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逐云追月(上)
思卿抽出袖中短剑试图自上而下刺向陈南飞,陈南飞内力深湛,思卿远远不及,剑锋还未靠近,就被反弹回来。思卿趁势倒卷剑锋再度刺出,却被陈南飞先发制人用剑抵住了前胸。
思卿霎时险象环生,菱蓁大声尖叫,思卿却忽然道:“轻身功夫不错。”
陈南飞不禁道:“你又为何不尽全力?”
“我尽全力也也没有还手的余地,”思卿道,“让我死得明白些,贵上是谁?”
陈南飞道:“我受建衙抚州的孙镇守大恩,才得今日之位。你们父女二人在朝内朝外陷恩公于死地,叶秀峰自有国法治他,剩下的债你来还。”
思卿道:“你这想法有问题,他的债,我凭什么帮他还?“她忽然笑了笑,“不然你去杀了他,我自当酬谢于你。“
陈南飞道:“你若不进谗言,抚州怎会出事?”
“你觉得我有这么大本事?”思卿道,“想想是谁在利用你,想借你的手杀了我?“
数骑扬尘而至,有人大喝:“快围起来!”只见萧绎一马当先,沈江东紧随其后,领众人追来。趁陈南飞观望的瞬间,思卿把袖底剩余的白粉扬出,左手“筝”地向陈南飞的剑尖弹去。她弹指的功夫虽然颇为精巧,但是身手绝不及陈南飞万一。按说她根本无法脱离陈南飞的掌控,谁知道剑锋蜷曲的瞬间她竟然不知不觉脱离了陈南飞剑气的笼罩,顺势一跃至萧绎近前。
程瀛洲持剑刺向陈南飞,只见陈南飞避开白粉,眼见失手,手起刀落斩杀了一名亲卫,飞身逃出包围圈。程瀛洲见状连忙带了一队人追了出去。
思卿回头看着,口里喃喃道:“他的轻功这么好,老程未必追得上。”
沈江东总领京卫,便率众人行礼道:“京卫安防不周,请皇贵妃降罪!”
思卿扶起浑身瘫软的菱蓁,淡淡道:“这人藏得又深、身手又好,不关你们的事,都起来。叫人带人在四周设卡,一定把人给捉住了。”
一旁的金吾右卫的孙承赋领命而去。
萧绎急切问:“你没事吧?这白粉是……”
“是珍珠粉,那厮还以为是毒粉。我又不是苗人,哪里会随身带着毒物。三哥和沅西公怎么突然追出来了?”
萧绎道:“有人报讯说陈南飞午后不当职,失踪了,他家里人四处找不到他。后来随行亲卫中有人回南苑报讯,说看见陈南飞竟然和你同行,而且神情很不对。我想着事有蹊跷,所以就通知了沅西,带人追出来了。”
“什么叫午后失踪了?他这么大个人,武功又好,几个时辰不见怎么叫失踪了?”思卿反问。
沈江东道:“有人在广济渠边捡到了他的佩剑。”
“不对啊,他的佩剑方才在他手里?”思卿疑惑。
有侍从呈上了在广济渠边捡拾到的剑,剑鞘和陈南飞所用的佩剑一模一样。思卿拔开,却是一柄木剑。
“谁用这种办法示警?”萧绎问。
思卿叹了口气,“走,先回清溪苑再说。”
路上沈江东说了午后五福楼的事,萧绎叹道:“老九就是不成器。”
“他不成器?”思卿道,“他可精明着呢。”又问,“这么说,沅西公的新夫人已经进京了?”
沈江东答是。
“听闻她是京北抚州人氏,又曾在刑部户部任职,不知道是不是抚州云台人?”
沈江东想了半天道:“好像是……”
思卿忽然回头逼视沈江东:“好巧,午后还正常,现在忽然发疯的陈南飞的路数,似乎与云台剑道有些像。”
“不对,”萧绎打断,“他明明说是自己是……”
思卿冷笑:“他是学了些刚猛的外功,平时骗骗人,毫无破绽。”
沈江东惊道:“午后因为误会,内子还和他动过手,内子也没说他是同门?”
思卿道:“他隐藏路数,不就是怕同门认出来么?怎么会让你的新夫人一眼识破?”
萧绎道:“陈南飞在禁军多年,没想到平时不言不语,藏得这么深。他为什么挟持你?”
“他说他受过抚州镇守大恩,抚州之事是叶秀峰那个老匹夫所为,害死了抚州镇守,所以要杀叶秀峰老匹夫全家陪葬。”思卿称呼乃父的方式一直不变。
萧绎问:“那他为何不直接挟持叶秀峰?”
思卿道:“他说国法能治叶秀峰,治不了我,所以杀我。”
“府军卫有问题,”萧绎打断,“要查。”
思卿扶了扶钗子道:“府军卫有问题可和我不相干。”
沈江东连忙道:“都是臣的疏失。”
思卿想了想道:“此人武功着实好,竟然藏了这么多年,想想就觉得可怕。可是我想不明白,他都藏了这么多年了,今天为何冒冒失失地出手,竟然不带帮手,不设后招。”
萧绎道:“你比他精,今儿这样的机会并不好找。”
“我比他精,他有问题,四年了我竟然毫不知情,今儿差点死在他手里。”思卿道。
沈江东道:“此事好蹊跷。今日内子进京,说觉得一直有人跟着她,一转头就瞧见了陈南飞。”
萧绎叹道:“抚州的事越来越奇怪了,且冷一冷看看。”
思卿道:“谁跟踪沈沅西的新夫人?谁在广济渠边扔下木剑示警?哦对了,谁下令让沅西的新夫人去查抚州的事?”
沈江东十分尴尬,心知启用江枫查抚州案是各方妥协的结果,只得含糊打断。
沈江东直送萧绎夫妇回南内清溪苑,又检查了关防,正要辞出去,却见程瀛洲匆匆入内行礼道:“没找到陈南飞,可能……跑了。”
萧绎一皱眉问:“跑了?怎么就跑了?”
“他反应快得很,又熟悉帝京戍卫,跑了也很正常。”思卿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最近肯定很警觉,慢慢查罢。反正这事情不能张扬,不然不知道会冒出多少闲话,眼下是急不得了。”
沈江东听了只得和程瀛洲先辞出来,正遇上无功而返的孙承赋,三人细细商议了一遍找陈南飞的事和近期帝京的关防,直说到深夜才散去。
夜里萧绎与思卿也细细回忆了一遍陈南飞平素为人处世,都觉得他藏得极深。思卿问:“三哥,我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南山底下,就有人跟踪你。那时候你没怀疑过身边的人有问题么?”
萧绎摇摇头道:“我还以为那是皇祖母的人。”
思卿叹道:“一边跟踪沅西的新夫人,一边要杀我,这说不通啊。”
沈江东回府前路过江枫的居所,见还亮着灯。他踟蹰着要不要进去,又恐时候太晚了不方便。正巧花影开门泼水,便笑道:“公爷这么晚了才回来?”
江枫听见了也走出来道:“面色怎么这么难看,人找到了么?”沈江东打发了小厮独自走进来,让花影下去,把陈南飞要杀思卿之事告诉了江枫。江枫听了道:“那今日跟踪我的人,很可能也是陈指挥。要不然不可能那么巧,我一跃下墙头,他正好在下面。皇贵妃安?”
沈江东道:“万幸皇贵妃没事。”
“那可真是万幸了,”江枫想着白天的事道,“陈南飞身手绝佳,是个劲敌。”
沈江东想了想问:“你是抚州云台人?素闻云台剑道十分精妙。”
江枫道:“我是抚州云台人。”
沈江东想了想还是说:“皇贵妃说陈南飞可能也与云台有渊源。”
江枫不解,“我跟他交手,看着不像?”
“如果他当着你是故意隐藏呢?”沈江东道。
江枫叹了口气,“云台有门户之争后,许多弟子下山,但也不至于隐藏什么?除非……”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陈南飞人呢?”
沈江东见她面色大变,连忙说:“你先别急,禁军去追了。”
江枫浑身发抖,口里喃喃:“我父亲因门户之争死于同门之手,对方自此销声匿迹。如果真是他,他怎么可能进了京卫……为何突然要杀皇贵妃?他今下午看上去还好好儿的。”
“他说他的恩公是抚州镇守孙某人,孙某人因为抚州案死了,是被叶秀峰害死的,他要杀皇贵妃给姓孙的报仇。”
“那他杀叶相去啊,做什么对皇贵妃动手?”
“他说国法能治叶秀峰,治不了皇贵妃,谁知道他怎么想的。”沈江东趁机问:“抚州的事,究竟是……”
“我不告诉你,也不要嘉国府担这个责任。”江枫道,“抚州的事,于我而言都已经过去了。我进京前已经和杨大司寇交接清楚了,请你不要问我,好么?”
沈江东见她态度坚定,只好点点头。
江枫问:“皇贵妃差点出事,这事情谁来查?”
沈江东叹道:“谁都不去查。”
江枫吃惊:“为什么?”
沈江东答:“事涉叶秀峰,也会牵连皇贵妃。端王等本来就不希望皇贵妃入主中宫,倘若查出叶秀峰有问题,皇贵妃的处境会雪上加霜。”
江枫听了沉默了片刻,沈江东道:“我们成亲……”
“我说过了,我这次来,是来退亲的,”江枫道,“我来取回我的庚帖,请你收回当年下的聘。”
沈江东道:“可是如今……”
“可是你对我的信不理不睬,我想知道原因。”
“没有原因。”
“我知道,我此番遇上大事了,如果不嫁给你,恐有大祸。但是沅西,案子是我自己接的,我不能牵累与你。”
“如今你我一二而二、二而一,怎么能说是连累呢?”
江枫沉默不语,沈江东又道:“你我成婚,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时候退亲,横生枝节,我一样麻烦。陛下已决定前来观礼……”
“一年,”江枫言简意赅,“就一年,一年之后,我们和离。”
京卫暗桩出动全力也没抓到陈南飞,只得对外宣称陈南飞失足坠渠身亡。江枫暗暗叹了口气,打算等风头过去再细细打探。思卿一连数日数落乃父叶秀峰四处招惹麻烦,忧心叶秀峰真的卷入抚州之事累及自己。
萧绎和沈江东则担心府军后卫仍有问题,直到沈江东成亲当日,他还泡在府军卫衙门查底档。三太太来帮了沈浣画几日,又不好总留在嘉国府,嘉国府内只好由尚未过门的江枫和沈浣画一处细细计议关防事宜,唯恐再有疏漏。
江枫想把陈南飞的事告诉沈浣画,沈江东不同意,只说:“这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倘若皇贵妃想让浣画知道,自然会告诉浣画,我们且不要告诉她。”
萧绎因逃脱的陈南飞身手而太好担心沈浣画的安全,几次三番想让思卿告诉沈浣画,思卿也道:“一则姓陈的功夫太好,等闲人不是他的对手,你告诉嫂嫂也没用,白让她担惊受怕。二则告诉了嫂嫂,说不定哪日就让老匹夫套出话来,到时候再节外生枝怎么办?”萧绎听了也只得作罢,因此这件事瞒过沈浣画不提。
第十一章 逐云追月(下)
即便诸事冗杂、嘉国府又刻意低调,但嘉国府毕竟煊赫已久,婚礼当日宾客如云。婚仪后开宴时今上携皇贵妃叶氏亲临嘉国公府,嘉国府内人声鼎沸,热闹到了极处。
宴席间小敬王萧纡悄悄拉住沈江东:“沈大哥,那天我那事儿,你不叫陈南飞告诉三哥就是了,我也没要陈南飞死啊。”
沈江东吓了一跳,“我可没杀他!”
小敬王挠头:“那他落水,是意外?哦对了,那天他可能在五福楼喝多了。是意外,是意外……”一边念叨一边走开了。
沈江东松了口气。
江枫今日是新妇,诸事便都落在沈浣画身上。沈浣画忙于调度,焦头烂额,叶府四房的兰萱兰蕊却在四太太的指挥下围着沈浣画巴结不已。
“大嫂子这荷包真真精细!是不是大姐姐赏的?可叹我是不招人疼的,大姐姐见也不肯见我。”兰萱道。
沈浣画随手解下腰间两枚荷包,一枚缂丝,一枚平金纳纱,塞给兰萱道:“不是皇贵妃赏的,你们姊妹拿着顽罢。”自去忙着照应女客去了。众人乱着见礼,只有旁边叶家四太太看了若有所思,呆立了半晌。
席上思卿与江枫同一众命妇敷衍了许久,思卿心里十分不耐烦了,还要强撑着笑脸。她微微一转头,刚好纱幕被吹开,她和如今身陷抚州案、却看似似波澜不惊的叶秀峰对视。她平素对这位“父亲”厌恶至极,心下直欲作呕,于是故意提高了嗓音对萧绎道:“妾病酒,想避席稍作歇息。”
江枫忙对思卿道:“府上已为皇贵妃备下了歇息的阁子,请皇贵妃移步。”
思卿起身避席,江枫也随侍离席。转过正堂,离开喧扰处,思卿便吩咐道:“菱蓁跟着我,你们都下去罢。”宫人纷纷行礼而去。
思卿和嘉国夫人进了阁子,只有菱蓁立侍一旁。思卿已知这位嘉国夫人姓江,对于其出身也略有耳闻,于是问:“夫人贵姓?”
江枫欠身答:“不敢,妾姓江氏。”
思卿又问:“夫人可有小字?”
江枫小声道:“妾小字玄宾。”
思卿颔首,“夫人祖籍何处?”
江枫道:“妾是京北抚州人。”
思卿笑道:“听闻夫人曾在清吏司、刑部等处任职,想必是女中豪杰。”她话锋一转问,“夫人既曾任职刑部、又是抚州人,可听说过今年春上抚州哗变事?”
江枫不意这位深居内宫的皇贵妃突然会问起这个。因为此系前朝事,又与朝中重臣有极大干系,江枫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思卿平素善解人意,见江枫踟蹰不答,便也不再追问,只与她聊京北风物,倒也谈得投机。思卿问起江枫的年纪比自己要长几岁,故而以姊唤之,交换了手帕,道:“我在禁中,终日无趣。倒是希望嘉国夫人能时常进宫坐坐。”
菱蓁算着时辰,道:“皇贵妃、嘉国夫人,咱们离席好长一阵子了,也该回席上了。”
思卿道:“再过一刻不迟。”
话音刚落,阁子中的烛光跳跃了一下,思卿察觉不对,集中了精神以耳辨四周境况,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对江枫道:“咱们回席。”
看向江枫时,却见对方神色凝重,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对。思卿一下想起江枫家学渊源,身手必然不差。
此时嘉国公府的护从和今上亲卫大都在前厅正堂的席间,这府后院里虽然有守卫,但都分散在阁子周围。思卿揣度事情不能闹大,最好不要惊动守卫,于是向江枫微微点了点头。后者一怔,旋即颔首回应。
思卿向菱蓁招了招手,菱蓁不明所以地走到思卿近前,还没开口询问,思卿已经大袖一挥,将鬓边的簪子破窗扬出,只听外间发出簪子打在金属器物上的声响。
原来思卿袖底还藏着短刃,江枫看见了短刃的剑柄,微微一愣。
江枫见思卿向自己示意,以为是示意自己同她小心谨慎离开阁子快回席上。不曾想这位皇贵妃以暗器骤然出手。簪子反弹而回,江枫才反应过来,替思卿打落。
一条黑影晃进阁中,长剑剑锋寒气迫人,直逼思卿的咽喉。江枫大惊失色,以食指和中指夹住剑锋。刺客显然没有料到江枫身手不凡,慌忙将剑尖一颤去挑她手腕上的经脉,此时江枫推开了不会武却仍欲上前救思卿的菱蓁,一掌拍向刺客后心。思卿趁机用一招“双龙抢珠”,左手挖向刺客眼珠,刺客忙于闪避江枫的掌力和保护双目,闪身要削断思卿的左臂。思卿不敌,连忙向后退了数步,江枫再度攻刺客的后心,思卿左右游移转移刺客视线,江枫趁势夺过刺客的长剑,两人惊魂甫定。菱蓁机警,见没有惊动外间,于是掩上了阁门。
“姑娘……”菱蓁惊魂未定。
“我没事。”思卿拾起簪子簪回鬓边,“一个人就敢夜闯嘉国公府,胆子不小。”
“你……究竟是……是谁?”
江枫一手摘下了刺客的下颌,手法老练,“他好像服毒了。”
“把毒藏在牙齿间没那么容易死成。至于我是谁,你就别想了。想一想此番失手,是死还是招?贵上会怎样吧?”思卿淡淡道。
话音未落,外间呼声大作,齐喊抓刺客。一时火把明晃晃地向这件阁子逼来。饶是江枫是老江湖,嫁入嘉国公府当晚就遇上这种事,一时也没有了主意。
刺客出现在嘉国公府刺杀皇贵妃,嘉国公府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江枫当机立断,既然已经摘了刺客的下巴,刺客不能说话,她便一并连刺客的哑穴也点了,以保无虞。思卿这时回神,一脚将刺客踢入榻下。
方才的打斗没有损坏器皿,菱蓁才来得及向下拉了拉榻上的流苏罩,只见禁军当先,破开阁门,沈江东先一跃进来,萧绎与他只差半步,一脸焦灼。然而思卿端坐主位,江枫坐在客位,两人正手挽着手,谈得热切。
见二人无事,萧绎和沈江东都松了口气。但阁子里不正常的气氛萧绎和沈江东都已感受到。多年的默契之下,萧绎不言语,沈江东也作不知。
思卿站起身,江枫也慌忙跟着起身向萧绎行礼。思卿问:“这是怎么了?”
沈江东看了一眼萧绎,忙行礼道:“皇贵妃受惊了。方才有人嚷有刺客,席间才乱起来的。刺客可曾惊扰皇贵妃?”
思卿挑眉笑:“什么刺客?我和夫人正准备回席上呢,可没瞧见刺客。”
萧绎方道:“夫人不必多礼。”
江枫道:“谢陛下。妾方才与皇贵妃娘娘在此,确实没瞧见半分刺客的踪影。”
此时小敬王笑道:“方才在席间,端王爷世子喝高了,臣听世子正醉着与人谈论《刺客列传》呢。想必席上太乱,有人听左了,浑传成有了府里有刺客。不过是一场笑话,侍卫涌上来,倒惊着娘娘了。”
思卿笑:“一传十十传百,难免变味。这嘉国公府如此小心谨慎,都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就是真有刺客也进不来。”
底下纷纷附和皇贵妃的话。众人簇拥着萧绎和皇贵妃往府前走,沈浣画趁人群往外走时问她兄长:“怎么回事?是不是真的混进来了……”
“外面都是禁军,连只苍蝇都进不来。不知道是谁喝醉了浑嚷的。”沈江东道。沈浣画见兄长确实神色如常,信以为真,没再追究。
思卿故意说:“天不早了,也该回去了。”
萧绎含笑说:“皇贵妃说的是。”转头对黄门官和顺道,“吩咐起驾罢。”
思卿穿着厚重的礼衣,行走不便,沈浣画见状凑上前来扶。一旁的萧绎有心提醒沈浣画多加小心,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于是小声道:“老五,你还不回叶家?”
沈浣画轻笑:“三哥今儿管到我头上来了?礼毕我就回叶家,我就回娘家住两天,哪儿那么多人四处嚼我的舌根。”
思卿只是笑,没说话。沈浣画看看思卿小声道:“我还以为你会反驳说叫我别理会旁人的话,只管在娘家住着。怎么,跟着三哥久了,这样规矩起来。”
萧绎忍不住插口:“又浑说。”
说着已经走到门首,三人便不言语了。思卿转身拉着江枫的手道:“我与夫人投缘。夫人常往宫里走动走动,也去见见定安贵太妃。”
江枫不习惯此类场合,也不会说客套的言语,只行礼道:“多谢皇贵妃。”
皇太后早逝,太皇太后也已故世三载有余,而今宫中定安贵太妃的辈分最高,虽然不是皇太后但胜似皇太后。沈江东在何适之、叶秀峰之争里一向保持中立,此刻出身叶府的皇贵妃向沈江东的新夫人当面市恩,周围的空气有些凝滞。
未久沈江东夫妇领衔,送至嘉国公府府门外,由禁军开道,簇拥着萧绎和思卿回禁中去。
萧绎夫妇回禁中后,嘉国府里少了拘束,又热闹了好一阵子。沈江东送走了宾客已近三更。府内收拾残局的下人们陆续散去,红绸带和各色花束、金箔剪就的“囍”字在夜色中翻飞招展,月色下略显清寂。
屋里的侍女都被江枫打发下去了,江枫摘了髻,用一支锥脚簪子挽着头发,揽镜自照,见自己醉晕双颊,黑暗中大红礼衣上蹙着一对金凤格外显眼,于是三下五除二换了寻常的衣衫。
沈江东送完走宾客,揉了揉额角,觉得脚下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推开门,只见房内红烛高照,映出两团光晕。她见沈江东进来,起身没有说话,眼睛看着沈江东,仿佛在说:一切都是在演戏。
沈江东觉得酒劲上来,有些目眩,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笑道:“你有三四年没到帝京来了吧?”
