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定亲
程二老爷进门,目光落在站在门口相迎的韩氏脸上,足足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移开,咳嗽一声道:“夫人今日气色不错。”
许是太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称赞了,尤其还是从程二老爷口中听到,韩氏像个少女般,脸一下子红了。
红晕从白皙双颊渐渐扩散,把一截雪颈染粉,与绣大红缠枝玫瑰衣领相映,把雪腻香肩遮掩。
程二老爷心跳不由急了一下。
许是太久没有和嫡妻有过亲昵接触,此时近在咫尺的女子竟给了他一种陌生妙龄女郎的错觉。
以往只要一想到韩氏就条件反射升起的那股厌恶没有出现,反而有了正常男子该有的反应。
程二老爷回神,不自在的后退一步,有些懊恼,又有些尴尬,于是说话都比以往缓和了些:“夫人,今日我过来,是有事和你商量。”
这么些年,韩氏一直把程二老爷放在心尖上,虽然一次次的失望之下一颗心有些麻木了,可程二老爷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她都不由自主放在心里反复咀嚼,奢望从那些话里找出对她有一丝情意的证据来,只可惜,换来的是更多的失落。
可是此刻,韩氏分明察觉到,程二老爷说话比往日多了一分暖意,不由大喜,强忍着喜悦道:“老爷快进来坐,不知老爷找我有什么事?”
程二老爷已经恢复如常,进去坐下,淡淡道:“澈儿是四月的生日,眼看着就该加冠了,加冠后亲事就不能再耽搁了,不知夫人有什么打算?”
韩氏压下心头失落,笑道:“加冠礼的事,我会和大嫂一同张罗着,不会出什么问题,就是澈儿的亲事。我曾问过他,澈儿似乎不大想太早成亲。”
程二老爷沉下脸来:“糊涂,已经是二十的人了,不成亲像什么话?这次春闱。无论高中与否,都该把亲事定下来了。”
他顿了一下,去看韩氏,目光落在嫡妻细如白瓷的面上,别开眼:“我有一个同年。前两日写了信来,说过些日子就要进京,不出意外是要在京中任职的。他这次带了妻女过来,女儿刚好十八岁,问我京中有无合适的儿郎。我看年纪上倒是和澈儿般配,等人到了,你们就见一见,若是没有问题,就定下来吧。”
韩氏对程澈,虽说不能完全像亲生的一般。可这么多年下来,感情还是深厚的,当下就不愿意。
娶妇嫁女,知根知底才是最好的,就算不能,至少同在京城的适龄儿女,仔细打听一下,究竟如何心中还是有谱的,可这外来的,谁知道姑娘家究竟如何?
要是个不好的。那岂不是害了澈儿?
“怎么,夫人不愿意?”程二老爷拧起了眉,对韩氏习惯性的厌恶又冒了出来。
韩氏能明显感觉出程二老爷的变化,可这么多年来。她再管不住自己的心,有些事却必须要坚持的,比如程曦、程扬的嫡庶身份,比如澈儿和微儿的亲事……
“老爷,我不是不愿意,只是您说的那位同年。以往不在京城,谁知道他家是何种情形,已经十八岁的姑娘未嫁又是否有缘故。要是匆匆见上一面就把亲事定下来,万一不是佳偶,岂不是耽误了澈儿——”
程二老爷腾地站了起来,面带不悦:“那是我的同年,难道我还不了解么?你这样说,莫非是觉得我对澈儿的亲事太草率?韩氏,你太令我失望了!”
这个女人,口口声声说非他不嫁,多么倾慕与他,可是这些年来,又什么时候对他顺服过?那些话,不过是说来想打动他罢了,一点真情实意都无,却把他当个傻的!
程二老爷甩袖而去,留下韩氏一阵气苦,最后反倒下定了决心,定要支持微儿学些东西。
微儿若真成了出色符医,或许遇到这般情况,就不会如她一样,除了气苦,再无能为力了吧?
前往念松堂请了安,韩氏并未对孟老夫人多提,而是悄悄找了程三叔,只说程微病了这些日子,忽然对医术感兴趣起来,想跟在他身旁学一段日子。
并说小姑娘家心血来潮,说不准去几日就懒得去了,就不必惊动旁人了。
程三叔痴迷医术,程微虽是女孩家,可这一辈中难得有个对医术表露出兴趣的,又有韩氏出面,哪有不允的道理。
自此,程微每日都有半日机会悄悄出府,呆在济生堂里,躲在屏风后面观察人来人往。
医馆条件得天独厚,所见皆是有疾之人,一日日过去,程微明显感到望诊功力有所提高,心中大定,只恨不得这样的日子长长久久才好。
冰雪消融,春风似剪,懒懒裁出一袭鲜花点缀的绿毯,悄悄铺满大地。
二月初二,一年一度的花朝节又到了,这一日,同时是程微的生辰。
因为去年的阴影,这一次,程微谢绝了韩氏要替她置办两桌席面的提议,无论是国公府上的表兄弟姐妹,还是同府的兄弟姐妹,统统未请,只躲在飞絮居里,由程澈陪着吃了一碗长寿面。
以至于不请自来的容昕一边扯着妹妹容岚,一边挖苦程微:“丑丫头,怎么就可怜兮兮的吃面啊,莫非是听说了某个消息,伤心的吃不下去肉了?”
