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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猫娃     锦衣卫之绝命毒师txt下载     锦衣卫之绝命毒师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七十三章 莲子粥香

    苏湛家中,小橘已经早早备好了酒菜,和秦媚儿端坐在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等待着苏湛的归来。

    听到门廊响动,小橘急急忙忙地迎了出去,见了一脸疲惫的苏湛,喜道:“爷你回来啦。”

    苏湛一看小橘就觉得头大,特别是这天是八月十五,是小橘给她的情书上写的要与她共度良宵的日子,虽说自从秦媚儿入住以来,小橘收敛了许多,再不在她洗澡时候进行敲门骚扰,但是平日里看她似乎总是铆着一股劲,或许就在等待这十五的夜晚呢。

    苏湛的怀疑并没有错,小橘的心里此时也在敲着鼓,她一向认为,只有对枕边人才会说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这苏湛平日里滴水不漏,但是在床上就不见得如此了,一方面为了完成纪纲的命令,要成为苏湛最信任的身边人,另一方面,自己也确实对这个苏湛心仪已久。

    她早就做好了一锅莲子粥,专门给苏湛备了一碗,在苏湛那碗里放入了准备好的春药。小橘看着苏湛忍不住低头一笑,心想到时候加上自己一诱惑,还怕他不上钩不成。

    苏湛此刻的心中又是疲倦又是纷乱,一天下来,朱瞻基又是抱怨那个叫做孙芷薇的姑娘,可是晚上相见时,他们之间的种种,又叫人莫名其妙。见到小橘的过分殷勤,看到满桌子的好酒好菜,苏湛无奈点了点头,道:“你辛苦了,准备了这么一桌。”

    桌旁的秦媚儿这时也站了起来,对着苏湛一礼,温柔道:“苏大人,劳累了一天,再用些酒菜吧。”

    苏湛摆摆手:“不用了,在宫里用了些,你们吃了么?”

    秦媚儿笑道:“少用了些。”

    小橘在一旁看着苏湛和秦媚儿你一言我一语地眉来眼去,撇了撇嘴,道:“爷,我给你煲了粥,你喝些吧。”说着,也不管苏湛愿不愿意,就从厨房里端出来了莲子粥。

    小橘的厨艺是没的说,这莲子粥清香扑鼻,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想再吃一些。看到小橘这么热情,苏湛不忍心再伤她的心,只好端过来,道:“好吧,我吃便是。”

    此时此刻,小橘的怀里像是揣了个兔子,心脏都快蹦出嗓子眼了,眼见着苏湛持着小勺把那莲子粥搁到了嘴边,苏湛的手却突然停下了。

    苏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对秦媚儿道:“我已经把月饼还有东西都送到船上了,你不必挂心。”

    从前的中秋,秦媚儿都是在花船上度过,其实心里也在念着养育她的老鸨,此时听了苏湛的话,更觉得她这个姐妹真是十分细腻,闻言施礼,脸上笑容更灿了。

    小橘却急着叫苏湛喝那粥,赶紧催促道:“爷,有什么事待会再说,粥都要凉了,要快些吃才是。”

    苏湛点点头,又举起小勺,却还没及吃,又问道:“你们俩都吃了吗?”

    “吃了吃了,刚才和媚儿姐都吃了好些呢,好吃的很,爷快尝尝。”小橘急道。

    苏湛笑道:“我相信你的厨艺。”可是伸出的持着勺子的手,在半空,却滞住了,苏湛缓缓转头,望着小橘的脸,道:“本来不想在这十五的夜晚和你说的,可是看到你这样我真是于心不忍,真是不希望你总是抱着空欢喜一场。”

    小橘愣了:“老爷在说什么?”

    苏湛叹了口气,终于狠狠道:“我苏湛爱女人,是要分人的,不是照单全收,你可知?”

    小橘更愣了,她从没想过以她的相貌,还会有不爱她的男人,自小到大,看到她的男人几乎都是想一口把她吞了,还没有遇到被嫌弃的时候!

    听了苏湛的这话,她眼里的泪水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从来没想过要把心给谁,明明以为自己遇到了温柔的人,却没想到苏湛竟这么狠心,能说出这样伤人的言语。

    “你……你……”小橘哽咽地说不出话来,蒙着一双泪眼,也看不清眼前起身要安慰她的苏湛的神色,扭头转身跑了出去!

    苏湛一直不想做这样的罪人,可是不和她说清楚她总是纠缠自己,也不是长久之计,现在有了秦媚儿,当然也算是有了自己爱女人的证据,要是他人问起标准,就把秦媚儿一端,其他人的嘴也就封住了。

    但是她却没想到,小橘居然用情至此,挥泪跑了出去,此时站在原地,追也不是,留也不是。

    秦媚儿站了起来,轻轻对苏湛道:“我去劝劝。”说着,追着跑出去的小橘出去了。

    刚才喧闹的房里,霎时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苏湛又叹了口气,本来只想做偶像剧的女主角,没想到上天还给她安排了男主角体验之旅,除了向老天竖中指,她简直想不出其他的表达。

    和苏湛一样收工回到住处的夏煜,在这个夜晚,也觉得内心风起云涌,他清晰地记得,在那月影之下,苏湛静默站着看着朱瞻基和孙芷薇的表情和身形,太熟悉了,因为太像他自己了,她那时的表情,像极了自己在角落里注视着苏湛的表情。

    难道,苏湛……

    想到这里,心中就好像拧成了一团,阵阵绞痛。

    “想什么呢?”吴亮轻车熟路地进了门,丢给他一瓶酒,道,“值班也没能尽兴,现在来痛饮一番吧。”

    夏煜苦笑,这酒来得真是正是时候,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样想着,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吴亮取笑道:“多久没喝了啊?馋酒至此?”

    夏煜也不说话,道:“你不坐下陪我饮酒,站着做什么?”

    吴亮笑道:“我先不坐,我还得去给苏湛送一壶去,待会回来陪你喝。”

    夏煜道:“他喝什么酒,别去了。”

    吴亮看夏煜的表情有些古怪,还以为他和苏湛又闹别扭了,道:“我去去便回。”也不顾夏煜的阻拦就闪身出了门。

    夏煜懒得再阻,握着杯中醇香,仰头望了望天上悬着的冷月,静静又饮了一杯。

    “咚,咚!”两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苏湛正在屋里为自己的狗血命运发愁,却突然听到有人敲门,心中疑惑,如果是小橘和秦媚儿回来了,也犯不着客气敲门吧?如果是别人,这么晚了能有谁来啊?

    疑惑地打开门,却见门口的人一身月色长衫,刚才微微低着的头随着苏湛的开门声缓缓抬起,月色一般的面庞,缓缓绽出若有若无的浅笑。

第七十四章 秋日夜话

    “长孙殿下?”苏湛的嗓音因为讶异也变得有几分尖锐。

    朱瞻基揉了揉耳朵,道:“你干嘛?大半夜鬼叫!”淡笑瞬息灿了灿,提起胳膊,在苏湛眼前晃了晃自己提来的上好的一壶琼浆玉液,道:“怎么,也不叫我进去?”

    苏湛赶紧闪开挡住门的身子,恭敬道:“长孙殿下请。”

    “难得今天没有宵禁,不来个彻夜狂欢怎么能行?”

    苏湛道:“下官不知长孙殿下驾到,没什么准备……”

    朱瞻基道:“要什么准备,上午和你说的话还没说完呢,咱们接着聊。”

    苏湛暗骂,你当我是免费的心理医生啊,你那些鸡毛蒜皮的情感纠纷能不能别再烦我了!

    朱瞻基此时已经从院里进了屋子,屋里烛光高照,灯火通明,桌上酒菜琳琅,摆得满满。

    “这酒菜不是正好?”朱瞻基放下手里提着的酒,道,“我还以为你吃不上酒,这还显得我多余了。”

    苏湛听朱瞻基此言,急忙道:“下官惶恐。”

    “哎!”朱瞻基拍了一下苏湛的肩膀,“我开玩笑的,你总是紧紧张张的。”

    伴君如伴虎,我能不紧张吗?虽然你平时嘻嘻哈哈和我称兄道弟,谁知道会不会突然翻脸知我于死地?对于江山重于一切的你,我这般小小蝼蚁又算的了什么?苏湛心中这样想着,脸上急忙浮上了恭敬的笑意。

    “这粥很香啊!”朱瞻基的目光落到了桌上漂亮诱人的莲子粥上。

    “这是下官府上丫鬟做的,下官没动,殿下要尝尝吗?”

    朱瞻基撩了下衣衫,缓缓坐下,道:“我听说了,你艳福不浅。”

    苏湛心里又暗骂了一句,这消息究竟是怎么传出去的,是不是专门有人在散布我好色的谣言?

    朱瞻基却对这些不以为意,道:“食色性也。我来尝尝这粥。”说着,端起了粥,几口吃了下去。“嗯,还真是不错,和宫中的厨子差不多。”朱瞻基吃干抹净,还不忘赞美一句。

    “那怎么能和御厨相比,殿下谬赞。”苏湛也不忘再拍上句马屁。

    朱瞻基对苏湛的马屁功夫已经习以为常,也不接她的奉承,转换话题道:“过两日我得去胶东监查赈灾,你也随我同去吧。我听说你家乡是那边,正好也可以回老家看看。”

    苏湛一愣,没想到朱瞻基没有继续白天的孙芷薇的话题,而是又正正经经说起了公务,便回道:“是。”然后,静静等待朱瞻基的下文。

    朱瞻基道:“天有四殃,水旱饥荒。你老家不幸。”

    明朝国力昌盛,但是农业科技生产力与现代还是不能同日而语,蝗、风、雪、雹、水、疫,任何一项灾害,都能给农业生产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农民全是靠天吃饭,没有化学农药的辅助,没有优势育种的支撑,加之天灾人祸,饥荒灾区饿殍遍野、惨绝人寰。

    苏湛听到朱瞻基此言也是感慨,心中暗暗唏嘘了片刻,才道:“幸有明君。”

    朱瞻基听到苏湛的话微微笑了笑,戏谑道:“你还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苏湛也觉得自己不带停歇的马屁拍的过于谄媚,此时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红烛的照耀下,净白如雪的脸颊上浮上一丝暖意,秋夜的风透过窗棂飘乎乎吹拂进来,吹得那烛火也摇曳,人影也妖艳。

    朱瞻基觉得自己的视线仿佛蒙上了一层纱,浑身逐渐升起一股说不出的燥热,只觉得心烦意乱,说是醉酒,却又不似,但是那种沉醉的感觉却比醉酒要来得更猛似的。

    他晃了晃脑袋,眉头微蹙,凝神望了望光影里的苏湛,苏湛的脸孔模糊又清晰,变得如梦似幻一般,看不分明。

    苏湛看出了朱瞻基的不对劲,关切问道:“殿下,你怎么了?”

    朱瞻基哪里能想到喝的那粥有这般古怪,此时只当是自己劳心劳力了一天,疲惫所致,轻轻抵了抵额头,道:“我没事。”说出的话音,却也和平时是两般二样,变得有些滞在喉头的沙哑。

    苏湛觉得怪异,急忙起身,借着烛光,仔细看了看朱瞻基的脸,却见他脸色变得绯红起来,气息也显得不匀称的粗重,和他平日里的清冷大相径庭。

    “殿下,你没事吧?下官看你不对劲啊,要不要找太医来瞧瞧。”

    “不,不用。”朱瞻基摆了摆手,不想让人知道他私自来找苏湛的事,压了压心中突然涌上的莫名的悸动,道,“给我倒杯水喝吧。”

    苏湛听着朱瞻基说话都是两个腔调,心中此时也是骇然,真怕这皇太孙身患什么急症,这要是在她这里一命呜呼了,那她自己肯定也是陪葬了。不过此时也来不及胡思乱想那么多,只一味担心他不要真出什么事才好,即使不关乎连累不连累自己,作为朋友一场,苏湛也不愿朱瞻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此时赶紧给朱瞻基端上杯热茶,朱瞻基喝了下去,觉得胸口压的一股力气好像消解了些似的,勉强笑了笑,道:“没想到方才多饮了两杯,竟至如此。”话虽自嘲,心里却浑浑噩噩地搞不清楚,自己的酒量岂能这么差?

    “殿下没事便好,如果感觉有什么不对,还是请太医来看看为好。殿下劳累了一天,也应该早些休息。”苏湛生怕朱瞻基在自己屋里发了什么病,到时候自己真是脱不了干系,这时这话也有点逐客令的意思了。

    朱瞻基何等聪明,当然听出了苏湛的话中有音,却又笑了笑,道:“不妨事,咱们俩话还没说完呢。”

    苏湛以为朱瞻基又要提白天讨论的和孙芷薇的小打小闹,自己真不愿参与他们俩的事,便道:“孙姑娘娇媚可人,和殿下在那光影下一瞧,真是一对璧人,下官不敢妄言。”苏湛这么说着,心里却凭空生出一份萧瑟的寂寥,说不明缘由。

    朱瞻基轻轻哼了一声,低语重复道:“一对璧人。”缓缓摇头自嘲地淡笑,如这夜里的凉风一般透着切肤冷意。

    苏湛暗自叹了一口气,不管朱瞻基满不满意自己的婚事,他的婚事一定都是由他的家庭做主的,这种事怎么会由着他的性子呢。想到这里,又给朱瞻基斟了一杯茶,道:“晚上孙姑娘因风寒晕了过去,真是着实吓人,殿下没去瞧瞧吗?”苏湛说着,向朱瞻基的脸上望去,这一望不要紧,这才是真真正正地着实吓人!