江枫道:“已经四年了。没想到再来帝京,风云际会如旧。”
两人临窗坐下,江枫斟了酒,两人对饮了一杯,饮罢一时无话。飒飒秋声传来,沈江东沉吟半晌,问:“今晚……”
江枫显得格外沉静,望了沈江东一眼,眼中颇有从前在部为官时的犀利和冷静,她轻声道:“确实有刺客。”
沈江东骤然站了起来,仿佛寒冬腊月被兜头浇了一桶冷水:“刺客在哪里?!”
第十二章 细话初心
江枫道:“噤声!”
沈江东轻声道:“你放心,这府里的人,还是能信得过的。”
江枫道:“人在方才皇贵妃歇息的那间阁子的榻下,多半已经死了。是皇贵妃不叫张扬的。”
沈江东连忙唤老管家老夏去看,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老夏回禀说果然毒发死了。沈江东吩咐老夏小心处理尸首,老夏老背晦了,却不多嘴问,只念叨着婚仪上死人好不吉利,自去处理。
沈江东问:“冲谁来的?”
江枫想了想道:“应该是冲我来的。但当时皇贵妃先动了手,刺客应该错把皇贵妃认成我了,所以先刺的皇贵妃。”
沈江东起疑,“你们两个打扮不同,怎么会认错?”
“都穿着深色斗篷,”江枫道,“屋里黑漆漆的,不好辨认。”
沈江东又问:“刺客要杀你,是因为你参与查抚州案么?”
夜风一吹,江枫的酒已经全醒了。她垂下眸子,淡淡道:“是。”
沈江东眉宇间满含忧色,“你说你进京以前就把抚州案卷和证物交接给了刑部?”
江枫道:“是。”
“可是方才席间我借机问了刑部尚书杨万泉,他说他确实派人和你联络过,但是没联络到,他也没有收到任何你送出的案卷证物!”
江枫猛然站起身来,神色大变。
“你再仔细回想回想,你当日是和什么人交接的?”
江枫慢慢回想那天穿青袍的人,切口、对牌都无问题,于是道:“那个人……我当时没觉得有问题,如果他不是刑部的人,他不可能和我对的上切口。”
沈江东皱眉:“如果让你当面认,你能认出来那个人是谁么?”
江枫忽然跌坐回椅中:“那个人戴着斗笠,我并没有看清楚他的眉眼,我……我当时快要进京了,实在是太大意了。”挑自己刚刚躲过刺杀、即将进京、精神松懈的时候下手,实在是太慎密了。
沈江东忽然问:“你进京的时候,是不是有人对你动手?”
江枫道:“对,但是他们没得手。然后进了城,我转头就遇到了陈南飞。”
沈江东轻声叹道:“这就奇了,莫不是和当年皇贵妃进京时遇上的是一群人……”
“怎么了?”江枫问,“你又想起了什么?”
沈江东回神道:“那今晚的刺客是谁的人?你有数么?”
江枫轻声道:“应该是何适之的人。”
沈江东惊疑:“不是叶秀峰的人?”
江枫摇摇头,道:“到处都在传抚州案背后是叶相,实则不然。况且帝京城豢养暗线的朝廷命官有谁,你统领过京卫,应当清楚。今天晚上的人,说不定和那天在城郊意图刺杀皇贵妃的陈南飞是一路的。你觉得叶相会派人刺杀自己的亲生女儿么?”
何适之的祖母为临安公主,他的根基远比先帝时进士出身的叶秀峰深厚。先皇后在时,何适之便着手豢养暗线,以备将来不时之需。萧绎查知后十分忌惮此事,还命当时统领京卫的沈江东想方设法在何适之的暗线中安插了京卫的人。沈江东倒吸了一口冷气,问:“那天陈南飞可说抚州镇守是叶秀峰害死的,所以他才找出身叶氏的皇贵妃寻仇。”
“你觉得指使利用陈南飞的人会告诉陈南飞,是他自己害死抚州镇守的么?”
沈江东大惊:“你怀疑何适之?那抚州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现如今事情闹成这样,你还是告诉我罢,咱们也好商量。”
原来江枫三年前丁母忧从任上回抚州原籍守孝,因她素性低调,又爱独来独往,刑部上下都不知道她与嘉国公沈江东有亲。直到刑书杨万泉托她查抚州之事,而此时沈江两家恰好再度议亲,杨万泉才知晓她的身份。只听江枫道:“灾后传疫,抚州的情境太惨。大司寇数度来信,我也难以推辞。没想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虽然我事后辞去了部务,却也没能甩脱,今天还连累府上了。”
沈江东急切道:“咱们今后是一家人,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况且若你不曾和我议亲,杨万泉也不可能让你去查,说白了,让你身陷其中,还是因为我。抚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江枫叹了口气道:“户部想来左倾何相,户部尚书吴天德也当真人如其名,没有天德。偏生他是康王从前荐上去的,外强中干的很。抚州灾后,户部以碎石充作银两粮食送至抚州,导致抚州物资银饷不足,百姓起反,驻军哗变。乱起来之后,不知怎么,隔天有人四处放风说此事系叶相指使。想必是有人借势,抢先往叶相身上泼污。传久了难以查清,也不知滥觞何处。”
沈江东疑惑,“不是说从衙中抄出了赃款?”
江枫苦笑:“起乱后衙属被百姓砸得稀烂,瓦片都被抢了,还能留下银子叫刑部查抄出来?银子有了,粮呢?直隶督抚衙门一共才多少人,有多大的肚子?”
“刑科给事中都无话?”沈江东追问。
“他们也不干净。”江枫合上窗子,挑亮了灯烛。
“如果东西已经到了何适之手里,他不会再派人来寻你麻烦。”沈江东推断。
“不,”江枫连连摇头,“如果何相知道我查出抚州案的真相,也会想要杀我灭口。”
“你在刑部数年,刑书杨万泉的老底你知道大半,他不会卖了你。况且杨万泉现在并不知道你查出了真相,杨万泉没收到任何证物,他以为你什么都没查出来!”
“可是我入京途中就有人想对我下手。事情不是叶相做的,叶相就没有对我下手的动机。那么我入京途中对我下手的人只能是何相,说明那时候何相已经有所察觉。”
沈江东对叶秀峰并不放心,“抚州镇守十年来易数任,叶秀峰未必自始至终和抚州地方毫无瓜葛,内阁谁都未必干净。”
江枫却坚持道:“之前陈南飞要杀皇贵妃,今儿夜里的刺客今晚直接对皇贵妃下杀手。我还是那句话,叶相不可能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杀手!”
沈江东叹道:“如果是何适之……何适之老谋深算。刺客说不定就是冲皇贵妃来的,皇贵妃若在府上出事,他们就能正大光明地对你我动手。毕竟我们府上和叶秀峰府上是姻亲。”沈江东说到此处不觉叹气。
江枫听了问:“当初你是不是不大同意沈姑娘和叶相公子的婚事?”
沈江东道:“同意不同意,现在都已无甚好说。先皇后早逝,太子无母可依;皇贵妃得势,又育有二子。何家做梦都想扳倒皇贵妃。眼下是两位阁臣,以后……”
沈江东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现在有两个假设,第一个是叶相拿到了抚州镇守的血书遗折,如果是叶相,他迟早拿着这东西向何相发难。但如果真是叶相,那今晚刺杀我和皇贵妃的人就不一定是为了抚州的事。”江枫道。
沈江东忽然正色道,“你说如果遗折既然已经到了叶相手中,他为何对何相隐忍不发,任由朝中诽腹自己?”
江枫不屑道:“前戏越足,后面翻转得越精彩。你非要猜事情是叶相所为,那只能说叶相打定主意想就此把何相踩下去,让何相再难翻身。”
沈江东又道:“第二个假设是何适之得到了抚州镇守的血书遗折,那么他会有恃无恐,以后会继续往叶秀峰头上泼脏水。陈南飞很可能是何适之放在京卫的人。今天府上被禁军把守,也只有出身京卫的陈南飞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进来行刺。且府军三卫自太宗帝京之乱始,一直由皇后遥领。陈南飞是府军后卫指挥使,从前为先仁诚皇后做事,如今成皇贵妃身边的隐患,这真是一步好旗。”
江枫道:“大抵如此。你要查,就查一查数次刺杀和跟踪我的人,究竟与府军后卫有没有关系。”
沈江东道:“好。你就告诉刑书杨万泉,抚州的事你没查明白,杨万泉自然会把事情都推到死了的直隶督抚头上。你好脱身,他也好脱身。”
江枫叹道:“只能如此,静观其变吧。陛下若知道了抚州的事,会不会追究何相?”
“陛下不会追究,陛下要的就是一个稳字。就算是陛下知道此事是何适之所为,就算有了铁证,陛下现在也不会追究。”
“为什么?”
“其一,现在追究太皇太后生前为抗衡宗亲苦心孤诣组建的内阁,等于给以端王、康王为首的宗王可乘之机,陛下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其二,陛下绝无易储之心,太子年幼,现在需要何适之这样的外家护持。”
“叶何斗成这样,端王心里指不定如何高兴。听闻皇贵妃宠冠六宫,育有二子,若是陛下真的有了易储之心,会不会先从何适之这个外戚下手?”
“不会。”沈江东沉默片刻,“陛下绝对不会易储。陛下……他对先皇后的愧疚,本已无法弥补,更不可能在太子本人并无过失时,废弃先皇后所出的太子。”
“那夜里刺客的事情怎么向陛下交代?”
沈江东道:“陛下若要追究,我也无法。”
江枫叹道:“终究是我们府上有疏失。”说完侧头看沈江东,“府上出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看起来不大着急?若陛下追究起来……”
“不会,”沈江东一摆手,“你想想,方才皇贵妃极力掩下的事情,陛下还会大张旗鼓去追究吗?再说,你要不查抚州案,咱们府上就没这桩闲事。陛下既然默许你去查抚州案,心里就对夜里的事情有数,你想想是不是?”
“我可从来不知道,还有把责任全推给为上者的道理!”江枫十分无奈。
沈江东只说:“且走且看罢。”
“对了,皇贵妃……不是在京里长大的?”江枫忽然问。
沈江东道:“不是。四五年前叶相从江南寻回来的,不晓得以前是跟着什么人家长大的。你怎么忽然问这个?是不是方才看见皇贵妃动手了?”
江枫颔首:“没错,我是看见皇贵妃动手了。若只有我自己动手,不可能处理的这样利落,十有八九要惊动禁军。”
沈江东连忙追问:“你能看穿皇贵妃的路数么?”
江枫敛眉想了想,犹疑道:“看起来是全真、太乙之流,但是我也不大肯定。怎么,和叶府做了这么久的姻亲,你还疑心皇贵妃?”
“我可不敢,”沈江东连忙否认,“我就是……好奇。皇贵妃本人和叶府上下都对皇贵妃的过往讳莫如深,你以后千万不要试探。”
江枫一笑:“你自己好奇,我可不好奇,人人都有难言之隐罢了。”
沈江东瞧见江枫身边放着一柄短剑,于是拿起来看了看:“这剑怎么这么眼熟。”
这日宫门没有下钥,萧绎和思卿回宫时已近子夜,两人都无睡意。萧绎一路跟着思卿来到宁华殿,遣退了宫人。今晚随驾的程瀛洲最后却没退出,反而伏地叩首:“臣有罪,防范不周,致使刺客……”
“老程,你方才路上做梦没醒吧?哪儿来的刺客?”思卿道。
程瀛洲一愣,立刻明白过来:“臣失言,是臣糊涂了。”
萧绎道:“以后小心些,你下去罢。”
程瀛洲退下后,萧绎问思卿:“方才嘉国府里的刺客呢?”
第十三章 风起云涌
“人家沈沅西的夫人身手好得很。刺客被点中穴道丢在榻下了。要是张扬出去,嘉国府今晚还不乱套了?”思卿打发了菱蓁下去,自己一面摘首饰一面道。
萧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遂问:“她比你如何?”
“我?我从前什么都想学一些,又什么都没学精。和人动手,最多只能防身罢了,自然不能相比,”思卿道,“你别打岔,晚上我要是被刺客伤了或者是杀了,嘉国府难逃干系。沈沅西的夫人要是被刺客伤了杀了,那铁定被说成是我要杀沈沅西的夫人灭口。主使者就派一个刺客,还是个死士,不容易走漏风声。就是失败了,也并不会连累自身。算计得倒是细致周详。”
“你和沈沅西的夫人有什么仇,要当面杀她?谁信?”
“你现在这么说,要是嘉国公的新夫人真出了事,可没人管我‘办法蠢否’。我和沈沅西的夫人没仇,我那便宜老子和她有啊。沈沅西一向对我那便宜老子不满,他夫人不是参与查抚州案了吗?保不齐手里就握着抚州案的证据。”
萧绎噎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思卿哼道:“在我的成功诱导下,他夫人自己说的。怎么,我不能知道么?”
萧绎忙转换话题:“刺客是死士?已经死了?”
思卿道:“没有。毒药藏在牙齿里,把他下巴卸了,既不能咬舌也不能服毒,没死成。”说完想了想又说,“上一个牙齿藏毒的是谁?哦,我想起来了,是那年在西山别业自尽后至今也没查出什么来的叶府老管家。中间冒出一个陈南飞……他的事是明晰了——谁想借刀杀人,陈南飞当日刺杀我之事就是谁指使的。”
萧绎听了不禁又噎住了。
思卿问:“那抚州的事是谁做下的?有证据吗?”
萧绎沉默了半晌才说:“什么都没查出来,只能推给抚州地方了。也没有查到什么证据。”
“只要我那便宜老子把自己撇干净,不连累我就行,别的我什么都不管。三哥,你会因为今晚刺客的事情追究嘉国府么?”思卿问。
萧绎摇摇头:“嘉国府虽然有防范不周的过失,但是也是被牵累的,再说这种事张扬出去越搅越浑,我当然不会追究。”
三日后沈江东夫妇进宫拜谢。这日思卿穿了一条水蓝托泥长裙、杏色对襟褙子。耳边带着金丁香,配一幅满池娇璎珞,脸上薄敷脂粉,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沈江东不由得想起她在叶府尚未入宫时,也总是穿着素淡,鬓边簪着零星的通草花钿,一把高丽纸洒金折扇遮去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眼睛盈盈脉脉,清冷疏离。思卿入宫几年,旧时神态未改,看上去反而少了许多在叶府待字时的心事。她对萧绎总是若即若离,却又似乎把萧绎抓得牢牢的。几人转至配殿,萧绎无微不至地替思卿拖开长垂及地阻碍步伐的裙摆,又亲自替她拉开座椅,思卿只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
众人重新叙礼坐下,思卿笑:“沅西公新婚燕尔,为何面含忧色?”
她明知故问,沈江东也不好点破。倒是萧绎示意殿内随侍黄门和宫女都退下,思卿却执了江枫的手,道:“你们说正经事,我们就不打搅了。”
江枫被思卿握住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不禁看向沈江东,后者微微一点头,江枫遂低下头去。
沈江东起身相送,萧绎笑:“有什么事你不知晓得,有什么好避的?”
思卿道:“我不知晓的事情多着呢……知道的少一点,乐子才多一点。”
沈江东看了看萧绎,向思卿再拜,口中道:“那日多谢皇贵妃维护。府上警戒不严,还请皇贵妃恕罪。”
思卿原本已经转身要走,听了这一句却又回眸,“沅西公哪里的话?那日的事,我本已忘了。”言罢执江枫的手出殿去了。
沈江东目送思卿江枫两人走远,再度向萧绎下拜请罪,却被萧绎扶起来。萧绎道:“你这样就生分了。那日的事,分明是有人在背后算计。”
沈江东道:“陛下明鉴。但臣府上终究有责任。是因为府上防卫疏漏,才让刺客钻了空子。”
萧绎问:“查出刺客身份了?”
沈江东摇摇头,“那刺客是死士,事先就服了毒,缓发的。陛下与皇贵妃离开后,刺客就气绝身亡了。臣暂时没有在刺客身上发现任何线索。”
萧绎修长的手指叩着桌面,“查查这人和陈南飞有什么联系,”又道,“抚州事,到此为止,在过一段时日,事情冷一冷,你去善后。”
沈江东答:“是。”犹豫着道,“臣以为,吴大司农未必干净。”
萧绎一嗔:“清水池塘不养鱼罢了。”
思卿与江枫沿着小径慢慢往宁华殿走。思卿素来不喜欢许多人近身侍候,只有菱蓁紧随二人,余下的宫人只远远跟随。秋日的禁中一片金黄,偶有几株红枫迎风摇曳。秋晴一碧,阳光洒在枝桠间,累叠出影影绰绰的光影。思卿不禁道:“昔年在南,此时尚有几分绿色。”
江枫道:“妾在南的时候不多,未曾有幸目睹江南秋景。”
到了宁华殿中,思卿命菱蓁将一早备好的礼拿出来。除了例礼,还有些头面首饰花翠。思卿道:“你们初成婚,少不得有些过府拜访的夫人,这些东西回个礼赏个人罢。”
江枫拜谢了,又将嘉国公府贡给宁华殿的礼物呈上,思卿笑道:“不必这样客气。”思卿一挥广袖,殿里的宫人顷刻间都退了出去,思卿开门见山问:“那日的刺客与抚州案有关,对么?”
江枫默了默,平静道:“妾为抚州案所累,回帝京途中,屡遭袭击。但未曾想到,刺客竟然敢夜闯嘉国公府行刺。惊了皇贵妃的驾,请皇贵妃降罪。”言罢离座下拜。
思卿扶起江枫,道:“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请坐。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抚州的事,与叶秀峰有多大的干系?”
江枫咬了咬牙道:“大抵毫无关系。”
思卿竟然不再追问,知道:“你近来还需谨慎。过些时日,或可无妨。”
江枫道:“多谢皇贵妃。”
思卿又说:“陈南飞的事,沈沅西对你说了罢?他没抓住,倒是个祸患。他是与云台似有关联,可能和你有弑父之仇罢?”
江枫疑惑地抬起头,想了想只答道:“是,妾也疑心他与妾或有杀父之仇。倘若真是此贼,他隐姓埋名,混迹帝京,实在可恶。妾必手刃此贼,以告先父之灵。”
“你先不必问我怎么知道陈南飞可能与你有弑父之仇,”思卿淡淡道,“总有一日叫你明白。”
思卿有事瞒着江枫,说话欲露未露欲言又止,两人谈起来就没有之前投机。江枫一向不善言辞,是日之后绝少进宫,思卿等闲也不请她去。
这日待沈江东夫妇出了宫,思卿来懋德殿对萧绎道:“我进京时遇刺,沈沅西的夫人进京时也遇刺。不是我说嘴,这京畿的刺客真多。”
“你进京时遇过刺?”萧绎问。
“对啊,我不是和你说过。当年我进京的时候,有人想杀我,不过没杀成。他剑上喂了毒,我被划伤,差点儿没进京就死了。”思卿道。
萧绎想了想问:“沈沅西不是说那是个误会么?”
“误会?”思卿见他装憨,冷笑一声,忽然转换了口气,“没错,可能是个误会。”说完砰得摔门出去,萧绎只好叹了口气。
思卿回到宁华殿,菱蓁蹭到思卿身边道:“奴婢听说,陛下命嘉国公去抚州。”
思卿“嗯”了一声。
菱蓁想了想,慢慢道:“老爷给您的信。”说着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封信,放在思卿面前,逃命一般地走开了。
宁华殿的小书房是思卿亲手布置的,也是她时常闭门静思的地方。金丝楠木的壁柜旁边是新换上的水色万重软烟罗纱窗,书案上甜白釉水盂里养着金钱草和一尾金鱼。思卿拔下银簪子逗弄金鱼,金鱼四处逃窜却无处可躲,只得躲到金钱草的根须下,露出翕合不止的鱼鳃。
思卿叹了口气,丢了簪子,转头去看书案上叶秀峰写的那封信。
思卿打开了信,一目十行读了一遍,揭开香炉的盖子,将信丢入炉中焚毁。她寻出一张红栏纸笺,提笔写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末了写到:亦或交相权,散余财,辞官爵,可保为富家翁。
待沈江东和江枫出宫时,沈江东道:“陛下不曾追究,你不要担心。皇贵妃说什么了么?”
江枫摇头。
沈江东道:“我觉得抚州镇守的遗折既不在何适之手里,也不在叶秀峰手里。”
江枫猝然惊醒:“难道在陛下手里?”
沈江东道:“往后看就知道了。陛下亲口说抚州案‘到此为止’——陛下这么说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陛下真的不愿意再追究,第二种是陛下已经知道了真相不屑于再查。”
江枫叹道:“我觉得陛下可不是一味藻饰太平的性情。只是……抚州镇守的遗折在陛下手里,不在叶相手里。你说陛下不会发作何相,叶相没有证据也没法儿发作何相,何相只怕怀疑那抚州镇守的遗折被我扣住了。”
沈江东道:“怕何适之作甚。”
两人说着车已经远离皇城,路过户部尚书吴天德的府门口,只见府门紧闭,外面围满了人。沈江东好奇,让小厮挤进人群一看,京兆府的人已经来了。
小厮钻进人群拉了拉一个闲汉,问:“老哥,这是怎么了?”
闲汉笑道:“吴大人惹得风流债呗。窑姐儿在他门口一头撞死了。”
小厮回来回禀,江枫听了悚然道:“抚州案,这就有了替身了?”