“什么消息?”程微忍不住飞过去一个白眼,“你这人,有话就说,神神秘秘的有什么意思?我还不乐意听了。”
容岚对自家哥哥简直无法直视。
明明喜欢人家姑娘,嘴巴还这么招人恨,哥哥到底是闹哪样啊?
真是心累!
岚郡主叹口气,暗暗拧了兄长一下,咬牙道:“大哥,你不能好好说呀,有什么消息,赶紧说给我们听听。”
容昕这是拉着妹妹当挡箭牌,央求了半天才让曾氏应允他出来的,时间宝贵,当然不能一直斗嘴,于是清清喉咙道:“丑丫头,我告诉你,韩止定亲了!”
与此同时,卫国公府上,陶氏居处,正风雨欲来。
韩止直挺挺跪在陶氏面前:“母亲,儿子不要娶什么赵侍郎家的姑娘,儿子根本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怎么能结为夫妻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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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痴情
“你,你再给我说一遍!”陶氏捂着心口,有些喘不上气来。
“母亲——”韩止跪着往前挪了几步。
“你给我住口,别喊我母亲!”陶氏盯着一直引以为荣的儿子,气怒难耐,“没见过人家样子?没见过就不能结为夫妇了?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是这些年礼教松散了,才由得你说出这番混账话来!当年我嫁给你父亲,何尝知道他的模样,他又哪里知道我的样子?要是你父亲当年也这样在你祖母面前一跪,恐怕这世上,就没有你这个人了!”
“母亲,那,那怎么一样……”
韩止神情诺诺,却不敢明言,那是父亲、母亲当年并无心上人,不像他早已对瑶表妹情根深种,难以自拔,自然是娶谁嫁谁都无所谓了。
“哪里不一样?”陶氏咄咄逼问。
韩止垂目,抿唇道:“总之,儿子实在无法接受妻子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陶氏目光落在韩止面上。
刚刚十七岁的儿子,挺拔如松竹,侧脸日渐锋利的线条让他看起来褪去几分青涩,有了青年人的感觉。
果然是长大了!
程二姑娘还没进门,就敢为了她跪在这里苦苦相求,完全不顾她这当娘的身体受不受得住,要是真让她进了门,那还了得!
“不能接受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那怎么去年老夫人让你求娶程微,你也不愿呢?”
陶氏神来一问,把韩止问得瞠目结舌。
陶氏再接再厉:“未见过的你不娶,自幼一同长大的你也不娶,说来说去,你就是想娶程瑶,是不是?”
韩止被说中了心事,再不用顾忌,双臂一张抱住陶氏大腿,哭求道:“母亲。儿子确实心悦瑶表妹,求您就满足儿子心愿吧。”
陶氏一动不动。
“母亲,儿子娶了瑶表妹,以后和她一起。定会好好孝敬您的,儿子求您了——”
一只镶东珠大红云头锦鞋落在韩止腹部,把他甩开,陶氏面色冰冷站了起来,气怒之下。串珠耳坠直摇:“休想!”
“母亲?”韩止错愕抬头。
就见一贯柔弱优雅的母亲面罩寒霜,冷得像是冰人:“你若想娶见过面的,我就去向你姑母提亲,替你求娶程微!”
韩止大骇:“母亲,不要!”
陶氏眯起眼来:“那就是赵五姑娘。”
韩止脸色雪白,神情绝望:“母亲,您一定要这样逼儿子吗?”
陶氏闭着眼,声音已是带了哽咽:“孽障,不是我逼你,是你逼我。你给我记着,我绝不同意你娶程瑶,你要想娶,且等我死了那一天!”
陶氏说完,深深看韩止一眼,抬脚走进了内室。
棉门帘已经撤下,换上了珠帘,此时摇晃不息,叮叮当当似是暴风骤雨打在韩止心头。
他直挺挺跪在那里,许久不闻内室动静。终于泄气般跌坐在地,好一会儿,默默站起来,失魂落魄走了出去。
陶氏吩咐下人:“给我盯好了世子。有什么动静素来报我!”
没过多久下人来报:“夫人,世子出去了,门房说世子留了话,今日是怀仁伯府三姑娘生辰,他去给表姑娘送生辰礼。”
“可跟着小厮?”
“世子带了落墨。”
陶氏沉着脸摆摆手:“行了,下去吧。”
下人一出去。陶氏的心腹婆子就问:“夫人,要不要派人过去服侍世子?别有什么闪失。”
“不必。止儿的性子,我这当娘的还不了解么,让他去!不见上程瑶一面,他不会死心的。”
“可是,万一程二姑娘——”心腹婆子眼神闪烁,意有所指。
陶氏冷笑:“不会!要是程微,为了嫁给止儿,或许会做出生米煮成熟饭的傻事来。不过真的这样,有老夫人在,这门亲事说不得只好认了。但要是程瑶,那丫头不是个简单的,不会犯这种糊涂。她一个庶女要是婚前失贞,那除了给止儿做妾,还能如何呢?”