    朱瞻基的脸色红得像个番茄,仿佛在脸上着了火。

    朱瞻基似乎也觉察出了自己的不对劲,已经站了起来,言语含混不清道:“你……总是……逐客,走……我走便是。”

    “殿下……”苏湛这回真觉得心惊肉跳了,再没有戏谑的心情,赶紧上前扶住了晃晃悠悠的朱瞻基的身子。

    苏湛这要去扶似要倾倒的朱瞻基,自己的身子却反而被猛然又直立起来的朱瞻基的胳膊擒住,像只小鸟似的被箍在朱瞻基的臂弯里!

    苏湛一双惊眸向上望去,那血红色的脸上,嵌着一双半睁微闭的眼眸,瞳仁里透出浓重的暧昧的气息,带着微微清凉酒气的呼吸自上而下地铺洒满面,视线的焦点却下意识地聚集在他晶莹剔透却有带着霸气攻势的薄唇上!

    不会吧?朱瞻基!你要做什么!

第七十五章 昏迷不醒

    清亮亮的酒壶在夜色下晃晃悠悠,麻绳系着酒壶的瓶口,绳头紧攒在吴亮的手里,他嘴里哼着细不可闻的小曲,踏着青石板路在静谧中发出轻盈的步履声。

    想到待会苏湛见到美酒会发出的或赞叹或戏谑的表情,他自己的嘴角也不禁向上挑了挑。

    今年以来,苏湛变得和以前不同了,再不是那个闷葫芦似的受气包,而变得尤为灵动大气,又忠义可爱。虽然现在青云直上,已经做到了百户,但是对兄弟却还是一如既往、平易近人,从来没摆什么大官的架子,在兄弟们中口碑颇好。

    虽然传言说他是个爱金钱爱美人的风流小生,但是吴亮深深明白,苏湛有自己的原则,他于别人不苛责,但是对于他自己,却是有取舍的刻薄。

    远远地,看着苏湛家的大门敞开着,光亮从里面透了出来。吴亮进了门,顺手关上了大门,心想,这大门四开的,难道苏湛这是知道我要来么?自嘲地笑了笑,在小院里走了两步,听到主厅有人声,便向着主厅而去。

    主厅的门虚掩着,吴亮刚想举手推门,吆喝苏湛一声,却听到里面发出了苏湛的低呼:“殿下!”

    吴亮举起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满脸惊愕,从那门缝中向着那屋中窥去!

    在灯光的映照下,屋内,穿着月白色常服的朱瞻基,结实有力的臂弯正搂着苏湛,虽然苏湛是个半侧着的背影,可是朱瞻基的脸庞却是一清二楚!

    那满脸绯红的暧昧氤氲中,凉薄又似乎沁了血的嘴唇,就要向着苏湛的脸上压去!

    吴亮惊得愣是踉跄着退了几步!

    那系着酒壶的麻绳,偏巧不巧,呲地一声,在此刻猝不及防地崩断!

    “哗啦!”小壶落地,酒水溅了一地!

    在屋中,正被中了邪的朱瞻基惊得七魂八魄全都散了架的苏湛,猛然听到门外发出一声异响,这才回过神来,内力一施,以柔克刚,倏地一闪身,就脱离了朱瞻基的掌控!

    转过身要去门外看个究竟,却听到失去了苏湛支撑的朱瞻基,发出砰地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回头一看,朱瞻基已经神志不清,倒在了地上!

    苏湛大骇!又急忙跑到他的身侧,用手试了试他的鼻息,还好,尚有气息,而且气壮如牛!只是,怎么会这么滚烫?

    此时也没时间多想,苏湛又轻轻闪到门外,四下一望,并无他人,唯有夜色茫茫。正想狐疑回屋,却猛然顿住,目光霎时落在了地面上。

    那被小橘清洁一新的地上,赫然有着一滩水渍。

    苏湛闻了闻,酒香扑鼻!

    确有人来过!

    苏湛觉得胸中像是猛然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原本,朱瞻基的到来就并不恰当,这消息如果传到了纪纲的耳中,苏湛还要费心解释一番。本想让朱瞻基在小橘回来之前赶快离开,也省了自己的口舌,却没想到他进了门,还没说几句话,就酒疯发作。

    这也便罢了,只当是自己流年不利,正要想法灭了他的基情四射,却没想到门外还有他人窥探!

    来人是谁?

    秦媚儿和小橘都没有回来,也许是秦媚儿拉着她去散心了,秦媚儿的七窍玲珑心加上那三寸不烂之舌,定会把小橘哄得破涕为笑、喜逐颜开。

    见着地上的酒渍,来人必是慌张中洒了酒,那仓皇而逃的原因,定是看到了什么震惊的事!

    苏湛觉得眼前都快冒金星了,这回,自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要是这事传了出去,以后自己还有什么脸抛头露面!

    ……“看着了么?那人就是皇长孙的相好……嘻嘻……娈童呀!”宫中的路人偷笑着指指点点。

    “好你个苏湛,居然是太子圈养的相公,还一副恬不知耻的忠于本王的样子,把这杯毒酒喝了吧!”朱高煦满脸狡戾,恶狠狠地说道……

    苏湛被自己的想象惊得满身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一时间脑中竟然涌出了自己浪迹天涯的身影,既感慨万千,又茫然无助。

    此时屋里正躺着昏迷不醒的朱瞻基,苏湛也没时间多想,赶紧回了屋,要是朱瞻基就这么一命呜呼了,那自己的脑袋掉得更快。

    费了好些力气把他弄上了坐榻,又是掐人中,又是凉手巾冷敷额头,朱瞻基愣是睡死了过去,嘴里含混不清地呢喃着什么。

    这家伙,酒量这么差?可是,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就喝了一碗粥就突然跟变身了似的……

    粥?

    苏湛的脑海中刹那闪过一念电光。

    难道小橘下了药?莫非是毒药?

    回想起小橘当时催促自己喝粥的神色,她又假装梨花带雨地跑了出去,难道是戴罪潜逃?是纪纲要置自己于死地吗?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是毒药,并不该发作得这般慢,自己之前在李春手下见识过种种见血封喉的毒药,朱瞻基的症状,根本不是那些毒药发作的症状。

    那难道还仅仅是醉酒?苏湛心中笑道,我看他不像是醉酒,倒像是发春!

    发春?苏湛愣了,难道那粥里放了传说中的春药?

    这样的话,一切就能解释得通,小橘本来就想在这十五的夜晚和自己来个肌肤相亲,自己对她又是一贯冷淡……那么,春药之说,加上朱瞻基的表现,倒是最有可能的一种解释了。

    想到这里,苏湛舒了一口气,那粥里若仅仅是春药,那么朱瞻基应该没什么事,只要不发生过敏反应的话,等到药劲过去,自会清醒过来。到时候,就说他自己醉酒,把事情撇个一干二净。

    只是,方才门外洒了酒的那个人,还不知道是谁,要是他是个大嘴巴,自己就当真蒙上不白之冤了。

    苏湛又拿了凉冰冰的手巾,敷在朱瞻基的额头上,就听到门廊处传进了了少女的轻笑声,想必是小橘和秦媚儿回来了。

    苏湛赶紧扯过搭在旁边的薄毯子,从头到脚蒙住了朱瞻基,自个也急忙迎出门去,见那光影下,小橘和秦媚儿笑语嫣然,俨然一副姐妹相亲的模样。

    也不知道秦媚儿对小橘说了什么,小橘见了苏湛,娇嗔道:“老爷就会取笑人家。”

    苏湛觉得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还未及张嘴说什么,见秦媚儿在一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于是乖乖地闭了嘴,只听秦媚儿道:“好啦,一家人就该相亲相爱的。”

    这鬼扯什么?出了趟门回来,还弄成了一家人了?苏湛本来就心乱如麻,听了秦媚儿的话更是头痛欲裂,但此时也没空跟她讨论这个,屋里还有个大活人要敷衍过去才好。

第七十六章 纷乱深夜

    “媚儿,”苏湛着实没有心情在此时逗乐取笑,正了正神色,盯着秦媚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跟我进屋吧。”随即转头,柔声对小橘说:“瞧你,脸都哭成小花猫了,累了吧,快回屋歇着吧。”

    小橘一听苏湛的话,羞得满脸通红,也赶紧想找个镜子照照自己的容貌,便急匆匆地回了自己的厢房。

    秦媚儿跟着苏湛刚进了正厅,苏湛就赶紧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秦媚儿狐疑道:“怎么了?”

    苏湛哭丧着脸,拉着秦媚儿到了坐榻旁,这才掀开了毯子的一角。

    秦媚儿见屋里这坐榻上突然多出了个大男人,也是一惊,那男人脸色虽俊美,但是却带着病态的潮红,嘴里还在间歇地嘀嘀咕咕着什么。

    “这是谁?”她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苏湛扶住了秦媚儿瘦削的肩膀,就怕她听了真相会昏厥过去,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轻轻道:“这是当今皇太孙。”

    苏湛的手明显感觉到,秦媚儿果然抖了一下,但是她还是压抑住自己的心慌,目光突然变得大义凛然起来,低声道:“你把他怎么了?”

    冤枉啊!你不会以为我是个杀人越货,要绑架皇室贵族而谋权篡位的家伙吧?我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啊!

    苏湛明白秦媚儿是误会自己了,赶紧道:“我哪有那本事,他不过是喝醉了。”

    秦媚儿这才舒了口气,道:“我去弄碗解酒汤。”

    “你还会这个?”

    秦媚儿笑道:“在场子里混常了,什么样的醉鬼没见过,要是没有解酒汤,好多客人都打发不出去了。”

    苏湛暗想,这好歹也是皇室成员,万一不是对症下药使得病症更严重了那可毁了。于是不好意思地拉住要起身去厨房的秦媚儿,道:“刚才没好意思说,我怀疑他是被小橘下了春药了……”

    “啊?”秦媚儿愣了,“这和小橘什么关系?”

    苏湛无奈道:“我也只是猜度……他是喝了小橘给我的那碗白粥,就成了这样了。”

    秦媚儿望了望桌上那碗莲子粥,果然吃得很干净。这才仔细看了看朱瞻基的症状,点点头,道:“倒是有可能。”随即站起来,道:“这药下得劲猛了点,过犹不及,人都睡昏了过去,那我去弄碗糖水,给他解一解。”

    “这你也会?”苏湛真是对秦媚儿刮目相看了。

    秦媚儿叹了一口气,道:“妈妈教的多了去了,我不仅知道怎么解这药,还知道怎么配这药呢。”

    苏湛却没有顺着她的伤感情绪说下去,反而笑道:“谁要是将来娶了你,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你在胡说什么呀!羞死人了,没个正经!”秦媚儿嗔了一句,起身去了厨房。

    苏湛也怕把朱瞻基憋出个好歹来,毯子也不再将他蒙头,留给他充分的呼吸空间。

    过了片刻,秦媚儿端着一碗糖水回到了屋里,苏湛持着小勺,给朱瞻基一口一口地送了下去,才松了一口气。

    秦媚儿取笑苏湛道:“小橘这是要吃了你啊,这么多的剂量,身体不好的能把人憋坏了,幸好他只是昏了过去,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苏湛惊道:“那他……不会憋死吧?”

    秦媚儿捂着嘴扑哧笑了一声,道:“难不成你要给他泻火?”

    一向大大咧咧的苏湛,脸庞噌地一下红了。

    秦媚儿用戏谑的语调,拉着长腔道:“难道你对他……”

    苏湛站起来,轻轻拍了一下秦媚儿的脑袋,道:“胡说什么。”然后脸上的红晕渐渐散去,平静问道:“他不会有事吧?”

    秦媚儿点点头:“他身强力壮、血气方刚的,应该没事。”

    苏湛微微颔首,柔声道:“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我在这看着,有什么事我再叫你。”

    秦媚儿点点头,蝴蝶一般飘走了。

    苏湛打了个哈欠,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水提了提神,静静在坐榻边望着昏睡中的朱瞻基。少年英气的眉宇因为某种痛苦微微蹙着,白玉般的脸颊上,还挂着尚未消去的一抹霞色。可是,对于此时困意来袭的苏湛来说,赏美男比不上会周公,不知不觉,也斜倚着睡了过去。

    晚风渐渐更胜了起来,因为中秋解了宵禁,街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公子,正微醺地互相逗乐着蹒跚而行。

    吴亮急匆匆地掠过他们,满街的灯红酒绿都收不进他的眼里,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觉得一向认准的世界有倾倒的危机,一时间有些天旋地转。

    苏湛向来是俊俏的,确实有时候会觉得能散发出女人般的媚态。但他从来都没往偏了想,可是,就在方才,他竟无意间撞见了他和朱瞻基……天大的秘密。

    一路踉踉跄跄,回到了夏煜府上,才发觉身上竟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夏煜见吴亮回来,惺忪醉眼一抬,见了他的狼狈样子,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你这是撞见鬼了?”