沈江东却长出一口气:“好嘛,顺势推户书吴天德出去,抚州这件事挖出了背后的‘大人物’,也就可以了结了。”
江枫冷笑:“巧的很。杨大司寇一向与这位吴大司农不和,一定乐意为之。”
没过两日四处都在议论户部尚书吴天德居丧期间逛窑子被找上门的事,事情很快又发酵为众人议论吴天德与抚州案关键最深。吴天德系何适之的门生,此番官位不保,又牵连自己,何适之大为头疼。从内阁到朝堂之上,何党指着叶秀峰的鼻子言其为抚州案罪魁,叶秀峰一句“可有实证”,却又把何适之顶了回去。
传言传来传去,何适之一直没能抓住叶秀峰的“证据”;而抚州镇守的那份遗折不翼而飞,一直是何适之的心病。
思卿给叶秀峰的信里有“到此为止,不必再提”之言,叶秀峰深以为然,故而吴天德前脚出事,何适之后脚暴跳如雷,叶秀峰却难得稳如泰山。
俄而吴天德被罢官,江枫觉得过于便宜这位无德的户书,沈江东摇摇头道:“他知道的太多了,来日要动大格局,总少不了他。你以为何适之不想让他死么?何适之最擅长过河拆桥,吴天德跟何适之这么多年,理应明白的。后面的路怎么选,就看他自己了。”
江枫道:“叶相什么反应?”
第十四章 疑窦暗生
沈江东正要说话,外头老夏进来道:“叶相来拜。”
沈江东道:“帝京地面什么时候也说曹操曹操到了?”
“叶相是曹操,陛下是什么?皇贵妃是什么?你是什么?”江枫提醒道。
沈江东反笑:“你也太谨慎了。”
两人迎了叶秀峰进来,叶秀峰笑道:“这几日乌七八糟的事情多,我一早就想过府,忙起来浑就忘了。”
沈江东笑道:“叶相客气。”
江枫奉了茶要走,却被沈江东暗中拉了一把,江枫便在沈江东身侧坐下。
叶秀峰张口便说:“前户部尚书吴天德死了,府上可知道?”
沈江东一惊:“死了?这么快就死了?我刚从京郊办差回来,并不知晓。”
“听闻舅太太曾在户部清吏司……”叶秀峰看向江枫。
“叶相,”江枫打断道,“我在清吏司时官阶低微,哪里能够得到本部尚书?吴天德的事,我确实一无所知。”
叶秀峰急切道:“嘉国公和夫人可听闻近来有流言诬陷老夫,说吴天德是老夫所杀?”
江枫脱口问:“您与吴天德有何仇怨?您有什么理由杀吴天德?”
叶秀峰骤然起身一揖:“舅太太此语,老夫甚是感念。那攀诬之人说老夫杀吴天德是为抚州之事灭口。说抚州之祸,不仅在于地方官贪墨,还有户部所拨粮饷原本不足之故。而前户部尚书吴天德,是受了老夫的掣肘,才酿成惨祸的。”
江枫还礼道:“何相这前言不搭后语难道不自相矛盾么?那吴天德系何相一手提拔的,举朝皆知,您怎么掣肘他?您要是能掣肘得了吴天德,还需要粮饷运到抚州后从抚州地方官处下手?”
叶秀峰被江枫的言辞弄得有些无所适从,他坐下饮了一口茶,整理思绪道:“那吴天德有一样旧账,我早就知道,但是因为事涉内帑,所以没有声张。如今事发,何相说老夫以此为由,早抓住了吴天德的把柄,所以威胁吴天德为老夫做事。吴天德不敢不从,却又有所顾虑,所以拨给了抚州部分粮饷。而老夫贪心不足,又向抚州地方索取。”
江枫听了这些话,却慢慢站起来:“叶相,您不必试探,抚州镇守的遗折确实不在我手里。为了这份遗折,有人数度派人行刺于我。我很疑叶相您——是不是引着什么人去试探东西在不在我手里?”
叶秀峰连忙起身道:“误会!误会!国公与夫人切莫误会、切莫误会,这事情明摆着就是……”
沈江东终于插口道:“叶相,吴天德既然死了,抚州的事情您又何必追究,到此为止罢。”
这话与思卿的信如出一辙,叶秀峰叹气道:“我只怕留下祸根。”
江枫淡淡道:“您有什么‘祸根’?有人现在整日怀疑抚州镇守的遗折在我手里,要害怕,也该我害怕才是。”话已至此也就没什么好谈的,叶秀峰神色尴尬,匆匆告辞。
沈江东道:“死了,就都了了。”
江枫道:“今儿把叶相爷给呛了,以前做梦也不敢想的。嘉国府果然是颗好乘凉的大树。”
沈江东道:“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江枫道:“何相多方试探,今儿给你送美人儿,明儿给你送珍宝,估计是基本确定抚州镇守的遗折不在叶秀峰手里,很疑那东西依旧在我的手中。想来嘉国府的立场,也一直是何相的心病。”
沈江东道:“我没有立场。抚州的事到此为止,你别再想了。至于那美人儿……”江枫看着沈江东,沈江东问:“很美么?”
“很美。”
“果真很美?”
“你自己看看不就得了!比散花楼的头牌海棠春也不差什么。”
沈江东想了想:“散花楼的头牌……你怎么见过?”
“那是杨大司寇的心肝儿,他叫堂会,当然见过。”
“所以你逛窑子?”
江枫恼道:“以前部里那一班人常叫堂会,我又不好特立独行,怎么就不能逛窑子了?”
沈江东以柳下惠自诩,听了江枫的话不禁倒绝:“国朝官吏不能狎妓!”
“谁狎妓了?”江枫奇道。
沈江东连忙岔开话题:“既然很美,正好送给九王,九王一定喜欢。”小敬王好色,人尽皆知。
“你不心疼?”
“放在府里就是何适之的探子,我当然不心疼。”沈江东笑道。
江枫仍然有疑虑:“你这样做,岂不是给何相没脸。”
“我若收下何适之的美人儿,陛下怎么想?”
嘉国公府这样闹腾,沈浣画并不知道。沈浣画知道自己一直住在娘家叶府上下没少饶舌,席间又吃她三哥说了几句,所以婚仪结束后留下自己的贴身侍女霞影和江枫交接府上事物,当夜自己就和三太太同车回叶府去了。
沈浣画念着思卿提起的此番就分家的事,故而一回叶府就表示自己先不回到南边叶兰成身边,要在京里叶府住一段时间,和她嫂子交代好娘家的事。
三太太要指着沈浣画给三房的叶兰芷说一门好的亲事——若沈浣画南去,她娘家嫂子江枫和叶家又隔了一层,到底不如沈浣画,所以三太太很乐意沈浣画留在京里。四太太与大房有些积怨,多说了几句,沈浣画只装作听不见、听不懂,四太太没法子了。
沈浣画兄妹父母自幼早逝和兄长相依为命,长兄如父,沈江东成了亲,也算了却了她的一桩心事。
沈浣画不知道新婚那晚刺客的事,回叶府以后,府里有三太太管家,她乐的清闲,逐日和少时那一班闺中姊妹往来会茶。
这日晚间,沈浣画留在嘉国公府的贴身侍女霞影和新嘉国夫人江枫交割了嘉国公府的事宜,回叶府沈浣画身边来。沈浣画正和霞影说话,四太太走进来笑:“我看大奶奶这里静悄悄的,还当大奶奶没回府呢。”
“四太太坐罢。”沈浣画让了一让,“今儿去了端王爷府上给王妃请安,世子爷病了,王妃忙得很,我就先回来了。”
“端王的儿女缘儿真是淡!这么些年也没一儿半女的,收养一个,还七灾八难的!”端王继妃叶氏虽和叶秀峰同族,但是端王和叶秀峰不睦,举朝皆知,四太太话里话外都有些幸灾乐祸。
“世子不过是风寒,不要紧的。”沈浣画道,“四太太喝茶,吃点心。”
四太太与沈浣画闲话了半天,待四太太走了,霞影冷笑:“她又搞什么幺蛾子!忽然这么殷勤,定然没安好心!”
沈浣画徐徐坐下:“思卿——皇贵妃想分家,她可能听到了风声,想试探试探,不理会她就是了。这糖回头丢了。”
“说到试探,奴婢刚刚想说,”霞影沉思真片刻,“哦对了,奴婢昨天试探了试探抚州那事儿,咱们府上这位新夫人,真真是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好,咱们府上树大招风,要得就是滴水不漏的主母。”
“我听姑娘的。也不知道大姑奶奶和咱们府上新太太,谁更精明。”
“你想这个做什么,”沈浣画轻斥,“这有什么好比的。”
“我的好姑娘,你都不知道,公爷成亲那天晚上,府里进去了……若不是大姑奶奶和咱们府上新夫人精明,那晚上咱们府上就折进去了!”霞影说起思卿江枫遇刺的事情,沈浣画大惊失色。主仆两个便把四太太反常的事情彻底忘了。
四太太回房里,只见兰萱和兰蕊对坐着,还在打络子。兰蕊见四太太进来,连忙起身让坐。四太太难得对兰蕊好声好气道:“你也坐罢。”又看她打的络子,“你到手巧,打得这般细致。”
兰萱听了冷哼一声。
兰蕊连忙赔笑:“四妹妹打得比我好呢。”
四太太听了,看向兰萱,见她裙边还挂着那两枚沈浣画给的荷包,劈头夺过一枚平金的来,把兰萱的裙带都扯松了,口里道:“你大嫂子给了两枚,你全都占了,回头让你大嫂子瞧见,你怎么说?”
兰萱哐啷一声把络子扣在桌案上:“大嫂子瞧见又怎么样,竟怕起她来!她再厉害,能厉害过大姐姐去?府上还不是指望着大姐姐!”
“你趁早死心吧!你大姐姐?大姑奶奶出门子前几时允你叫她一声‘大姐姐’了?大姑奶奶成了娘娘,几时见过你,又几时赏过你东西了?你的婚事,自然要靠你大嫂子的。你瞧瞧三房的兰芷,多会说话。再看看你,净会添乱!”四太太说着,就把从兰萱裙边解下来的平金荷包给兰蕊戴上了。
兰蕊惶恐不安地看向兰萱,果然看见兰萱在瞪自己,兰萱淡淡地一挑眉:“靠大姐姐,又怎么不成了?”
四太太回神,呸道:“你做梦去罢!自打大姑奶奶进了宫,宫里就没再有过新人。你指望大姑奶奶像先皇后一样,弄个族妹进宫封嫔?你果真进了宫,大姑奶奶动动手指头儿,到时候看你能活几日!”
兰萱将桌案上的东西尽数扫到地上,甩手赌气走了。兰蕊向四太太行礼,连忙小心翼翼跟上兰萱。兰蕊一边把四太太给自己的平金荷包重新给兰萱戴上,一边道:“四妹妹别生气,太太是为了你好……”
兰萱把两枚荷包一起攥在手里,恨声道:“走着瞧,以后的事,谁说的准!”
她最小的妹妹兰茉瑟瑟发抖看着,也不敢说话。
反极则妖,四太太的举动连三太太都觉得不对了,三太太对沈浣画道:“四房不大对劲儿,你小心些。”
然而沈浣画知道了府上进刺客的事情,这日没睡好,盘算着进宫见思卿,胡乱和三太太点点头,也没在意。
翌日,沈浣画先回娘家,结果沈江东和江枫出门拜客去了,她不敢贸然和下人打听,在娘家换了衣裳,又进宫去,结果思卿陪定安贵太妃去庙里上香,沈浣画扑了空,只得回府来。
谁知才一回府,有个衣衫不整的泪人儿向她扑来,险些把心事重重的沈浣画扑倒。
霞影怒道:“没长眼睛吗,好没规矩!”
“我是没有规矩,可是我长了一双眼睛!”泪人儿竟然是四太太,“我可怜的兰蕊!大奶奶,你若不给我一个说法,拼了这条命,闹到京兆府,我也要讨回公道!”
沈浣画还没缓过劲来,后头四老爷追回来一边走一边呸道:“混账!你敢往外头闹出去,我先打断你的腿!”
这日沈江东夫妇收到武振英回京的消息,沈江东遂和江枫往城南武宅拜给江枫添妆的武振英去了。
沈江东和江枫都觉得以武振英的身份性情,未必愿意与嘉国公府有牵连,故而只他们两人,悄声前来。江枫上前扣门,半晌才有人来开门。
“吕叔。”江枫笑着唤。
“是姑娘!快快请进!”吕叔用力将门推得大开,“这位是——是新姑爷吧?”
江枫笑道:“您老好眼力。”
沈江东很是谦和客气,也唤:“吕叔。”
吕叔连忙道:“折煞我了!快快请进!快快请进!老爷出门去了,恐怕晌午才能回来,先坐坐。”
夫妇二人随着武振英的老仆进屋坐下。
江枫笑道:“吕叔,您忙您的,不必张罗。”
晌午时分武振英还没回来,沈江东下午当值,颇有些焦急。江枫见了道:“你当值去罢,我等着伯父回来就是了。等下我再去看看浣画妹妹。说起来,浣画那里,我还没去过。”
沈江东思付再三,便先辞了出来,回府更衣当值去了。
沈江东离开后吕叔笑道:“姑爷蛮和气的。从前老爷还觉得沈家高门大户的,怕姑娘受委屈。依我说,凭咱们姑娘的本事,谁能给姑娘委屈受。”
江枫愣了愣,强笑道:“我很好。”
正说着,只听有人从外面走进来。吕叔笑道:“老爷回来了。”
江枫之父去世时将女儿托付给武振英,江枫也视武振英为亲长。两人数年未见,说了许多旧事。江枫思虑再三,没说出陈南飞之事,只谈及抚州案。两人虽然谈了抚州案,江枫也没把自己在成亲当夜遇刺的事告诉武振英。
武振英因见江枫把自己所赠的短剑仍带在身上,于是拿过来道:“你还带着它?”
江枫忽然想起一件事,轻声道:“这短剑,是当年您给我的。您说这剑本有一对儿,那另一柄……”
“从前你可听过傅临川的名字?”
江枫想了想,“可是那位医道精深的前辈?”
武振英颔首。
“以前听您提起过。”
“这短剑轻薄,最适合女儿用。除了襄阳谢家的顾梁汾跟着傅兄,当年傅兄在江南水患后收养了一个女孩儿,另一柄,我给了傅兄的养女。说起这女孩儿,丢了有几年了,傅兄到处找,她兄长梁汾因为在帝京贩货近一二年常在京跟着我,也在找,仿佛至今都没找见。”武振英迟疑,“刺客该不会拿着这样的剑罢!”
江枫听了连忙摇头道:“这倒不是,这是另一码事了。我不过想起来了,随口一问。我很疑心……”她想了想道,“等我理清楚了,再和您说。”
武振英见她有难言之隐,便随意点点头,并不追问此时,只问:“沈家可待得惯?”
江枫听了垂下头,又答了一句“我很好。”
她与沈江东的亲事幼时就已经议定,从小她就经常听见家人对这门亲事疑虑颇多。双方门楣相差悬殊,她母亲生前一直不同意这门亲事,抱怨她父亲草草议定坑害了江枫。沈江东一直不曾退婚,他承袭嘉国公爵位,倒是不会担心娶不到夫人,而是害怕以退婚影响到江枫的声名。这桩婚事拖延至今,江枫在母亲去世之后打定主意要退婚。谁想人算不如天算,她又卷入抚州案中。而与嘉国公成亲,无疑是最好的自保之道。但江枫也清楚,她一旦与沈江东成亲,嘉国府不免会被卷入纷争之中,所以她仍然坚持退婚。
本来没有抚州案,她自付可以成功退婚,没想到抚州案发,沈江东坚决反对退婚,称他曾对老嘉国公发誓会照顾好江枫。以江枫对嘉国府的了解,倘若没有抚州案,两人就算成亲肯定也不会大张旗鼓。可如今沈江东坚持要与之成亲,不惜搬出今上来告诉她退婚无望。
江枫暗自叹气,遂与沈江东有了一年之约,但是此刻她并不方便把这件事情告诉武振英。
吕叔忽然插口道:“方才姑爷也来了,只因晌午有急事,方才先回去。姑爷倒是很和气。”
武振英向来不与亲贵有交,倒也不在意沈江东提前离去,颔首笑:“你的婚事一拖许多年,如今总算有定局,甚好,你无需闹这些虚礼。可叹你父亲没能亲眼瞧见。”
江枫只勉强道:“我……走一步看一步罢。”
两人有絮絮这些年的琐事,说了大半个时辰。因武振英还有事,江枫先辞了出去,武振英立在原地目送她离开,忽然转身问吕叔:“玄宾这样问,有些奇怪。你说,傅兄那丫头,会不会在京里?”
第十五章 何以齐家
江枫从武宅出来,见到嘉国公府的丫鬟花影套了车,跟着两个小厮,立在胡同门口张望。见江枫走出来,花影笑道:“夫人,老爷叫奴婢来接夫人。”
江枫把马交给一个小厮,自己上了车,对花影道:“咱们去叶相府上,看看浣画妹妹。”
江枫到了叶府,刚刚下车,迎头撞上了沈浣画身边的陪嫁丫鬟霞影。霞影原是嘉国公府的大丫鬟,又刚刚和江枫交接了嘉国公府的事物,故而二人倒也熟络。霞影一看见江枫,死死抓住江枫的袖子,花容失色道:“舅太太来的正好!奴婢正要去找您呢……”
江枫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正说着,背后又有人来,门子殷殷勤勤地迎过去,比方才迎江枫还殷勤几分:“菱蓁姑娘,您怎么回来了,可是大姑奶奶有甚事?”
菱蓁并不理会他,一抬头瞧见江枫,便笑着走上来见礼:“舅太太来了。”又问霞影,“怎么拉着舅太太不放,非在大门首说话,也不进去!”
霞影和菱蓁也熟,连忙一边拉着菱蓁,一边搀着江枫,快步走到府里抄手游廊下面:“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姑娘可遇到麻烦了!”
原来沈浣画那夜给四房的两枚荷包里似乎藏了毒物,四房的兰蕊忽然一病不起。
“我和兰蕊妹妹有什么仇怨,要拿这种把戏害她?”沈浣画恼得满脸通红。
“把戏?我的兰蕊都病糊涂了,你还在这里妆白花。还不是因为我们想把兰蕊给你兄长做小,你瞧不上我们的门第。”四太太嚎啕大哭。
“我几时瞧不上你们的门第了?我要是瞧不上你们的门第,我怎么嫁过来?”沈浣画反诘。
四太太呼天抢地,“你们还不是看上大房的姑奶奶做了娘娘!你便是瞧不上我们四房的兰蕊给你兄长做小,也不该这样害她!”
“那天我兄长成亲,乱哄哄的,荷包我是随手给兰萱妹妹的。至于兰萱妹妹把哪一个荷包分给兰蕊妹妹,我怎么知道!为何四太太亲生的兰萱没事,只兰蕊中毒了?”
“兰萱一向对她妹妹好,有了好东西自然会分给她妹妹。兰蕊最爱平金彩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是算准了,把毒香饵放在平金荷包里面,来害兰蕊!”
兰萱瑟缩在四太太身后,有些心虚。那天四太太抢了平金荷包给兰蕊,兰蕊平素畏惧她,转头就还给了自己。现下两枚荷包都在自己帐子里,自己也没中毒,不只为何四太太这般说。她几次想插言,都被四太太按住。
三太太连声道:“香饵会发散,谁害人会用这种法子?万一兰蕊有孝心,把荷包给了你,你们屋里岂不是都遭殃?依我看,分明是下人在里面作耗,要挑事情报复。让人去查,这荷包经过了谁的手!”
四太太心虚,“三嫂子什么意思?明摆着是大房瞧我们不顺眼!若荷包给了我,大奶奶恨不得毒死了我们一屋子,省得还要分家割家产!”
沈浣画气的浑身发抖:“四太太,您可别让我说出好话儿来!”
沈浣画大家出身,一向气度端华。此番失态,着实罕见。江枫心里却暗暗着急,听着沈浣画被带跑了马上要跌到人家挖出的沟里了,连忙要进去插言。
“都围在这儿看什么热闹,府上怎么这样没有规矩!”
是菱蓁的声音,菱蓁抢先一步打断了阁子里的吵闹声。
众人聚在这一出名为“枕流”,原本是思卿未入宫时的住处,四面环水,只有一桥相连。
菱蓁和江枫把看热闹的下人全都驱赶到水系外侧,江枫命花影守着桥,进门时霞影又守在门边。菱蓁和江枫漫步进来。
屋中一肃,表情各异。那日沈江东与江枫成亲,嘉国府宾客太多,叶府三房四房都没瞧见新娘子,只有沈浣画认出她的新嫂子,扑到江枫身侧来,江枫顺势挽住了她。
四太太有些吃慌,菱蓁和江枫都看在眼里。四老爷连忙上前笑道:“梁姑娘来了,是大姑奶奶有什么吩咐么?这位是——”
菱蓁笑着对四老爷道:“这是嘉国公府的新夫人。”
屋里面除了沈浣画、三太太,还有四老爷、四太太、三房的兰芷,四房的兰萱,众人一听是嘉国夫人来了,连忙乱哄哄地见礼,四老爷就避到屏风后面去了。
江枫道:“方才的事情,我听见了几分。三太太——”
三太太连忙笑道:“让舅太太看笑话了。我们府上不知道哪个下人作耗……”
“大奶奶来了撑腰的了,还一下子来了两个?怎么,有了皇贵妃娘娘和娘家撑腰,就能颠倒黑白?”四太太豁出去道。
屏风后面传来四老爷急促的咳嗽声。
“四太太的性子,一些儿没变。”菱蓁冷冷道,“今儿我来,原是为了送皇贵妃赏赐八月节礼物,可是如今瞧四太太这般样子,我就是给大奶奶撑腰来了,四太太您能怎么样?”