要是一个妾,她又何必在意!
“对了,我让你去问弄琴的事,问了没有?”
弄琴就是陶氏替儿子小成年礼安排的通房丫头,听陶氏问起,心腹婆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问了,弄琴说……世子还从未碰过她……”
“我就知道!”陶氏心口一阵急痛,忙抚住喘了几口气。
心腹婆子忙上前替她捶背顺气,宽慰道:“夫人莫恼,世子是还未沾过女人身子,不懂得——”
“呵,苏妈妈,你别替那孽障开脱了。我原道他对程二姑娘一时情迷,时日久了也就淡了,现在才明白,那孽障是犯了牛心左性了!这哪是不懂得,再不懂得,有几个半大小子对那事不好奇的?这是为程二姑娘守着呢!”
“不能吧?”陶妈妈瞠目,心道要是这样,世子可真够痴情了。
没想到这富贵窝里,还能出这样的痴情种子。
“弄琴也是个不争气的,也怪我怕他初尝男女之事太过放纵,挑的净是老实稳重的,结果却耽误了事!苏妈妈,你去把陶管事叫来,让她速挑些伶俐的丫头过来让我看看。”
“是。”
韩止浑浑噩噩出了国公府,骑马飞奔,到了怀仁伯府门口翻身下马,才想起来他以给微表妹庆贺生辰的理由前来,却忘了准备礼物。
可是这个时候,他心急如焚想见瑶表妹一面,又哪有心情折回去挑选礼物呢?
韩止摸了摸腰间荷包,摸到一件灵芝珠宝绦环,忙扯了下来收入袖中,心道这玉绦环每年过年太子都会赏他一件,样子大同小异,此刻正好拿来救急了。
程微才刚从容昕口中听到这惊人的消息,淡淡哦了一声:“定亲就定亲呗,和我有什么相干?”
容昕双手撑着桌子,靠过来,眨眨眼道:“哎,丑丫头,你真不在意呀?”
程微白他一眼:“你问来问去,烦不烦!”
她顿了一下,一脸狐疑打量容昕:“难道你很在意?”
容昕跳脚:“别乱说!”
他最近研究了一下,据说男人还能喜欢男人呢,要是丑丫头误会他有那种爱好可怎么办!
“噢,那定亲的是哪家姑娘呀?”程微随口问道。
容昕被问傻了:“这个谁注意啊!”
程微叹气:“所以说,重点还是止表哥定亲了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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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醉翁
“我知道。”岚郡主决定挽救一下哥哥颜面,“是赵侍郎府上的姑娘。”
“赵侍郎?哪个赵侍郎?”程微神情严肃起来。
岚郡主歪头瞧着程微:“工部赵侍郎呀。”
不知怎的,程微就觉得不大妙,追问:“那定的是侍郎府哪位姑娘?”
此时容昕只剩听的份,还急着悄悄扯岚郡主辫子,催她快些说,气得岚郡主反手一拧,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这才道:“是五姑娘,好像叫晴空,有一次赏花宴,我曾见过的。”
容昕疼得呲牙咧嘴,揶揄妹妹:“难得你还能记住只见过一面的人。”
说到这里他笑了:“该不是你又迷路了,被人家赵姑娘捡回来的吧?”
“大哥!”岚郡主狠狠瞪他一眼。
虽然说中了事实,可是这样爱揭人老底的哥哥,实在太讨厌了!
程微已经没有心情听兄妹二人笑闹了。
虽只和赵晴空见过两面,一次是搭了她车子,另一次是后来在百味斋小聚,二人却难得的投契,得知她成为止表哥的未婚妻,实在是个坏消息。
止表哥没有什么不好,可是他心悦程瑶,就是最大的不好了。
因为心悦程瑶,他对她这个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亲表妹尚且如此,何况对陌生人呢?
程微不由想起幻象里韩止对她的冷漠,要是赵姐姐成了他的妻子,会不会也是如此呢?
赵姐姐脾气比她好,比她热情心善,或许止表哥会对她好一点,可是,女子就嫁这么一次,嫁给把别人当掌中宝的夫君,岂不是太可惜了。
程微想的从来和大多数小姑娘不一样,也许是看惯了那些儿女情长的话本子。在她看来,心有所属的男子,就是好的天下无双,她都不要!
“程微。你发什么呆呀?”容昕见程微听了岚郡主的话后就沉默不语,心里立时就不痛快起来。
说了半天,明明就是在意嘛!
程微回神,见容昕伸手在她面前晃,拍手打开。
容昕更是不高兴。讥讽道:“只有本事对我冷脸,也不看看,你生日就小爷来了。哼,我知道韩止定亲,你心里还是在意的,可是再在意又如何,他恐怕早就忘了你生日是哪一日了!”