    吴亮喘着粗气,一屁股坐下,才觉得心稍稍定了定,看着已经喝得半醉的夏煜,把手中的从苏湛门口捡起的空酒瓶往身旁一扔,不由分说地拿起桌上的酒壶,对着嘴就猛劲灌了一口,喉咙里一阵火灼般的爽快,才觉得自己的魂魄又归了体。

    夏煜见吴亮这副样子,更是疑惑,追问道:“出什么事了?”

    吴亮看了看夏煜澄澈的眼眸,欲言又止。

    说?夏煜和苏湛向来关系不合,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好不容易近来对苏湛的态度有所改观,如果这种事叫他知道了,恐怕苏湛以后也别再想有好日子过了。

    不说?这个秘密憋在心里像是火药要爆炸了似的,蚂蚁挠心似得难受!

    “到底什么事?欲言又止的。”夏煜对吴亮的吞吞吐吐有点耐不住性子了,今晚本来就不痛快,他是去给苏湛送酒的,难道是苏湛出了什么事?

    这一想,酒醉愣是生生醒了一半,急道:“苏湛有事?”说话间,竟不觉已经站了起来。

    夏煜对于苏湛的这么大反应也是吓了吴亮一跳,吴亮压住嘴边的话,道:“没有没有。”

    夏煜这才又坐了下来,恢复了懒懒的样子,道:“你小子到底搞什么鬼?”

    吴亮暗暗叹了口气,才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一直以来,你觉不觉得苏湛有什么不同于我们的地方?”

    他的这一句话,使得夏煜的酒唰地醒了,警惕道:“什么意思?”

    吴亮挠了挠后脑勺,含糊道:“大人你之前叫我留意苏湛有没有暗中为纪纲卖命杀人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似乎有种特殊的气质。有次夜里和他谈话,我看着他在微风中撩动的发梢,竟一时错觉他是个像莲花般的女子。”

    夏煜握着酒杯的手慢慢收紧,纤长白皙的手指骨节上隐隐透出条条青脉,脸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压着心中的纷至沓来的聒噪,微眯的眼角泻出阵阵寒意,缓缓反问道:“是么?”

第七十七章 新兵上任

    吴亮没有注意到夏煜突然透出的冷意,自顾自地,缓缓道:“只是我没想到……”

    夏煜听到吴亮这样的言语,双手已经如湿润的蛇皮般冰冷黏腻,一双眸子里,竟不自觉已经腾起了隐隐杀机。

    吴亮丝毫不察,接着道:“有流言说,苏湛好色,你有所耳闻么?”

    “那又如何?”

    “没什么。”吴亮不知如何开口,神情故作轻松道,“我听说京里有人爱养美男子,你说苏湛这种人是不是符合那相公的条件?”

    夏煜略怔,随即笑了,道:“你喝多了?在说些什么!”

    吴亮讪讪道:“没什么,喝酒喝酒。”随即心中叹了口气,与夏煜对斟了起来。夏煜目光深邃地注视了吴亮片刻,也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

    窗外,无尽的苍穹上,一轮圆月高照,冷眼旁观着这世间百态……

    当在苏湛房中的坐榻上昏睡了一夜的朱瞻基悠悠转醒的时候,天边已然泛出鱼白。

    他觉得浑身无力,有几分酸痛。揉了揉惺忪睡眼,环视了一下四周,才发觉自己在苏湛家里过了一夜。

    苏湛在他脚边不远处,斜倚着正睡得香,静闭的眼眸上,美好的长睫如绒绒的软絮,轻轻覆在雪肌之上。

    朱瞻基悄悄起身,不想打扰苏湛的梦乡,却刚刚发出了细微声响,就听到苏湛懒懒的声音问道:“殿下醒了?”

    “嗯,我怎么在这里睡下了,”朱瞻基见苏湛已经醒了,抚了抚疼痛的额头,道,“我怎么记不得怎么回事了。”

    “殿下似乎酒醉了,就在这休息了。”苏湛想赶快敷衍过去。

    朱瞻基满腹狐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有些混乱道:“我干什么来了?”

    “殿下告知不日要陪同殿下去赈-灾,臣已知晓。”

    “哦。”朱瞻基还是有几分浑浑噩噩,道:“那么孟宇的事也已经和你说了吧?”

    孟宇?苏湛仔细回忆了一下,才想起这人是当时和朱瞻基去武当的时候,路过光州光山-县时,遇到的那个落魄布商后人,便道:“孟宇什么事?”

    朱瞻基笑道:“前阵子我派人治了那个贪官县令,孟宇那边,我也派人打听了,据说他已经靠着你的什么织染秘籍东山再起了,瞧见了么?我身上这身,是他的工坊进贡的。”

    听说这孟宇的未来有了着落,作为御用作坊,看来他祖上传下来的产业也没有白费,苏湛心中也是欣喜。

    但是听说他法办了那县令,心里却隐隐感到不安,因为当时在光州的时候,连那孟宇都知道,那县令和纪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么一想,那么朱瞻基拔了纪纲扎根在百姓深处的一颗毒牙,纪纲或许已经知道了,而因此才安插苏湛更接近朱瞻基,成了他的亲军,也未可知。

    朱瞻基觉得浑身疲惫,这一觉睡得,不但没解乏,还觉得更加困顿了,活动了一下筋骨,觉得身上也有些酸麻。

    苏湛见状,只好循着礼仪问道:“殿下睡得可好?”

    朱瞻基却道:“睡得更累了,还是头一次。不过我做个了美梦。”

    “哦?殿下做了什么美梦?”

    朱瞻基神秘一笑,道:“我梦到一个飘飘仙子,离我只有咫尺远,可是我一抱她,却不见了。”

    “噗!”苏湛赶紧用手挡住自己忍不住的笑,又咳了两声作掩饰,才憋着笑道:“恭喜殿下得见仙子。”

    “对,仙子。”朱瞻基眯着眼笑了,“或许是嫦娥……”

    嫦娥个头啊!是你姐姐我啊!苏湛心中对朱瞻基突然涌上的花痴无奈不已,只好忍着性子又听他吟诵了一番嫦娥的诗句:“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苏湛心道,距离产生美嘛,如果没有嫦娥奔月的美好传说,哪来后人的唏嘘嗟叹呢?苏湛道:“有道是,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又有道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朱瞻基微微笑了,道:“还是苏大人洒脱。”随即又迷迷糊糊地聊了两句,就先自回宫了。

    苏湛又倒头睡了个回笼觉,不知过了多久,秦媚儿进来叫她起床,她才收拾打扮了去锦衣卫点卯。

    到了锦衣卫,她还有那么几分心惊胆战,她又仔细想了想,昨日在她门口洒了酒的人必然是与她相熟的人,要不然谁会在过节的时候深更半夜给她送酒呢!那么最有可能的人就是吴亮了,其次就是夏煜。

    所以拿好了这个心思,苏湛就想细细观察一下这二人的表情反应,看能不能看出什么端倪,以便解释一番。

    可是夏煜从见了面就还是一副冷冰冰、懒洋洋的样子,脸上也没什么过多的表现,这回,和苏湛坐在一个屋里,也还是一言不发地喝着茶。而吴亮,刚才据人说,大清早就出去了,到现在没见人影。

    刚忙完了节日的任务,锦衣卫里显得格外的清闲,可是苏湛此刻却坐针毡,静默和夏煜饮着茶,眼神却总是盯着门口,等着吴亮回来看看他的反应。

    夏煜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等人?”心中突然腾起一股焦躁。

    苏湛笑着打着哈哈:“没有,没有,只是没见着吴亮。”

    夏煜哼了一声,道:“你和他走得是否太近了?”

    苏湛只顾着发呆看着门口,听到夏煜的话,却一愣,没有反应过来,茫然道:“你说什么?”

    夏煜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苏湛却回答道:“我们是好哥们嘛。”

    “好哥们?”夏煜似笑非笑地低声呢喃了一声,道,“好哥们一日不见就如斯焦急?”夏煜说了这话,却又后悔了。自己何时开始变得这般不冷静了,为什么一旦牵扯到苏湛,就想把她单独地保护起来,与那些人都分开,统统分开。

    苏湛不解夏煜的话,不知他说的是昨晚吴亮去给她送酒,还以为是他说的是白天值班时远远地打个照面,便道:“昨日没有详聊,我有事问他。”

    夏煜听了苏湛的话,也只当是她说的是昨晚吴亮给她送酒的时候没有机会详聊,此时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苏湛等了个把钟头,实在耐不下性子,只好先告辞了夏煜,去了朱瞻基的亲军卫所。进了门,和千户张野还刚没说两句话,就听到门外就传来了女子吵架的声音。

    苏湛和张野去门口一看,嚯!好大的架势!

    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正指着鼻子大骂在门口站岗的一个校尉,那校尉气得憋得满脸通红,却没敢对这丫鬟怎样。

    苏湛心想,这是谁家的丫鬟,居然辱骂亲军都没人管教,真是反了天了,正寻思着这张野非上前去教训她一番不可,却没想到,转头一看,张野的面部表情也正在发生显而易见的扭曲,看来也是敢怒不敢言!

第七十八章 丫鬟翠茹

    居然没人敢惹?苏湛愣了,问张野道:“这是何人?”

    张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道:“是孙姑娘的丫鬟翠茹。”

    孙姑娘?孙芷薇的丫鬟?苏湛仔细看了看,可不是嘛,这不就是昨晚上被朱瞻基呵斥的那个梨花带雨的贴身丫鬟嘛!这好好打扮了一番,和昨天狼狈不堪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怪不得自己一时没认清楚。

    想起了朱瞻基的抱怨,这孙姑娘总是擅用他的亲军,看来这亲军里都是已经和这翠茹也相熟了,不过看她的趾高气昂的态度,这亲军的日子看来也不好过啊。

    苏湛暗暗叹了一声,此时也不想做出头鸟,只跟在张野后面,看张野如何作为。

    “哟,这不是张大人嘛!瞧瞧你的手下,居然对奴家百般阻拦,我可是奉着我家小姐的

    命令来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太子殿下说了,我家小姐的事就是长孙殿下的事。”那翠茹见张野过来,随随便便作了个揖,阴阳怪调地说着。

    苏湛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个丫鬟,也太搞笑了吧?捯饬得自己比秦媚儿花船上的娘子还鲜艳不说,说话还变得跟老鸨似的,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那张野却已经似乎见惯不怪了,和颜悦色地毕恭毕敬道:“只是我们最近人手抽不开啊,太紧张了。”

    苏湛暗笑,这张野也太不容易了,一方面朱瞻基不让他把亲军借给孙芷薇,一方面又不能得罪孙芷薇,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苏湛正偷笑着,翠茹丫鬟的目光却已经落到她身上了,对张野道:“哟,这不是有现成的嘛!这位小哥好面生,新来的吧?”

    真是岂有此理!苏湛好歹也是百户大员,这丫鬟说话居然如此放肆无礼,苏湛才不管你小姐是什么七大姑八大姨,听到她这种目中无人的语调,直接回击道:“哟什么哟!张大人面前,哪有你放肆的地方!”

    此言一出,那翠茹脸色大变,根本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敢跟她叫板。此时口头语还是改不了,怒火带着绯红噌地浮在了面颊上,纵使脸上抹了千层面粉还是能看出赤色来,咬牙道:“哟,好大的脾气!”

    哟什么哟!还哟哟切克闹呢!苏湛实在不愿再忍耐下去,冷喝道:“藐视朝廷命官,你知不知道该当何罪!”

    这时张野却有点吓傻了,心道,锦衣卫来的人就是不一样,皇上的亲军可真够霸气的,只是自己位卑权低,可不敢和孙姑娘成为死对头,一边急忙地圆场道:“翠茹姑娘不过是和我等开开玩笑。”一边冲着苏湛挤眉弄眼,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苏湛也只好忍下怒火,罢口不言。

    不料那翠茹见苏湛服软反而更加不以为戒,冷哼一声,嘀咕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话音虽不大,却恰好能落入身旁几个人的耳中。

    张野也听见了,急忙瞅了瞅苏湛的神色,生怕锦衣卫的人脾气大,再得罪了翠茹,让孙芷薇那边怪罪下来,自己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不过见着苏湛似乎没有有什么反应,也松了口气。

    没想到,刚刚松了口气,就听到苏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从鼻子里哼哼道:“不和贱人一般见识。”苏湛兀自撇了撇嘴,自己可不是什么大丈夫,小女人的招,自己也会!

    那翠茹可听得个真真切切,怒气上涌,小碎步急匆匆地迈着,几步就到了苏湛眼前,嗓音尖利刺耳:“你说什么?”扬起手来,看样子就要赏给苏湛一巴掌!

    真是不知死活!苏湛倏地抓住她的胳膊,眼神冷得如同深冬中的冰雪,轻轻一甩,她就被苏湛的力量摔得坐到了地上,这一摔不要紧,她嘴一撅,脸一变,就要坐地大哭起来。

    张野急忙跑过去,要扶她起来,还未及伸手,就听苏湛这边已经呲楞一声,拔刀出鞘!

    那翠茹一见这架势,流出的眼泪、鼻涕愣是生生地憋了回去!

    心中这才正经地凛然起来,这俊秀少年是什么来头,我是孙姑娘的丫鬟,他居然也敢跟我作对!

    张野也是愣在当场,伸手扶也不是,干看着也不是,急得喉头都涌上了血气的腥涩。

    正在这时,门口响起了娇媚的一声低呼,道:“大人好大的脾气!”