“你!你个家生子儿奴才,猖狂什么!仗势欺人的东西!”
四老爷咳嗽地快憋死了。
“如今也忝居内廷女史之位,四太太,您是否该注意言辞?”菱蓁也不恼,只是淡淡地道。她打压了四太太的气焰,看向江枫,江枫会意,问道:“兰蕊姑娘果然是中毒?说到底是因为荷包——那荷包呢?”
四太太从袖底拿出一只小盒儿丢过来,阴阳怪气:“打开瞧瞧就是了,可别闻。”
江枫打开盒子递给菱蓁,又打开荷包拿出印成梅花形的香饵闻了闻,道:“这荷包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所有碰过的人,都有往荷包里放毒香饵的可能。”她问沈浣画,“这荷包哪里来的?”
沈浣画道:“端王妃赏赐的。”
江枫一面说一面掰开一块香饵丢到茶盏里,拔下银簪子一试,银簪子明亮如新。
众人哗然。
“没有毒,不信找大夫来试,”江枫道,“这香饵就算有毒,也只有焚烧才能发挥毒性。四太太是焚烧过?”
三太太忧心:“找大夫,岂不张扬出去?”但见满屋里的人都看她,她只好对自己的侍女道:“你拿了出去,找咱们府上常来走动的医官看看。”
三太太的侍女拿着香饵出去了半日,回来回禀道:“咱们府上常走动的许医官看过,说香饵没问题。四太太若是不信,只管亲口去问许医官。”
四太太连连后退:“不不不可能,怎么可能!”
江枫环顾四周,敏锐地锁定了兰萱。
“这位姑娘,请问怎么称呼?”
“四房的兰萱,荷包她和她妹妹兰蕊一人一枚,她却没事。”三太太在江枫耳边轻声说。
兰萱慌了:“我……我不知道!”
“让我进去!我来说!”门外传来了兰蕊的声音。
“这是兰蕊!”三太太又轻声告诉江枫。
菱蓁示意霞影放人进来。
“我高烧不退,太太不急着给我找大夫,反而着急来找大嫂子算账?果真关心我!太太您怎么不想想,我中了毒,怎么不七窍流血浑身发黑,反而只是高烧?”兰蕊冲进阁子,虽然衣衫清简,但是气势十足,一改往日小心谨慎的模样。
“小蹄子!你来胡闹什么!你……”四太太被菱蓁的眼神震慑住。
“我的好太太,您费尽心思调换了大嫂子给的荷包里那些香饵,把有毒香饵的荷包给了我。殊不知,兰萱姐姐抢我的东西早抢惯了。您把平金包给了我,转头就又叫兰萱姐姐抢去了。那平金荷包,还在兰萱姐姐屋里头呢!”兰蕊一口气说完,激动地有些咳嗽,三太太扶住了她。
菱蓁道:“我去看看。”
菱蓁去了片刻,阁子里一片寂静。菱蓁快步回来时,手里举着一枚平金荷包问:“是这枚?”
兰萱见了面色大变,待要说什么,菱蓁冷笑:“四姑娘掂量清楚再说话,一说话,四太太做的事,可就有你的干系了!”
兰萱立刻噤声。
江枫一闻便道:“银针试不出来,但里头有十足量的曼陀罗,快先丢开!”
兰萱心想自己佩戴了这么久,总是嗜睡头晕,是不是完了,腿一软坐下来。不过没人顾及她,只听兰蕊絮絮起来。
“舅老爷成亲那天晚上,大嫂子给了兰萱两枚荷包。兰萱戴在身上,被太太看见了。太太暗中让她的丫鬟荷叶调换了其中那枚平金荷包里的香饵,荷叶家里是开香药铺的,做这事很容易。然后太太故意做好人,让兰萱把其中一枚平金荷包让给了我……”
“你胡说八道!你……”
菱蓁又阻止三太太开口,她虽然失礼,好在大家都希望四太太闭嘴,没人多说什么,菱蓁于是道:“来人,请四太太先出去。”
兰蕊接着道:“但是四太太不知道,兰萱哪里肯让着我,转头又拿走了那枚平金荷包。四太太处处苛责我,我起了疑心。好在我正好得了块儿平金料子,按照平金荷包的样子,做了一枚类似的,放在身边,就是方才你们试过根本没毒那一枚,所以四太太没察觉。”
江枫拿出起先四太太丢来的荷包问:“兰蕊姑娘自己做的,是这个么?”
“就是它。我费了一点心思,闹清楚了这件事情,故意用冷水把自己浇得发烧,装成中毒的模样,太太果然自己跳出来露馅了!”兰蕊环顾四周,“三婶子,把荷叶叫来,一问便知。”
三太太亲自把荷叶哄骗进枕流洲,荷叶一进门发觉不好,见四太太不在,转头就要跑,被霞影一把推回来。三太太亲切如旧,和声问道:“听闻你们家是开香药铺的?香药铺生意好么?我有几桩闲银子,又不敢放印子钱,想着开个香药铺子,你给我说道说道?又道这是舅太太,你见礼罢。”
荷叶放松了几分警惕,但还是有疑惑:“舅太太好,我们家是开香药铺的。香药铺市利很是一般,又繁琐,又不易保存。所以……”
三太太笑道:“所以要想赚银子,卖香药得特殊些,是不是?你们家有没有什么稀罕阿物?”
荷叶浑身发抖,“三太太这话,奴婢听不懂。”
三太太故作轻松:“听不懂?我都打探地七七八八了,要不还问你?怎么,你们家里头这个也不懂?我还想借你老子娘帮个忙,看来是不成了。”
沈浣画终于缓过神来了,听她挖坑,连忙帮忙:“三太太,你可别落下话柄来。”
三太太道:“这有什么?又不犯法。”
荷叶松了口气,下意识看了看江枫,对三太太道:“承蒙三太太看得起,奴婢家里愿意出力……只是怎么不见四太太?三太太告诉四太太没有?”
这就是承认家里香药铺有稀罕物了?众人齐齐变色。
“哦?那敢情好。这稀罕物中,有没有曼陀罗?”江枫插口道。
“……没有!没有!”荷叶忽然意识到什么,面色大变,拒不承认。
菱蓁懒得和荷叶饶舌,直接把四太太下了曼陀罗的平金荷包丢在了荷叶面前。
菱蓁道:“四太太命你把里头的梅花香饵换成曼陀罗的吧?四太太有没有告诉你,这荷包原来的主人是端王妃?你说,你帮四太太给端王妃泼污,会有什么下场?”
三太太对自己侍女道:“搜她府里的住处,别惊动别人。”
荷叶吓得浑身发抖,四太太原本就刻薄,荷叶叩首道:“奴婢不知道!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按照四太太吩咐做事,别的都不知道!”
这就是招了,片刻后荷叶房里搜出几封金锭,用一枚虾青帕子包着,大家都认得,那帕子上绣着四太太的闺名,针脚也是四太太的,又稀疏又歪斜。
菱蓁闲闲道:“四太太糊涂,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四太太浑身发抖,四老爷顾不得避嫌,从屏后走出:“仅凭这丫头的话,怎么能断定此事孰是孰非。”
江枫指了指荷包,又指了指兰萱、兰蕊、荷叶,道:“物证、人证,至于荷叶家里头干什么营生,是不是卖‘香药’,一查便知。”
菱蓁问四老爷道:“您觉得还差什么?”
四老爷阴森森地一笑,“胡乱攀咬的贱婢!”抬脚就去踹荷叶的太阳穴,想光明正大地杀人灭口。
江枫生生截住,四老爷一声怪叫,扑倒在地。
三太太连忙道:“她四叔这是怎么了?”
江枫害怕自己失手,连忙去看四老爷是否受伤。这时兰萱忽然抽搐起来,不知道是惊吓还是毒发,众人连忙围上前去扶兰萱。四房最小的叶兰茉只是总角年纪,抱着她姊姊兰萱的胳膊只是哭泣。
混乱中声音太大,惊动了外面的四太太,霞影拦不住四太太,四太太直接挣脱冲上来抄起一个粉青花瓶打兰蕊:“小贱人,我和你拼了!”
三太太突然被搡了一把推出去,江枫正看四老爷的断腿,没来得及看顾三太太,菱蓁沈浣画站得远,众人眼看着四太太手里的花瓶从三太太脑袋上砸裂。
“砰——”三太太轰然倒地。
兰萱彻底晕了过去,闻讯赶来的叶秀峰进来,正瞧看见这一幕。
兰蕊烧得满面通红,缩在角落里,虽然有些恍惚,唇边却逸出一丝报复的笑意。
第十六章 沉思往事
万幸的是菱蓁有远见,把下人都轰到园子外面,隔着一道水系,下人们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除了守门的沈浣画陪嫁侍女霞影,屋里面只有江枫沈浣画姑嫂、四老爷、四太太、菱蓁、刚踏进屋的叶秀峰和倒地气绝的三太太。
菱蓁赶在宫门下钥前回了宫,上气不接下气地把叶府今天的事与思卿讲了一遍,旁听的萧绎皱了皱眉:“没嚷出去吧?”
“事发时把下人都打发了,屋里就这几个人。最后商议,且先说三太太和四太太起了口角,三太太发急病死了,把丧事办起来,以防口舌。等丧事过了把四太太送到城外家庙去,不再接回来了。”
“三哥放心,老爷子不可能说,四房杀了人也不可能说,沈家姑嫂不会掺和这些,剩下三房那位——他可是镇日盼望升官发财死老婆,如今老婆真没了,高兴还来不及呢。”思卿淡淡道。
菱蓁道:“大奶奶害怕,想和舅太太回娘家去,舅太太不愿意,劝大奶奶,说好端端住回娘家,容易引人怀疑。大奶奶和我说,既然明天给三太太举丧,缓两日,大奶奶就进来寻姑娘说道说道。”
“别的不怕,只怕府上还有阿猫阿狗传消息……罢了,能做的都做了,一半尽人事,一半听天命。这次不用我出头,老匹夫也定要分家。对了,四太太身边那个丫头呢?”
“您说荷叶?起先四老爷冲出来要踹她,被舅太太拦住了。后来乱哄哄的,她害怕,自己撞了墙,奴婢回来时看着怕是不行了。”
“蠢!荷叶转头就把四太太卖了,身上必定有问题。你说四太太给她银子,干嘛拿绣着自己名字的帕子包着?”
“奴婢也觉得荷叶不大对劲,现下没法儿了,她家人身上也未必查出什么来。”
萧绎顾虑:“万一让外头听见风声,于你又是一桩麻烦事。”
“外头?你说这事情是谁设下的圈套?”思卿不理会萧绎,只问菱蓁。
菱蓁疑惑:“难道不是四太太?四房和大爷大奶奶早就有些不和睦,那年秋天大爷南去还差点让四房算计了……”
思卿摆摆手:“四太太那般蠢笨,能设下这么精细的局?”
菱蓁恍然大悟:“有人教唆四太太?”
思卿颔首道:“这事要查。三婶子从前管家时忽然心底仁厚,但是未免太疏松了些。”
萧绎放下茶盏借口道:“这种家务事,越查越浑。”
“没办法,谁叫我那便宜老子的调从没对过。”思卿叹气道。
叶府上三太太没了并不是什么大事,叶府放出一些三太太多年无所出又不受待见,最终郁郁而终的消息,暂时没走漏风声。待三太太的丧事办起来,兰萱连病带吓竟也没了,引得帝京对叶府议论纷纷。
丧事毕,沈浣画江枫姑嫂都进宫来见思卿,三人关起门来不免都谈起叶府的糟心事。沈浣画一面说那日的事一面忍不住流泪,描绘那日的事事无巨细,活似天桥下照话本说书的。
江枫极少进宫来,同思卿说起话来也不如沈浣画那么亲昵,但她听沈浣画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于是跟着又叙述了一边,末了说了一句把思卿惊了一下。
“偏偏浣画有了身孕不能操劳,都要四个月了,脉象却不稳。”
思卿连忙去摸沈浣画的脉,“你也太大意了,四个月才知道!既然如此,不能再长途劳顿回兄长那里去了,你若觉得府上乱,只管回娘家住着。”
江枫连忙道:“我也这么说,浣画总顾虑人言。”
思卿问:“府上现在谁管家?”
沈浣画道:“是杜新娘。”
思卿想了想杜氏是谁她没印象,于是说:“你回去,只告诉府里一条,把下人都摸一遍,把底细都查出来,尤其是外头送的下人。旁的你都别管,只好好歇着是正经。”
午后思卿送了沈浣画姑嫂出宁华宫门,正巧遇上何宁嫔和周容嫔。
宁嫔容嫔和思卿见了礼,宁嫔笑道:“皇贵妃好福气,想见家人,说见就见了。”宁嫔拐弯抹角讽刺思卿作为皇贵妃逾矩。
周容嫔原是太皇太后女侍出身,由太皇太后指给萧绎作妃妾,资历远在众妃嫔甚至先皇后之上,最是和气不过的,连忙先:“皇贵妃快回去吧,这里风大,嫔妾们正要去给贵太妃见礼。”
思卿遂道:“你们去罢。”转身回了宁华宫,一进仪门就挥退侍从:“三哥,壁角好听吗?”
萧绎走出来笑:“你耳朵好灵。”
两人进殿,萧绎道:“宁嫔是浑人,你别理会她。春上我就命人准备了金册金宝,想着早些下诏,你也好少受些闲气。只是——”
“只是什么?”
萧绎叹道:“宗王们有些不豫。”
“有些?”思卿问。
萧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端王为首的宗王开口闭口祖宗家法,一向与今上不和。端王等人瞧不惯太皇太后扶起来的新贵何适之、叶秀峰。起先太皇太后选立何适之侄女为今上元后是端王反对,那时候有太皇太后压着。如今今上立叶秀峰之女为继后,端王等人又反对,萧绎也无可奈何。
“现在不生气了?”萧绎问。
思卿却不答,半晌说:“陛下想动端王想了很久了吧?说不定从靖国公出事起陛下就想动端王。”
靖国公是萧绎母舅,舅甥又一向亲厚。靖国公被同属宗王阵营的老敬王构陷至死,如今老敬王死了,萧绎不可能对与敬王亲善的端王没有心结。
萧绎道:“不错。”
思卿冷冷道:“想动端王,可别拿我做由头,我当不起。”说完赌气便走开了。
萧绎有心解释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便没跟上去,转身走开了。
萧绎和思卿自此开始冷战,宫里宫外都变得战战兢兢。偏偏宁嫔怀娠,风头大盛,落后萧绎和思卿愈发不说话了。两人在御园边上迎头撞上,都装作互相看不见。思卿心知萧绎一反常态肯定有其他原因,但是萧绎又不解释,她也不愿先低头,两人就这么僵着。
这日江枫从宫里赴宴回来,只觉得头昏脑胀,两膝酸软,径直扑向短塌,一边喝水一边指着头上的金冠子让花影给她拆下来。
沈江东进来惊道:“做什么去了?”
“进宫去了。”
“赴宴去了?”
“头上顶着这金玉宝石,动都不敢动,得,我换衣服再和你说。”江枫道。
一时江枫换了便装出来,沈江东问:“皇贵妃安?”
“你真心问皇贵妃安,还是问皇贵妃什么反应?”江枫挽着头发问。
“你不知道,自从陛下和皇贵妃尚气,陛下日日发火。今天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为了一个别字,把徐翰长骂得狗血淋头。”
“皇贵妃到没瞧出什么不对。她本就淡淡的,也没什么异常。”
“这次还好,上次不知道怎么闹起来,皇贵妃住到南山上不回来了。到底是陛下去赔不是,才请回来的。不过这次,陛下仿佛气着了。”
江枫一笑,“我看皇贵妃不过是久居侧宫有些不顺气,故意要陛下堵心罢了。要说陛下对皇贵妃,比对先皇后强多了。先皇后殁的时候,都说先皇后分明是……”
“噤声!你可真敢说!先皇后的事,可不能说!你进宫仔细些。”
何皇后的死涉及宫围梓密,绝对是帝京禁止的话题。
“好了,我知道了。今天应付一个个用粉把面孔遮得分不清谁是谁的那一班夫人,说话都比唱得好听,一不留神就被绕进去了。”江枫终于挽好了头发,用珠子箍箍住,站起来收拾那顶金冠子。
沈江东道:“你不爱应付,就不必应付。以前浣画也不爱应付这些事,左不过是合得来的就来往,合不来就不来往就是了。”
江枫道:“说起浣画,昨天我去看,她这些日子好多了。皇贵妃的事,我也没敢告诉她。”
“你告诉她也不打紧,从前太皇太后刚没了的时候陛下和皇贵妃闹得更厉害,再后来隔上两个月总要闹上一场,她见多了。我猜,老九已经在打赌陛下和皇贵妃谁先低头了。等我去抚州,你把浣画接来住吧,叶府里头太乱了,到底不如咱们府上人口简单。”沈江东道。
江枫上次撞到叶府的私事,心里还是不舒服,“我也这么想的,自从经历了上次那件事,我每次去叶府都被人瞧得森森的,我也怪难受的。”
沈江东对亲家有些不屑,“叶秀峰为了博一个鹣鲽情深的名头不再续娶,府里面终究是不成的。只盼浣画两口子早点分家出来,以后就好过了。”
江枫听了笑:“鹣鲽情深?叶相的小星比陛下都多吧?当旁人是傻子。”
沈江东附和道:“谁知道叶秀峰成天想什么,贪名贪多了,为了一个兄友弟恭的名号不分家,弄得府里面名声狼藉。要不思卿兰成瞧不上这父亲呢。”
“皇贵妃的讳是……思卿?”江枫问。
沈江东想了想:“对,据说是小字。按照他们家的辈分,应该是叫兰……兰若。”说完一笑,“说不得,犯了讳了。”
江枫颔首道:“那日浣画说这个名字,我半日没反应过她说谁来。”
沈江东道:“浣画有时说顺口了,皇贵妃也不在意的。”
话又回到思卿身上,江枫道:“你说,陛下不立皇贵妃为继后,是不是觉得何宁嫔……”
沈江东摇头:“这谁知道。不过陛下不立皇贵妃为后,应该和宗王们不松口有关系。上次叶府三房四房出事,又叫康王抓住把柄,眼下陛下也不好主张了。从前立先皇后,端王敬王也不松口,但那时候有太皇太后压着。现在太皇太后没了,只好徐徐图之。”
沈江东启程去抚州办差,江枫就往叶府去接沈浣画回嘉国公府住。沈浣画却说:“我总是回娘家,到底不好。如今府里只有大房的姨娘和几个弟妹,也算清净,嫂子不必担心我。”
江枫一再劝了,沈浣画不肯回去,江枫只好嘱咐霞影有事情要到嘉国公府找自己。
沈浣画笑道:“嫂子这话那天菱蓁来已经都说过了,你们放心就是了。”
江枫回到嘉国公府,偌大的府邸空空荡荡的。她站在天井里,回想那天叶府的情形,打定主意要把嘉国公府的下人理清楚,于是叫了管家老夏来,下人里有疑影的,都打发出去,着实忙了几日。
沈江东和江枫成亲前府邸刚刚翻新过,江枫曾和沈江东议论,到处都是金玉摆件,活似鬼市的古玩摊,一点都不雅致。如今下人少了,腾不出那么多人去收拾这些东西,江枫便造册登记,命老夏开库房放进去。
老夏一开库房门,轰地一声,差点被拥倒。原来库房里满满当当,除了各色金玉,还有人参、虫草、灵芝各种名贵之物,有的已经发霉。
原来沈江东成年后多年没娶妻,先头太皇太后所赠的妾也不大擅长理家,所以这库房许久没开了。江枫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库房清点出来,巨大的数额让她头晕目眩,当即写信给沈江东,告诉沈江东千万不必贪财,府上的存银不算田庄进项,哪怕再多一倍人,也够吃几十年了。
沈江东接到信时刚和新任藩台打完擂台,看了信差点栽倒,于是给江枫回信,问江枫是不是以前反贪反多了有了情志病,如果是,自己急需这样的人才,让江枫关照好沈浣画,快到抚州来。
江枫收到沈江东的回信时天已变寒,因为宁嫔的孩子没能保住,所以宫里闹了一场风波。江枫从宫里回来,看了信,重新换上一件香色掐牙对襟褙子往叶府去看了已经显怀的沈浣画,又去城南拜了武振英。隔日就收拾了东西嘱咐花影看好府里的事,匆匆往抚州找沈江东去了。
江枫走得这么急,是因为不耐烦掺和宫眷的事,架不住三天两头有世家夫人亲郡王妃来找她磕牙,她索性躲开。然而她并不知道,三天前何宁嫔小产另有复杂之处,萧绎和思卿旷日持久的冷战更有雪上加霜的趋势。
第十七章 咸宁未宁
却说何宁嫔近时风头大盛,太皇太后孝满之后萧绎数度提出立皇贵妃为后,皆遭宗亲反对。此番何宁嫔怀娠,一时间流言纷纷,皆臆测何宁嫔将继她的堂姊为后,位列中宫。
这日何宁嫔在她的咸宁宫开宴,思卿以下皆到场相贺,唯独再三请萧绎,却没有请来。酒过三巡,何宁嫔见萧绎不来,便神情不豫。小宫女上来添香,何宁嫔斥道:“好烈的气味。本宫现在闻不得这些,你没长脑子么!”
