冷道:“前辈自重!不死毒医如今年岁没有一百也有九十,前辈这年岁,做他孙子还差不多,前辈为了这寒骨燕貂,倒是豁得出!”
那人睁大眼睛,皇甫景宸本以为他被揭穿,必然暴怒,没想到,他却哈哈大笑道:“没见识的臭小子,老子江湖人称不死圣医,是白叫的吗?不老不死,你这臭小子只会以貌取人?”
皇甫景宸被骂得一怔,不死这两个字,他倒是没有深想过。
但是不死和不老,这是两个概念。
皇甫景宸怀疑地看他。
那人白眼一翻一翻,道:“老子一大把年纪,还能骗你不成?你以为我真杀不了你这小子?老子有的是手段,不过见你个小娃子胆子挺大,逗你玩儿!”
他这么说皇甫景宸更不信了。
皇甫景宸冷眼看着他,还是警惕地护好手中的小燕貂,道:“你说你是不死毒医,有什么证据?”
“不死圣医,圣医,你这个臭小子,知道不知道怎么说话?”
皇甫景宸不跟他纠结这个问题,只道:“怎么证明?”
那人似是气着了,吹胡子瞪眼睛地道:“要怎么证明?”他怒气冲冲地走到之前皇甫景宸藏身的那株树前,手往树身上一拍,道:“这样行不行?”
完全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的皇甫景宸盯着树身,难道这人掌力厉害,一掌能把树震断?
这树粗如人的腰身,所以之前皇甫景宸才能隐在树后长时间没被寒骨燕貂发现,这人超一流以上的身手,一掌震断树身也说明不了什么,只能证明他武功高而已。
就在皇甫景宸的猜测中,那棵树突然发生了变化,哪怕是暗夜,哪怕星光蒙昧,能见度低,仍然能清楚地看见那树的树子在几个呼吸之间,便变黄,生机勃勃的大树,就在转眼间枯萎了。
皇甫景宸走近前去,没错,这树是真的枯了,绿叶变成了黄叶,正在往地上飘落。
就好似一个青年,突然变成了行将就木的耄耋之龄,失去了生机,失去了活力。皇甫景宸看着那枯树发呆,不过,他神色间并没有震惊,好像是在凝神想着什么一般。
这人以为皇甫景宸不信,道:“老子是不死毒医,毒在医前,这种毒,还不能证明?那老子再医给你看!”
说着,他又走到树前,从怀中掏出一些瓶瓶罐罐,还有之前用来吓唬皇甫景宸的那兵刃,对着树身敲打戳刺洒药粉灌药液。
说也奇怪,明明已经黄叶满天飞,枯枝在眼前的树,竟然又慢慢返绿了。
那人翻着白眼道:“果然医就比毒麻烦得多,花了老子这么多时间!”
这神毒的毒术,医术,让皇甫景宸叹为观止,他心中涌上一层喜悦,如果这人真是不死毒医,有这么高明的医术,那是不是证明文锦有救了?
那人收了瓶瓶罐罐,再看皇甫景宸,道:“现在你可信了?”
皇甫景宸喜悦地道:“信了!”
不死毒医见这小子上道,很是高兴,喜笑颜开地伸出手:“我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你可以把这小燕貂给我了吧?”
皇甫景宸却将手一收,不但没有送出来,反倒把小燕貂更护在自己怀里,这动作太猛,小燕貂在他手心站立不稳,坐倒下去,还顺便舔舔他的手心,也不知道是抗议还是商量叫他不要这么粗暴。
不死毒医不高兴了,变脸道:“你这小子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这小燕貂是准备给我的吗?现在又舍不得了?”他一双眼睛落在小燕貂身上,那种想伸手来抢又怕伤了小燕貂的样子十分可笑。
皇甫景宸道:“前辈,我记得我说过,这小燕貂我是准备送给不死毒医的,但是,是为了换取一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你说!”不死毒医不满地道:“婆婆妈妈的,赶紧说啊!”
第263章 激将
这时小燕貂的毛已渐干,虽是灰黑不好看,但形状已经不再像老鼠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睁了开来,骨溜溜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一副机灵的模样。
不死毒医看得心痒难耐,在那里抓耳挠腮,搓手跺脚的。
皇甫景宸道:“在下有个朋友,在望山镇,身染重病,在下想请毒医前辈出手,救救我那朋友!”
不死毒医撇着嘴道:“下毒多简单,救人多麻烦,你刚才都看见了。本尊不喜欢救人,更喜欢杀人。你叫本尊去救人,岂不是搞笑?”
皇甫景宸眼眸略深,从容地道:“那在下只好和这只小燕貂一起,陪我那位朋友于地下了!”
“哟,还要同生共死?”不死毒医眨着眼睛:“你那朋友是男是女?”
“是……是个女子!”
不死毒医看看他,嘴角含着一抹狡黠的道:“你的意中人?”
这么说也没有错,皇甫景宸点头道:“是的!”
不死毒医哼道:“不用说本尊也猜到了,年轻人就是这么看不开,什么爱呀,情呀,最后都变成怨呀,恨呀,何苦这么折磨自己?听本尊的,那丫头既然快死了,就让她死!以后人再另外找个不就得了?”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让皇甫景宸心里着实不悦,可是眼前这人的本事他也见了,连下毒枯死的树也能短时间救过来,虽然那可能是用了对症的解药,然而,他却并不想救人!
皇甫景宸恳求道:“前辈,望山镇发生时疫,我朋友是为救人才染病,如今性命危在旦夕。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你一定要出手!”
“为救别人自己染了时疫?傻了吧?”不死毒医不屑地道:“本尊又不是什么好人,要那么多浮屠干嘛?本尊已经十四年不曾救过一个人了,你叫本尊破例,你多大的面子?”
皇甫景宸眼中痛意闪过,他冲着不死毒医跪下,求道:“前辈,晚辈自知在前辈面前没有什么份量,还请前辈看在小燕貂的份上,救人一命!”
“本尊守了三个月,不过是被你这小子捡了个便宜而已。小燕貂当然是本尊的。”
皇甫景宸见他眼神冷漠,语气冰凉,并没有半点想救人之心。
他无奈地求恳道:“前辈,求求你!只要你肯出手,晚辈任你驱使!”