    苏湛将拔出一半吓唬这翠茹的刀收回刀鞘,转头望去,门口处,孙芷薇一身淡紫色长裙,绣着富贵的团花图案,飘飘丝绸在腰间紧紧系着,勾勒出傲人的体态。此时,她的面色虽冷,却还是贝齿一露,薄薄笑道:“小女子奴婢不懂事,有什么得罪了大人的地方,还望大人海涵。”言毕,轻轻作了个礼,明眸闪了闪,浮光影乱。

    张野急忙回礼,赶紧把瘫坐在地上的翠茹扶了起来,对孙芷薇支吾道:“孙姑娘,这……”

    苏湛也冲着孙芷薇躬身揖礼,再怎么说她也是朱瞻基的绯闻女友,要是将来真成了他的妃子,的确是高高在上的皇家媳妇。此时,听到嘴拙的张野在一旁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不由地也走到翠茹的身旁,佯装关切的样子,道:“怎么这么不小心,摔倒了?有没有事?”

    翠茹恨得牙根痒痒,心道,明明你把我推倒的,还在这黄鼠狼给鸡拜年。怎么着?看着孙姑娘来了就怕了吧!想到孙姑娘已经来给自己撑腰,小脸一昂,黑溜溜的眼珠一转,佯装梨花带雨,道:“大人责罚奴婢,把奴婢推倒,奴婢摔得怎么样都不要紧,可是,奴婢不知,究竟有什么事情惹了大人,大人要这样对我?”

    苏湛心道,果然,已经给你个台阶,你却仍不顺坡下驴,非要撕破脸皮!好,来吧,我苏湛也奉陪到底!

    想到这里,苏湛道:“方才翠茹姑娘想殴打本官,本官是护着你,怕你犯了藐视朝廷命官的大罪。”

    此时翠茹已经缓缓走到孙芷薇旁边,听到苏湛的话,小手在朱唇上一遮,佯装讶道:“怎么会?奴婢怎么敢殴打大人!大人怎么能诬陷奴婢?就是给奴婢天大的胆子奴婢也不敢啊!”

    孙芷薇也颔首道:“大人,虽然说小女子并非出身几等富贵,但这样说我的奴婢如此不分大小,胡乱造次,这样的污水凭空泼在一个小女子身上,大人,您看,是不是不妥呢?”

    苏湛一见翠茹贼喊捉贼、倒打一耙,孙芷薇又是护着自己人,只好用眼神求助于身旁的张野,张野真是个没出息的家伙,此时,也不敢大咧咧地出头帮苏湛说话,但是苏湛是自己手下,自己也得袒护,就低声对着道:“刚才翠茹姑娘确实抬手……”

    话还没说完,翠茹打断他,哭泣道:“奴婢那是看大人脸侧有虫,想给大人驱走罢了,说是奴婢要殴打大人,怎么可能?”泪水涟涟,哭了几声,又道:“没想到大人突然把奴婢推倒在地,奴婢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是奴婢身子弱,要是有了什么事,我家小姐可怎么办?别人服侍我家小姐,都不如奴婢来得顺手,奴婢只怕我家小姐受委屈。”说道此处,又是哽咽。

    孙芷薇也取出手帕,在眼角处轻轻擦拭,两人在那瑟瑟风中,好似芦苇飘零,盈盈娇态,真让人觉得可怜非常。

    可是,苏湛此时,觉得自己才是最可怜的人,同为女人,她们可以千娇百媚,可以弱柳扶风,惹人怜爱;而自己,只能一个劲硬装抠脚大汉,此时周围也没有人能站出来为自己说话,当真无助。

    双方正僵持着,就听门口太监一声唱,朱瞻基迈步跨了近来,皱眉道:“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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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又要到了,祝各位周末愉快!^_^

第七十九章 孰是孰非

    众人都行了礼,孙芷薇裙裾一转,似花飞漫天,对着朱瞻基缓缓点头,倾城一笑,娇喉轻啭:“长孙殿下,没什么大事,您的亲军和小女的奴婢闹着玩呢。”言语间,善解人意,似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可是眼神却望向了身边的翠茹,如有深意。

    翠茹看了一眼孙芷薇,随即明了,怯怯的声音道:“长孙殿下,不关小姐的事,是奴婢,不知怎么惹怒了大人,被大人教训了。我家小姐怜起自己的处境,才落了泪。”

    朱瞻基微微蹙眉,难道你在我家,处境竟有那么糟糕么?但是想到自己已经在皇上那边绝了她当正妃的美梦,不禁心下怜惜,没有言语。

    孙芷薇嗔怪翠茹道:“你胡说什么呢。”然后对朱瞻基柔声道:“殿下不要误会了翠茹的意思,芷薇一切安好。”

    朱瞻基点点头,转头问张野道:“究竟怎么回事?”

    张野倒是个义气的人,只是人有些老实,此时心中乱作一团,不知该如何应答才能既不得罪孙小姐,又能护着手下苏湛,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道:“都是误……误会,误会啊。”

    “说被教训是什么意思?都弄哭了还叫误会?”朱瞻基的话语中透着冷意。

    “呃……”张野只恨自己嘴拙,这时说不出什么能逆转局面的体面话来,急得满头大汗。

    苏湛却上前一步,道:“长孙殿下,不关张大人的事,是微臣刚才和翠茹小姐闹了点小矛盾。”

    朱瞻基脸上似乎还带着昨夜的倦意未消,才几个时辰没见,苏湛觉得以他和自己的关系,应该会明辨是非,帮自己说话才是。

    没想到,朱瞻基沉吟了片刻,冷冷道:“那么,苏湛,来给孙小姐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一句话,使苏湛感到凛冽的心寒!

    朱瞻基什么也没问,不分青红皂白的,只要是得罪了孙芷薇,就要和她道歉吗?不管孰是孰非,就叫我跟她道歉?凭什么!

    苏湛倔强站着,目光毫不畏惧又饶有寻味地看着朱瞻基,这个在自己面前抱怨孙芷薇的人,这个在昨夜还发起春来拥自己入怀的人,此时此刻,竟是如此陌生!

    他的表情还是如同凝了霜,看不出悲喜,看到苏湛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也默然回应着,对视的目光中并没有透露出丝毫歉疚!

    苏湛心里自嘲地冷笑了一声,呵,原来竟是自己高估了自己。

    此时此刻,如果评理的人是公公王彦,那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就凭二人长久以来的友谊,那自不必多说;如果评理的人是大将军薛禄,也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即使自己已经忘记了他们之间的沙场过往,但是通过他在被纪纲重伤之后还袒护自己的言语,也能知道他的心里是多么相信自己;如果是吴亮,更是不必说,他也不是趋炎附势的家伙,不会为孙姑娘的地位而折腰。

    但是,这个评理的人是朱瞻基,按现代的话来说,那是孙芷薇的未婚夫啊!

    想到这里,苏湛竟然哈哈笑了出来,几分苦涩、几分酸楚,更与何人说!

    自己还需要什么解释,还需要什么辩解?

    片刻间,苏湛觉得心冷得不必再挣扎,一切,饶是自己太天真。

    她向着孙芷薇迈了一步,秋风中立定,额前的碎发轻轻飘荡,脸上浮上一丝肆意的冷笑,朗声道:“孙姑娘,得罪了,都是下官苏湛的错!”字字咬得清晰异常。

    朱瞻基的脸上浮上了一丝尴尬,他望向苏湛的眼神被苏湛清冷的脸色生生逼了回去。

    丫鬟翠茹却得了便宜还卖乖,听到眼前这个人自报家门,也已经诚恳致歉,还不罢休,对孙芷薇泣道:“小姐,刚才苏大人还辱骂奴婢是贱人,奴婢跟着小姐,自小到大,也没受过这等侮辱,没想到今天竟在这里被无端辱骂,还不如死了算了。”

    苏湛恨得真想上去扇她两巴掌,这贱人的称呼还真是实至名归!

    孙芷薇蹙眉道:“苏大人竟这样说我的翠茹么?是不是连我也一起骂了?”

    苏湛此时模仿之前的翠茹,一模一样的神态,手也往嘴唇上一掩,讶道:“怎么会?苏湛怎么敢辱骂翠茹!翠茹怎么能诬陷下官?就是给下官天大的胆子下官也不敢啊!”

    翠茹和孙芷薇听到苏湛的话和方才翠茹的表现如出一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腮帮子一鼓一鼓,活像两只戴了头套的蛤蟆。

    朱瞻基在一旁冷眼旁观,没有言语。

    那翠茹却仍放肆道:“小姐,奴婢可不敢诬陷苏大人,那苏大人的话,想必周遭的几个大人都听得真真切切,奴婢可不敢说谎!”

    朱瞻基看了看张野,道:“有这回事么?”

    张野支支吾吾:“这……”

    苏湛叹了一声,也不想让张野再为难,自己说道:“翠茹姑娘,你必是听岔了,臣苏湛说的是自己,臣素卑贱,君擢之亲兵之中,臣诚惶诚恐。臣卑贱,臣若不是卑贱,何苦风里来雨里去?臣若不是卑贱,何苦流下血流下汗?臣若不是卑贱,何苦刀光剑影,何苦命系一线?臣甘愿卑贱,没有国哪有家,只有臣这样的人保家卫国,才有佳人你的闺中之乐!所谓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不过如是。”

    苏湛的轻甲在流光中烁烁闪亮,言语中透着沙场点兵的豪迈,又有古来征战几人回的沧桑,和苏湛站在一边的张野等人,也都是打小就操练长大的,从来都是握着枪杆子的手,听到苏湛的话也都攒了起来,心中突升一股忿忿,自己身为武将,居然被一个深闺中的丫鬟指手画脚,又是何必?此时都抬起头来,目光凛凛,向着翠茹望去,一时间气势骇人!

    翠茹被这猛然而来的一股莫名的杀气吓得退了一步,躲在孙芷薇的身侧,低着头不敢再言语。

    “好了!”朱瞻基听到苏湛的话,隐隐觉得心头堵得难受,本想着苏湛作为一个大丈夫,不会跟女人一般见识,此时不管什么事情,叫他先担下来便是,没想到搞得这般不愉快,使得自己也难过起来,别扭道:“都别说了,这么点小事,就没完没了的。”说这话时,盯着翠茹,吓得已经面色煞白的翠茹更是大气也不敢喘了。

    朱瞻基站在苏湛身侧,对翠茹道:“苏大人征战沙场之时,还不知你在深闺中秀什么花呢,怎么能在苏大人面前造次,还不和苏大人道歉!”

    苏湛心底冷笑一声,朱瞻基,你未免太过虚伪,让我卖给孙芷薇一个面子,再让她的丫鬟给我个台阶下,你在中间和稀泥,有什么意思!

第八十章 鸡鸣古刹

    翠茹福身道:“奴婢得罪之处,还望苏大人海涵。”

    苏湛此时懒得听这些虚情假意的话,微微点头,也不回声。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张野和门口的校尉都纳闷了,这苏湛一出现怎么使得场面变得异乎寻常,平日里孙芷薇和翠茹的趾高气昂,今天全然被苏湛打压得不见了踪影,即使朱瞻基在现场,也没觉得有那种针落有声的寂静感,反而像暗流涌动,有些不死的骚动在跃跃欲试一般,但饶是如此,却又不能以三言两语说得清楚!

    这苏湛到底有何神通,难道锦衣卫的人面子这般大,皇太孙都要卖给他几分薄面?苍天有眼,亲军卫终于有个能在朱瞻基面前挺直了腰板说话的人物了!

    苏湛不知道每当朱瞻基莅临亲军卫,都是把亲兵们训诫得屁滚尿流,严苛异常,此时稍有严肃的朱瞻基对她而言,已经是让自己心里不痛快了,哪能知道在周围人的眼里已经把她奉为神一般的存在,觉得亲军卫的曙光全系在他一人的身上了。

    孙芷薇也被这场面骇得半天说不出话了,待气氛稍有缓和,才说道:“时候不早了,长孙殿下,我们是不是该启程了?”

    朱瞻基点点头,对苏湛道:“芷薇和我要去鸡鸣寺上香祈福,你随我们一起去吧。”

    孙芷薇也道:“张大人,苏大人,刚才翠茹前来也是向请个人陪同我们前去上香罢了,要是有言辞得罪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苏湛此时气愤随着慷慨言辞也消解了些,听到他们的出行计划不禁在心里吐槽,这帮子皇亲贵族还真是没事找事,昨晚上刚拜了月今天又去拜佛,而且你们小两口出游叫我这个电灯泡去做什么!只是这是朱瞻基的命令,也不能拒绝。

    更让人觉得啼笑皆非的是,昨天晚上这个孙芷薇还当众晕厥,一副养不活的样子,才一夜的工夫,现在居然生龙活虎地能出门了。

    和张野告别时,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几分歉疚,也许是因为刚才没能帮自己说上什么话,苏湛却已经心存感激,回报了一个明艳如花的微笑,把张野看得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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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的光影斑驳,古刹巍峨,高树林立,枝叶繁茂,正尽力展示着落叶前最后的狂欢。鸡鸣寺宝刹庄严,铜佛闪耀,寺内楼阁参差,殿宇辉煌,浮图耸空,香火缭绕,游客不绝。

    朱瞻基、孙芷薇低调出行,跟随的只有翠茹、苏湛还有个老太监。这老太监一直在朱瞻基左右,寸步不离,就是苏湛初次见朱瞻基时在朱瞻基身边的那个老伯。几人都是身着便装,颇有微服私访的味道。

    朱瞻基和孙芷薇分别下了轿辇,秋高气爽,两人真如同才子佳人,在画卷中畅游一般。行步间,朱瞻基还对孙芷薇道:“祈福之后你身子定能更好些,我看你今天气色就不错。”

    孙芷薇浅笑行礼,低声道:“谢殿下关心。”

    苏湛紧跟在两人后面,看着二人笑语嫣然、举案齐眉,心中不知不觉地冷笑,她身旁的翠茹一个劲冲着她翻着白眼,她也不予理会,心道,眼珠子都快翻出来了,也不嫌累。

    苏湛在门口等着,门口不远处有个红色幕布铺着的方桌,方桌旁坐着一位解签的和尚,待朱瞻基和孙芷薇虔诚地在佛像前拜了又拜,上香祈福,又求了签,孙芷薇才迈着慢悠悠的步伐走到了那和尚跟前,恭敬道:“劳烦大师为小女子解签。”说着,递上刚才求的签条,自己慢慢坐在桌前的方凳上。

    翠茹也跟着孙芷薇,站在其侧,鬼头鬼脑地瞅着那解签的和尚。

    和尚徐徐看了一眼签条,礼道:“善哉,施主所问何事?”