话音刚落,欢颜就立在门口,一脸淡定地禀告:“姑娘,韩世子来了。”
容昕……
这哪来的丫鬟啊。这么蠢,还是卖了吧!
岚郡主扶额看兄长一眼。
大哥,你这么蠢,就不要再暴露更多了好不好!
程微颇为意外,愣了愣,道:“请他进来。”
韩止走进来。
室内三人,程微与岚郡主坐在榻上,容昕则懒懒靠着桌案。
画面很随意,随意中透露出毋庸置疑的熟稔。
有那么片刻,韩止心里骤然划过几分失落。
曾经。他来怀仁伯府时,微表妹都是在垂花门旁等着的,现在,却需要层层通禀了。
不过很快。他清醒过来,招呼道:“世孙,郡主,你们都在呀。”
然后看向程微,喊了一声“微表妹”。
程微站起来,冲他问好:“止表哥。”
少女穿了一件大红百蝶穿花小袄。五彩蝙蝠盘扣格外别致,下面系了一条鸦青色素面高腰裙,盈盈而立,冰肌玉骨,用小荷才露尖尖角来形容未免太俗,倒好似皑皑雪山上的玉人儿有了烟火气,乍一望去,竟令人生了自惭形秽之感。
年后程微养好脚伤去国公府拜晚年,韩止虽看到她容貌变化,可那时二人关系僵硬,一直离得远远的,是以直到这时,才有了那种震撼感。
“止表哥?”程微凤眸微眯。
韩止回神,讪笑:“微表妹变化越发大了,我竟一时有些认不出。”
毕竟是国公世子,少时宫中都是常去的,短暂的失态后,很快就恢复如常,递过袖中用素面荷包装着的绦环:“微表妹,祝你生辰快乐。”
程微伸手接过,放到案头:“多谢止表哥。”
接下来,就无话可说了。
室内有短暂静默,韩止心想,原来,没话说是这样令人尴尬的事,以往每次见了,微表妹都有说不完的话,他只需要随意应两声,就不至于冷场,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找话说来缓解这份尴尬。
“容昕,你们来的比我还早。”
容昕刚才背后说人小话被当场打了脸,正不痛快着。
小霸王任性惯了,他不高兴了,哪管是不是好友,翻脸比翻书还快,扯着嘴角道:“当然早啊,为了把你定亲的消息赶紧说给程微听呢。”
“容昕!”韩止脸一红,瞪了容昕一眼。
容昕翻了个白眼:“怎么啊,定亲了还不高兴?我想定亲,我娘还不让呢!”
“你和谁定亲呀?”包括岚郡主在内,三人异口同声问道。
容昕怔了怔,摸摸鼻子:“这不重要,重点是我娘嫌我太小,不同意!”
他挤挤眼:“韩止,有了未婚妻的人,感觉如何啊?是不是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这么大的喜事,你得请客啊,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咱们一起去百味斋吃一顿。你不知道,程微生辰,居然只吃了一碗面!”
韩止被人提起心烦事,更是郁闷,何况他又不傻,怎么听不出容昕话中揶揄,咬了牙道:“容昕,你小子是不是好久没打架了啊?”
容昕挺挺胸:“是啊,来打啊!”
他倒是要看看,等会儿打起来,丑丫头给谁助阵!
“够了!”程微觉得她现在最不想见到两个人,眼前就到齐了。
“你们要打架,别在我房里,哦,伯府上也不行,免得我每年生辰都要传出热闹去,以后就不用再过了。”
韩止冷静下来,转头去看程微。
不知为何,在这样的微表妹面前,说话却无法像以前那般随意,而是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局促客气:“微表妹,怎么你今年生辰,都不见旁人呢,就这么冷冷清清过了?”
程微心中冷笑。
什么旁人,她算看出来了,止表哥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里是来给她庆生,想见程瑶才是真。
于是淡淡笑道:“去年那样轰轰烈烈,我总该长记性啦。”
反正韩止不提,她就不提。
看他什么时候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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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心比天高(900票加更)
无欲则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当对眼前这个男子再没了念头,无论他心急也好,烦躁也罢,程三姑娘都无比淡定,甚至还抽空与阿慧交流了一下望诊双生子的技巧。
韩止到底忍不住了:“微表妹,我去和姑母问个好。”
在韩世子想来,这个时候瑶表妹定然知道他来了,许是想着他在微表妹这里,又有容昕兄妹,不便前来。
他要是去拜见姑母,说不准就能和瑶表妹“偶遇”了。
“要不要我陪止表哥去?”少女扬起唇角浅笑,嘲讽似有若无。
至少急于与心上人相见的韩世子是未曾留意的,忙婉拒道:“不必了,我去去就来。”
韩止前脚出去,容昕抬脚跟上:“还是韩止提醒了我,我也去和姨母打声招呼。‘
岚郡主这方面可比兄长敏锐的多,心想人家韩世子是奔着程二姑娘去的吧,哥哥去凑什么热闹啊!