不死毒医打量他一眼,哼道:“本尊缺人使用么?识相的快点把小燕貂给我,我还能饶你一命,不然,我连你的命一起取了!”
皇甫景宸眉目一凝,见下跪没用,也便站起,淡淡地道:“毒医前辈,你帮我救了她,这小燕貂就是你的;你若不救,我会带它入黄泉!”
不死毒医冷笑道:“本尊刚才没有对你动手,但你看到了本尊的本事,本尊若是出手,你也没有机会对小燕貂下手!”
他很清楚,不死毒医说是真的,他只是拍了树一掌,不过片刻,那树便枯萎落叶,生机失去,显然他下毒的手法让人防不胜防。甚至有可能,他此时已经中毒,如果他不肯把小燕貂给不死毒医,不死毒医必然不会放过他,他甚至比夏文锦更先死。
这时候最理智的办法,自是放弃小燕貂,送给不死毒医,在不死毒医这里能留半分人情。而且他也能保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皇甫景宸想都没有这么想过,他眼前只有夏文锦咯血的样子,只有白帕上那殷红刺眼的血迹,还有夏文锦憔悴的样子。
找不到江湖圣医,已经让他几乎断绝了希望,心沉到地底。
现在,能救夏文锦的人就在眼前,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再试一试。
可这不死毒医活了一大把年纪,心思诡谲,性情冷漠,视人命如草芥,他虽是医术高明,但毒术更高明,求恳于他来说,根本打动不了他,而医者仁心在他面前也根本不适用。
他不会有什么同情之心,至于救人一命功德无量这种话,于他来说,更是一个笑话。
这人油盐不进,武功奇高,性情乖戾,怎么样才能让他去救文锦?
皇甫景宸眼睛眯了眯,才道:“在下明白了!”
不死毒医冷眼扫过来,眼神又傲又讥诮:“你又明白什么了?”
皇甫景宸认真地道:“前辈七十年前便已成名,江湖声名有如山岳,实在也不必再凭借毒术或医术让人对你的敬畏再升一层。万一,要是前辈治不好那时疫,一辈子经营的招牌反倒会被砸了。”
不死毒医不接话,只是冷冷一笑,露出一屑的表情。
皇甫景宸继续,声音更加讥诮冰冷,道:“以前辈这个年岁,大概也没有什么事能打动前辈了。难得有只小燕貂儿,如今虽说在我的手里,前辈既然打定主意巧取豪夺,在这山高林密之处将在下杀了,夺走燕貂,既得了宝贝,又灭了口,和治时疫相比较,安全又稳妥。你只须假作不知时疫这回事,远走他乡,避开这是非之地,还不用损你的名声,这是四全齐美的好事!”
“你就笃定本尊治不了时疫?”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你说治得了就治得了吧,你高兴就好!”
不死毒医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眼里杀气腾腾,盯着皇甫景宸,似乎要用眼光把他切割成几段。
皇甫景宸丝毫不惧,从容地站在那里,在他的沉沉压力之下,竟然背脊挺直,眼神倔强。
不死毒医这次把自己威压都放出来了,似是想叫这个小子知道他的厉害。
这么倔的小子,着实少见!
然而,皇甫景宸哪怕额头已经冒出汗珠来,还是硬挺着动也不动,嘴角还露出一丝冷笑,道:“世人都以为不死毒医医术天下无敌,江湖圣医只是后辈,定然不如!我看,你比江湖圣医差远了!至少江湖圣医医者仁心,断不会对时疫视如不见!”
不死毒医收了威压,冷笑道:“小子,本尊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你还想对本尊使激将法?你还太嫩了些!”
第264章 对峙
皇甫景宸也冷笑道:“不过是说事实而已,你现在已经老得连激将法都激将不了你了,只会苟且偷生,苟且偷安,想苟全性命,苟全名声而已!我看不起你!”
“啪!”
眼前人影一晃,皇甫景宸的脸上顿时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不死毒医气急败坏地指着他骂道:“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臭小子,苟来苟去的,你跟本尊绕口令呢?”
这一耳光迅捷又毫无痕迹可寻,皇甫景宸完全避不开。
当然,就算他知道不死毒医会动手,也不会避。
一来是真的避不开;二来,刚才他的话,虽是激将,但也是为了激怒不死鬼医,他在走一步险棋,把不死鬼医给激怒了,不让他打一耳光消消气,那口气堵在他的心里,他手段会不会更毒辣皇甫景宸不知道,却知道他是一定不会去治夏文锦的。
只要他肯治夏文锦,皇甫景宸不要说挨一耳光,就算再多挨几下,他也愿意。
此时一耳光打实,他被打得偏过头去,但是他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雷霆万钧般的一耳光,并没有用内力,不然,他半边的牙齿也保不住,但现在却只是脸上几条指印而已。
皇甫景宸冷笑道:“前辈呈现口舌之利倒也灵便,不过,这也掩盖不了你贪生怕死的事实!”
不死鬼医怒道:“好你个小子,刚才还只拐弯抹角地骂,现在还敢当面骂起来了!”
“不然呢?”皇甫景宸背脊挺直:“前辈见死不救,还要夺我手中燕貂,又要夺我性命,我还对前辈感恩戴德不成?”
不死鬼医瞪他。
他坦然与不死鬼医对视。
少年目光倔强中带着从容,不屈中带着坚韧。
皇甫景宸固然是真的不怕死,但还有一点,他也发现不死鬼医嘴里叫得比谁都凶,但还是有原则的。
如他所说,以他的毒术,多的是毒人于无形的本事,若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自己下点毒,他根本没有一战之力,哪里还护得了小燕貂。
但是不死毒医并没有这么做,虽然他暴跳如雷,打他耳光,指着他的鼻子骂,用威压来让他屈服,却都是光明正大。
这就是一个固执,年老成精,却又返老还童带着随心和幼稚的小孩子一般,当然,他也不能真把他当成小孩子。
面前这人返璞归真,但这么些年江湖上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见过?在他面前小玩心眼可以,要是玩诡计,才是真会惹怒了他。
不死鬼医这次没有放开威压来压制他,只是悻悻地骂道:“臭小子,不就手中有燕貂吗?看在燕貂的份上,老子就破个例,来,把燕貂给老子,老子随你去救人!”