小宫女跪地叩头不止,一时舞乐皆住,都往何宁嫔这边看来。
周容嫔打圆场道:“何宁嫔妹妹这衣香真好,不知是什么香?”
何宁嫔笑道:“是照着古方调的香,寻常见不得的,周容嫔姊姊喜欢,我送姊姊一些。姊姊说这香好,可惜我宫里的宫人笨手笨脚的,薰出来的衣服上一股炭气。”
思卿接口道:“太燥则难丸,太湿则难烧;湿则香气不发,燥则烟多,烟多则有焦臭,无复芬芳。香之粗细燥湿合度,蜜与香相称,火又须微,使香与绿眼共尽便可。”
何宁嫔掩面娇笑:“皇贵妃精于此道,可否为妹妹薰衣?”
众女眷哗然,薰衣是下人所司,何宁嫔此语大有折辱意。思卿却笑:“当然可以。只有一点要提前说明,何宁嫔衣服上要是出现什么不好的东西,可与我无关。”思卿言辞锋利、单刀直入,笑容里带有一点冷意,“你敢不敢?答不答应?”
何宁嫔一愣,回嘴道:“皇贵妃凡事都往坏里想,嫔妾自叹不如,哪里还敢劳烦皇贵妃。”
席上的气氛一时冷下来,萧绎又不来,宴席草草而散。周容嫔与思卿一道走,附耳对思卿道:“何必与何宁嫔计较,回头她又不知道怎么没头没脑地闹。”
思卿道:“由她去闹。”
是夜,思卿刚入梦乡便被菱蓁唤醒,只听菱蓁急道:“何宁嫔住的咸宁宫正殿走水了。”
因为往日何宁嫔是刺儿头,思卿头一次和沈浣画入禁中时,一向温柔娴雅的沈浣画便对何宁嫔颇有微词,所以后来思卿一直远着她。思卿翻身坐起,清醒了片刻,转头又倒下:“由她折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菱蓁愈发焦急:“您还是去看看罢,出了事,咱们担不起。”
思卿打了个哈欠道:“我又不是皇后,咸宁宫的事,我担什么责任?”
菱蓁跺脚:“您这是气话了,您现在署理六宫……”
话没说完,云初匆匆进来道:“起火之后何宁嫔受了惊吓,流血不止。”
思卿终于坐起来道:“去请示陛下,开宫门,传医官。”
思卿漏液往咸宁宫去,火已被扑灭,索性只有偏殿被烧,损毁不大。但咸宁宫中已乱作一团。宫中医女及“官姥姥”皆束手无策,思卿借着烛光,见何宁嫔已经昏厥,樱红色的床帐染满了血迹,整个殿内都弥漫着腥气。思卿忍不住去搭何宁嫔的脉,却被菱蓁一把将手拉开。
“您别多事。”菱蓁轻声在思卿耳边道。
思卿眼波一闪,轻声道:“我知道。我又不精于千金科妇人科。”说完觉得何宁嫔的脉象很是奇怪,于是扬声问,“如何走水的?”
小宫女禀道:“回皇贵妃的话,是薰衣的宫人用火不慎所致。”
“薰衣?”思卿疑惑,“薰衣那点火引怎么烧起来的?”正说着,医官进来行礼,余人纷纷回避。萧绎后脚也跟进来,思卿的目光在萧绎波澜不惊的脸上一转,萧绎问:“你看我做什么?”
思卿不答,却问医官:“何宁嫔如何?”
那医官道:“回皇贵妃,何宁嫔受了极大的惊吓,已经滑胎了。但只要止住血,臣能保何宁嫔无恙。”
思卿点点头,目光又在萧绎脸上流连一番。萧绎终于忍不住,暗中紧紧握住思卿的手腕,低声问:“你看我做什么?”
思卿低声冷笑:“我好奇陛下如何让这位医官绕了舌头。”
萧绎的目光逼视过来,拉着思卿出了殿,思卿又道:“三哥别忘了,你那浅薄的医道还是我传的。不若三哥亲自去诊诊,看何宁嫔是不是因为‘受了惊吓’滑胎的?”
萧绎避开思卿的目光道:“这件事不能深究,我不希望因为此事家翻宅乱的。”
只听一阵响动,有人过来禀报:“禀陛下、皇贵妃娘娘,那薰衣的小宫女撞墙死了。”
思卿忍不住狠狠剜了萧绎一眼,挣脱萧绎的手走进内殿看何宁嫔。
医官施针后去开方,何宁嫔慢慢苏醒,朦胧中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思卿的脸,何宁嫔虽失血无力,依旧挣扎着恼恨道:“是你!你还敢来?我不过是借薰衣开一个玩笑,你就要害我!”何宁嫔向思卿扑来,思卿闪身躲开,何宁嫔扑了个空,急切问:“陛下呢?陛下呢?快!快去请陛下来为我做主。”众人这才发现,方才慌乱中萧绎已然离开。
思卿敛衽整衣,吩咐道:“你们好生照顾何宁嫔。”说完转身走了。刚出咸宁宫宫门,却见萧绎站在仪门外,正看着自己。两人无声的对峙片刻,思卿忽然笑了笑,自顾自地离开。
菱蓁忍不住道:“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思卿只道:“困得很,回去再眠一眠。”
咸宁宫的闹剧最终归因于宫人薰衣用火不慎,将那名宫人“处置”了事。何宁嫔自然不服,日日哭闹不止。流言隐隐指向思卿,思卿却一言不发,然而萧绎与思卿的疏离却又让人心生怀疑。
菱蓁私下劝思卿:“您不好总给陛下脸子瞧。您和陛下笑开脸,底下的事也好主张。”
思卿正要说话,只见云初匆匆跑过来道:“小姐,何宁嫔又不好了,您去看看吧。”
咸宁宫里的血腥气似乎一直没有消散,阴沉的大殿里湿气格外重。被压抑的氛围笼罩着,纱幔绣帘死气沉沉地垂而不动,美人斛里的鲜花也枯萎了大半。
思卿皱眉:“殿里太闷了,多通风。”
小宫女应下,领思卿进寝殿,只见周容嫔周氏正陪何宁嫔说话。见思卿走进来,周容嫔连忙行礼道:“皇贵妃万安。”
思卿摆手示意她免礼,何宁嫔却倏然坐起身斥责侍女:“谁让她进来的?谁让她进来的?”
思卿一把拉住要发作的菱蓁,道:“你别恼,是你身边的侍女请我来的。”
何宁嫔左右环视一圈,眼神定在她的陪嫁侍女身上,喝道:“是你?”
说完抄起手边的香炉就向她的陪嫁侍女砸去,但她病中无力,没有砸到。那侍女吓得跪地叩头不止,何宁嫔又向思卿道:“我刚没了孩子,笑模笑样地来做什么?你出去!”周容嫔上前要劝,也被何宁嫔一把甩开。思卿道:“周姊姊,你坐。”
思卿见何宁嫔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于是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腕,转身道:“拿何宁嫔的方子来我看看。”
何宁嫔用力挣扎,思卿的劲力奇大,何宁嫔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思卿道:“火气这般旺盛,气死自己么?”
宫人拿方子呈给思卿,思卿见都是些清余血的药,并无不妥。侍女小心翼翼地道:“启禀皇贵妃,我们家娘娘该服药了。”
思卿点点头,松开何宁嫔,何宁嫔的侍女端着药碗从思卿眼前划过,奉予何宁嫔。
“且慢,”思卿捕捉到侍女不安的神色和颤抖的双手,忽然开口,“端来我看看。”
何宁嫔的侍女道:“回皇贵妃的话,方才已经试过毒了。”
思卿故意戏谑:“你跟本宫讲这话是什么意思?”
侍女吓得不敢再言,思卿品了那药,问:“好重的酒味。药里有鸡冠花?这东西在宫里不常见,哪里来的?”
侍女答道:“酒是您赏赐的。这鸡冠花是上次嘉国夫人进宫时送的。”
思卿笑问:“药里的毒物生附子也是嘉国夫人送的么?”
此语一出,满殿哗然。思卿道:“咸宁宫的官姥姥呢?还不过来验一验。”
片刻后一个宫样装束的年长医女进来行礼,接过药碗用银针拨一拨,银针却未变黑。何宁嫔见此就要发作,被周容嫔按住,周容嫔冲她摇了摇头。那婆子拿着银针在碗里搅来搅去,银针上扎住一片小小的药屑,连忙道:“回皇贵妃,正是生附子。”
思卿道:“把药渣拿来。”
那婆子接过宫人递来的药渣,对着光线仔仔细细辨认了片刻,道:“药渣里面并无生附子,生附子应该是药渣被过滤掉之后加进去的。”
何宁嫔已经愣住了,思卿问:“这药碗经了几个人的手?”问完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挑眉看向何宁嫔的陪嫁侍女:“你过来。”
何宁嫔的陪嫁侍女浑身发抖,膝行近前,思卿身后的菱蓁出手奇快,只听裂帛声想起,侍女的袖口撕裂,内中的事物洒了一地。除了香饵香饼、绢子、一副银三事儿,还有一只小小的锦囊,那医婆拾起锦囊打开一看,叩头道:“启禀娘娘,是研磨过的生附子。”
思卿断喝:“拉住她!”众人如梦初醒,死死拽住寻死的侍女。
“你去请本宫来,然后给你们家小姐的药里下毒,让你们家小姐死在本宫面前。药里的鸡冠花是嘉国夫人送的,真出了事,责任要宁华殿和嘉国府负?好精细的算盘。”
何宁嫔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一个局,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合身扑上前去,痴痴道:“孩子没了,我没用了,就要让我去死,拿我当枪使?这么多年,我有哪一点对不起何家,你们是我的母族,为什么要算计我?为什么?”那侍女的衣衫被何宁嫔撕扯得不成样子,忽然有鲜血溅在何宁嫔的脸上,宫人惊呼:“她咬舌了!”
思卿拉起一言不发的周容嫔往殿外走,吩咐道:“死的拖走,看好你们娘娘。”又面无表情地对周容嫔道,“活着不好么?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心心念念要去死。”
周容嫔叹道:“身不由己罢了。”回首看向深深的宫苑时,周容嫔却显而易见地流露出一丝失望。
思卿回了宁华殿,觉得满身都是药气。菱蓁走进来说:“上次您和陛下尚气,就是穿的这件衣裳。今儿遇上这糟心事,还是穿的这身儿衣裳。这身衣裳真不吉利,以后再也不要穿了。”
思卿笑道:“怎么能怨衣裳?”
两人正说着,云初进来禀报:“姑娘,何宁嫔那边又请您过去。”
菱蓁气道:“将人打发了,谁知道她又耍什么花样?”
思卿却制止道:“罢了,她也挺可怜的,我去看看。”
菱蓁道:“去做什么?她要是再给您挖坑怎么办?再说了,陛下并不待见她。”
思卿哧笑道:“三哥才不是不待见她,是害怕见她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还是去看看。”
思卿折返回何宁嫔处,何宁嫔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静静蜷缩在榻上,眼神痴痴的,偌大的殿内一个侍从都不见。
思卿淡淡问:“我来了,你还有什么事?”
何宁嫔轻声道:“你为你母族所做的事,都是不值得的。”
“我知道,”思卿打发了菱蓁下去,自寻了一把圈椅坐下,“所以但凡直接牵涉我的事,我才管。其他的我从不插手。”
何宁嫔空洞的眼神里有泪水蜿蜒而下,“我做不到。”
“怎么,有人要挟你?”思卿侧头问。
何宁嫔摇摇头道:“你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看起来像好人的人。”
“世上哪儿有绝对的好人坏人,”思卿凝视着何宁嫔的眼睛,“你别在这里说些遗言一样的东西。我告诉你,你要是自戕了,也连累不了你的母族。还有东宫呢,陛下会为东宫考虑,不会让你自戕的事走漏风声。用你的命来报复他们,真的不值得。”
何宁嫔忽然转头看向思卿,“你难道不希望我死么?”
“我为什么希望你死?我神志有问题?”思卿不解,“你死了除了会给我带来风言风语,对我有何实质好处?”
“你看不到我,就少些堵心的事。”
“我以后都住南内去,照样看不见你,一样不用堵心。”
何宁嫔一时语塞,思卿反笑道:“你可别说什么为我而死之类的话,听起来像是殉情似的,我可当不起。我很庆幸我不是在叶家长大的,但是我仍然为我进入禁中感到不幸,这是我的真心话。”
“那我也说句真心话,”何宁嫔望着思卿道,“我觉得你还是把身边的人想得太好了,譬如国朝自先时起府军三卫由中宫所领,我姊姊身边先后有两位女官署理府军卫,但是她们都已仙去。现在府军卫的指挥使陈南飞其实也是我姊姊的人,你信任了他,他却不知道因为何事失踪了,说不定哪天就害了你。”
“他不是失踪了,”思卿幽幽道,“他差点杀了我,然后跑了。”
“什么?”何宁嫔大惊。
“你还知道什么,不妨卖我一个人情,都告诉我。”思卿趁机问。
何宁嫔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们惯常瞒着我,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陈南飞在给他们做事,但是没有证据。”
思卿追问:“府军卫还有没有人有问题?”
“府军卫应该没有问题了,陛下和嘉国公盯得紧,他们能放进去的人很有限,但是……他们外面还有人。”
“这个我知道。”
“我就知道这么多了,”何宁嫔淡淡道,“也许还有一点你不知道的。”
思卿问:“什么?”
何宁嫔咬牙道:“陛下的很多话不可信。”
思卿一笑,“这个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何宁嫔一惊,“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防备心重啊,要不然你几次给我下绊子都没成功。”思卿一笑,“好生歇着罢,我还是那句话,别寻死觅活,不值得。倘若有人威胁你,倘若你愿意说是谁,我可以帮你。不是我心地纯善,谁威胁你,那就是在间接威胁我,解决了我也安心。”
“你别借机离间。”何宁嫔打断道。
“你非愿意给他们卖一辈子命和我也没什么关系,”思卿站起身抚了抚裙子,“我走了,你自己别犯浑。”
何宁嫔望着思卿的背影,轻声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隔日周容嫔和方美人来向思卿请安,三人正说话,菱蓁冒冒失失地进来道:“何宁嫔自尽了。”
思卿大惊,问:“怎么回事?”
菱蓁道:“何宁嫔吞了她自己贴身的一把小金锁,下人都不知道。唤何宁嫔起来喝药没有声息,一摸身子都凉了……”
周容嫔皱眉:“吞金?”
思卿的面容在灯影里忽然阴翳起来,她觉得胸口发闷,站起来打开窗深深吸了一口秋夜的凉风,轻声道:“她竟然还是走了这条路。”
菱蓁插口试探:“妃嫔自戕是大罪,要牵连母族……”
思卿道:“她恨不得连累上母族,只是这种事情陛下必定不愿意张扬。”
然而何宁嫔何氏吞金自戕的消息不胫而走。最终盖棺定论的说法是小产后失调,崩泻亡故。宫里也给了谥号,追谥为妃,思卿出面主持丧仪,自戕之说才被压下。
一片议论声中,何宁嫔的丧事甚是草草。时年朝廷空虚,台谏上疏“国有祖制,应量力而为”,因为永陵吉壤尚未竣工,何宁嫔入殓后停灵于万寿寺先皇后的棺椁旁。停灵不下葬免去许多繁文缛节,诸样事宜很快安排妥当。
此后夜里思卿在太液池边上悄悄烧纸,这原是宫里不允之事。周容嫔陪着思卿,问:“怎么想起祭她?”
思卿望着火堆,道:“她是可怜人。”
周容嫔叹道:“可怜人太多,可怜不过来,谁又不是可怜人?”
思卿道:“世事无常,还是要可怜可怜可怜人。”
周容嫔闻言也俯身折了几个元宝丢入火堆:“娘娘说的是。何宁嫔喜欢金珠之物,多烧钱些给她吧。先皇后在世时,她们堂姊妹情谊极深,如今终于在一处,也不算孤单。”
思卿听了周容嫔的话只觉得十分讽刺,一不留神吸入纸灰,又咳起来,何宁嫔劝道:“夜里凉,咱们走吧。”
思卿和周容嫔在长街分开回各自宫室,周容嫔目送思卿离开,身边的小宫女畏畏缩缩地试探:“娘娘,皇贵妃会不会起了疑心?”
周容嫔忽然一笑:“咱们也没要她死,她自己不争气。再说,宫里以为是皇贵妃做的,何宁嫔以为是她母族做的,和咱们都不相干。”
思卿回到宁华殿,萧绎却在她的书案前饮茶。思卿淡淡道:“陛下嫌我火气大,有的是莺莺燕燕等着恭顺你。陛下何必留在这宁华殿自讨无趣?”
萧绎走到思卿身边坐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陛下别说弄出何宁嫔的事情是为了我,我可担当不起。说不定哪天我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孩子不是我的。”萧绎轻声说。
思卿猛然抬头看萧绎,萧绎垂头道:“她以为骗过了我,其实我什么都明白。先头皇后还在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定南藩的人。”
定南王盘踞于桂滇,气焰嚣张,一直是朝廷心病。
思卿问:“她不是何家人么,和定南王什么关系?”
萧绎答:“她是庶出,嫡母是平宁伯之女,生母却是定南王的庶侄孙女。”
思卿却道:“我不信。定南王要是给你送美人儿,一定送千伶百俐的,才不会送何宁嫔这样的。”
萧绎慢慢说:“定南王要找合适的人送进宫,其实并不容易。何宁嫔这样的出身,也很难找出第二个。以何宁嫔的心思,她想不出这样精妙的局来算计你。所以,何适之很可能发现她背着何适之给定南藩做事,怕引火烧身,故意推她出来。何适之纵然再浑,却从来不去和藩王搅和。何宁嫔被害这局若成了就成了,若不成……”
“若不成,何适之也不过损失一个背着母族给定南藩做事的族女而已。你早已经发现何宁嫔不妥,为什么不发作她?”思卿忽然明白过来。
“她这般聪明,放在宫里,定南藩放心,我也不怕什么。若发作了她,定南藩再弄一个人精来,我可吃不消。若她安生,我会容她。可惜她太蠢,自以为蒙混过了我。不过,无论你信不信,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和我无关。”萧绎叹道,“抚州、端王、定南藩,总要一件一件来,不能一齐撞上,所以我才没开口。”
思卿忽然一笑,“三哥,你这样讲,那一切就能说通了。”
萧绎不解,“说通什么?”
思卿道:“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查这件事。那个给她瞧脉的医官有问题,我吓了他两下,他就招了。”
萧绎追问:“他招了什么?”
“我这几天细细查了宁嫔的脉案,”思卿道,“她之前应该意识到自己给定藩传消息被何家发现了,何家不想着再容她,所以她才以怀娠掩饰,希望何家能够放过她。这说明她怕死,她根本不想死。”
萧绎忍不住问:“那她到底有没有……”
思卿慢慢道:“没有,三哥这冠儿黑漆漆的,您就放一百二十一个心罢。后来我细细查过,她出事那天夜里,不知道是谁给她吃了什么,还是她自己个儿觉得瞒不住了吃了什么助了她血气旺的东西。那医官也担心以后隐瞒不住,就顺势说她滑了胎。再后来她同我说了一些话,分明就是希望我能保她,她不想死。可是她为什么又自戕了呢?这点我实在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萧绎忽然叹了口气,“她也是可怜人。”
思卿道:“谁说不是呢,她的出身害了她一辈子。”说完又试探萧绎,“三哥,你是不是疑心何相与定藩有勾连?”
萧绎答:“是,我确实有些怀疑何适之。”
思卿蹙眉,“如果何适之因为何宁嫔替定藩私下传递消息而意欲舍弃何宁嫔取她性命,那么不正是说明何适之和定藩没有勾连吗?”
萧绎摇摇头,“不对,依照何适之的性情,他若与定藩有勾连,自可派人传消息给定藩。但是何适之未必能忍受何家女这头连着何家,那头挂着定藩,再背着自己,私下去给定藩传递消息。这太危险了,哪天何宁嫔反咬何适之,说是他叫何宁嫔去传讯的,何适之根本无法辩驳。还有,就算何适之和定藩有所勾连,何适之肯定也很忌惮定藩。定藩势大,他在帝京城的谍网,几十年来一直是朝廷的心病。”
“那倒也是,”思卿想了许久,终于轻声说,“三哥,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缘故,那天我不应该冲着你发火。”
萧绎看着她笑道:“那天晚上在咸宁宫,你为什么一下子就认定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第十八章 卿本佳人(上)
思卿道:“你面色与旁人大不相同,隐隐窃喜,我当然会怀疑。”
萧绎摸一摸自己的脸问:“有么?”