有个这样的哥哥真是心累,不行,她要跟过去盯着点儿!
于是眨眼间,飞絮居就只剩了程微一人。
程微乐得清净,让欢颜把三人带来的生辰礼物收起来,目光落在韩止那个素面荷包上,皱皱眉:“这个先别收,拿来我瞧瞧。”
打开荷包,倒出来一件绦环,灵芝图案无功无过,一看就是随便拿来应景的,只玉料还不错。
不过对程微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来说,玉料好坏根本就不大在意,这绦环无趣且不说,还是让她膈应的人送的,遂把绦环往床边雕花几上摆着的针线篓子里一丢:“行了,这个不用收了。”
改日解下丝绦,让欢颜拿到外头当了,还能换好些话本子来。
韩止去拜见韩氏,去时一步三停,出来后一步三回头。只恨不得这条路无限延长下去,好让期待的那个人下一瞬间就出现在眼前。
最后还是容昕实在看不过去,扯着韩止的手道:“韩止,你这人就不能痛快点吗。不就是想见程瑶嘛,跟我来!”
什么叫跟我来?
韩止被容昕扯着往前走,不由皱眉:“容昕,你这是去哪儿?”
“找程瑶啊。”容昕答得理所当然。
韩止面色古怪:“你知道瑶表妹住在何处?”
“不知道啊。”
“那,那你把我往哪带啊?难道你还能现找不成?”
小霸王丢过来个“你很笨”的眼神:“这还不简单。”
他把韩止拉到路旁。清了清喉咙,放声喊道:“程瑶,快出来,韩止来看你了!”
韩止:!!
岚郡主:!!
飞絮居,程微……
程瑶几乎是踉跄着脚步从碎玉居奔了出来。
容昕笑眯眯邀功:“怎么样,韩止,我这法子又快又管用吧?”
他还不忘交流心得:“怀仁伯府地方小,这一片都是二房的地方,程瑶肯定住在这附近。要是在我们王府,这法子就行不通了。在我母亲那里这样喊我妹妹。喊破喉咙她也听不到的。”
岚郡主气得直翻白眼。
这么说,以往哥哥没用这个法子找她,只是因为王府地方大,她住得远?
真是谢谢啊!
“大哥,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啊,有你这样胡来的吗?”岚郡主照着容昕脚面狠狠踩了一脚。
容昕恼怒地揪住岚郡主辫子把她扯到一旁去:“哪里傻了,这是简单有效!他明明就是奔着人家去的,就算我不喊,早晚还是要想法子见到的。这样磨磨唧唧。不是瞎耽误工夫!”
再者说,去年丑丫头生辰,丑丫头喜欢韩止的事传得满京城都知道了,还把屎盆子扣在他头上。
现在。韩止喜欢程瑶,还来找人家,他只是让大姨母住的怡然苑众人听到而已,还没传遍伯府呢!
不知为何,原本他觉得丑丫头心眼越来越坏,瞧她不顺眼的。可自从发现韩止稀罕程瑶后,目标就转移了,开始看韩止不顺眼了。
哎,他要是连最后一个朋友也断交该怎么办?
小霸王有些忧愁。
此刻,韩止却顾不上找容昕算账了,满眼都是撞入眼帘的少女。
看着她一步步走来,韩止不自觉露出一抹笑:“瑶表妹——”
走到近前的少女已经恢复了端庄,只是较以往的从容,更多的是矜持冷艳,恰似临近冬日的莲,与绝境中多了铮铮风骨,却又没失去最后一抹娇柔。
“止表哥,今日是来给三妹贺生的吗?”
韩止一怔,恢复了清醒,勉强点头:“是。”
程瑶睫羽微颤,笑了:“三妹这些日子不喜见人,我就没去扰她清静,今日止表哥过来,可见她还是欢喜的——”
“不是!”韩止生怕程瑶误会,骤然打断了她的话,迎上少女温柔如水目光,只觉心头大恸,咬了牙道,“瑶表妹,我……家里给我订下了一门亲事……”
少年忐忑不安,打量着心上人神情。
程瑶淡淡微笑:“我听说啦,今早在老夫人那里,就听母亲提起了。”
“是么?那你,那你——”韩止只觉心痛如绞,望着近在咫尺却似乎永远不能再拥入怀里的少女,觉得整个世界都暗了,那一瞬间,他忘了一切,抓起程瑶的手,脱口问道,“瑶表妹,明年今朝,百花争望之时,你可愿随我一同踏青赏红?”
程瑶抽出手:“止表哥说笑了,明年今日,已有了陪你赏花之人。”
韩止面色渐渐白了,依然不想放弃:“瑶表妹,你等我可好?你相信我,我会想法子退亲的!”
程瑶变色,后退一步:“止表哥,你别这么说,瑶儿祝你和赵姑娘早结同心。以后,以后莫要再说这些荒唐话了,你这样,让我还怎么见人呢。”
她说完,深深看韩止一眼,转身匆匆走了,一直进了碎玉居,才抚着胸口喘了口气,吩咐道:“巧容,上茶,给我压压惊。”
巧容奉了茶,小心翼翼道:“姑娘,婢子不大明白,韩世子那么好的人——”
程瑶一个眼刀飞过去:“住口,你懂个什么!”