皇甫景宸怔了怔,这刚才还气得跳脚,剑拔弩张,似要动手的人,突然说愿意去救人,皇甫景宸还以为是岔听了。
不死鬼医看他突然呆愕的眼神,眼里闪过一抹黠光,他一伸手:“还不把小燕貂给本尊?”
皇甫景宸将手一缩,道:“前辈,恕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待前辈随在下去治我那位朋友,小燕貂自然奉上。现在,小燕貂还不能给前辈!”
“呸,臭小子果然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还以为本尊会食言而肥不成?”不死鬼医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小燕貂出生一个月后就自己能飞,难以捕捉,十天之后就难以养熟,只有刚出生十天之内,才是最好培养感情,养为灵宠的。他撇嘴道:“时疫那东西夺人性命可不讲情面,事先说好,若本尊去时,你心上人已经死了,那可不怨本尊!”
虽然只是假设,皇甫景宸仍觉得心如刀绞,他无法想像那个画面,然而,那染了血的白帕,还有夏文锦那瘦了一圈的样子,脸上的憔悴……
他猛地摇头,道:“不会,她已经研出缓解药方,能多拖两日,现在还有五日时间,只要前辈随我去,定能救她!”
听到五日两个字,不死鬼医顿时放了心。
他就去随便看看再说,若那丫头入得了眼,顺手给治了就是,若是入不了眼,一看就讨厌那种,他也懒得去仔细研究,江湖不好玩么?游山玩水的不香么?救什么人?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他不救,过五天那丫头也就死了,那小子还能再赖着他的燕貂不成?
这么想,他便道:“本尊就随你去一趟,不过,本尊可不保证出手!”
皇甫景宸这么艰难来请他,可不就是为了请他出手的,听他这么说,不禁一怔:“前辈若不出手,我那朋友的病……”
“佛渡有缘人,懂不懂?”不死鬼医翻白眼:“本尊这人向来是合眼缘的就救,不活眼缘的,你就是把这燕貂掐死,本尊说不救就不救!”
这点皇甫景宸倒也知道,这人脾气古怪乖戾,现在他肯去望山镇,已经是松了口,至于到时肯不肯出手,也等他到了再说。
或者那时候再想办法求恳就是。
皇甫景宸小心地捧着小燕貂,却还礼数周到地道:“前辈请!”
两人到得山腰处,皇甫景宸撮唇一吹,马儿欢快地跑过来,皇甫景宸指着马道:“前辈请!”
不死鬼医毫不推辞,翻身上马,不过,他坐在马上的姿势,倒好像是骑着头驴子,两脚放在一处,也不踩蹬,皇甫景宸会意,一只手便去牵马缰。
这牵马坠蹬的事他没有做过。
但是,为了夏文锦,他愿意做!
马走得并不快,简直是一步三摇。
没办法,不死鬼医乐意。
好在天亮后就下了山,皇甫景宸又买了一匹马,对不死鬼医告罪,人命关天,早去一刻是一刻。
要按这么走法,得走到明天晚上才能到望山镇呢。
不死鬼医见他全程把个小燕貂捧在手心里,要不是知道小燕貂出生一个月内是不用吃东西的,他得把皇甫景宸骂死。
此时,也只能悻悻地想:就当本尊好心,先借你玩几天!
快马加鞭,下午时候,两人终于赶到了望山镇。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皇甫景宸几乎滚落马下!
第265章 弦断
望山镇通往阳卢县的地界,是一片空旷,东面建了隔离点,被县城的驻军守得严严实实,防止那些已经染了疫症的病人偷跑,把病源带出去。
若是一镇之事,还在控制之中,若是病源从望山镇出去,向外扩散,那事情就更严重更麻烦了。
这也是尚景望的意思。
西面这却是通往县城的路,派了二十四个兵府分六班值守。
虽然镇上和村子里的人现在还有很多是没有染命的,而且每天都在排查中。但是查探望山镇那些患疫病的病人,他们住得分散,东南西北都有,谁也不知道病源在哪里,现在又没有研究出疫方,所以,即使那些并没有染病的村民,也是一并不许出镇前往别处的。
皇甫景宸和不死鬼医两人两骑原本是准备进镇,但远远看见值哨处人声嘈杂,闹哄哄一片,这至少是几百人。
几个值守的士兵几乎被这一大群人淹没。
那些人是各个村子里的人。
不死鬼医看看那边,又看看皇甫景宸,笑嘻嘻地道:“小娃娃,这些人要是冲出去了,那就好玩啰!”
皇甫景宸心中焦急,把小燕貂往袖子里一放,一夹马腹,向前方冲去。到得近前,只见那边尚景望和王伯劳也匆匆赶过来。
轮值已经下去休息的另十六个士兵也匆匆赶过来。
王伯劳大老远就喊:“乡亲们,乡亲们,别冲动啊……”
他本就有些肥胖,这时又是得到消息匆匆赶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叫了几句,就不断气喘。
那些和士兵人冲撞在一起的人都是村里的壮年男子,他们被要求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还每天都要强制性喝下预防汤药,每天都会有人来排查,每次排查的时候,都会带走几个,那些被带走的人,有些是他们的亲人,有些是他们的邻居。
让他们的心弦也绷得紧紧的。
这些天下来,这根弦终于绷断了。
他们得不到最新的消息,哪怕王伯劳以镇长的身份不断安抚,但是,恐慌仍然攫住了他们。
他们认为,他们明明没有病,只让在家守着,然后,就不断有人染病,今天带走几个,明天带走几个,而那些带走的人,就再也没有回来。
说是送到了隔离点。
有人趁着半夜去打听消息,回来后惊恐地说隔离点死了很多人,半夜的时候,那些尸体都堆在隔离点后的坑里焚烧,一烧烧一夜,隔离点的人都死光了。
这个消息悄悄地传遍了周边的村子,让那些村子里的人更加恐慌,人在家中坐,病不知道从何而染,如果一直在家里,早晚会染病,会抓到隔离点再也回不来,会成为夜里被焚烧的尸体之一,这不是等死吗?
人的恐惧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会反弹。
他们决定逃出去。
他们明明没有染病,却因为那些染病的人而不能离开,而留在村子里早晚染病,那继续待在村子里就是等死!