    朱瞻基不知是不是已有预料,此时已经离开了孙芷薇身畔,在不远处和一个扫香灰的小和尚攀谈起来。

    翠茹抢先和那和尚道:“自是求姻缘了呀。”

    那和尚微微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笔筒中的毛笔,在砚台中轻轻一点,取过旁边放着的黄兮兮的纸片,提笔写道:“马到悬崖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轻轻一折,交给孙芷薇。

    苏湛在他写字的时候已经在身后看得个真真切切,心道,这孙芷薇还真是倒霉,这两句话说得清楚,意思是她要求的东西,早已经来不及了。

    孙芷薇接过和尚写的签诗,满怀希望地打开一看,脸色不由得变了。

    翠茹愣道:“大师,这是什么意思?”

    那和尚双手合十,低声唱念,却不作答。

    孙芷薇颤声道:“签已拜读,纸则璧还。”将签诗放回桌上,不将凶签带走。起身时,已经显得脸色有些煞白,似乎显得身子更加羸弱消瘦,眼中浮着水雾,稳了稳神,才缓缓对翠茹道:“我还要去后面找大师开光几块玉,你在外面稍等我吧。”

    翠茹应了声,目送孙芷薇向内去了,自己也才出门去,她显然也对那和尚很不满,出门的时候还不忘白了那和尚一眼。

    朱瞻基此时却走到了那解签的和尚跟前,轻轻拿起刚才孙芷薇的签诗,扫了一眼,脸上浮上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又将那签纸放下,对那和尚道:“大师,弟子有一事想请教大师,还望大师指点。”

    那和尚目光炯炯望了一眼朱瞻基,眯着笑道:“施主还请直言。”

    朱瞻基叹道:“弟子总觉得有心结难去,不知前路艰难几何,有时难免徘徊。”

    那和尚道:“阿弥陀佛,贫僧看施主的神色,想必已经有所领悟,又何必踯躅于此呢?”

    朱瞻基笑道:“大师好眼力,曾有人语我道,弟子的心结都是因为弟子的执念才会产生的,若我不去想、不去念,根本就不会有心结。不知大师怎么看?”

    和尚沉吟道:“施主方才可曾求签?”

    朱瞻基一展手中签条,却未递给和尚,道:“刚才求了一签,但是弟子不想解签,只想解心结。”

    和尚道:“施主以为签易解而心结难解,却不知这解签与解心结是一脉相承。”

    朱瞻基挥手笑道:“方才弟子见大师给和我同来的那位姑娘解签颇准,也罢,那大师请问弟子解了这一签罢了。”

    苏湛在一旁听到朱瞻基的言语,心道,这家伙定是被姚广孝惯坏了,身边有个高僧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自是年少轻狂。

    那和尚也不恼,接过签条看了一眼,在纸上提笔道:“云开月初正分明,不须进退问前程。”苏湛在一旁偷看得分明,心道,好签!最近朱瞻基的父亲朱高炽气势不错,不仅在皇上朱棣面前也老能得到赞赏,不少朝臣也纷纷弃暗投明,抛弃了暂时失势的朱高煦,太子一边可谓是风生水起,这签倒也应景。

    朱瞻基接过签诗,看了一眼,笑了笑,同那和尚行了个礼,就招呼苏湛出门去了。

    出了门,朱瞻基对苏湛笑道:“我还道他有什么神机,不过如斯,就会解签罢了。”

    苏湛道:“微臣以为大师说的有理,殿下的心结也好,这签也好,你不去看察它,又怎么会在呢?好比微臣穿的这鞋,就是为了微臣的脚而做的。”

    “哦?”朱瞻基饶有兴致,道,“你细细说来我听听。”

第八十一章 子非鱼也

    此时翠茹和那随行太监也已经到了朱瞻基和苏湛身边,只听苏湛一人演讲道:“譬如说,为何这世间是我们看到的这种样子?回答很简单:如果它不是这个样子,我们就不会在这里。如殿下那签,如果殿下不去求签,又岂会有殿下的一支签,它也许在,也许不在,不去看,不去察,又怎么会知道?如殿下的心结,殿下不去拨开了看,又如何能看到自己的心结呢?殿下的心结,恰恰是因为殿下的执意去看,才存在的啊。”

    翠茹愣愣地说不出话来,觉得苏湛在说一些完全出离了她思维的东西,一时间脑子都成了浆糊,那随行太监也有点傻眼,不由地看向朱瞻基。

    朱瞻基却饶有寻味地琢磨着苏湛的话,道:“这么说,我是庸人自扰了?”

    苏湛道:“不,殿下若有心结,自是有理。正所谓,存在即是合理。”

    朱瞻基一愣,又沉吟片刻,笑道:“真没看出你还有这一手,说话和姚大人似的,改天真应该叫你们俩见见面。”

    苏湛心想,我也想和他一叙啊,这么传奇的人物,能把朱棣指点成皇上,稍微给我点指点,不用当皇上,就指点我怎么脱离这苦海就行。

    苏湛正想着,身后听到一苍劲有力的声音道:“阿弥陀佛,施主有大智慧。”

    几人回首一望,原来是孙芷薇已经将玉开光完毕,和那给她开光的方丈一起走了过来。方丈僧衣飘飘,白须慈面,望着苏湛又是客气一礼。

    苏湛可不敢当,自己不过是在后世看了太多先进哲学理论,她的话里也包含了被科学家们炒得火热的人择原理,其是她说的都是凿壁偷光罢了,确确实实可以说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可是在那方丈看来,这少年小小年纪,就有此等悟性,将来定是不同寻常,颇有想纳入门下的意思。

    当方丈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念头,苏湛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自己女扮男装已经够惨了,难道还要遁入空门?直吓得她赶紧逃也似的婉言催着朱瞻基打道回府。

    回宫的路上,在轿子中的孙芷薇,轻轻掀开一角轿帘,默然望着外面的秋光,神色静默,带着几分淡淡的幽怨。翠茹在旁边噤声了许久,才轻轻对孙芷薇说:“小姐,风凉。”

    孙芷薇目光仍是望着窗外,苦笑一声:“风再凉,怎比心凉。”

    翠茹道:“小姐,那和尚说的话,怎么能信呢?小姐可是殿下最可心的人呢,小姐不要胡思乱想了。”

    在轿旁骑着马的苏湛将孙芷薇的闺怨尽收眼底,一时间,竟觉得她心心念念的追求与算计,甚为可悲。倘若自己有天也要在这大明嫁人,定要嫁个一心一意才行。

    从鸡鸣寺回来没过几日,朱瞻基果然安排了苏湛和姚广孝在东宫会面,看着独揽乾坤、谋定天下的一代黑衣宰相,如今老态龙钟、晃晃悠悠的样子,苏湛不禁心下感慨。

    那姚广孝却并非像他外表看起来一般羸弱,一双闪着精光的眸子精确扫描了一遍苏湛,才微笑着缓缓道:“苏大人,年纪轻轻就由此作为,深得皇上、太子殿下及长孙殿下的赏识,不简单啊。”

    苏湛看了一眼姚广孝的神色,倒像是真心真意,但是这种城府深似海的人又有几分真情,苏湛也拿不准,只好用场面上的客气寒暄来应对,客气道:“道衍大师真是折杀下官了,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在道衍大师面前班门弄斧,能和大师促膝而谈,已经是莫大的荣幸。”

    姚广孝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个脸庞过于清秀的少年,听到他的话,嘴角不禁浮上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这孩子,口口声声称我为大师,却又不像对着出家人一般自称弟子,而是像对高官一般自称下官,很有意思。

    朱瞻基在旁边静静听完两人的互相奉承,才对姚广孝道:“老师,这苏湛有一套玄乎其玄的理论,叫他说与你听听。”

    “哦?”姚广孝嗓音深沉,“洗耳恭听。”

    苏湛在心里暗骂朱瞻基,怎么总是把自己往风口浪尖上推,在这只老狐狸面前出了丑,还不知有什么后果,万一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言论,或者被他列为了黑名单,他会不会又使出本**的手段将自己进行人道毁灭……

    想到这里,苏湛一阵胆寒,只好故弄玄虚地说:“道衍大师太客气,只是弟子见大师身后有一只斑斓猛虎。”

    朱瞻基疑惑地向着姚广孝身后看去,自然是什么都没有,脸上对苏湛的话不禁浮上了深深的疑问。

    姚广孝没有回头,此时听到苏湛又自称弟子,定是正经想讲经论道起来,于是只是眯着眼,微笑道:“我怎么没有看到?”

    苏湛道:“大师不去看,怎么能看到?”

    姚广孝像模像样地缓缓做了个回首的动作,笑道:“我仍是没有看到。”

    苏醒笑道:“这虎是隐形的,大师自然看不到。”

    姚广孝徒手在空中抓了一把,道:“为什么也摸不到?”

    苏湛道:“这虎没有触感,滑溜无形,大师自然摸不到。”

    姚广孝哈哈一笑,道:“既然看不到又摸不到,苏大人如何知道?”

    苏湛此时也哈哈笑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子非我,焉知我不知?”

    姚广孝又是一笑,转头对着一头雾水的朱瞻基道:“不错。”

    苏湛在心里笑道,你这是搞鉴宝节目吗?什么不错,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还用你来评论么?只是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后世已经对你做了太多的评论啦。

    朱瞻基点点头,低声道:“金大人……”

    姚广孝笑着打断道:“我知。”姚广孝又回首眯着眼看了看苏湛,此人就是已经过世的神算金忠所说的能辅佐朱高炽及朱瞻基上位的人,只是此间少年,能经得起多少惊涛骇浪和似水流年?他虽然表面上故作恬淡,但是透过他眸子的深处,他的内心居然是那般胆战心惊,他在焦虑什么?又在掩饰什么?

    姚广孝想到此处,故意试探苏湛道:“俗话说人择良地而居,龙择良潭而栖,兽择木而人择主,不知苏大人心中可有定数?”

    苏湛没想到姚广孝玩的把戏和太子身边的那帮子内阁大臣如出一辙,都要苏湛个准话,苏湛正焦头烂额不知如何作答,就怕被眼前这个恐怖分子的狙击枪瞄准,却突然脑中一闪,慷慨笑道:“下官已经一念放下,早已自在于心间!”

    此言一出,姚广孝朽败的老脸突然暗了一下,朱瞻基却还是不明所以。苏湛在心中暗爽,我还没说完呢,诏狱里,还有个咬着牙的和尚,要叫我传话给你,说死也忘不了你!

第八十二章 世外桃源

    今日双更,第二更奉上!^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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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瞻基见苏湛并没有回答立场的问题,反而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就使得姚广孝没有再追问,不禁也皱起眉来。

    姚广孝却深深望了一眼苏湛,不再言语,待两人又和朱瞻基谈了些其它的琐事,告辞东宫出了门,姚广孝步行在苏湛的身侧,才低声缓缓道:“他可好?”

    苏湛暗笑,你和浦洽真是天生一对啊,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苏湛点点头,道:“还好。他叫下官给大师捎一句话,说他还记挂着大师。”

    姚广孝的脸色有几分不自然,许久,只缓缓说了一个字:“好。”然后沉沉叹了口气。

    当年的建文帝的事,人人讳莫若深,唯恐避之不及,连吴亮都只能说个一知半解的言语,但是苏湛综合各路小道消息,已经推测出,这浦洽的入狱,和姚广孝有着脱不开的干系,若浦洽在狱中含冤致死,那么第一个要算账的人便是这个姚广孝,恐怕皇帝老子朱棣都要排在他后面。不过,话说回来,即使这浦洽圆寂了,化成了一缕青烟孤魂,说不定也已经到了无嗔无怒的境界,秉承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理念,应该也不会对姚广孝人鬼情未了了。

    过两天苏湛就要跟着朱瞻基去胶东了,这些日子她很是忙碌,白天锦衣卫和长孙亲军卫两头跑,晚上还要在秦媚儿的掩饰的下悄悄制毒。这去胶东一来一回的要许多时日,制备出供纪纲和朱高煦吸食的毒品仙丹就要费许多工夫,更不必说还要提取各种有毒的动植物提取物及制备炸药傍身。

    另一方面,虽然至今为止汉王那边好像对秦媚儿的兴趣已经没什么动静了,但是难免他再一时兴起想起苏湛这还有个号称在养病的大美人,本来小橘恨不得这秦媚儿快点离开苏湛家,这苏湛一走,万一徒生什么事端。

    所以在她出差期间,苏湛为秦媚儿找了个别居的地方,就是当时她被杨士奇派的杀手刺伤而被人送去的客栈,那个三娘子的地方!