这丫鬟虽是程微送的,因为知道她的阴私事,用起来反而顺手,要是换了别的丫鬟,还要端着身份摆出亲和样子。
“是是是,婢子愚钝。婢子觉得 ,满府再没有比姑娘更聪慧的了。”
程瑶嘴角翘了翘:“你记着,我从来没想着当什么世子夫人,以后再见了韩世子,把你那馋涎嘴脸趁早给我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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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鞋垫
程瑶训斥完,吩咐巧容道:“去外面盯着,要是韩世子离开了,就知会我。”
“是。”巧容虽不解程瑶为何避卫国公世子为蛇蝎,对她的话却不敢不从。
这些日子她冷眼旁观,二姑娘可比三姑娘聪慧有主意的多,既然不愿做世子夫人,说不准还有更好的出路,她这当贴身丫鬟的,唯有一心替主子好好做事,将来才有好造化。
至于一个庶女,是怎么让贴身伺候的丫鬟觉得将来一定前途非凡,那就是程二姑娘人格魅力所在了。
永远淡定从容,受了非议依然能扭转乾坤,得到府里地位最高的老夫人宠爱的主子,当然要比粗鄙不堪的旧主靠谱多了。
巧容尽职尽责在外面盯着,过了一会儿折进去禀告:“姑娘,韩世子走了。”
程瑶颔首,俯身拉开床头斗柜最底层的屉子,从里面取出一双做工精良的鞋垫来,拿锦帕包了,对着梳妆镜略略整理一下仪容,抬脚出了门。
飞絮居里,容昕正不情不愿与程微告别:“程微,你说你过个生日,怎么这么冷清呢,我和妹妹难得赏脸来了,这就得回去了。”
岚郡主已经无力抱怨,只恨她比兄长晚生了两年,当了妹妹,不然有这样的熊孩子弟弟,看她当姐姐的怎么教训!
“真是多谢了。”程微咬牙道。
“哎呀,你别做出这幅舍不得的样子,等我今年过生日,办得热闹些,到时候请你过来,就不会这么无聊了。”
容昕这话说出来,程微不觉如何,岚郡主却吃了一惊。
哥哥是毒五月出生,生辰更是毒中之最的五月初五,这一日出生的孩子。被视为妖邪之气缠身。
她曾悄悄听下人们议论过,小时候的哥哥比现在性子还要乖戾,明明是父亲的嫡长子,却因为出生在五月。迟迟不封王世孙,还是后来得了北冥真人一声称赞,境况才好了起来。
也是如此,哥哥从不爱过生日,他现在取笑程微过生日只一碗长寿面。实则自己生日,连一碗长寿面都不愿吃。
她有时看不过眼,劝不动哥哥,就劝母亲给哥哥办得热闹些,没想到母亲对此也是淡淡的。
有时候岚郡主会忍不住想,世人的看法就一定是对的吗,连那么宠爱哥哥的母亲居然都会避讳这些。若不是有北冥真人那句话,哥哥现在是什么境况还难说,或许性子会更乖张也说不定……
岚郡主思绪飘远,被女孩子的斥责声惊醒。
程微扯着容昕衣袖大急:“容昕。你快放下,你拿那个干什么?”
容昕把灵芝绦环紧紧攥在手里,还得意的用手指缠着垂下的墨绿丝绦,笑嘻嘻道:“丑丫头,每年你生辰,我好歹会送个小玩意,我生日却从未见你送过,这个干脆就当提前送我的生辰礼物好了。”
程微被这人的无赖行径给气得不轻。
这么多年,她什么时候收到过容昕生辰帖子,现在反倒怪她了!
“你赶紧放下。那是别人送我的——”
容昕生怕程微冲上来抢回去,根本没理会她说什么,扯着犹在发懵的妹妹一溜烟跑了。
程微追到门口已经不见了人影,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小霸王把韩止送她的绦环抢走干嘛呀?
等等!
程微心中一凛。
容昕虽蛮横无赖了些。以往可没见他死皮赖脸从她这里讨过东西,怎么见了韩止的绦环就用抢的了?
这些年来,和容昕走得近的朋友,似乎就韩止一人——
她就说有哪里不对!
火光电石间,程微想起她很早的时候在《异志趣谈》里看到的一个故事。
那故事很特别,主人公居然是两个男子。他们是同窗,自幼一起读书,后来发觉互相倾慕对方,却苦于不能相守,其中一人痛苦投河,被一个仙人救了。那仙人让他寻来死去不超过一日的女尸,然后拨皮抽骨,给他披上了女人皮囊,于是终于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程微记得最清楚的一点是,那名男子每日都要把女人皮囊脱下,细心打理,还要定期抹上猪油保养。
因为这个,害她大半个月没吃过猪肉,最后被二哥察觉,毫不留情没收了那本《异志趣谈》。
她软磨硬泡,后来二哥又送她一本崭新的《异志趣谈》,上面居然没了那个奇特故事。
她不甘心,还悄悄溜去六出花斋翻过,那些全新的《异志趣谈》里,竟然都没了那个故事。
可是这个故事到底给了小姑娘启发,原来两个男人也是可以相爱的!