只有逃出去,离开这里,才不会被疫症找上,才能有一条活路。
他们打听到离开镇子的路设了岗口,但守着岗口的人并不多,只要冲破这个岗口,便能逃走。
只要逃走,就能活命,不用在这里等死了。
不知道是谁领头,他们选在今天,冲向了这个岗口,准备逃出去。
守岗处的士兵眼见得不对,竟然有许多村民带着工具和武器向这里冲击?这是要冲岗?他们赶紧派出一个人去汇报,另外七人将手中长枪的枪尖对准了冲过来的人群。
明晃晃,冷气森森的枪尖让他们有些憷,冲过来的气势一顿,众士兵急忙喝道:“你们要干什么?回去,这里不许过!”
众村民在刚开始的惊憷之后,脚步停顿了片刻,便立刻稳下来。
有人叫道:“放我们过去。我们又没病,为什么要把我们也拦在这里?你们是想让我们整个镇子的人全死光吗?”
值守士兵心中暗暗着急,这么多人冲过来,他们挡不住啊。好在这种情况他们也没有乱,派了一个人去报讯,剩下七个与这些村民对峙,他们只负责值守,军令如山,此刻面对这么多情绪失控的百姓,心里也是慌的。
他们道:“我们不管你们有什么理由,这里不许过。你们快回去!”
村民中有人叫道:“他们就七个人,七支长枪,我们也有锄头竹篙镰刀,我们不怕他们,先冲出去再说,要是现在不冲,以后就没有机会了。难道我们就得在村子里等死吗!”
“对,冲出去,谁挡就打谁!”
兵士中的小队长大喝:“尚大人有令,谁要是敢在这里冲岗逃离,绝不留情,杀无赦!”
但这样的喝声不但没有吓着那些村民,反倒让他们更激动了:“在村子里等着也是一死,冲岗也是一死,万一冲出去还有一条活路,冲吧!”
于是,场面变得非常混乱,好在另外两班值守士兵也匆匆赶来,他们毕竟受过训练,几个百姓带伤后,又形成对峙的局面。
但是,那些百姓们的情绪十分激动,尤其是想到坐在家里染病送到隔离点,以后死得无声无息,被火一烧了事,尸骨都没有时,他们看着士兵们的眼神,就像看着仇人。
他们发起一波波冲击,他们手中拿着的都是农具,长耙和棒子比士兵手中的长枪更长。
好在这二十四个士兵是经过训练的,比组织起来的村民更有章法,可双拳难敌四手,村民实在太多。
这些村民虽然暂时没有冲出去,这二十四个士兵也十分狼狈,眼看就要守不住。
那些兵士身体也挂了彩,是被锄头镰刀之类的农具给伤的。
村民人越来越多,情绪也越来越失控,刚开始还只想把士兵们逼开,后来就不管不顾地乱砸过来,二十四名士兵节节后退,人人身上都受了伤。
这么下去,这二十四名士兵很快就要被村民人群淹没。
皇甫景宸看到的就是这情形。
闻讯匆匆而来的尚景望和王伯劳看见的,也是这情形。
第266章 矛头
尚景望粗略估计了一下,这些冲过来的村民,还有后面黑压压赶过来的人,至少也有八百多人。
整个望山镇七个村子连同镇上,有三千七百多人,其中已有近一千人五百人染病送到了隔离点,因疫病已死亡两百多人,还有两千多人是暂时没有染上的,抛开老幼妇孺,整个望山镇的青壮男子,大概还有一千人,这次竟然来了这么多,几乎是八成了。
这是一次有组织有计划的冲击。
尚景望一看,就知道事情严重了。
王伯劳虽是镇长,但是生死关头,这些村民谁也没有把镇长放在眼里。再说,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的那几句话实在太小声,也没有气势,在闹哄哄群情激愤的村民们面前,也不比蚊子哼哼大多少。
眼见得村民们眼露凶光,竟想把这挡路的二十四人杀了夺一条路而逃。
皇甫景宸眼眸一眯,脚下一点,踏在马背上,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向着群涌而上的村民推出一掌。
他也快速上前,冲进村民之中。
这一掌带着柔劲和回旋之力,又有无可匹敌的气势,将那些冲在前面,想将二十四名士兵砸死的村民们的力量阻了一阻,这时候皇甫景宸已经到了,他闪身进人群,双手快如闪电。那些眼露凶光,杀气腾腾的几个带头村民手中的锄头耙子镰刀掉了一地。
他们似是呆了一呆,完全不知道自己捏得紧紧的武器,怎么就落到地上。
有这么一个缓冲,那二十四名被冲散的士兵总算又集结在一起,手中的长枪再次对准村民们,阻止他们向前。
皇甫景宸回到马上,一侧头,就见不死鬼医哼笑道:“这一手柔劲倒是漂亮,你该再回三分力,打死几个,就能杀鸡吓猴了!”
皇甫景宸没有理他。
王伯劳吓得脸色发白,府台大人都在这里,这些人竟然敢冲岗,这是要找死啊。他嘶声道:“你们干什么?你们不想活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也敢干,都疯了不成?”
其中一个村民对王伯劳道:“王镇长,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你看看,我们都是好端端没染病的人,难道我们就应该在村子里等死吗?”
“对,王镇长,我们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我们不想在这里等死!”
“我们明明没病,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在这里?”
“我们的命也是命,就因为我们生在镇望山镇,就得给望山镇陪葬吗?”
“放我们出去!”
……
尚景望扬声道:“乡亲们,你们听我说!”
他自带威严,声音虽平静,却似有穿透力一般,让那些闹哄哄的村民顿时一静。
尚景望道:“乡亲们,我理解你们的心情,现在望山镇发生疫病,就发生我们身边,我和大家一样焦急,身为父母官,我绝不会让疫情继续恶化下去。我们的大夫已经在研究药方,只要找到方子,所有的疫病患者都能康复!大家现在身在疫情中心,还是不要到处乱跳,万一途中发病呢?万一身带病源呢?这样只会让情形更糟!大家且忍耐一些时日,疫病一定能治好,大家相信我!”
“尚大人,不是我们不相信你。我们早就听说了,知道是疫症,那些大夫根本不愿来,来的大夫也没有几个是有真本事的。根本研究不出药方。”
“对,要是能研究出来,每天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前天晚上我和狗子夜里去隔离点看过了,隔离点旁边,不知道焚烧了多少尸体,那些人是谁,我们都不知道,也许其中就有我们的亲人。你们什么都不让我们知道,亲人去世也不让我们守灵守孝,我们怎么相信你们?”