思卿终于一笑:“你以为戴上一副面具,人人都顺着你,就真的瞧不出你的心思?我可是把‘好’话都说了,你偏偏不爱听真话。也罢,你从我这儿生了气,到了乌台谏官那里也就不生气了,我帮你博个好名声,你还给我脸子瞧?”
萧绎去捏思卿耳边的坠子,道:“你可别顺势给自己贴金了,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想气我?谁给你脸子瞧了,分明是你给我脸子瞧!现在不生气了?”
思卿垂头道:“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很多时候,我也身不由己。所以我气你,也是气我自己。”
萧绎想了想道:“我那天是有些冒火,不为别的,是因为想起了六妹妹,也是因为心里憋屈。母亲去世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就连一个谥号,我都不能做主?”
思卿问:“我以前听嫂嫂提起过上阳郡主。”
萧绎叹道:“六妹妹……当年皇祖母多么疼她,后来舅舅一出事,皇祖母就连她的死活都不顾了,她出宫后就被逼死了。”
思卿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萧绎忽然轻轻从思卿身后环住她:“我第一次见你,是在西山下面。你就穿着水色衫子,就像是山涧里的潭水,沉沉静静的,出手却毫不含糊,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后来我这么聒噪,你很失望吧?”思卿故意问。
萧绎笑了:“失望是有的,可后来就着了魔,每天不被你发作几句,怪难受的。”
思卿道:“我可不信,人都爱听奉承话,独你不同?”
萧绎道:“奉承话听多了,反而容易迷失。”
思卿道:“那我问再你,古语有‘自古至今,帝王最恶者是朋党’,陛下因何隐忍至今?”
萧绎闭目不答,思卿又道:“陛下既然不愿意说,那就不必说。”
“思卿,”萧绎豁然转身,“你信不信《孟子》里话?”
“哪一句?”
“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
思卿道:“圣人的话,我也信、也不信。邻家焉有许多鸡,乞丐何曾娶二妻?当时尚有周天子,何时纷纷说魏齐?”
萧绎道:“我想要一个正面的回答。”
思卿便说:“陛下敢于这么想,我已然钦佩不已。端王自打皇祖母离世,一直谦恭低调,不正是陛下亲之、治之、礼之的成效么?”
萧绎越听越觉得思卿说的像是讽刺自己的笑话,于是道:“难得你为端王叔讲好话。”
思卿慵懒地笑:“我几时讲过端王的坏话?”
二人正说着,双生的皇次子和皇三子忽然哭个不停,思卿接过来左哄右哄仍不管用,于是交给两位乳娘抱着,道:“你抱下去哄吧。”乳娘接过,才走了两步,便听萧绎含笑进殿道:“二哥儿怎么哭了,来,我抱抱。”
思卿问萧绎:“两个哥儿的名字你可想好了?”
萧绎道:“还未。”
思卿道:“我想好了一个,就是一个‘涣’字如何?”
萧绎皱眉道:“‘涣,流散也。’不好。”
“‘纂辞奋笔,涣若不思。’又有《后汉书》中的‘涣烂兮其溢目也’。不好么?”
萧绎听思卿口气坚决,便道:“好,听你的,就取一个‘涣’字。那还有一个呢?”
两人谈起起孩子的事,便把之前的不快都丢开了。思卿虽然对宁嫔自戕的事存疑,但终究查不出什么其他的东西,只好搁置下来。
宫里闹了一番,沈浣画因为胎相不好在府里将养,一直都没进宫。直到定安贵太妃过寿,沈浣画听了满耳的闲话,才进宫赴宴。
沈浣画进了宁华殿,思卿还在匀脸,见她进来笑道:“嫂嫂好久没来了,我正好得了上好的老君眉。”说着唤菱蓁沏茶,又叫侍从退出去。
沈浣画走上前替她戴耳坠儿,唏嘘道:“何宁嫔的事就这么完了?”
“总不好再拿死人做文章。”思卿说话仍然一贯不好听,“嫂嫂,我很好奇,你似乎很不喜欢她?”
沈浣画道:“如今再说也没什么,我是不喜欢她。我阿兄早就定亲了,她还上蹿下跳要撮合阿兄和四姐姐,所以我不喜欢她。对了,说起四姐姐,让我想起六妹妹来了,今日正好是她的忌辰。她是我们中间最可疼的,真是可惜了。”
思卿沉默了一会儿道:“靖国公的事,你三哥不愿提起。上阳郡的忌辰,他没说起过,我也不知道。”
沈浣画轻声道:“可能三哥还不大能接受她辞世的事。”
宴席上沈浣画摸了摸袖底藏着的一簇纱堆的花,趁人不备,悄悄从侧门出来,走到对面从前她幼时的玩伴上阳郡主住过的希微阁前。阁门紧闭,沈浣画把花放入门缝间。
“你来拜祭老六么?”忽然有人问。
沈浣画吓了一大跳,一回头,轻声道:“三哥?”
“今天是她的忌辰,我昨晚梦到她了,所以来看看她以前的住处。”沈浣画道。
萧绎问:“她说什么了?”
沈浣画道:“她只是笑,什么也没说。”
萧绎叹了一口气。
“沅西的夫人是不是也到抚州找江东去了?你若无事,常进来走动,小娘娘和思卿时常说起你。”萧绎道。
沈浣画见有人走来,微微一肃:“三哥,我知道了。这儿人多眼杂,我先回席了。”
两人谈及江枫,江枫早已离京,孤身一人到抚州行辕找沈江东。门帘一动,露出石青风氅。江枫头上只束着一根飘带,足蹬皂底靴,若不是领口带着刺绣云肩,就像一位俊俏的后生了。
沈江东抬头愣了一下:“你的脚程好快!”
“抚州风云际会,来了各路诸侯,你坐困空城了?”江枫进来就开门见山。
“你可真是我的汪伦!我正忧愁呢,你就来了。”沈江东道。
江枫道:“那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什么都别干,闭门谢客。”
沈江东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江枫道:“我说闭门谢客!不算前头案发死了一个镇守,外加无数署官。但是剩下的未必干净。我问你,王汝衡来当了半年镇守,他做什么了?”
“他什么也没做,被陛下开革了,”沈江东慢慢道,“好主意!叫他们先咬,看咬出什么结果来。最后咬着咬着,陛下先把我开革了。”沈江东并不想接抚州这个烫手山芋。
“我就说两点,第一是你是来善后的,别再发掘其他的。第二是你对抚州不熟,所以对谁也别露底。”江枫自付心思有限,说话便十分谨慎。
话说这日以后,来拜望的抚州官员总是找不见沈江东。沈江东陪着江枫回故里上坟,又登云台山拜望江枫的同门。今天垂钓,明天赏秋,过得不亦乐乎。
如此躲了六七日,沈江东有些顶不住了。
第十八章 卿本佳人(下)
沈江东道:“我已经想明白了,我就是来给王汝衡填坑的。地下人阳奉阴违,我做什么都会出事。”
“你要再往下查,把何适之的人再扒出来怎么办?我打赌,何宁嫔忽然没了,何适之正寝食难安呢,说不定就盯着抚州的老底,看你掀还是不掀。万一你再掀何适之的老底,他再忌着是不是我扣住了抚州镇守的遗折,转头对你玩儿阴的。你不在京,说不定一不留神就着了何适之的道。”江枫还是忌惮何适之。
沈江东忽然明白过来:“你亲自来抚州,是去何适之的心病?”
“要不你以为呢?我不坐在帝京赏着秋听着曲儿,跑到这儿来做什么?我来,且你不对何适之追根究底,或许何适之能够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我成了‘何党’帮他捂着?既然如此我怎么不让你直接把遗折送给何适之表一表忠心?你把何适之想得忒善良了!他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公爷,夫人,藩台许大人来送帖子,请二位晚上百花阁赏曲子!”小厮殷殷勤勤来禀报。
沈江东应下了,接了帖子,江枫道:“国朝官员不能狎妓,你说的!”
沈江东差点噎死:“你跟着,狎什么……”
“那许藩台干嘛邀请我去这种地方?他就不想想我去不方便!”
小厮小心道:“许大人听底下人说夫人您从前在抚州爱听三清班吕老板的戏,所以专门叫吕老板的堂会请您赏光……”
江枫一愣,沈江东笑不可遏,江枫恼道:“我那时是办差,往百花阁打探事情,胡说什么呢!”
小厮一溜烟跑了。
“你这案查的,连听谁的戏都叫人翻出来了!怎么样,这魏老板比你们杨大司寇的那位散花楼头牌如何?”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江枫赌气,晚上就没跟沈江东去。
沈江东独自来百花阁,对众人道:“夫人不舒服,不便前来。”
底下众官齐齐“哦”了一声。
臬台虽然是大老粗,但是却暗地给藩台眼色。
藩台悄悄问:“你眼睛抽筋啊?”
“诶呀,你怎么忽然糊涂了?嘉国夫人没来!”
“没来怎么了?”
“嘉国公不带夫人,明显的,想……”
“想要女人?”藩台一拍大腿,“这个容易!我这就去办。”
“老许你等等,慎密些,嘉国公夫人可不是吃素的。”
“我知道!我有办法。”
酒过三巡,只见屋里多了一位美人儿,端是歌如裂石,舞似天魔,云袖一掷,袖底香气醉人,熏得人骨头都酥了。
臬台凑过脸轻声对沈江东道:“这位小娘子是百花阁头牌,公爷瞧着如何?”
沈江东本被熏得醉了,被他口中的酒肉异味一冲,反倒清醒起来,淡淡说:“是位佳人。”
按察使哈哈大笑,招手道:“绛雪姑娘,来,给嘉国公爷敬酒!”
绛雪巧笑嫣然,袅袅娜娜上前端起酒,沈江东看了一眼她的袖底,忽然道抬手格挡她递来的酒杯:“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沈江东见过的上一个喜欢在袖底藏剑的是思卿。当年思卿行动惊人,一出手就砍翻了端王府的侍从,让沈江东记忆深刻,自此遇上穿宽袍大袖又拿捏不透的人就喜欢往人家袖底瞧瞧。
绛雪面色大变,抽出剑便向沈江东刺去,沈江东连忙后退闪开。
席见顿时大乱起来,布政使下意识要喊“有刺客”,给沈江东呵住:“喊甚!想让全抚州看笑话吗!”
可是不喊随从,一屋子除了沈江东都是文官,沈江东武艺平平又未配剑,左避右躲,一时险象环生,布政使右腿被绛雪刺破,痛楚得叫出声。
此时阁门忽然被撞开,众人大惊失色,只见江枫身穿玄色直身,玉色百褶裙,大红斗篷,带人直接冲了进来,自己持剑刷地一剑刺向绛雪。
江枫一出手就占尽上风,三四招就制住了绛雪,抬头冷笑道:“公爷高乐,各位大人高乐。”
气氛一下冷了,受伤的藩台连忙哀嚎几声,沈江东骑驴下坡:“快,藩台受伤了,咱们请大夫要紧。”
如此兵荒马乱了一夜,翌日衙门过了一堂,这位娇滴滴的绛雪一口咬定是臬台派她行刺沈江东,臬台大惊失色,喝问绛雪有什么指认自己的证据。沈江东在一旁冷笑了几声,臬台吓得浑身发抖,不住辩解。
这边江枫看着神色憔悴但依旧娇滴滴的大美人,开口就说:“我知道是何家让你行刺公爷,嫁祸臬台的。”
绛雪没敢抬头,身子却抖了抖。
“对抚州这些人,你只管咬住了臬台不放。对贵上,只管说嘉国公防范周密,你行刺不成后咬定了臬台,可惜证据不足,嘉国公将信将疑,又收受抚州地方馈赠,所以没再追究。收受银票的往来信件在这里,怎么给何适之,就看你的本事了。”江枫随手把信件往绛雪身上一扔。
绛雪猛然抬起头,只见这位嘉国夫人抖了抖袖子,似笑非笑又道:“按我说的做,保你平安。”
绛雪刚要开口说话,江枫又道:“也保你家人平安。”说完转身要走,绛雪喊:“我凭什么信你?”
江枫头也不回:“你不信我,难道信何适之?你行刺失败不说,何适之为了掩人耳目必然杀你灭口。他有必须杀你的理由,我没有。若不信我,你可以赌着试试。”
有了把柄在手,底下人不再阳奉阴违,沈江东行事忽然容易起来。他没追究遇刺事,底下人更是感恩戴德。于是沈江东大行和稀泥之事,顺畅无比。过了半个月,沈江东奉诏携夫人回京,抚州又有许多孝敬,沈江东自然不收,江枫笑道:“不是我们公爷假清高,只是我迷信得紧,想起前头的事,觉得抚州的银子不甚……吉利。各位位大人不要见怪。”
抚州地方官一凛,心想栽在抚州的大员太多,沈江东忌讳多,决计不能冒犯,于是没再说什么。那臬台又说了许多恭维话,众人才作辞。
沈江东和江枫一行人离开抚州几十里,沈江东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随从,问并行的夫人:“那位行刺的小娘子如何?怎么安置?”
江枫道:“她醒了,吐血吐太多,要缓一缓。等着我派人把她送咱们在沧州的庄子上养起来。还有她的家人,也想法儿送沧州去和她一处。你家庄子牢不牢靠?”
“什么我家你家?你放心,庄子上都是老人了,不会走漏风声的。”
江枫冷冷道:“如此倒也不再惧怕何相另起心思。”
待二人晚间宿在石原驿,忽然有嘉国公府老管家老夏派来的家下小厮匆匆赶来,见到沈江东夫妇二人,连忙道:“公爷、夫人,京里出事了!”
第十九章 帷灯匣剑(上)
那小厮原是沈江东的心腹,最是伶俐不过的,上气不接下地道:“说起来,竟然是公爷出事了!头里出太皇太后的孝,礼部说起了给太皇太后加谥号的事情,陛下便说也要给仁康皇太后加谥。可是端王爷抬出靖国公的旧事来不允,与陛下闹了个满拧不说,陛下昨儿微服去西山营阅兵,竟然遇上指挥使谋逆!”
沈江东虽然出任金吾将军,名义上统领京营,但是众所周知,端王控制西山营多年不曾放权,沈江东忽然想起一事:“刚上任的西山指挥使是孟光时?!”
小厮揩了汗说:“正是!”
江枫追问:“陛下如何?孟光时如何?”
小厮答:“陛下安,孟光时当场被戳烂了。”
沈江东呆立当地,对江枫道:“你早些歇息,我带两个人连夜回京。”
小厮道:“下雨了……”
“必须回京!”沈江东道。
江枫却道:“我不问孟光时此人有什么故事,你放心就是了。我不累,我们一起走罢。你也不要急,一则近时你都不在帝京,担得干系有限;二则你着急也使不上力,白让人钻空子。”
沈江东应了,思量着孟光时是今上的人之事不告诉江枫方为上策,这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是他自己又猜不透今上的心思。忽然想起来沈浣画和思卿姑嫂是知道孟光时之事的,不知道思卿作何感想?
思卿被沈江东念叨,不禁打了个喷嚏。她和萧绎初见时,萧绎便是秘密去见这位时任端王府长史的孟光时。孟光时不是端王的人,是萧绎放在端王身边的耳目,一向对萧绎忠心耿耿,如今萧绎却想牺牲孟光时来打压端王。她不禁想起小时候听过、早已经被禁的俚曲里有“君王下旨拿功臣,剑拥兵围,绳缠索绑,肉颤心惊”的句子。
“端王虽然对孟光时百般笼络,但孟光时对三哥忠心耿耿从无二志。我知道上阳郡的事和皇太后制谥事勾起了你的伤心事,可是今时就非拿孟光时开刀不可?”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似君,谁为不平事。”萧绎叹道。
思卿终于面露不屑,忍不住又道:“孟光时虽然做过端王府长史,又是受端王举荐出任指挥使一职的,但如今他是嘉国公、金吾将军沈江东的下属。迈出这一步必然会牵连到嘉国公,要动端王,舍掉一个孟光时足矣。”
“孟光时升任京卫指挥使还不足一月,和沅西也就打过一两次照面,牵连不到沅西。”
思卿挽袖添香,冷冷道:“要动端王和孟光时,这个时机选得好。人人都以为是端王和孟光时密谋已久,故为孟光时谋得京卫指挥使一职,好便宜行事。但无论如何现在孟光时是嘉国公现在的属下,嘉国公岂能不受牵连?”
萧绎一时无话可答。
昨日西山营的事,萧绎细细告诉了思卿。思卿心知他得知了上阳郡主之死,内心愤懑。当年老敬王就是拿“谋逆”扣给靖国公府逼死靖国公的,萧绎至今都未能给舅父翻案,故而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然而这么说也不对,一则逼死靖国公的是敬王不是端王,二则孟光时本是萧绎放在端王身边的人,又不是端王亲信,着实无辜。
思卿见萧绎面无表情,忍不住轻声冷笑道:“‘十年磨一剑’,不晓得是谁磨的剑,也不晓得这把剑到底为谁所用。”
萧绎佯装没听见,并没接思卿的话。
雨夜漆黑的街上,有人撑着素色的油纸伞,那伞仿佛黑夜湖面上一片小小的枯叶,不知将会飘向何处。撑伞人一身小厮打扮,悄悄靠近端王府邸,叩响了王府一处角门。
过了好久,王府的伴当探头问:“是谁?”
“我是小七姐,有要事禀报王爷。”
伴当连忙开门迎她进去。
端王府书房内烟雾缭绕,端王与幕僚们刚刚散会。素色纸伞搁在了书房外的滴水檐下,露出一张柳眉樱口的粉脸——正是端王的幕僚七娘子,她昨日在西山营充作营艺伎,今上在孟光时营帐中用膳时,弹琵琶助兴。
端王的腾蛟纹略深了些,蓄起了长须。他仰坐在圈椅中,双目闭着,眉心紧拧,一幅心事很重的模样。
七娘子轻轻进了书房,行礼道:“王爷万安。”
端王豁然睁开眸子,问:“你怎才来?孟光时那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七娘子沉默了片刻,道:“妾费了一点心思才脱身的,所以来迟了。依妾看,孟将军绝对没有弑君谋逆之心。”她微微抬眼,觑着端王:“孟将军是陛下所擒。”
书房外忽然传来一片请安声,她不禁一惊,却见端王继妃叶氏笑吟吟地端着羹汤掀开绣帘走进来,道:“这么晚了,王爷还不安歇?有什么事,明儿再议不迟。”
七娘子连忙站起来,向王妃行礼道:“给王妃请安。”
端王妃笑道:“原来七娘子在这里。不必多礼。”放下羹汤复对端王道:“七娘子在,妾便先回去了。”
端王面目表情道:“王妃先歇息去吧。”端王妃肃了一肃,走出书房,却又忍不住一回首。幢幢灯影下,七娘子正在对端王唧唧细语。端王妃叹了口气,转身走开。
书房内的烛光忽然飘忽起来,七娘子走到烛台边剔了剔灯芯道:“妾所见的,只有这些。”想了想又道,“从前王爷说,孟将军是陛下的人。如今看来,孟将军未必是陛下的人。”
端王从圈椅里站起身,仍然面无表情,只道:“你辛苦了,先去歇息吧。”七娘子行礼退下。
端王踱步道门边,吩咐侍女道:“去看看王妃在做什么。倘若王妃还没歇息,请王妃来书房一叙。”
端王妃并未歇息,须臾便来了,见端王站在门边看天,笑道:“今晚下着雨,哪有月可赏?七娘子呢?”
端王忽然携了王妃之手进屋。因为两人之间少有这般亲密举动,端王妃不禁一僵,还没回神,耳边就响起了端王低沉沙哑的声音:“劳烦王妃找个妥当的办法,取她性命吧。”
沈江东回京当日,“今上往京郊阅兵,指挥使孟光时忽然起兵谋逆,事起仓促,当日败北”之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孟光时乃是端王府长史出身,端王一时成为众矢之的。
思卿与萧绎因为孟光时的事情话不投机,又冷战起来,翌日萧绎身边的侍从皆小心翼翼不敢作声。一时有萧绎身边的黄门官禀报:“嘉国公沈江东求见。”
萧绎一面命人宣沈江东到懋德殿,一面命宫女去催请思卿来。
思卿先选了一件银红重绢妆花大袖褙子罩在竖领外,对镜重新匀了脸、理了云鬓,捡了一支赤金镶碧玺的满冠插在髻上,又戴上一条米珠红宝围髻,才带着宫人姗姗来迟。宫人在殿外止步,思卿一个人进了懋德殿。
懋德殿内只有萧绎和沈江东君臣二人。
萧绎正对沈江东讲孟光时之事,见思卿进殿,沉吟道:“你来晚了,没听见方才沅西的谏言。”
如今沈江东总领京畿庶卫,正是今日“谋逆弑君”的京卫指挥使孟光时的顶头上司。
孟光时既然“谋逆”,沈江东自付难辞其咎。但萧绎此时又将杀孟光时的始末和盘托出,足以显现他对沈江东的信任,沈江东正坐立不安,有苦难言。
思卿幽幽一笑:“什么谏言?是笑谏?哭谏?还是苦谏?总不至于是死谏。”
沈江东闻言骤然离座跪地。思卿见他跪下了,又道:“陛下亲自逼端王亮底牌。请问嘉国公爷,您还有什么可言的?”