难道说,从小到大,容昕一直和她做对,是因为她最爱跟着止表哥一起玩?所以现在他知道止表哥喜欢的是程瑶,就开始讨厌程瑶了,刚刚还故意大喊大叫给程瑶难堪。
程微掩口惊叹。
她好像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姑娘,二姑娘来了,要不要请进来?”
要是往日,程微定会一口拒了,反正近来她已经做习惯了,可现在知道程瑶成了小霸王眼中钉,回想自己以往被容昕祸害的经历,不由暗爽在心,反而有了见她的心思。
“让她进来吧,就在外间候着,我等下出来。”
程微走出去,就见程瑶立在窗前书桌旁,望着外面出神。
她轻咳了一声。
程瑶闻言转过身来,嘴角含着熟悉浅笑:“三妹,今日本来不敢来扰你的,听闻景王世孙他们都来了,我便厚颜来凑个热闹,这是送你的生辰礼。”
她自袖中取出锦帕包裹之物,不由尴尬:“拿错了。”
说着又取出同样的锦帕递过去:“这个才是三妹的,刚刚那个是准备送给二哥的。”
程微随手接过,反而对程瑶口中送给程澈的东西上了心:“二姐要送给二哥什么?”
程瑶笑道:“二哥不是马上就要科考了吗,我做了一双鞋垫给他。”
一边说一边把锦帕解开,露出里面做工精致的鞋垫来。
鞋垫左右图案不同,一只绣着青云,一只绣着锦鲤。
程瑶解释道:“就是取个平步青云、鱼跃龙门的意思。只是我和二哥来往不多,拿来让三妹看看,这鞋垫大小可合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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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盼盼
程微一看程瑶拿来的一双精美鞋垫,登时就傻眼了。
那流云,那锦鲤,活灵活现,就跟真的似的,而她,好不容易苦练成小鱼荷包,过年送了二哥一个当新年礼,现在又做了一个,准备他考试前天送过去。
永远是这样子,程瑶一出手,就把她比成了渣渣,以往她暗里艳羡,还会为了偶尔冒出的嫉妒羞愧不已,现在想想,真是蠢到家了。
现在好了,她终于不用再暗暗嫉妒了。
她就是讨厌程瑶,讨厌她居然去染指大姐姐的夫君,不管大姐姐嫁的是太子还是寻常男子,一个曾被叫过姐夫的男人,她是怎么做到甘之如饴的!
一年又一年,对她的一切好,都是包裹着毒药的蜜糖,现在见她远离了,又想迷惑二哥吗?
程微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双鞋垫正适合程澈穿,伸手拿起来看了看,递回去道:“我觉得二姐做大了些。”
“是么?”程瑶垂眸看看手中鞋垫,有些庆幸地道,“还好不是做小了,回头我改一下就是了。哦,对了,三妹准备送二哥什么?据说送给参加科考的亲友,不是鞋子就是鞋垫,取的就是平步青云的意思。”
程微目前最防备程瑶,哪里肯告诉她,更何况她那个小鱼荷包委实不能跟程瑶绣工精美的这双鞋垫比,就更不肯说出来丢脸了。
程瑶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非要问出什么来,略坐了坐,就起身告辞:“三妹,我看你近日气色越发好了,可见多静养还是管用的。你好好歇息,等天暖了,咱们还一同去踏青。”
佳人袅袅而去,程微叹息。
也不怪她笨,若不是在幻境里见到那些景象。又有阿慧凑巧说出她是长年累月食多了什么感光油炸之物才导致肤色暗黑粗糙的,单看程瑶现在好脾气的样子,哪里能想到谦卑礼让的姐妹情深之下,是防不胜防的居心叵测呢。
程微伸手把锦帕包裹拆开。里面居然是一打手帕,共十二条,每一条上绣的人物无比眼熟。
程微抬眸,看一眼多宝阁上摆着的那套《异志趣谈》玩偶,不由吃了一惊。
程瑶兰心蕙质。每条帕子上所绣,正是那套玩偶中的一组!
程微并没有被讨好到的窝心,反而心底生寒。
程瑶如此有心,若想亲近一个人,哪还有她办不到的!
不成,她以后要盯紧了,不能让程瑶把二哥蒙蔽了去!
程微下了决心,原本准备的小鱼荷包就不打算送了,想着离春闱只剩数日,以她的手艺。做鞋子是来不及了,做鞋垫还是没问题的。
在程微想来,她和程瑶送同样的礼物,二哥定然选她的穿,遂命欢颜去针线房领了上好的绣线棉布,每日不去济生堂的时候,就窝在飞絮居做起鞋垫来。
程瑶白日同样不用去念松堂伺候孟老夫人,躺在碎玉居的美人榻上,懒懒地问:“三姑娘果真做了鞋垫?”