“我爹进了隔离点十几天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以前三天还让人探望一次,现在说是什么已经到了重疫区的病人不让人探望,我都七天没见我爹了,我爹是不是死了?”
“我家小军还是个孩子,隔离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我们连隔离点的门都进不了,亲人在里面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这分明是想困死我们!”
“你们就是说的好听,要叫我们听话,要叫我们等死。我们凭什么等死?难道我们就该死吗?”
“对,听说连夏大夫都染病了。要真的有办法,她怎么会连自己都治不了?”
“什么,连夏大夫都染病了?那我们还有什么指望?”
“我们没病,为什么要叫我们在这里等死,我们不想死,我们要冲出去!”
……
尚景望沉声道:“各位乡亲,本官说过,要陪你们一起到疫情结束,谁不怕死?我也怕!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你们想一想,万一你们身上也带着病源,你们这么一走,岂不是把病源也带走了?到时候,病情散布到四面八方,不但望山镇,整个阳卢县,整个怀南府,全都有了疫情,那才是最严重最致命的,难道你们想成为害死别人的千古罪人吗?”
“我们不懂什么罪人不罪人,我们只想活着。”
“对,我们没病,为什么不能走!”
“因为我们是百姓,就不让我们走,为什么别人可以走?”
……
刚才皇甫景宸出手快,身法也快,又有混乱中,没几个人看清是他出的手,此时皇甫景宸和不死鬼医的马已经近前来,立刻有人把矛头指向他:“看那个姓黄的,他为什么就能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众人的目光看过去,这时候皇甫景宸身在马上,加上他本身又气度不凡,着实让人难以忽略。
突然被众村民当成靶子的皇甫景宸:“……”
不死鬼医幸灾乐祸地道:“看吧,知道为什么本尊不会随便好心吧。这世上忘恩负义的人多了去了。没事干嘛想不开要做好事?”
皇甫景宸无语地道:“不死前辈,人在绝望的时候都会恐慌,这是人之常情。前辈站在高点,俯视众生,可你有没有站在他们的角度想过?”
不死鬼医嗤之以鼻:“妇人之仁!”
第267章 凭什么
皇甫景宸不理会不死鬼医,翻身下马,走过去。
众村民看见皇甫景宸,顿时好像找到发泄口,更加群情激愤:“对,为什么他就可以来去自如?我们根本就没病,你们怕我们把病源带出去,就不怕他把病源带出去吗?”
“是看我们没身份没地位,就把我们的命不当命。他的命就是命吗?”
“他凭什么可以出去?我们凭什么不能?”
……
眼看又要闹成一团,尚景望大喝:“住口!”
这一声,带着他府尹大人的官威,竟把那乱七八糟的声音都压了下去,尚景望眼含怒色,指着皇甫景宸,大声道:“黄公子只是路过你们望山镇,得知望山镇有了疫情,便留下来一直奔走,出银出力,买药请医,为了望山镇的事,连他自己的正事都放弃了。你们就这么回报这份善心吗?”
众村民都叫皇甫景宸“黄公子”,尚景望便也这么叫他。
府尹大人的怒火,让这些村民安静了些许。
尚景望伸出手指,指向众村民,手指指过之处,那些村民们眼神瑟瑟缩缩,没人敢与他对视。
尚景望一字一顿,“本官是你们的父母官,和你们同甘苦,共患难,这是本官所应为!那黄公子呢?包括夏大夫呢?他们与你们望山镇半文钱关系都没有,本可以一走了之,远远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因为这根本与他们无关。他们自有他们幸福快活的日子,为了望山镇,他们留了下来,付出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付出自己的银子,冒着生命的危险为你们在奔走,你们不但心中毫无感激,竟还以怨报德?你们还是人吗?”
“我们不是针对黄公子,只是我们也没病,为什么要把我们困住?”
“对,本来没病,困久了也有病了!这不是要让我们都死在这里吗?”
“我们不知道黄公子做了这些,不知者不怪!”
……
尚景望都要被这些人气死了,他声音更大声恼怒:“那一车又一车的药材,那些物资,哪来的?如果不是黄公子奔走,出钱出力,能从天而降吗?那些闻讯而来的大夫,大老远赶来,你当他们都是舍己为人吗?若没有黄公子,会有这一切?现在,你们问他凭什么可以来去自如,你们自己说凭什么?”
众村民在尚景望的怒声里有些惶恐,有人更是惭愧地低下头。
尚景望的怒气还没有熄灭:“你们刚才说小夏大夫已经染病,没错,她是染病了,她为什么会染病?是为了救你们亲人,是为了把整个望山镇的疫症治好,因为天天和重疫症患者在一起,为他们诊治,为他们煎药,喂他们吃药,接触得太多,才会染病!那些病人中,有你们的父母,有你们的妻儿,有你们的兄弟朋友,有你们的远亲近邻!你们有想过那些在隔离点的大夫们吗?有想过小夏大夫吗?他们与望山镇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心存仁心,想要帮你们,想要救你们的亲人,你们心中就全无感激吗?就全无触动吗?不过是要你们等一等,要你们守在家里避免因走动而染病,你们便这么激动。”
他指皇甫景宸:“也怪之前本官没有跟你们说清楚。咱们镇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药,也没有什么大夫,是这位黄公子派人去各地购买药材,那药材才能一批批运过来,才能让那些染了疫症的病人有药可用;咱们镇上也没有什么大夫,是他自己出银子,高价悬赏,才不断有医者前来。你们说他凭什么?”
那些村民们大多面面相觑,被尚景望的一席话说得抬不起头来。
有人小声道:“出银出力?能出多少银子?这些不是有官府在办么?”
那人声音极小,皇甫景宸却听得真切,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却能让在场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道:“为望山镇悬红请医,购买药材,不止我出银出力,还有小夏大夫,她将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望山镇的疫情已经有一月余时间,悬红请医,共花了三万两银子,购买药材,还有各种花费,每天的药物,还有各位没有染病者每天喝下的预防汤药,也花了五万七千两银子。这是我和小夏大夫私人所出,至于隔离点的饭食,各种人力调配,这些都是尚大人王镇长一众们的付出。”
众村民大哗,竟然已经花费这么多银子了?
有人叫道:“怎么可能花了这么多?”