“思卿,”萧绎唤道,“少说几句。沅西也起来。”
“陛下要压制端王,不惜杀孟光时以嫁祸——如今孟光时又是嘉国公的部下。陛下这是壮士断腕……”
“皇贵妃!”
这下打断思卿的是沈江东。他看见萧绎脸色已变。
思卿不依不饶道:“等事情真发作起来,端王只会把矛头对准内阁——他前脚为抚州的案子弹劾了东阁大学士,后脚就叫人算计了下属去,自然头一个怀疑宰执。要着急上火,还轮不到沈沅西你。”
萧绎把方才的火气生生咽下,目视思卿:“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胡说?”思卿拨弄着鬓边垂下的围髻珠串,“我哪一句是胡说?难不成孟光时不是陛下的人,叫端王策反了去?”扔下这句话转身便要离开。
萧绎骤然站起身:“思卿!”
思卿停步回首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孟光时到底是谁的人,自有定论。他因何而死,也会有定论。”
沈江东连忙打圆场道:“皇贵妃慎言,孟光时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都是罪有应得。”
“孟光时罪有应得?孟光时有什么罪?卧底的罪?欺‘主’的罪?”
沈江东顿时面无血色。孟光时原系今上放在端王身边的耳目,今上为压制端王竟然不惜杀他。孟光时今朝冤死,确实让人有兔死狐悲之感。
萧绎气得浑身乱战,却极力压制下来,看着思卿,道:“你放心,便是捅开了天,也伤不到你。”
第十九章 帷灯匣剑(下)
思卿冷笑:“但愿吧。”
萧绎更急了:“你不信我?”
思卿道:“我信你怎样,不信你又能怎样?现在谈这个有什么意义?还是想想今朝猝然杀死孟光时,倘若惹怒端王使端王孤注一掷,怎么办?南边定南王虎视眈眈,朝里要是再生变故……”
“内重外轻。”萧绎闭目道。
西配殿里的光线暗下来,萧绎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沈江东偷觑了萧绎一眼,起身道:“臣立刻去……叫人盯着端王府。”
萧绎颔首,然后对思卿道:“你别上火,且冷静冷静。”
思卿暗道不知是谁在这里着急上火,也不接萧绎的话,敛衽后转身着走了。
沈江东摸不透萧绎、思卿夫妇的心思,更不愿意在两人闹意气时夹在中间,只得尴尬地站在原地。
“你再兼个抚州的差事吧。”萧绎的声音忽然从沈江东耳边响起,沈江东连忙回神,萧绎又道:“‘屋漏偏逢连夜雨’,抚州那件案子若不得善后,弄不好要动摇国本。”
沈江东踟蹰道:“臣回京,王汝衡回抚州,他……原是端王的门生。”说后面那几个字的时候,沈江东的声音变得微不可闻。
“王汝衡年岁大了,给他加虚衔,让他致仕。”
沈江东还要说什么,萧绎却扬声唤黄门官和顺:“再去请,务必把皇贵妃请回来。”
和顺愁眉苦脸地应下。
沈江东从懋德殿告退出来,迎头便遇上了思卿,顿觉头痛。两家原是通家之好,又是姻亲,十分熟络。沈江东早早就领教够了思卿如锋的言辞,先行了礼,道:“天色不早了,臣告退。”
思卿笑笑:“有个成语叫‘移祸江东’——犯了嘉国公爷的讳了,不知道公爷听过没有?”
沈江东心里正乱,听了思卿的话心下一惊。一抬头,正好对上思卿得意的笑容。沈江东倒打一耙,问:“皇贵妃这话臣听不懂,谁移祸江东?”
思卿平生第一恨别人对自己装糊涂,低声道:“孟光时是你的属下,陛下要动孟光时,为什么要一直瞒着你,不事先和你商量?难不成是为了保全你,怕你卷入党争,被端王报复?”思卿衔着一丝冷笑低声道,“嘉国公爷的属下谋逆弑君,你觉得谏官们会放过嘉国公爷么?”
沈江东立刻噤声,他万万不敢指责萧绎移祸江东。
思卿转身要走,沈江东连忙道:“我的属下谋逆,我当然难辞其咎。至于陛下为什么……臣亦不敢妄加揣测。多谢皇贵妃。”
沈江东既然开口称谢,便表明他与思卿心照不宣。思卿瞧见萧绎身边的黄门官和顺从远处走来,便站在原地以待。沈江东再度向思卿行礼告退。
思卿回了懋德殿,她和今上两人都不再提及方才的口角,萧绎问思卿:“你说端王叔明日会有什么反应?”
思卿把蜡烛放在烛台上,道:“先帝遗诏,由嘉、靖二国公辅政,‘诸王亲贵不得干政’。端王不占理,陛下占着理。无论端王作何反应,总归是被动的。”
萧绎道:“我总是觉得,心里头不安生。”
思卿横了萧绎一眼,转身坐下,低声问:“你做的这样仓促,万一端王孤注一掷……”
萧绎冷冷道:“端王叔若想孤注一掷,倒是正合我意,免去咱们许多麻烦。就怕端王叔太精明,不上套。”
思卿会意:“他若是以退为进,只怕以后会生出更多变故。”
恰如萧绎所料,翌日早朝,端王果然轻易让步,萧绎下朝径直到宁华殿对思卿道:“端王道孟光时原系端王府长史,由他举荐出任京卫指挥使的,故而他有失察且举荐不当之罪。言罢上疏辞政,并举荐嘉国公沈江东直接接管西山营。”
“然后御史台有谏官出列说孟光时出任京卫指挥使后便是嘉国公沈江东的属下,进而弹劾嘉国公?”
萧绎无奈道:“你猜的没错。然孟光时调任京卫指挥使未满一月,认真查下去,必然与沅西无关,沅西最多不过失察之罪。沅西已经上疏自劾。”
思卿问:“失察误国,危及陛下,也是重罪。三哥打算怎么办?”
“沅西的请罪奏疏?自然是留中。”
思卿心里冷笑,嘴上却不直接点破,只道:“留中不是办法。你不发作嘉国公,这件事就会成为埋在嘉国府身边的隐患,孟光时背负的是谋逆之罪,应景发作起来对嘉国公府极为不利。我还是那句话,舍弃一个孟光时足矣。而且你准了端王辞政的折子,却不处理沈沅西自劾的折子,偏心偏得太明显了吧?贻人口实。”
萧绎掂量着那一句“舍弃一个孟光时足矣”,沉吟道:“但是眼下沅西的位置无人能够代替,旁的还好说,京防——”萧绎忽然不言语了,转而打量起思卿。
思卿挑眉道:“有话直说。”这时和顺进来禀报萧绎,称礼部有事请见,萧绎道:“晚上和你细讲。”便先去了。
这日晚间,思卿和萧绎都在懋德殿里坐。思卿着玉色妆花袍、乳白织金裙,坐在萧绎对面纱幕外的短榻上读书。萧绎久不闻帘外声息,于是放下折子,轻轻拨开帘幕,见思卿单手支颐,鬓边的啄针钗子已经半溜。她见萧绎走近,丢开书问:“怎么了?”
萧绎迟疑片刻,试探道:“每日每夜,案牍劳形。恨不得有三头六臂。”
思卿敷衍道:“陛下勤政,是苍生之福。”一面说一面笼头发,打着哈欠道:“陛下辛苦,我先告辞了。”却给萧绎一把揽住,“你这几日有些贪睡。大晚上和我打起官腔来了,看的是什么书?”萧绎拿起一旁的书来一看,居然是《周易》,于是笑:“大晚上看这个,难怪犯困。”
思卿白了萧绎一眼:“我看什么书,你休要管。如今二更天了,不困才怪。”
“我有件正经事和你商议。”
“喔。”
“沅西不再总领京防,我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人接任。若不是这次把沅西推上了风口浪尖,我也不会这么仓促地免沅西的职事。”
思卿听了几个字,就拿起书来,口里“嗯”、“嗯”地应付着。萧绎无奈,只好挑明问:“你暂理一理京防的事务好不好?”
思卿以书掩面,笑问:“你几时突发奇想的?我若插手京防,必然被朝臣指摘干政。”她浅嗔佯怒,“我就知道你从不为我着想。”
萧绎一时语塞,思卿又说:“何况我居于禁中,文书往来,见人论事,样样不便。由你亲掌不还不够么?”
萧绎夺走思卿手里的书,轻声细语:“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我常常顾此失彼,宝钗无日不生尘,再加上你帮我盯着更稳妥。只要京卫不宣扬,朝臣怎会知道?你说见人传话不便——这也没什么不便,派黄门官通传就是了。”
思卿仍旧不肯答应:“我不揽这事,费力不讨喜。我是个识时务的,不愿意自讨没趣儿。端王说我‘暴戾无德’,你以为我不知道?”
萧绎向她耳边轻轻吹气,“你只当是为我着想吧。”
思卿不耐痒,挣脱道:“你不为我着想,反而叫我为你着想,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我不吃这份俸禄,不管这桩闲事。”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灯下白腻如玉,指上戴着米珠围紫晶的花丝指环,轻轻在萧绎眼前晃了晃,一双明眸潋滟,含着几分狡黠,浅笑嫣然道:“别再试探我,我是不会答允的。”
萧绎一把握住思卿的手,吻上思卿的脸颊,却被思卿用另一只手推开,“要我为你着想,除非……”
“除非什么?你说,我都答应你。”
“论起我这辈的资历,宫里无人能敌周姊姊,不若……”
萧绎没有否决,说:“良辰美景,咱们不谈旁人。”
思卿挑眉反诘:“这句话,你不知道对多少人讲过。”
笑意逐渐从萧绎的唇边蔓延开,“除了卿卿,再没对谁讲过。”
灯烛灭,纱幕合。宝鼎里的百合香舒卷出曼妙的烟雾,缓缓飘向殿顶,一室清甜。
第二十章 清潭水底 (上)
因为沈江东刻意隐瞒,沈浣画的消息滞后了几分。待沈浣画冲上府里来问孟光时的事时,沈江东暂去抚州已成定局。
“三哥为什么又叫你去抚州那个破地方?”
沈江东无奈:“我还有本事让抚州城从原地搬走不成?”
孟光时的事她们兄妹心照不宣,于是沈浣画叹道:“孟光时的事三哥这么做未免太伤人……”
“你住口!”沈江东恼道,“说起来皇贵妃离开叶家也有三四年了,你和她学的这说话的语调怎么还没改改?”
“你别胡乱打岔,这又和思卿妹妹有什么相干,”沈浣画冷笑,“说起思卿妹妹了,瞧着罢,三哥和思卿妹妹只怕又要闹起来了。”说完转身便走了。
江枫从后面对沈江东道:“你今儿说话好冲。”
江枫送走了沈浣画,沈江东方对江枫道:“看来陛下等不及,非要动端王了。”
“陛下是动端王,还是动你?”江枫抬眼看向沈江东。
“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
沈江东无奈,只好回答:“你觉得陛下是动端王不小心捎带了我,那就是动端王。你觉得陛下是为了敲打我,就是为了动我。”
江枫慢慢道:“端王多精明,放那么大一个松泡,将了陛下一军。你也学学。”
“我能自保就不错了,端王我可学不来。”沈江东的目光也阴沉下来。
江枫忽然说:“去抚州也没什么不好的,抚州的水再浑,也浑不过帝京。”
沈江东颔首:“去辞一辞武家伯父,我们尽快离京。”
想要尽快离开是非地的不只有沈江东一人,隔了一日,端王也急于甩脱,进宫请辞。
“瞧吧,端王无处撒火,不是冲着制谥的事回来,就是冲着我来了。”思卿道。
萧绎深深看了一眼正在点茶的思卿,吩咐和顺请端王进宫。
思卿道:“你去忙正事吧。小厨房正做着藕粉桂花糖粥呢,等糖粥做好了,给你送去。”
萧绎回懋德殿见端王,便不提制谥的事,只道:“太皇太后生前遗言,选立皇贵妃叶氏为后。如今太皇太后孝满,中宫之位不可久虚,朕欲下诏行册封礼。端王叔是左宗正,以为如何?”
端王改颜道:“臣有谏言。”
萧绎不动声色道:“王叔请讲。”
“东朝已有何相为母舅,如今继后再有叶相为倚仗,朝里岂会安宁?祖宗规矩,皇后母族不宜太盛。”
萧绎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便有几分不快。端王轻易让步辞政,萧绎心中固有疑惑,却也不得不给端王三分颜面,于是道:“立后之事,新正后再说罢。”
端王道:“陛下圣明。”遂告辞出殿。
思卿来送点心,路遇刚与程瀛洲碰头交接完京卫诸事的沈江东。沈江东见了礼,思卿道:“你不想要的包袱随手就甩给我,这是什么道理?”
沈江东诽腹思卿得了便宜还不认,恭谨道:“不是你提点我放权么?皇贵妃干练明理,自然能把事情处置好。”
“这么说三哥借孟光时打你,正中你下怀,对你而言是歪打正着了?”
沈江东机警地搜寻四周:“京防事关重大,上十二卫毕竟是陛下的亲卫,交给谁陛下都不会放心,交给皇贵妃却不一样。再说,陛下原本是借孟光时打端王,又不是故意为难我。”
“你不必装糊涂。醉翁之意不在酒,更不在一种酒。陛下怎么想的你的,你肯定比我明白。看在嫂嫂的面上提醒你一句,太会做人了当心累死。你知道三哥怎么算计你,三哥心里也清楚你怎么算计他。当心度,别玩火烧身。”
思卿鲜提沈浣画,沈江东不禁一怔,道:“我岂敢算计陛下?”
思卿冷笑:“你别自以为是。陛下本来打算把你请罪的折子留中不发,那折子就是辩服、是证据,应景再发作足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是我劝陛下革掉你的京防之职,一次就发作干净透彻,不给你留后患的。怎么,你不领我的情?”
沈江东愕然,却仍不松口,道:“苍天在上,我可没想过算计陛下,皇贵妃这么讲,臣百口莫辩。”还要再说,思卿已经衔着冷笑走了。
思卿刚转过懋德门,又看见端王正巧走出来。思卿心里不快,原本不愿意多言,谁知端王停步道:“见过皇贵妃。”
思卿还礼道:“端王爷,”又浅笑道,“端王深谙臣职,令人佩服。”
“皇贵妃谬赞了。”
“端王既然什么都知道,还是上表辞政,足见王爷对陛下有赤诚之心。”思卿不愿与端王多费口舌,敷衍了两句便走开。
萧绎站在懋德殿仪门前正好看见思卿与端王交谈的那一幕,见思卿走来,便问:“你方才和端王叔说什么?”
思卿面色肃然,挥手命宫人退下,口里对萧绎敷衍道:“我说我瞧上了一位顶好的小娘子,想送给端王做妾。”
萧绎刚要说什么,思卿身边的菱蓁却手捧礼盒快步从游廊下走来。
“这是端王府方才供奉给娘娘的礼物。”
思卿疑惑道:“不年不节的,送什么礼物?”
思卿伸手打开盒子,盒子里散落着木樨香片,内中还有一个较小的套盒。思卿又将小套盒打开,菱蓁吓得面如土色,险些丢掉盒子叫出声来。
盒里装的竟然是那位“琵琶伎”七娘子的项上人头!头颈部用石灰填着,口鼻宛然,显然被杀未久。
萧绎大怒:“什么乱八七糟的东西都敢往朕和皇贵妃面前送!你们是做什么吃的!”
底下侍从跪了一地,菱蓁连连叩首谢罪。思卿不欲声张,向萧绎递过一个眼色,萧绎强压怒火,半晌道:“今日之事,倘若泄露一个字出去……”
宫人纷纷叩首道:“奴婢们不敢。”
思卿道:“都起来吧。”
萧绎本来想吩咐人去杀此琵琶伎灭口,此时端王已将这琵琶伎的人头送来,萧绎遂道:“你们下去吧。”
思卿问:“这是什么?”
萧绎道:“出事那天营里的人,都封了口,只有这个乐伎是漏网之鱼。”
思卿盖好礼盒的盖子,将盒子交给颤颤巍巍不大敢伸手去接的菱蓁,吩咐菱蓁,“好好安葬。”口里又道:“端王的忠心倒是表得彻底。归家便是三生幸,鸟尽弓藏走狗烹。陛下与端王,果真都是太祖皇帝的子孙。”言罢转身便走。
此语讽刺萧绎为打压端王,而杀死卧底端王身侧的孟光时;端王将琵琶伎作为耳目放在孟光时营中,又将琵琶伎斩首为礼。
萧绎面色青白不定,伴随着一声巨响,殿内一橱价值连城的瓷器碎了一地。
思卿闻声回首,冷冷道:“妾不好裂帛声,陛下却喜欢这等声响。”
萧绎两头受气,心里不痛快,便没再理会思卿,思卿自顾自带着从人走出殿来。
菱蓁眼见不好,于是劝道:“姑娘你这又是何苦?”
思卿道:“我难得装一回贤德人,什么叫‘我又是何苦’?”
菱蓁道:“奴婢不明白。”
两人穿过长街回到宁华殿,一同上了湛云楼,思卿方道:“你说孟光时是谁的人?”
菱蓁犹疑道:“他是陛下的人?”
“对,”思卿随手拿起一只柑子剥开,“他是三哥的人,三哥把他放在端王身边。现在三哥想找端王错处,要拿端王身边的人开刀,结果就选了以前的端王府长史孟光时。”
“啊?”菱蓁一惊,“他不是陛下的人么?陛下为什么还要……”
“鸟尽弓藏走狗烹。”思卿冷笑。
菱蓁不解,“所以您这么刺儿陛下,是在为孟光时鸣不平?”
思卿把剥下的柑子皮一丢,“不是,是在演戏。”
菱蓁愈发不解,“演什么戏?”
“我说了,”思卿一笑,“在演贤德人。那孟光时肯定出了问题,三哥才拿他当靶子。”
菱蓁追问:“出了什么问题?”
思卿笑道:“我不知道,这就要问沈沅西了。他做事怎么如此疏漏,竟然让京卫的老人出了问题。”
菱蓁这才明白过来,“那陛下这次设局动孟光时,是在警告舅爷。”
“警告谈不上,只是在提醒他罢了。”思卿拿着剥好的柑子闻了闻,“不过他既然不在帝京城,有些事也不能全怪他。陛下这么做,主要还是为了挑衅端王。”
菱蓁点点头,复问:“那方才陛下反应怎么这么大?”
“他有心事,还窝着火儿。你还记不记得,要动孟光时之前那天晚上他和老九喝的醉醺醺的。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忽然想起来这一出,冒冒失失地动端王。”思卿答。
“那姑娘怎么不问问陛下究竟……”
“多半与仁康皇太后制谥事有关。他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我何必多管闲事?”
因沈江东要到抚州去,与京卫程瀛洲交接了事务,程瀛洲来报萧绎。懋德殿内,程瀛洲入殿行礼,萧绎定了定神,方叫他起来。萧绎斟酌了半日,开口却问:“叫你查何适之豢养的暗线的事,你查的怎样了?”
程瀛洲答:“何相从熙宁九年开始招募武士,这些人来源驳杂。何相对他们许下金银,网罗而来。不过何相目前对这件事不甚上心,这些人也没什么大动作。”
萧绎问:“其中我们的人现况如何?”
程瀛洲道:“都没出岔子,臣已命他们严阵以待。”
萧绎复问:“嘉国公可知道?”
程瀛洲想了想,答:“其实嘉国公自打接手京营,便早已不问上十二卫的事。”
内殿的几束烛火灯光透过长窗,将窗上卍字不到头纹样镂刻在萧绎的脸上。萧绎沉默了一会,慢慢道:“你叫咱们的人不要松懈。”
却说沈江东忙着交接京防的事,江枫独自去拜武振英,武振英告诉她道:“我虽在直隶,近年来帝京城里的事极少沾的,留下些正经生意罢了。我正好也要回通河的下处去呢。依我说,你回抚州比留在帝京清净。”
江枫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去抚州也没什么不好的。”
第二十章 清潭水底 (下)
她这日辞了武振英,隔日又和沈江东同去看沈浣画。她早起穿着一件燕尾青大袖,松花色托泥裙子,发髻高绾,插了一排红绒线扎的通草玫瑰花,半敞领口,露出一线大红夹衣,领扣上挂着一副金三事儿,裙边系碧玉禁步,行走间环佩叮当,沈江东觉得新奇,绕着她走了两圈,只是笑:“不敢认你了。”
江枫把金红大衫披在外面,略显尴尬道:“出门吧?”
两人挑了叶秀峰不在府的时候,江枫问:“这事情闹这么大,叶相和何相怎么不吱声?”
沈江东冷笑:“事不关己,自然高高挂起。”
“叶秀峰不会慢待浣画妹妹吧?”
“他敢。我又被褫夺爵位发配三千里。”
说着到了叶府沈浣画的住处,沈浣画月份大了且怀相不好,日日歪着,江枫见了便说:“我不去抚州了,等你生了哥儿姐儿再去。”
沈浣画笑道:“好嫂子,你又说笑话了。阿兄常说你的厉害之处,你同阿兄去,帮他长眼,我才放心。”
沈江东问:“你一个人留在叶府,成么?”
沈浣画道:“前儿思卿妹妹也不放心我,叫我南苑去。我说我不去,人多口杂的。况她又和三哥置气,我若去了,倒成了给三哥传话儿的了。”
沈江东吃惊:“又置气?”