    三娘子见到苏湛的到来很是讶异,见到苏湛旁边跟了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更是讶异,苏湛也不多言,就说秦媚儿这姑娘在这借住些时日,等她回来,自会接回家里去。

    三娘子收了苏湛的许多银票,倒也没什么可说的,本来她的店里藏匿的人物许多都是见不得光的,不多问,也是她生存的法则之一。

    但是这个苏湛,在她的心里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这个上次受伤的女子,和锦衣卫的夏煜,似乎有着莫大的干系,而且,上次她受伤时穿的衣服,居然也是锦衣卫的官服。

    三娘子早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几种可能,但是夏煜许久不来,她的八卦心理还是得不到解释,这苏湛的突然出现,倒使得她的好奇蠢蠢欲动起来。只是,夏煜早已交代她什么也不能说。她只能静待苏湛独自走后,旁敲侧击地问收拾住处的秦媚儿,道:“姑娘对这屋子还满意否?”

    秦媚儿知道这的条件已经算是不错,苏湛对她体贴周到,自然不能抱怨什么,客气有礼道:“谢三娘子,很好。那么接下来的这些时日有劳了。”

    三娘子从怀中取了把瓜子,递给秦媚儿,秦媚儿摆摆手,没有接,三娘子自己磕了起来,道:“姑娘长的真是水灵。苏大人真是好福气。”

    苏湛在和秦媚儿来此地之前,已经交代了秦媚儿当时在三娘子这里获救的事,此时秦媚儿听到三娘子的话,也接着话头道:“多谢三娘子救了苏大人。”

    三娘子一听秦媚儿这话,便知道秦媚儿已经知道上次苏湛在此躲避之事,便不再多言,退了出去。

    谁知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三娘子刚出了秦媚儿的房,回到前台算着账本,夏煜就悄无声息地立在了柜台前面。

    三娘子抬头一看,抚着胸口,道:“你吓我一跳。”

    夏煜和三娘子的关系似乎很好,笑道:“你何时这么胆小了?今日馋酒了,来此讨酒喝。”

    三娘子从身后拿了一小坛子上好的女儿红,和夏煜到了一张桌前,给他斟满了酒,道:“今个怎么有空来了?太平盛世,还是太平的好。”

    夏煜未着官服,穿着藏蓝色便装,更显得英气十足,此时一撩长衫,潇洒落座,叹道:“不过是表面风光,暗处还是危机四伏、风起云涌。”

    三娘子自己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道:“那都是你们男人的事。”举杯和夏煜喝了一杯,才道:“你说巧不巧,我今个还念你来着,你这就找上门了,看来人还真是不经念叨。”

    夏煜笑道:“念我何事?”

    三娘子已半娘徐老,此时看夏煜的眼神倒像是母亲看儿子的眼神一般慈爱,道:“你上次带来的那个姑娘……”

    “怎么?”夏煜脸上的笑容顿失,眉毛一挑,似乎很不喜欢这个话题。

    三娘子却笑了,道:“怎么说起她你就这么紧张?今日她来了。”

    “来这?”夏煜很是惊讶,没想到苏湛还会再来三娘子这里,她还有什么需要三娘子帮忙掩藏的吗?更可笑的是,这苏湛平日里看起来是不轻易相信别人的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相信三娘子及三娘子的客栈呢?

    “她来做什么?”夏煜还是弄不分明情况,本来他近日来就心情不佳,每每和苏湛谈起话来苏湛总是能把话题引到朱瞻基身上,虽然他几次三番明示暗示自己一点不喜欢这个话题,但是苏湛就像是话唠一般,非要拉着他说个痛快才罢休。

    夏煜是痛并快乐着,痛是因为苏湛满脑子想得都是朱瞻基,快乐的是因为苏湛起码还相信自己,把自己当做是至交密友。

    三娘子看夏煜的脸色阴阳不明,自己倒也有点迷糊了,这个夏煜明明看起来很紧张那个叫姓苏的姑娘,却为什么谈起她来顿时没了眉飞色舞的神采,想不分明,不如直说了,便直接道:“她带来个姑娘,在我这避风头。”

    夏煜一愣,道:“谁?”

    三娘子道:“姓秦,叫什么媚儿。”

    “是她。”夏煜心中一紧,这个秦媚儿在苏湛府上他早有耳闻,据说是帮着汉王给这个花魁娘子治病。怎么?难道在苏湛出差期间,这秦媚儿还需要避什么风头?

    苏湛,你这又是捅了什么娄子?

第八十三章 即将启程

    想到苏湛不知又独自隐藏了什么秘密,说不定会有什么潜在的危险,夏煜有些坐不住了,再不与三娘子闲谈,要起身离去,他要赶紧趁着苏湛还没有出发,问一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娘子挽留不住,只好看着突然间心急火燎的夏煜走了,自己也转身回了柜台。

    而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墙角边,秦媚儿却蹙眉思索着。方才夏煜和三娘子的话,已经悉数落入了她的耳中。

    本来,她只是想下来和三娘子要壶热水,但是当三娘子给那个长相俊朗的男子斟酒时,那关于风起云涌的言论落入了她的耳中,她不想多事,于是避在墙角,想待会等三娘子有空再说。没想到,说到最后,居然说到了她的名字。那么,这个男子便是当时救了苏湛,而苏湛还不知道的人!

    只是,秦媚儿之前没有见过夏煜,还不知道夏煜其实也是锦衣卫的一员,而且是苏湛的上司。她只当是不小心碰上了那救了苏湛一命的人,而且这个人和这店家三娘子看起来还很是熟络。

    秦媚儿心道,等着苏湛从山-东回来,定要和她说说此事。

    而夏煜,也快马加鞭地赶到了苏湛家里,敲了敲门,是小橘开的门。

    小橘之前在纪纲家里常常见到夏煜,自然认识,行了一礼,道:“夏大人找我家老爷?”

    夏煜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小橘现在所说的老爷不是纪纲,而是苏湛了,点头道:“是,他在吗?”夏煜说着,就要迈步进门去。

    小橘道:“夏大人,我家老爷不在,他和纪大人去汉王府了。”

    夏煜心中叹道,苏湛啊苏湛,你这姑娘,明明怕得不行,却还是要硬撑着刀口上舔血,真是让人头疼。

    汉王府花园凉亭,朱高煦翘着二郎腿坐在铺着丝绸面棉絮垫子铺着的石凳上,边剥着桔子,边对着身边站着的苏湛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成天两头跑着,不过,本王希望你的心不要两头跑才好。”

    自从皇上朱棣开始打压朱高煦,朱高煦再不像从前那般目空一切,对苏湛的态度也不再是兄弟相城,反而恢复了居高临下,开始变得有些谨小慎微起来。

    纪纲端坐在朱高煦旁边,笑道:“王爷不必多虑,苏湛一贯忠心,王爷不是看得清楚?王爷不必为一时小小的失势而心浮气躁或者心灰意冷,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朱高煦微微笑了笑,道:“我又没说什么,只是开开玩笑。苏湛,还站着干什么,赶紧坐下啊。”

    苏湛越来越觉得在汉王朱高煦面前需要正经凛然起来,人往往就是如此,不可一世的时候往往会掉以轻心,而危机四伏的时候却更加敏锐起来。这对于苏湛,并非什么好事。倘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和汉王、纪纲混在一起,那么此时他的状况或许还要好一些,但是,如今他已经可以说是不明所以地开始了脚踏两只船的活动,双面娇娃的角色,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扮演好。

    这次要跟着朱瞻基去山-东,朱高煦和纪纲很是在意,一方面,皇上命令朱瞻基监控赈灾,是给太子在百姓中树立形象,曾几何时,皇上一度不允许太子朱高炽私自开仓放粮,以免他在百姓中的名声盖过自己,而今,他已经不在乎这些,必是已经全心全意相信了朱高炽不会谋逆篡位,而且,是铁了心地要把将来的皇位传给他。另一方面,皇上已经三番两次地催促汉王朱高煦去青州就封,要把他赶出京城,曾经的所有华而不实的承诺及汉王的雄心抱负的希冀全都化成了泡影。

    此间这种情况,孰强孰弱,大臣们看得跟明镜似的,自然都向着太子一边倒。曾经熙熙攘攘的汉王府也变得有些门庭冷落起来。不过,纪纲倒是还没有倒戈,倒是让汉王很是欣赏,因此他说的话,听起来也很是受用。

    这么长时间,苏湛为了他和纪纲的仙丹也是兢兢业业,一直对他的态度也是恭敬有余。而至于他去皇长孙亲军卫的事情,纪纲也是提前和自己通报过的,安插一个自己的人在朱瞻基身边,倒也不是个坏事。但怪就怪在,朱瞻基对此事却也是举双手赞成。

    汉王朱高煦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如果说朱瞻基单单是为了朝廷中的那个尚宝鉴太监总管王彦,那么安排苏湛在自己身边做事也是多此一举,完全有其他方式可以拉拢,不管怎么说苏湛也是锦衣卫纪纲的手下,明防暗防,总归应该要防着一些吧。

    心里有了这个疙瘩,汉王看着苏湛的眼神就不如从前那般坦荡了,总是掺杂着一层隔阂。

    苏湛何尝看不出汉王的态度转变,但是他对自己的态度,自己却不是十分上心,若是那些像攀爬上位的人,或者想在夺嫡之争中谋得一份利益的人,也许会斟酌再三。而对于苏湛来讲,将来无论谁得了天下,只要对百姓好,国泰民安,那么苏湛就支持谁。

    朱高炽和朱高煦两人将来哪个能是个更好的皇帝呢?苏湛也说不清楚。虽然几次三番出入汉王府,但是始终也没有完全读懂汉王,不知他的内心,是否真的如他的表面看来一般,颇有些江湖义气。而太子朱高炽,苏湛更是对他一无所知,除了他是个喜欢咪咪笑的大胖子之外,知之寥寥。但是,从他的儿子朱瞻基这小小年纪的算计心理看来,朱高炽应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倒不是说精明不好,苏湛也不想将来的皇帝是个直肠子的马大哈,只是有些事,苏湛觉得自己暂时还不想参与,如果有一天,形势真的逼迫自己要作出抉择,她当然会作出一个深思熟虑的谨慎抉择,只是她也不知,自己这微尘一般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汉王朱高煦此时吃着酸甜可口的桔子,深深地看着苏湛,道:“本王那侄儿对你还好吗?”

    苏湛道:“没有什么好不好,只是奉命当差罢了。”

    汉王对苏湛的回答似乎颇为满意,道:“委屈你了。”

    “王爷哪能说这种折杀微臣的话,湛职责所在,必将竭尽心力。”

    纪纲道:“王爷今天这是怎么了?”

    汉王朱高煦自己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似乎非要对苏湛刨根问底不行,接着道:“他那边可有什么动静?你们每天都在干什么?”

    苏湛苦笑道:“不瞒王爷,皇长孙的亲军真是混得够惨。”

    “哦?”朱高煦就喜欢听那边的狼狈不堪,道,“怎么个惨法?”

    纪纲早已经得到苏湛的禀报,此时插言道:“还不是孙姑娘,我听苏湛说,那孙姑娘成天指示着亲军们陪她玩耍,亲军们苦不堪言。”

    朱高煦哈哈笑道:“那丫头真是助老子一臂之力。本王恨不得皇上罢了他的亲军才好,莫说成天被拉去游山玩水,就是全部填了活人坑,都比在我眼前碍眼强得多!”

    苏湛正吃着桔子,被汉王的话吓得噎得咳嗽起来,朱高煦笑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你好好为我出力,自不会有你的事。”

    苏湛心中叹道,这夺嫡之争中的每个人,都像是危险人物,看来自己真得如同夏煜所说,尽快搞清楚自己的立场才好。

    从汉王府陪着纪纲回了趟锦衣卫,苏湛才又回转回自己家,远远地,就看到自己的家门口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夏煜一改往日身着轻甲的硬朗,穿着一身轻便的布衣,反而有种恍惚的谦谦君子之感。

    苏湛走过去做了个揖,疑惑道:“夏大人在这里等下官?”

    此时已经日斜西山,秋日的晚风吹得皮肤有几分凉飕飕的,夏煜的发丝已经被忽强忽弱的风沙吹拂得有几分凌乱,想必是已经在这等了许久。

第八十四章 向东而行

    夏煜见到苏湛走过来,脸上略略冰冷的神色温暖了些,道:“什么时候启程?”

    苏湛道:“凌晨,怎么?”说着,开了门,请他进了屋,对迎接过来的小橘责怪道:“怎么不请夏大人进屋来等?”

    小橘无辜道:“是夏大人自己不进来的,奴婢请了几次呢。”

    苏湛心里一思索,这夏煜还真是君子之风,因为家里只有小橘一人,他恐怕是怕有什么闲言碎语,不过以小橘这种饿狼扑食的态度,还真说不定不仅仅是闲言碎语那么简单。心里兀自笑了笑,又听到夏煜问道:“前阵子听说你带了个花魁回来,怎么刚才在屋里没有见到?”