“对呀,他们吃的药又不是金子。”
“是故意夸大其辞吧?”
“几万两银子,堆在地上都是多大一堆,真的有这么多吗?”
……
这些话着实有些让人寒心,尚景望威严的脸都已经气红,皇甫景宸却是不愠不火,慢慢道:“看来这个账大家并没有算过。望山镇共有村民三千七百多人,每天排查一次,到目前为止,已经查出染病者一千五百多人。尚大人和县令征集来的大夫每天的薪金是一两银子,一天共计三十七两。悬红而来的大夫,每天的薪金是十两银子,一天共计二百七十两。百年份的人参,一支是一百两银子。这一个月里,光从各处买来的药材中的人参,花费就在一万两以上。你们每天喝的预防药水,一天要熬上几百锅,每锅里药材的成本,是七两多银子。而隔离点轻症病人的每天所用药材的花费,一人大概是三两银子,重症处病人用药更重,用的药材也更贵,一人大概是五两银子……”
随着皇甫景宸一直算下来,不少村民都没了声音,这疫症真是个无底洞,现在还在不断往里面填银子。
“那些银子又没有多少用在我们身上。我们喝的茶,也不是我们要喝的,是你们逼我们喝下去的。”
“对呀,银子花得多,就可以乱跑吗?疫症又不会看谁银子多!”
“我们没有银子,就只能在镇子里困死吗?”
……
第268章 唯一机会
皇甫景宸沉声道:“银子没有人命重要,只要能帮得上忙,我们倾家荡产也绝不吝啬,但是,这个疫情必须控制在望山镇。如果你们跑出去,把病源带了出去,哪怕只是一个人身带病源,也会如星星之火,燎原一片。邻镇,阳卢县,怀南府,甚至更多的地方,都会受到波及。这个险,我们不能冒!大家听我一言,回去吧,疫情很快就会得到控制的!”
“真的能得到控制吗?”
皇甫景宸听着这个怀疑的声音,扬声道:“咱们的悬红还在继续,会有更多更高明的医者过来。大家相信我,我和尚大人,与你们同在,疫情不退,我们不走!”
尚景望也道:“大家放心,本官在此,疫情未清之前,本官绝不离开!”
为了治疗疫情,他们已经做了很多。
张建堂被下狱后,七天前,他说手中有治疫之方要献出来,尚景望亲自去了关押他的地方。说是狱,镇上自然没有狱,其实也只是一个废弃的空屋子,派人守着。连同那些当时试图杀了夏文锦的人一起,都是关在那边。
张建堂痛哭流涕,表示要痛改前非,之前是被猪油蒙了心,做错了,他已经知道自己的错误,请尚大人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身为望山镇的一员,他之前只顾着赚钱,这次才发现在镇子里他在村民心中是个什么形象,他不想被村民们唾弃。希望在这次疫症中,能尽自己一份力,改变村民对他的想法。
他还真拿出了一份药方。
尚景望不知道这药方有没有用,拿去给夏文锦,夏文锦配置之后再看效果,虽然不能解疫,但是也有缓解的功效。据张建堂说,这是他祖上传下来的治瘴毒的方子。这时疫与瘴毒相似,或者有用。
看他态度诚恳,再加上的确缺医者,尚景望便把他放了出来。
为了能治疫症,尚景望是把所有能动用的力量都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都用上了。
很多村民虽然是蒙在鼓里的,现在知道疫症之事,尚大人和黄公子付出这么多,许多村民脸现惭色,他们只是普通百姓,他们之所以现在想走,是怕早晚染上疫症,是怕死。
可连府台大人这样的大官都留下来,这位黄公子也愿意留下来,他们的命难道不够金贵吗?
他们要是再闹,他们的命能贵过府台大人的命吗?
有人小声道:“回去吧,我们相信黄公子!”
“尚大人说的对,这件事与黄公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他都留下了,我们还走什么?”
大部分村民已经准备打退堂鼓了。
但是突然一个声音叫道:“连小夏大夫都病了,谁还能救我们?”
“对,我们回去不是等死吗?”
“为什么要因为有病的人,就囚禁我们这些无病的人?”
“我们留在这里,所有人都会死,只有出去才有一条生路!”
“黄公子说的再有道理,那也救不了我们的命。”
“对,你当他们为什么肯花那么多的银子,那是要买我们的命,买我们在这里等死!”
“乡亲们,不要听他们的,我们再等下去,就会一个个染上疫病,最后成为隔离点里被焚烧的尸体。”
“对,被烧了就只剩下一堆灰,你的父母不知道你是谁,你的亲人不知道你是谁,你们想死了都没人知道吗?”
“我们好好的,为什么要等在这里染病,然后等死?你有银子怎么样?有药怎么样?我们都不需要,我们只要离开这里,不想在这里等死!”
“大伙儿冲呀!今天冲出去还有机会,要是不冲出去,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只有死路一条了!”
……
随着这样的话语,那些村民们又鼓噪起来。
皇甫景宸眼神一厉。
刚才很多村民明显已经准备退走,他们被尚景望说服了,但是这几个人一开口,顿时又挑起了村民的情绪。
谁都怕死,在漫长的等待中,身边的人一个个染病被送去隔离点,尤其是他们竟然夜探隔离点,知道隔离点怎么处理染疫而死的患者,为了防止疫情扩散,的确是采用火焚的方式。
白天太过惊世骇俗,这种事,当然是晚上处理。随着疫情的蔓延,千余人中,有数百重疫患者,数百人中,每天会有几名死者。比例不算高,但每晚在处理焚烧尸体也并不算说错。
这个消息传到村民们耳中,的确让他们心里充满了恐慌。
这些已经平静下来的村民们立刻就改变了主意,又开始向前冲来。
二十四名士兵早就遍体是伤,此时虽然举着长枪,但也不敢真往这些百姓身上扎去。
何况,他们虽是二十四人二十四支长枪,但那可是数百百姓。
只要动手,他们瞬间便会被淹没,到时村民全部情绪失控,就只能调了军队前来镇压,这便免不了流血事件。
这才真是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了。
然而,此时村民已经被鼓动,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才有活路,一个个争先恐后往前冲。
皇甫景宸眯了眯眼,之前冲上去要杀了那些兵士的,有这些人,现在在村民们准备打退堂鼓时,挑动的还是这些人。
他定神一看,在挑动村民的一群人中间,有个戴着帽子,脸上灰黑一片,穿着补丁衣衫的人,那人眼神闪烁,尽往人堆后躲,可是显然是这些挑动的人的领头者。
此时,在那帮人的挑动下,村民们已经失去理智,都往值守处冲,只要冲开这里,搬开拦路的木栅,就可以离开镇子。
县里调来的兵,连同府尹大人带来的,大都去看守隔离点,以及去村子里排查去了。
隔离点那里的人不能撤,重症疫症者不会跑,他们没有跑的能力。但那些轻症者,有的甚至只是身上刚现一个红点。
正是知道身染疫症心生恐慌的时候,若是那里人手不够,让那些染疫者跑出隔离点,问题更严重。
村子里排查的人也赶不回来。
这里人手严重不够,是他们冲出去的唯一机会。
第269章 真的是他
不死毒医也在皇甫景宸下马的时候跟了过来,笑得幸灾乐祸几乎打跌:“看吧,你们付出再多,落在这些人眼里,都是应该的。但一点不如他们的意,他们就会闹腾起来。人性本恶,人心都是自私的,知道了吧?”