“谁说不是?听说砸了一橱秘色瓷,阿弥陀佛。不过过两日准就好了,思卿到南内住,三哥准要去赔不是的。”
江枫听道:“这是怎么说?”
沈浣画道:“嫂子不知道,向来都是这样的。我是想说,你们不必放心不下我,这府里果然不好,过两日思卿不与三哥置气,我就往南内去。”
沈江东心道思卿生性谨慎,定安贵太妃又疼沈浣画,沈浣画这样打算最好不过的,于是又多嘱咐了几句,隔日启程往抚州不提。
朝里制谥一事虽被压下不提,然岁末却因为定藩军饷与筹建永陵、太皇太后陵寝捉襟见肘。工部与户部互相扯皮,叶秀峰和何适之明刀暗箭,好不热闹。
未久萧绎再提立思卿为后事,端王、康王、安平郡王为首的宗亲强烈反对,今上却问几位宗亲:“诸位叔祖、叔王,太皇太后遗愿如此,怎能篡改?”
经过孟光时一事,端王等不愿再与今上起龃龉,所以他想做的事,必然要挑动何适之来做。
于是请立中宫的奏书在端王的暗中授意下零星出现,何适之如坐针毡。
十一月初九日,有御史拿出了叶秀峰与抚州镇守往来的新“证据”。何适之显然不甘心被端王当枪使,此次上书的御史竟然是众人眼中端王的亲信,端王闻言撕碎了他最心爱的青绿山水图卷。
在抚州的沈江东和江枫不在帝京,未曾掺和到这些事情当中,日子过得颇为悠闲。这日天降大雪,二人踏雪游抚州城郊的一座小山,江枫叹道:“叶秀峰在内阁多年,不可能与抚州地方毫无瓜葛。那‘证据’的时候不对,不是抚州那案子时候的东西,又能说明什么?这种‘证据’,何适之自己肯定也有一箩筐。真正的‘证据’或许就在陛下手里,陛下又想做什么?”
沈江东则道:“陛下想立皇贵妃为后,这毋庸置疑。但是陛下并不希望打破何叶与端王如今的局面。”
“陛下不想,但是端王想,所以端王推了何适之一把,想叫叶相无法翻身,皇贵妃失了母族庇佑,便不能再正位中宫?”
沈江东摇头:“我觉得不是。端王反对立皇贵妃为后,无非忌惮外戚势力。若是叶秀峰倒了,他也就没有理由再反对陛下立皇贵妃为后。也许端王只是想挑拨何适之与皇贵妃为难,可惜何适之搬起石头砸在叶秀峰的头上了。说不定端王也郁闷呢。”
“怎么,在端王眼里,皇贵妃比叶秀峰还棘手?”
“先不说那‘证据’是不是在陛下手里,抚州案本不是因叶秀峰而起,若是叶秀峰因为抚州案出事,也不会是通敌叛国的大事,皇贵妃不过失了母族庇佑。但是皇贵妃一则是太皇太后选立的,二则位分高又育有两个哥儿,谁也挡不住她入主中宫,除非端王和何适之给叶秀峰按上通敌叛国的帽子。你知不知道靖国公的事?陛下最忌惮这个。若是谁给叶秀峰按上通敌叛国的帽子,陛下定然不会放过他。”
江枫听了喃喃道:“那这是个解不开的死局了?”
沈江东一笑:“果真是死局,端王、何适之、叶秀峰都绕进去了。若要破局,除非死一个,若叶秀峰死了,这局才是真的不攻自破。”他想了想说,“眼见又要乱起来了,若不然,你回京去。一则我不放心浣画,二则……你还在抚州,何适之只怕坐立难安。”
江枫次日启程由抚州返回帝京,雪下得大,一行人脚程极慢。好在第二日天刚刚亮雪就停了,于是一行人早起赶路,快到城北时,有嘉国府小厮深一脚浅一脚地骑马迎过来,一头一身都是雪:“夫人,出事了!出大事了!亲家老爷没了!咱们府上大姑奶奶也出事了!”
萧绎大抵是宫城里第一个得知叶秀峰出事的人。这日她与思卿有所缓和,思卿自南内搬回禁中,却又不让萧绎留在宁华殿。萧绎一个人回正清殿辗转难眠,正在翻看仁康皇太后留下的经卷,宫门方启,程瀛洲就急急求见禀告叶府之事,萧绎闻言大惊道:“老五如何?”
程瀛洲小声道:“受了惊吓,不大很好……”
“那还不叫太医署的人去!你让人叫医正去!快去!”
片刻后程瀛洲安排妥当,回来禀报道:“明里是叶相看了叶相公子的书信给气得真心痛发作,实际上有人给叶相爷下了致心痹的东西,而且是……”
萧绎忽然打断道:“是什么人?”
夜色里大殿黑黢黢的,灯烛都在远处,看不清程瀛洲的表情,只能听见他颤抖的声音,“是何适之放在叶府的线人……”
萧绎与程瀛洲谈了片刻,轻声道:“你再去何适之府上,你去问问何适之,就说是我叫你问的——问问何适之府上,是不是丢了两个人?”
程瀛洲一凛,道:“臣明白了。”
萧绎道:“皇贵妃知晓了吗?”
程瀛洲想了想答:“过得一时半刻,只怕就有人去禀告皇贵妃娘娘了。”
萧绎道:“我知道了,你去罢。”
华盖殿大学士何适之为了朝中之事多日难眠,这夜好不容易睡了个安稳觉,晨起洗漱,管家就来禀报:“叶相爷府上刚才过来报丧了,说是昨夜叶相突发心痹,灌了养心汤也不中用,寅时殁了。”
何适之惊得呆立当地,口里低声喏喏:“死了……”半晌回过神,一叠声命人取官服来,饭也不吃,就要往朝里去,谁知迎头撞上似笑非笑的程瀛洲,程瀛洲与他见了礼问:“何相,昨夜睡得可好?”
程瀛洲告辞以后何适之三魂丢了七魄,只吩咐一叠声人去叶府送赙仪,面上实和死灰一样。府上心腹宾客幕僚迎上来凑趣道:“老爷大喜!今儿又不上朝,穿什么官服?前儿宴上那个唱南曲的小优儿甚是可爱,叫他来唱一曲如何?”
何适之反手一巴掌恨声道:“你还有心思听曲?我问你——叶……是不是你下令杀的?!”
幕僚一呆:“老爷糊涂了,叶相不是病死的么?”
“病死的?”何适之四下看看,压低了声音道:“他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下药弄死的。”
幕僚噌地抬起头:“谁干的?”
何适之含了一句话在口中,憋得腾蛟纹几欲崩裂开,半晌才低低在道:“咱们府上放进去的那两个人,都……都不见了!”
幕僚拊掌道:“府上的暗线?如今都说叶相是病死的——这事不曾失风?”
“原不是我下的命令,不曾失风,我是怎么知道的?”何适之叹道,“现成的把柄落下了,天晓得哪一日就发作起来?”
幕僚仍然追问:“把柄落在谁手里了?”
何适之瞪了他一眼,道:“近来小心谨慎些,手里的烂帐赶紧弥缝干净。”
“抚州的事不闹了?端王爷家那御史咱好不容易才摆平的!”
“人都死了还查什么?这是陛下的意思!你没瞧见程瀛洲来么!叶秀峰死了,还搅和什么?!”
幕僚斜眼小声道:“叶秀峰死了可皇贵妃还在,不查叶某人,怎么阻碍……”
“你别混账,”何适之伸出两根手指戳着幕僚的心口,“现在咱们自身难保,就得顺着陛下的意,不能掣肘。”
幕僚愣了愣,倒吸一口凉气:“陛下竟然知道了?”想了想又惊道,“莫不真是咱们府上那两个混账东西干的,然后落在了陛下手里?陛下怎么不发作您?您打算怎么办?”
“陛下现在不发作我,天晓得哪天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得先查清是谁在背后捅刀子,”何适之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于是一字一句道:“除了昨夜那两个混账,旁的也就罢了,还有嘉国夫人手里的关节才是要命的。无论嘉国夫人手里有没有咱们的把柄,这个人,一定得防。”
“此人身手极好,又很警惕,实在难以下手。而且沈江东的立场一向不明,动了他的夫人,咱们便会与嘉国公府结仇,嘉国公府根基深厚,轻易结不得仇,咱们也得罪不得。”
何适之阴恻道:“动动脑子,从长计议罢。”
萧绎知道何适之若有这样的胆子弄死叶秀峰,断不至于拖到这个要紧的关头下手,自己惹一身的事端。而端王更没有下手的理由,毕竟叶秀峰一死,端王便与何适之短兵相接。且叶秀峰既亡故,思卿便失了外戚,端王也没有再阻碍她更进一步的理由。想着想着走近宁华殿,只见地上跪着一素衣侍女,定睛一看,竟然是沈浣画身边的霞影。
萧绎脚下一个踉跄,抬头看见思卿还穿着中单,两行玉筋却直直坠落下来。
“老五怎么了?”
霞影已经泣不成声,思卿勉强道:“昨儿晚上老匹夫拆我兄长的信,那信惹恼了老匹夫,真心痛发作了起来,一下子就不好了。嫂嫂赶着去处置后事,一则看见老匹夫咽气唬着嫂嫂了,二则跌了一跤,大人孩子……俱没保住……”
霞影因顾着礼节不敢放声大哭,这时却听见殿门口有人道:“你说什么?!”众人抬头一看,竟然是定安贵太妃直直栽倒。
第二十一章 委身歧路
思卿和霞影连忙去扶,萧绎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平地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菱蓁上前去扶他坐下,众人乱哄哄去请太医,不过一刻定安贵太妃醒了来,她到底上了年纪,看得开些,反劝萧绎和思卿:“五丫头没福气,早早儿找她那早死的娘去了,你们莫要太过伤心。”又劝思卿,“你父亲的事,你也不必太过伤怀。他没受罪,一下没了,也是有福。”
萧绎心里有鬼,揩了泪,问思卿:“你兄长写的什么信?”
思卿便从袖底取了信出来递给萧绎,定安贵太妃说:“三哥儿念念,我也听听。”
萧绎展开,见信上只有一首五古并一支曲,尽是讽刺叶秀峰贪得无厌之语,于是念道:“乘险叹王阳,叱驭来王尊。委身置歧路,忠孝难并论。有客赍黄金,误投关西门。凛言四知言,请白贴子孙。”
思卿眉头紧锁,萧绎又念道:“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
念完三人都陷入沉默当中。
叶秀峰有心痹,时常发作,倒也没人对他的死因起疑,只觉得太过巧合了而已。朝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静,既无朝会,也无人请见萧绎禀奏事情。萧绎一夜无眠,不免困顿,便说去眠一眠,嘱咐思卿不妨悄声过府瞧一瞧。
思卿觉得此时回去实在点眼,于是叫菱蓁和霞影一同回去,并告诉菱蓁道:“旁的也就罢了,书房里老爷子的书札等物你一概要看好了,收拾起来,都送到南山芷园去。”
萧绎梦中隐约瞧见了沈浣画抱着孩子走了来行礼,还穿着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那件衣裳,盈盈一笑道:“三哥,我们这一班姊妹,都是没福的。我来时,遇见了四姐姐,她说她在两广过的不好,只是哭。我来了这里,又遇上了六妹妹,你猜猜,六妹妹说什么?”
萧绎连忙问:“老五你究竟在哪儿?六妹妹说什么了?”
说着竟然醒了,浑身都是冷汗,一抬头竟然看见打扮停当的思卿坐在一边。萧绎吓了一跳,起身问:“你没回去么?”
思卿摇摇头:“沈沅西的夫人已经进京来了。”
萧绎忽然搂住思卿,轻声道:“思卿,你哭罢。”
思卿只淡淡道:“‘情多处处有悲欢,何必沧桑始浩叹。昨过城西晒书地,蠹鱼无数报平安。’那天正好读到此处,菱蓁从府里回来,说嫂嫂觉得今天过得糊涂,把七夕都忘了,到了冬日里才想起来今年没有晒书。”她摘下鬓边梳篦替萧绎抿了抿毛躁的鬓角,轻声道:“平安没报来,怪我没有接她南苑住去。竟就……竟然这样巧。”说完两行泪涌了出来,她连忙转身去揩泪。
萧绎霎时手足冰冷紧张到了极处。难道她竟然知道了什么?
思卿挣脱了萧绎,道:“我听闻他也死了,竟然什么感觉也没有。”
萧绎盯着思卿黑亮的眼睛。
“他就这么死了,我倒是很意外。想起他从前对我做下的那些事,我思来想去……三哥,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萧绎忙把目光安放于别处:“我没有想到,你这样恨你父亲。”
思卿叹了口气,冷冷道:“我说过,我从没有过父亲。”说完站起身放下梳篦,轻声道:“办完丧事,有些大事可以了了。”
萧绎疑惑地望着思卿,思卿竟然对萧绎展颜一笑。萧绎觉得摇摇欲坠的思卿很不对劲,他猛然站起身要扶,思卿的身子一软,泪水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江枫一进京先往叶秀峰府上去,走到半道又得知沈浣画没了,只觉得双耳一阵轰鸣,一时听见花影的哭声才缓过神来,连忙吩咐人去告诉沈江东。
待江枫到了叶府,府门前搭建好了灵棚,全用白幔围起来。府中下人披麻戴孝,四处糊门神、挂经幡、放引魂轿。来吊唁的人还不多,府门口轿子不多,江枫下轿也没人迎,只听下人议论“徐翰长不肯来点神主”,又是“孝绢不够去买”、“五姑娘吓得发起病要请大夫”。
江枫走进院内,见诵经的和尚作法的道士都已经请来了,满院乱串,没人管束。倒是思卿的陪嫁侍女菱蓁、露初和一位半老的姨娘在灵堂前面总提调。看见江枫,菱蓁赶紧迎上来行礼,又嗔小厮:“好不快叫个人去门上迎客。”转头对江枫道:“才张罗起来。舅太太这样早就来了。”
江枫进灵堂想起沈浣画来,不免和霞影哭了一场。菱蓁劝住了,便道:“已经小殓了,舅太太节哀。等舅爷京里来,舅太太好生劝劝。”江枫道:“用的什么板?”菱蓁道:“仓仓促促,找了一副镇远板。”江枫道:“我们府上还有一副杨宣榆,你们看着办罢。”走出灵堂来,递了嘉国府管家事先准备的赙仪,只见这时何适之为首的官吏纷纷前来吊唁。她不愿与之交集,只对菱蓁道:“若是缺人手,只管往我府上去要。”说完走回廊出府去了。
一时有进灵堂的有出灵堂的,指指点点议论佛号殃榜的,整条街都混乱起来。江枫坐上轿,见府门牌楼淹没在一片雪白里。跟轿的嘉国府管家老夏道:“叶相这一死,朝里又变天了,听说那徐尚书第一个变得冷起来。可叹咱们府上的大姑娘……”
“老夏,”江枫隔着轿子唤道,“你不必说了,等公爷回来再说罢。”
江枫回京后不曾进宫去,思卿一直有事情瞒着她,平素淡淡的,也没有找她。隔日沈江东回京,不免大哭了一场。听说是产后血山崩没的,便和江枫泣道:“母亲当年就是生她时产后患疾辞世的,却没想到浣画又是如此。”江枫劝了几句,也不知该说什么。末了沈江东往禁中见萧绎,江枫也没有同去拜见思卿。
晚夕沈江东回来,江枫便说:“我左思右想,只觉得这事情太过于巧合了,却又细细问过,实没有破绽。”
沈江东面色疲倦,轻声问:“你觉得是谁?”
江枫道:“不是何适之,就是端王。”
沈江东摇头道:“不可能。何适之没有这个胆子,端王也没有这样做的动机,若说有人杀了叶秀峰嫁祸给何适之和端王还差不离,毕竟现在叶秀峰一死,何适之和端王成了众矢之的。”
江枫喃喃道:“难道真是巧合?”
沈江东却说:“我只是后悔,当初若不答应把浣画嫁到叶家,何至今日……”说着泪又落下来,“兰成为什么忽然给叶秀峰写那封信?”
江枫叹气道:“四房的姑娘要出嫁,短了嫁妆。府里一时周转不出银子,所以叶秀峰写信叫姑爷想法子从南边多弄些银子来,把姑爷惹恼了,姑爷就写了那封信说他父亲。”
沈江东听了长长叹了一口气。
三七那日思卿到太液池边凿开了冰去放水灯。
她在灯上写下“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时”之句,将灯置于太液池中,见那一点星子般的光芒融汇在池面无数水灯和灯焰映水折射出的粼粼水波里,无言独立了良久。
思卿抿了抿口脂,唇齿之间弥漫着咸涩,思卿才发觉自己竟然哭了。那一年七月半从嘉禾出发,北上回到帝京,第一次进富贵繁华的叶府,第一次瞧见叶秀峰从十二扇重绡山水屏风里闪身走过来,回忆至此,觉得头晕目眩。原来是盯着粼粼的水面久了,有些眼晕。
恍惚中又见沈浣画的笑颜,回思自己回到帝京之处,沈浣画便知道叶秀峰的心思,一直在默默维护自己。离京不成时,沈浣画便设法请定安贵太妃认自己为义女,试图帮自己摆脱叶秀峰的筹谋,可惜最终没谋算过那些魑魅。然一夕之间,明眸皓齿将归黄土。
她的陪嫁侍女云初走近道:“姑娘,菱蓁姊姊说,大爷从南边回来了。”
叶兰成在父亲和发妻发引前赶回帝京,请见思卿,思卿不肯见。思卿既然不见,萧绎恐惹思卿生气,也没见叶兰成。叶兰成回府后,思卿又派菱蓁来对叶兰成道:“姑娘说,那信她烧了。老爷的事,姑娘不恨你,反而要谢谢你。”说完菱蓁立刻倒退数步,低声道,“这话是姑娘说的,奴婢只是奉命传话。”
一只汝窑瓷盏应声而碎,菱蓁痴痴地望了身形消瘦的叶兰成一眼,转头逃也似的跑出府去。
叶兰成没头没脑地砸起来,众人哪里劝得住。此时有人在背后道:“让他砸,要不他发泄不出来。”
叶兰成抬头,泣道:“大哥。”
沈江东不免垂泪,勉强道:“这是你嫂子,你们还没见过罢?”
叶府发丧那日一早抬出名旌、诸样纸扎,念经的僧人和奏乐的吹鼓手清早就整装相候。京兆府派人开道,送殡的亲族同僚皆乘车马,占去大半个街巷。阴阳先生批了辰时起身,沿途也有各家设的路祭,送殡的队伍浩浩荡荡送往城外家庙停灵,百日后再回永州祖茔下葬填土。沈江东夫妇这日亦出城相送,哀声中递过酒,送殡的亲朋纷纷散去,唯独沈江东夫妇留到最后。
叶兰成进正堂安过灵,众人祭神洒扫毕,打发了僧人乐人,露初留在府里,菱蓁先回了禁中,沈浣画的霞影也改名霞初跟了思卿去不提。
这边安了灵,叶兰成对沈江东夫妇道:“丧事差不多了了,这些日子多谢大哥和嫂子费心。”
叶秀峰辞世,叶兰成循例丁忧守制。沈江东颔首道:“帝京局势不明,满了百日你回永州便是。”
叶兰成只道:“明也罢,不明也好。家父一去,叶家元气已散;浣画一去,我心已死大半。皇贵妃自始至终都不承认自己是叶家人,今后如何,都随她去。”
提到沈浣画,沈江东亦哽咽难言。江枫劝道:“逝者已矣……”沈江东却打断道:“叶相故身,此前诸事到此为止。皇贵妃必定入主中宫,你也无需多为皇贵妃费心。”
叶兰成道:“她的筹谋,我自叹弗如,从不敢替她费心。”
沈江东劝道:“她说气话,你也说气话,你们两个这样满拧,很有意思么?更何况原是你们府上欠她的,你又何必斤斤计较她讲什么气话呢?”
叶兰成恨声道:“都是报应。”
沈江东见此也不再劝,便携江枫与之作辞,叶兰成一直送出山门来。
沈江东夫妇登车,江枫忍不住道:“叶大公子与皇贵妃的相貌虽然很是相像,但性情到底不同。”
因为这日送殡,江枫头上只插了两支银挖耳子。晚间她打发了花影出去,自在镜前拔了簪子,沈江东忽然走进她的房里道:“天气这样冷,你别着凉。”
江枫正觉得不安,沈江东自顾自又道,“我现在好后悔,倘若当初不答应浣画这桩婚事……”
“倘若不答应这桩婚事,浣画说不定就要嫁去定藩了,你忍心么?”
沈江东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揩泪,只听江枫又说:“你不必再想了,再想,不过是反复自责。”
沈江东道:“我做不到,我就这一个妹妹。”
江枫忽然问:“我想知道,姑爷是不是和皇贵妃有其他过节?”
沈江东明知江枫故意转移话题,不让他再想沈浣画,口里还是答:“过节应该是没有的,兰成性子沉默,皇贵妃性情跳脱,两人自然不合。再有,皇贵妃怕是有些瞧不上兰成。”
江枫想了想道:“两人长得可真像,但是除了容貌,哪儿哪儿都不像嫡亲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