    苏湛一愣,道:“哦,那姑娘身体有恙,我送去治病了,怎么问起她来了?”言语间,刻意地轻描淡写。

    夏煜心中一叹,苏湛,你居然对我还有此等戒心,想直接告诉她自己是亲耳所闻,三娘子那边也是自己带她去的,但是话到了嘴边,却还是没有说出口,反而道:“苏湛,你不要玩火。”

    苏湛一愣,搞不清夏煜这句话的深意,自己背上淋淋出了一层细汗,的确,自己一直在玩火,游走在太子和汉王之间,当朝能有几人同自己一般。但是,这是自己甘愿的吗?自己也不愿,只是这命运却一直推波助澜,自己不经意间回首,却发现已经位于了风口浪尖。

    听到夏煜这样的言语,苏湛苦笑道:“夏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她说完这句话,看了看屋外,正厅的门正开着,斜阳昏黄的光芒正照射进来,院落里也没有小橘的身影,空气中隐隐飘来煮饭的清香,小橘想必是烧饭去了。这才安心收回目光,对夏煜点了点头。

    夏煜沉沉道:“苏湛,无论你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和我说,相信我,我会帮你,你知道吗?”

    苏湛一愣,还是客气道:“下官知道。”

    夏煜见苏湛的态度还是如此疏离,心中苦笑道,你知道什么,你若是知道,为什么不把将秦媚儿藏起来的事情跟我说?还一味地瞒我?这么多人中,你难道一个人都不相信吗?还是,你相信的只有那宫中的太监王彦一人?亦或是,你宁肯相信朱瞻基,也不能全然相信我?

    苏湛见夏煜的脸色有异,心中也惶惶然起来,不知道夏煜究竟暗指的哪件事,想来想去,除了自己是女人之外,自己似乎没有什么事情瞒他。

    苏湛又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道:“大人有什么话不妨趁此刻直说。”

    夏煜面色肃然,低声道:“你不要企图耍小聪明欺上瞒下,徒增危险。”

    苏湛瞪圆了眼睛,愣愣道:“大人……”

    夏煜见苏湛还是没有明白过来,只好低声直言道:“那秦媚儿到底有什么需要掩藏,我只希望你好自为之。”

    苏湛深深望了望夏煜,他怎么什么都知道?真是奇怪。

    “大人认识三娘子?”苏湛忍不住,一字一顿地问了出来。

    如果夏煜说是,那么上次救了自己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夏煜脸上带着和寂寥的秋意浓浓完全不同的颜色,他总是给人以淡然的春风的感觉,此时此刻,在这深秋的夕照中望着他,竟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恍惚之感。明明来到了大明朝,才认识的人,居然一时间觉得已经认识了几生几世。

    思维在这停滞的片刻,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夏煜的回答还没说出口,小橘已经端着充满饭香的食盘走了过来,几道家常小菜,做得倒也精美。

    夏煜起身告辞道:“那你们用饭吧,我告辞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苏湛几番挽留,夏煜还是执意要走,只好任凭他离开了。望着他的背影,苏湛心里却隐隐猜到了几分,他或许就是那在林子里救了自己的人,只是,现在还缺他一个确认罢了。

    秋日的凌晨,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天色刚蒙蒙亮,苏湛就已经打好包,到了东宫门口去接朱瞻基。有太监早已经给朱瞻基和苏湛备好了马车,在门口停着。二人上了马车,直奔城门而去。

    一路上望着京城的风光掠过眼前,不知为何,苏湛的心里却涌上一丝不安,也说不清来由。她望了望对面坐着斜倚着闭目养神的朱瞻基,轻声问道:“殿下睡了?”

    朱瞻基睁开双眸,道:“没有,怎么了?”

    “殿下此行,只带了臣这一个护卫?”

    “是。有什么问题吗?”

    “殿下,上次殿下与臣出行去武当,知道殿下去的人很少,只是此次去山-东,知道殿下此行的人……”

    “也不多呀。”朱瞻基打断了苏湛的话,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苏湛急道:“殿下,臣想起一事。”

    “说。干嘛吞吞吐吐的。”

    “殿下可曾记得,在正月十四,那酒楼大火?”

    朱瞻基一凛,道:“那又如何能忘记?”

    “如今臣想来,那火起的蹊跷。”

    朱瞻基哈哈一笑,道:“这都过了快一年了,你才想明白,你真是后知后觉。”

    “你早就知道?”苏湛有些发愣。

    “想要我命的人很多,我命大罢了。”

    苏湛愣住了,没想到朱瞻基竟然如此大胆,道:“那此行你还仅仅带臣一人,臣只怕……”

    “你怕护不了我?”朱瞻基目光淡淡,“没事,我们走的路线我早就安排查好了,到了那边也自然有人接应。”

    苏湛突然觉得此行危机四伏,纪纲和汉王的在脑海中的眼神过了一遍又一遍,虽然没有想出有什么异常,却还是心中凛然,不得安生。

    “苏湛。”朱瞻基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了。

    “殿下?”

    “去年我军大战于忽兰忽失温,山多险峻,我军骁勇善战,大胜马哈木,乘胜急追,李谦带着兵马一直追去,直到九龙口,俗话说穷寇莫追,真是如此,我当时被瓦剌大军围困之时,还以为自己死定了,但皇爷爷的军队还是把我接了回来。”

    苏湛听了一惊,道:“竟如此凶险。”

    朱瞻基笑笑:“可是我还是活到现在,苏湛,当年你在沙场上点兵的时候,难道不是将生死置之于度外?我不想与那些蝇营狗苟的小人玩什么阴谋诡计,黑即是黑,白即是白,认定什么就是什么。是我的,我一定会去夺回来。我拿来的不是我自己的利益,我想的是如何给普天之下的苍生,谋得他们的温饱,你可知道?”

    苏湛叹了一声,拍马屁道:“殿下英明。”

    朱瞻基笑了笑,对苏湛的奉承并不买账,道:“少来这一套,告诉你吧,不必担心,正月十四之后,皇爷爷已经有了密令,他们现在根本不敢动我。”

    他们?苏湛一愣,他们说的是汉王和纪纲一伙吗?在苏湛的面前,朱瞻基居然说的是他们,而且如此坦然地跟苏湛说他们二字!是“他们”,而不是“你们”。这对苏湛是何等信任!朱瞻基心中,已经全然认定,苏湛是不与纪纲和汉王一伙的人,而是自己的人,连汉王都心怀戒心地问苏湛的心思会不会飘忽不定,但是朱瞻基没有问,他自己已经认定!

    苏湛苦笑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也许,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还长着呢……

    山-东境内的饥荒,远远超出了苏湛的想象,苏湛坐在马车上,看着沿路的惨绝人寰的情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根本无法想象。很多地方甚至连树皮都被扒了吃掉了,据说有的地方,还产生了人吃人的惨剧!

    更可怕的是,苏湛在来此之前并没有想到,这里的瘟疫已经肆虐到这种地步!

第八十五章 胶东饥荒

    今天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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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颠簸劳顿,倒总算是风平浪静。苏湛与朱瞻基来到胶州府时,已经是深秋时节,寒风夹杂着风沙阵阵肆虐。

    这些日子里,目睹了百姓的颠沛流离,朱瞻基竟比在京城的时候显得更加消瘦了,纵使苏湛一味劝说他要注意身体,可是在饮食上他还是用得很少,总是心事重重。

    胶州府尹是个满脸褶子的中年男子,皮肤黝黑,身材干瘦,姓薛,名远,据说是朝中大将薛禄的某位远房亲戚。这朝中大臣们的关系,还真是打断了骨头扯着筋,盘根错节、藕断丝连。

    在朱瞻基和苏湛还未到达的时候,薛远就已经接到了线报,一大清早就在城外等着他们,他们的马车到的时候,薛远已经是满面尘土了。

    虽然薛远一干人等备好了酒席要给朱瞻基接风洗尘,但是朱瞻基这次出行可不是游山玩水来的,婉言拒绝了他们的盛情邀请,与薛远等人径直到了府衙,听他们汇报赈灾事宜。虽说这薛远是朝中大臣的亲戚,但是他自己看起来也是很有学识,言谈办事倒很是利落,谈及赈灾分粮事宜,薛远也说的头头是道,朱瞻基很是欣赏。

    明朝设置九卫十八所,这赈灾事宜根据朝廷的命令,朝廷下拨的款项,直接到各州府,州府下属各卫所布置施粮事宜,在朱瞻基和苏湛到来的时候,赈灾事宜早就有条不紊地展开许久了。至于朱瞻基所担心的“借振自润”,这光听他们的汇报又不能得知,于是听完汇报表扬了一番这薛远,就随着苏湛到了后堂,和苏湛说决定明日自己去到灵山卫亲自视察情况。

    谁料第二日,当朱瞻基和苏湛都收拾好行装,准备出门时,朱瞻基的内侍王公公却拦住了他,道:“殿下,薛大人自不敢和殿下明说,如今外面的瘟疫肆虐得厉害,殿下出去,恐怕不安全。”

    苏湛在一旁看了看这王公公,他虽年逾中年,却一直伴随朱瞻基身边,当时第一次见他时就因为救了朱瞻基一把,被他赏了几两银子,他确实是时刻把朱瞻基的安危挂在心头的。朱瞻基常年生活在东宫,虽说也有和朱棣骑马打仗的经历,但是毕竟短暂。他就像温室中的花骨朵,这身上没什么抗体,要是真有了个三长两短,恐怕连苏湛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因此,听到王公公这么一说,苏湛也道:“殿下,王公公的担忧不无道理,不如由微臣代劳,回来悉数禀告殿下便是。”

    朱瞻基皱了皱眉:“你们真是好有意思,难道我千里迢迢来到此地就是为了在屋中饮茶休憩的吗?”他连日来的疲倦还挂在脸颊,此时脸色一肃,又道:“谁若再阻我,小心我治罪!”

    苏湛暗暗叹气,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此时,只好和王公公深深对视了一眼,无可奈何地任凭朱瞻基去了。

    王公公驾着马车,朱瞻基和苏湛坐在马车里,从府衙出发,到灵山卫仅用了半天的工夫。

    灵山卫所门口正摆着施米摊位,老百姓排着长队,每人端着碗瓢等待着发米。

    王公公把马车停在一边,朱瞻基和苏湛沿着队伍向前走着,队伍里的百姓,几乎个个衣不蔽体,在这秋意浓郁的寒冷季节里,裸露在外的皮肤黝黑而布满伤痕,不管男女老少,都是首如飞蓬,目光中饱含着对生的渴求。

    朱瞻基走两步叹一口气,待走到那施米的台子前,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了。苏湛也是看得心疼,这些百姓中,还有许多干瘦的孩童,一双可怜巴巴的大眼睛镶嵌在消瘦的小脸上,更显得眼中的空洞凄苦。

    那施米处坐着三个穿着官服的青年,左边的那一个负责记录,在中间的负责发票,最右边的拿票给米,每个百姓只能领到那么一小碗,也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朱瞻基问一个刚刚领到米的老太太,道:“这些米够吃么?”

    老太太已经满头白发,此时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人问她,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勉强笑道:“老奴家里没什么人,烧点水,把米下进去,喝米汤,能吃个几天吧。老奴腿脚不好了,每每走十里路过来,已经半条命快搭上了。”

    朱瞻基忍不住,从米缸里又抓了一把米,要往那老太太的碗里放,却被旁边的官差一把抓住,冷喝道:“你是谁?干什么?”老太太赶紧吓得捂着自己的米蹒跚小跑着走了。

    苏湛在一旁喝道:“大胆!放手!”

    那官差也不知为何,竟被苏湛一声冷喝吓住了,果真放了手。

    朱瞻基转过头来,冷眼看着抓他的手的人,道:“就这么点米,怎么够吃?”

    那官差道:“公子,看你像个富贵的主儿,不够吃你家给啊,我们也是当差的,你就别为难我们了,这每人都是有限额的,要是都给了她,那后面那些排队的人还吃什么?要说可怜,这里个个都可怜,你总不能每人都多发些吧!”

    朱瞻基一听,叹了口气,道:“是我疏忽了。”

    那中间发票的人也抬起头来,道:“看你们二位不像本地人啊,来这儿干什么的?”

    最左边那个在册子上用毛笔画圈的人笑道:“公子别担心,很快每人就会发的多了,这瘟疫死了不少,逃难的也不少,留下的人可是越来越少了。”

    朱瞻基冷声道:“凄惨至此,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那人冷笑一声道:“嗬,你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啊?给你两分颜色你是要开染坊怎么着?快闪开闪开,别耽误我们干活!”

    中间的人也道:“说的是啊,你当这米是你家的,你想拿就拿?刚才没把你的手剁了就算不错了,快滚一边去!”

    苏湛刚想拔刀,朱瞻基却已经把手按在她要拔刀的手上,缓缓摇了摇头。

    几人在这边正说着,队伍后面却已经发生了骚动,只能孩子的哭声和叫骂声乍起,在这惨淡的光景里显得格外凄切。

    朱瞻基和苏湛走过去一看,只见几个年龄稍长的孩子正围着一个干瘦的孩子拳打脚踢,苏湛急忙上前拉开了众人,把中间被打的小孩子抱了起来,对周围打人的人道:“你们干什么?”