皇甫景宸侧头看过去一眼,道:“前辈还是在一边稍等片刻,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之后,再请前辈去为我朋友看病!”
现在他心急如焚。
好不容易请到了不死毒医,他巴不得第一时间就把人带到夏文锦的面前,请他为夏文锦治病。
又是两天不见,不知道文锦那边怎么样了。
可是,这还没进镇呢,在镇上路口,就先被这些群情激愤的村民们给堵上了。
不死毒医的阴阳怪气他没有听。
现在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眼见得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和士兵们短兵相接,之前的流血事件要再次重演,而且只要有人冲了出去,就会出现一个缺口,后面会有更多的人冲出去,场面就会失控。
皇甫景宸身形如电一般,向众多村民中间冲去。
尚景望吓了一大跳,这时候的村民们都想着往外冲,人人情绪激动,他要往里去,那些村民万一一起对付他怎么办?
这位可是京城里的贵人。
尚景望急得忙道:“景公子,不可……”
然而他的声音才发出,皇甫景宸已经冲到了人群中间,他目标明确,直冲那个把脸涂了灰,用帽子遮了大半脸的人而去。
那人见势不好,立刻向人更多处挤,他身边的人也乱跑起来,这一片一阵混乱。
还有人借机哄乱地大叫:“不好了,他来抓我们了,大家一起反抗。不要被他抓了!”
“拦住他,拦住他!”
可皇甫景宸是谁啊?
这些村民虽然乱挤乱跑,还有些人在拼命冲岗,但他如一尾游鱼,在人群中穿来穿去,那些村民连他的衣角也碰不上。
很快,皇甫景宸就到了这些村民中间,在不少人对他动手时,他身形侧滑,掠过那人,伸手一抓一提,就把那人提起,猛地向着外面掷出,在掷出之前,顺手点了他的穴道。
那些护着他的,故意起哄的,皇甫景宸也抓了几个,一并扔出来,而后,他身形兔起鹘落一般,在那些冲撞向兵士的人中走了一圈,那些人在他内力柔劲的巧妙力道下,东倒西歪,好几人摔倒在地,场面混乱不堪,也顾不上冲撞岗哨了。
皇甫景宸却已回到外面,在人群之外,他大步走向那个帽子遮脸,脸上涂了灰,故意掩藏形迹的人。
那人想跑,但是穴道被制,根本跑不了,一双眼睛闪烁着,里面有害怕的光。
皇甫景宸走向他,一把揭开他的帽子,用帽子在他脸上擦了擦,把那灰擦得七零八零,而后,他一只手揪住那人脖领子,把他提起,向着众人,沉声道:“你们看看他是谁?”
那些群情激愤的村民们原本混乱一片,不过皇甫景宸的声音是带着内力发出,似是响在他们每个人的耳边。他们不由自主地看过来。
有人惊道:“这不是张郎中吗?”
“是张建堂!”
“真的是他!”
“是他又怎么样?谁都不想死,他也是和我们一样不想等死!”
“对呀,我们都是一样的!”
……
皇甫景宸扬声道:“你们还是好好想想,是谁组织你们的?是谁去联络通知你们的?是不是这些人?”
他扔下张建堂,又把余下几人的脖领子揪起,向着人群展示。
这一下,声音小了许多。
因为不少人都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可不就是跟他们说隔离点不把人命当人命,进了那里就只能等死,隔离点每天夜里都在焚烧死尸,连家里人都不通知这种话的人吗?
但是,他们也很迟疑。
这些人说的也是真话。
留在村子里就是等死,难道他们要继续留下吗?他们明明没有病!
一人道:“黄公子,你是不是闹错了,张郎中并没有去找过我们!”
张建堂也满脸委屈地道:“黄公子,小人知道之前得罪过你,但是,你也不能诬陷小人啊?小人只是不想在镇上等死,这才想和大家一起跑出去的。”
尚景望见皇甫景宸一言不发,已经把闹得最凶的刺头给抓出来了,心里松了口气,人也到了皇甫景宸身边,指着张建堂喝道:“那你鬼鬼祟祟干什么?”
张建堂委屈地道:“小人在村子里不怎么得大家喜欢,不想引人注目!”
人群中有人叫道:“他们把我们囚禁在这里,不许我们出去,还乱安罪名,这是要把我们抓起来吗?”
“凭什么把我们抓起来,我们又没病!”
“对呀,我们不想等死有什么错?”
“既然说是为我们着想,为什么不让我们走?”
……
尚景望见皇甫景宸一把揪出领头人,原本松了口气,但此时又见群情更激愤了,这些桩民在这时候添乱,要是让他们得逞了,以后就更麻烦了。
难道非得用强制手段?他眉头一皱,正要说话,皇甫景宸却似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道:“尚大人稍等!”
刚才这些人虽然都扔在地上,但是他们的眼神看向哪里,皇甫景宸看得清清楚楚,他走到其中一人面前,问道:“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那人眼神闪烁着,在皇甫景宸的目光逼视下,只觉得汗水都要涌出来了,他嗫嗫嚅嚅道:“什……什么计划?我们只是不想等死……”
嘴还挺硬。
皇甫景宸冷冷道:“你最好说实话,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那人道:“公子,我说的就是实话呀。你总不能逼着我去攀诬别人吧!”
这话又引起那边村民们的愤怒。
皇甫景宸也不解释,他对那几人道:“你们几个为什么而来,你们心里清楚,我也清楚,你们若是说实话,我可以向府尹大人求情,给你们网开一面,你们若是不说,之后按案论处的时候,可别后悔!”
第270章 不要乱说话
那几人道:“公子说的什么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我们只是不想等死,怎么就有罪了?”
“难道一直留在村子里等死才是对的吗?我们不想死有什么错?”
“乡亲们都看着呢,你还想冤枉我们不成?”
“大家给我们评评理,我们只是不想等死,大家都不想等死,我们做错了什么?”
……
这番话竟然引得不少村民响应,他们听说隔离点的一切,心中恐慌,又听说离开这里才是唯一活路,谁不想活?
皇甫景宸目光微冷,看着这几个还想着煽风点火拉动村民一起引起混乱的人,声音冰寒:“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不论是谁,只要说出真话,可以既往不咎。若是不说,后果自负!”
“该说的我们都说了,我们不想在这里等死,想奔一条活路,这就是事实!”
“对,我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想离开!我们又没有害人。”
……
嘴都挺硬。
皇甫景宸对尚景望耳语两句,尚景望点了点头。
他一招手,身边的护卫过来,把地上的张建堂提走了。
尚景望淡淡地道:“此人之前就心怀不轨,买通地痞,想要杀死小夏大夫。本官将他下狱,准备秋后处斩。是他恳求本官要戴罪立功,本官才网开一面,给他这个机会。他竟然想逃,现在看来,还是本官太过仁慈,也不用等秋后了,现在就拖下去杀了!”
张建堂大惊,想要求饶,一张嘴却发现已经说不了话,原来刚才皇甫景宸指尖一弹,点了他的哑穴。
尚景望的声音不小,很多村民都听到了。
张建堂出钱买通地痞要杀夏文锦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那些不知情的人惊疑地道:“这张郎中原来是要秋后问斩的人,难怪他要逃。”
“没想到他那么毒,还要杀了小夏大夫!”
有人叹气:“虽然他没有得逞,可小夏大夫也快要死了!”
“难道老天爷真的不给咱们活路了吗?小夏大夫这么好的人也要死了,这疫症还有什么希望?”
“没有人治得了,那咱们不是得等死?他们说的对,我们又没病,离开这里才是活路啊!”
……
不理会那些村民们的质问,皇甫景宸对着他抓出来的几人每人身上点了两下,冷冷道:“已经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不珍惜!”
那几人刚开始还不明白皇甫景宸的意思,但是转瞬间,他们就觉得不对劲,好像有一只蚂蚁爬进了他们的身体里?
接着,是十只,百只?
刚开始,感觉身上十分的痒,接着,就是又痒又疼痛。
那种痒,直痒到骨子里,那种疼痛,又要疼到心尖上。
这些人虽然一个个装出无辜的样子,好像正气凛然,绝不屈服,但他们只是普通人,皇甫景宸虽是手下留情,他们也承受不住。
再加上张建堂已经被带走,刚才府台大人说是直接杀了,使他们心中震憷,此刻,又疼又痒之下,刚刚的平静和无辜就装不下去了。
他们想要翻滚来减轻这份疼痒,可是被点了穴道,连手指头都没法动,只能生生承受。他们嘴里发出似哭似笑的哀叫声,鼻涕眼泪一起流。
皇甫景宸并没有让他们承受多久,他又是手下连点,将那些人的疼痒之症解除,而后冷冷道:“现在,有人愿意说了吗?”
不等皇甫景宸说别的,立刻有人道:“我说,我说……”
皇甫景宸侧目,那是最右边那个,瘦小的个子,眼珠骨溜溜转。
皇甫景宸道:“说!”
那人刚要说话,左手边一人喝道:“金宝,不要乱说话!”
没想到那人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那瘦个子就炸了:“蔡虎你住口,你要娶张建堂的女儿做婆娘,你当然是听他的,现在他都死了,我们钱也没了,人也没有,我们傻吗?还替他瞒着。”
金宝这话一出口,立刻就又有一人道:“对,张建堂都死了,我们还图什么?”
蔡虎低声警告道:“你们已经拿了银子,现在反口,别忘了你们立的誓!”
“见鬼的誓!”旁边又一人道:“老子们才拿了一半,现在张建堂死了,剩下的一半你出?就算你出,咱们也不干了,我还不想死!”
这话一出,本来被抓出来的七个人,除了张建堂已经抓走,蔡虎在阻止,另五个人都急先恐后地说了缘由。
原来张建堂献了药方,尚景望把他放出来时的确说过,他的罪是要秋后问斩的,既然现在是用人的时候,叫张建堂好好干,若是疫症结束了,以后兴许只需要蹲两年狱就行了。
张建堂听在心里,表面上千恩万谢表示一定会好好戴罪立功,可看着越来越多的排查出来的人,又知道暂时还没有解疫之方,他曾在重疫区看过,那里的病人的样子吓到了他,便想各种理由不去重疫区,只在轻疫区走动。
他日子过得好好的,现在不但要困在隔离区里做牛做马,就算疫症结束后,他至少还要蹲两年大狱?
可他也没有办法,他在隔离区,每五天可以休息一天,平时连门都不能出。
这些天他就一直在想对策。
他想到之前想娶他女儿的蔡虎。
那蔡虎父母双亡,家里又穷,张建堂当然是看不上的,疫症之前,他遇见蔡虎一次,不是叫人打出去,就是骂得人狗血淋头。
这蔡虎也着实喜欢他女儿,哪怕这样,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轻疫区这边探望的次数要多多了,张建堂托人给蔡虎捎信叫他来看自己。
蔡虎一听大喜,立马就来了。
张建堂就交给他一个任务,只要他完成了,他不但把女儿嫁给蔡虎,还会给丰厚的嫁妆。
那任务便是煽动那些还没有染病的村民们逃走。
张建堂当然不是为了那些村民着想,他想的是趁着混乱,混在那些村民里逃出去。
只有逃了出去,他才不用管什么戴罪立功,不用再蹲两年大狱,也不用在这隔离区里担心随时会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