第八十六章 瘟疫肆虐

    苏湛抱着的小孩子满脸淤青,此时只顾上气不接下气地哭泣。

    那打人的少年其中一人斜着眼看着苏湛,道:“你是什么人?管我们的事!”

    苏湛道:“这小小孩子,你们要打出人命来不成?你们的心还是不是肉长的!”

    “呵,你是哪来的富家少爷!”那打人的少年道,“这孩子两次三番偷我们家的米不说,而且偷去的米是喂养他们一家有病的人,这得了病了还不早点死,还要拖上我们吗?”

    那少年旁边一个孩子也用稚气的声音道:“是啊,难道他家死光了,也得拖着我们当垫背的?”

    苏湛心怀悲切地看着这些半大点的孩子们,小小年纪,就把死亡挂在嘴边不说,而且,他们对于生命的价值,此时已经没有什么珍惜的态度,在他们眼里,这人的死亡,已经和小狗小鸭的死亡没什么区别,只是保全自己就是万幸了。

    苏湛再说不出苛责他们的言语,对抱着的小孩道:“你家在哪里?”

    那小孩抽泣道:“在刘家村,不远。”

    打人的一个少年道:“这位公子,你不是要去他家吧?我劝你别去刘家村,他们那村病得厉害,没几个活着的了,也不知这死孩子怎么还没死,真是命大!”

    苏湛冷冷地扫视了一遍那几个打人的少年,道:“生命诚可贵,我希望你们不要因为一点灾害就泯灭了你们做人的良知!”

    “嗬,还来教训我们起来了,走吧,让他自个去死去吧!”几个孩子闹哄哄地跑走了。

    苏湛抱着还在哭泣的孩子,问道:“别哭了,你叫什么名字?”

    “虾米。”

    苏湛叹了一声,可不是,现在这孩子佝偻在自己怀里,真的如同个小虾米一般,弱不禁风,悲惨可怜。

    她转头对朱瞻基低声道:“殿下,微臣想去这孩子家里看看,可否?”

    朱瞻基点点头:“我同你一起去。”

    苏湛忙摇头道:“殿下千金之躯,不能涉险,方才那几个少年也说了,这孩子的刘家村已经是疫情危急,若是殿下出了什么事,微臣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朱瞻基皱眉:“你怎么和王公公一个腔调。”

    苏湛道:“殿下独自在这,微臣也放心不下,不如微臣先陪着殿下回府衙,然后微臣再前去刘家村,殿下以为如何?”

    朱瞻基道:“这究竟是你拿主意还是我拿主意?现在你倒是什么都安排好了!”

    苏湛恭敬道:“殿下此行,忧心忡忡,微臣看在眼里,殿下的确心系百姓,为民费尽心力,只是殿下眼下,要事繁多,微臣去代殿下看了状况,回来禀报殿下便是。”

    朱瞻基深深看了一眼苏湛,道:“既然危险,你又为何要去?难道你就真的不怕死?”

    苏湛道:“微臣自会小心。”

    朱瞻基点点头,道:“你自去吧,我和王公公去卫所问问具体的施米情况,怎么一家一户只能给这么少的米。”

    苏湛点点头,恭送着朱瞻基和王公公进了卫所,才抱着那虾米,顺着他指的路,步行着到了刘家村。

    刘家村是个小村落,在村口立着简陋的界碑,上面红色的刘家村几个字格外显眼,落款不知道是哪位秀才,苏湛此时也没工夫研究是谁的墨宝,沿着小孩指的路接着往村里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苏湛感到,自打进了村,这整个村子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走到了墓地,一种阴森诡异的气氛弥散开来,根据虾米的指引,苏湛来到了他的家。

    茅屋破败,看来是许久没有修葺。苏湛“吱嘎”一声推开院门,院里也没有屏风,天井堆砌着久置不用的农具,尘土飞扬。

    刚走进天井,就听到屋内传出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那虾米从苏湛的怀里挣脱出来,道:“哥哥,你别进去了,里面很脏,谢谢哥哥送我回来,我送你件礼物。”说着,自己跑进了屋,很快又跑了出来,递给苏湛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用毛笔划的孩童的画。

    那孩子抹了抹脸上的泪,本来就脏兮兮的脸上因为带着淤青的伤痕,更是成了个小花猫,此时执拗地冲着苏湛一咧嘴,道:“谢谢哥哥,这画是我的宝贝,送给你吧。”

    苏湛心中叹道,在富贵人家的孩子,那真如掌上明珠一般,要什么有什么,而在这家里,这孩子却只能拿这样一幅简陋的画当做宝贝。此时心酸一笑,道:“我进去看看你的爹娘吧!”

    那虾米小手一伸,拦住苏湛道:“屋里……臭,别进去。”

    苏湛一愣,正要说什么,却听到身后的门吱嘎一声,回头一看,一个蓄着白须的老头走了进来,虽然身着的长衫并不鲜亮,却自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模样出来。

    那老头见到虾米家还有个生人也是一愣,拱手行了个礼,道:“阁下是?”

    那虾米抢白道:“白爷爷,这哥哥刚才救了我,我差点被大无赖那帮子打死!”然后又对苏湛道:“这是我们村里的神医!救了我们村里的好些人呢!”

    苏湛礼道:“白大夫,在下苏湛。”

    那老头哈哈一笑,对虾米道:“小鬼头,叫你不要瞎叫我。”转头又对苏湛道:“老夫迟友水,因为老夫白须白发,这小虾米才称老夫白爷爷,可是我真的不姓白。”

    苏湛本来心情抑郁,黯淡的心情被这两人的幽默对白平添了一份暖色,笑道:“原来如此。”

    迟友水取了一包药,递给虾米,道:“今天的药,今天你爹娘怎么样了,我去看看。”苏湛也随着迟友水进了屋,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药味混杂的奇怪气味,在炕上歪歪扭扭地躺着两个人,露出的脸颊面色蜡黄,此时见到迟友水进屋,都是想起身,却起不来,只顾咳嗽。

    虾米此时已经拿着迟友水的药去熬了,小小年纪,因为家庭的变故,已经什么活都会做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迟友水试了试那两位患者的脉搏,轻声问道。

    “好……咳咳……好些了。”虾米的娘脸上也没有少妇的神采,此时也如同枯槁一般。

    苏湛心道,这还叫好些了?家里两个大人,已经病得起都起不来,家中所有的活计竟然都需要一个小孩子去干。这神医说是神医,就治疗到这种程度,看来也不过如此。

第八十七章 惊逢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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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友水点点头,道:“好好歇着吧。”然后和苏湛出了屋,到厨房对虾米又叮嘱了两句,就要告辞。苏湛也跟着他出了门,问他道:“村中的疫情很严重是么?”

    迟友水道:“何止这一个村,因为饥荒,前阵子死了许多人,好多尸首来不及掩埋,一下子瘟疫就起来了,那真如洪水猛兽,挡也挡不住。这村里就死了一半人,就小虾米的家中,他的爷爷奶奶,本来都是身体好好的,这一病,全没了。小虾米本来还有个姐姐,也没了。”

    “这病就没法治?”

    迟友水叹了口气,道:“难!有好几味药都断了,现在吃都顾不上,哪里还有人顾得上采药,我也是能力有限,能救一个是一个吧。小虾米家,也是好几日才能送一次药,这断断续续的,什么病都难好啊!”

    苏湛点点头,道:“迟大夫,劳烦你给我列个单子,我回去请示下从别处调拨些药材过来。”

    迟友水一听这话,愣了一下,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湛,问道:“阁下是……?”

    苏湛一拱手:“苏某在朝廷当差。”

    迟友水恭敬鞠了一躬,颤声道:“原来竟然是青天大老爷,真是老天有眼!”

    苏湛摆摆手:“我算不得青天大老爷,这天灾无法避免,人祸我们尽可能努力避免吧。”

    迟友水又谢了一躬,又叹道:“只可惜远水解不了近火,这小虾米的爹娘,估计等不及了。”

    “啊?”苏湛愣道,“究竟是什么药材那么奇缺啊?”

    迟友水道:“也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只是现在,人人只顾自己,我一人之力,上山,也采不了那么多的药。”

    苏湛道:“那我和迟大夫一同去采,如何?”

    迟友水又是鞠了一躬,感慨道:“朝中居然有大人这样的命官,真是苍生之福啊。”

    苏湛感到一阵肉麻,原来被拍马屁是这种感觉,平时只顾拍别人马屁了,被别人拍马屁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次日起,除了和朱瞻基明察暗访赈灾情况,苏湛的其他时间都是走访药铺和跟着迟友水上山采药,只可惜自己没有带着药物宝典,要是把当代的药典带来,用她的专业知识合成什么药品来普度众人,那就好了。不过,中医自然有中医的奇妙,自打苏湛也去采集药材,这刘家村康复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苏湛心里也是喜滋滋的。

    这日,她在镇上的药材铺子里和那伙计说药材的事,却听到身后怯怯一声女孩子的呼唤:“湛姐姐。”她没觉得是叫自己,并没有回头,可是那声音又再次响起,冲着她的方向而来,清晰可闻:“湛姐姐!”

    苏湛狐疑回头,这一看,却大惊失色!

    眼前的女孩子,穿着和周围普通女子一般的粗布衣衫,朴素简单,但是那圆圆的脸庞上,一双大眼睛一眨一眨,灵动异常,但是这让苏湛大惊失色的是,这女孩子的脸庞,她太熟悉不过了。

    “婷婷?怎么是你?你也穿了?”苏湛看到眼前的女孩子,根本就是后世她实验室的师妹婷婷,她自己,就是为了救婷婷才死于非命,此时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连说话都有些变调了。

    那被苏湛称为婷婷的女孩子也很激动,但是听到苏湛的话似乎有些不解,问道:“湛姐姐不认识我了?”

    “我怎么会不认识你?”苏湛恨不得抱住她打个转,这举目无亲的大明朝,居然能遇到同为穿越过来的师妹,真是不可思议!等等!苏湛的悸动戛然而止,刚才她叫自己什么?湛……姐姐?

    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第一,她知道自己叫苏湛!

    第二,她知道自己是女的!

    后世的婷婷怎么会知道自己来到大明的名字是苏湛?那么这个人根本不是婷婷!只是和婷婷一模一样罢了!

    这样一想,苏湛的激动瞬间冷滞了下来,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和后世的婷婷长相一模一样的人,轻声道:“你认识我?”

    那女孩子叹道:“湛姐姐果然忘了我了,我是吴晓月啊!”

    吴晓月?苏湛搜索了记忆存储,一点也没有这个名字的痕迹,只好把她拉到一旁,低声道:“我前阵子受伤了,好多事想不起来了。”

    吴晓月瞪着大眼睛望着苏湛,道:“湛姐姐也想不起我了吗?我们小时候一起玩的,你后来去当兵打仗了,王狗儿去了朝中当太监,我们就分开了。”

    这王狗儿就是朝中尚宝鉴太监王彦的小名,苏湛一听这吴晓月连王彦的小名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果然不像是说谎,只好说道:“你过得怎么样?”

    吴晓月叹道:“还好,之前家中一直受你的接济,就是今年初,突然没了你的消息,我还当你已经……”说着,抽泣起来。

    “你一直接受我的接济来着?真对不住,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那你知道我在朝廷里做什么么?”

    “不知道……只知道你是个大官来着,对了,还有,别人都不知道你是女的。”

    苏湛叹了口气,道:“我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现在灾荒,你还好?”

    吴晓月哭道:“爹前几年死了,娘今年也死了,现在家中就剩妹妹我一人了。”

    苏湛此时突然见到故人,心中也是百转千折,本来这里就是她的故乡,她却谁都不认识,见到一个和自己后世的师妹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却也是和这大明朝的苏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真不能不说不是个轮回。

    吴晓月止了哭泣,才道:“你没事就好。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跟做梦一样一样的,刚才真当自己是做梦了!”

    苏湛低声道:“你刚才叫我湛姐姐,那么除了你,还有他人知道我是女儿身吗?王彦知道吗?”

    吴晓月道:“王狗儿应该不知道,湛姐姐没有亲人,这世上恐怕只有我一人称呼你为湛姐姐了。”

    苏湛叹道:“以后莫叫了。”

    吴晓月点点头:“刚才一时真是如做梦一般,就叫了出来。”

    苏湛点点头:“都是我不好,没什么记忆了,你要是在这里过得苦,我过阵子回去,把你也接到京里去。”

    “真的?”吴晓月破涕为笑,“我在这里就一个人,娘也没了,孤苦无依,能去京城太好了。”

    “走,去你家看看,我还想看看我小时候玩的地方什么样呢!”

    “嗯。”吴晓月的笑声如银铃般动听,拉着苏湛的手急忙出门去了,行步间,一步一回首地瞧着苏湛,好像生怕她再化成烟飞了似的。

    只是,她们都没有看到,刚才的药铺里,青色卷帘突然被掀了起来,里面疾步走出一人,面色透着说不出的讶异!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朱瞻基的内侍王瑾王公公!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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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之绝命毒师介绍:
身为现代的化学合成研究生,穿越回明朝永乐年间,却成了一名女扮男装的锦衣卫。
夺嫡之争不绝,江湖恩仇不断,苏湛嘴角一勾:“看尔等插标卖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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