“是呢。”巧容笑着点头,“真不知道三姑娘怎么想的。您做了那样精美的鞋垫,她也要做,不是自取其辱么?”
这种贴身伺候主子的丫鬟,最是敏感。更何况程瑶在巧容面前并未刻意隐瞒过,以巧容的钻营,早就隐隐察觉二姑娘对三姑娘不是外人看到的那样和煦,自然是敢埋汰旧主了。
程瑶笑道:“三姑娘当然要做,她和二公子那么要好,当然要送二公子最贴心的礼物。我送的,哪里合适。你去盯着点儿,什么时候三姑娘的鞋垫做好了,记得知会我。”
巧容猜不透这位主子的心思,伺候起来反而更加精心,忙道:“姑娘放心,三姑娘院子里那位粗使婆子,最是爱财,以往婢子略给些好处,就能支使的她团团转。婢子已是对她交代过了,不会误了姑娘事的。”
“误我的事?我有什么事?”程瑶语气薄凉,警告地瞥巧容一眼,“巧容,你若再管不好自己的嘴,以后我可不敢带你走的。”
巧容心中一凛,忙表决心:“姑娘放心,以后婢子定不会乱说了。”
她当然要做二姑娘的陪嫁丫鬟,不然留在伯府,还能有什么出路!
自此巧容盯着飞絮居那边更加用心,暂且不提。
韩止回了国公府,心情纷乱。
瑶表妹对他态度冷淡,让他黯然伤神的同时,更爱她的高洁品性。
而他想要退亲,从母亲这里行不通,或许,可以从那位赵姑娘那里试试。
只要这门亲事不成,他和瑶表妹就还有机会!
韩止离开静坐的书房,回了起居室,见一个陌生女子正背对着他,弯腰替换床褥,不由问道:“你是谁?”
女子转了身,敛身行礼:“世子,婢子是夫人安排以后伺候您的,请世子赐名。”
说完怯怯抬头,欲语还休。
规矩的人家,哥儿过了十岁,就不会安排贴身伺候的丫鬟,而是改成贴身小厮,只留几个粗使丫头而已。
韩止一直以来都是落墨伺候,好不容易才适应了弄琴每日替他整理床褥,而弄琴老实,哪曾有过这般盈盈秋波。
这个年纪的少年,本就是最易冲动的,无关喜爱与否。
那一刹间韩止觉得血液倒流,头一次面对丫鬟有了手足无措的尴尬感,咳嗽一声道:“这里有弄琴伺候就够了,你下去吧。”
俏婢扑通跪下来,抬脸央求:“世子,求您别赶婢子走,婢子要是不能留下,那,那就没有活路了……”
“哪里至于——”韩止被俏丫鬟剪水双瞳盯得不自在,移开眼,心中打了个突。
母亲正生着他的气,要是把这丫鬟送回去,说不定真会被狠狠处罚。
韩止不愿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一个无辜丫鬟,遂看向她:“那行,你就留下吧,只是以后不经我同意,不得进内室来,这整理床褥的事,交给弄琴来做就好。”
“是,婢子都听世子安排。”俏婢温顺无比,大着胆子抬头与韩止对视,“世子,请您给婢子赐名。”
说着垂下头,娇羞无限。
府里不成文的规矩,男主人亲自赐名的丫鬟,就是所谓通房丫鬟了。
俏婢垂着眼睑,睫毛长度惊人,像是小扇子般,细细密密遮住了欲语还休的灵动双眸。
韩止目光不自觉落在那里片刻,开口道:“那你以后便叫盼盼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一章 收用
“多谢世子赐名。”
盼盼抬眸,飞快瞥了韩止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目光所及,好似羽毛掠过,酥酥痒痒。
韩止心头有些异样,却不懂这异样由何而来,更不明白为何对着这个丫鬟,他身为世子,总有想避开的冲动,可从心底对她却不反感。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
韩止松了口气,转头去看。
弄琴站在门口,捧着个带盖汤碗,局促地道:“世子,婢子炖了冰糖燕窝粥,您喝一点暖暖胃吧。”
二月乍暖还寒,又一路狂奔心伤,听弄琴这么一说,韩止真觉得胃隐隐作痛,只是他向来不喜甜汤,遂淡淡道:“不必了,喝一杯热茶便好。”
弄琴看起来是个老实的,见世子拒绝,涨红了脸捧着汤碗手足无措,讷讷道:“世子,那,那婢子给您端枸杞梗米粥来,空腹喝茶不,不好……”
这个年纪的少年郎,除了小霸王那种奇葩,对年轻的女孩儿大多有着怜香惜玉的情怀。
此刻,韩止对这个名义上的通房丫头虽没有什么绮念,可见她这样局促紧张,更显得新来的丫鬟灵动活泼,在对被赐名为“盼盼”的丫鬟观感更好的同时,对这个笨拙的,也生了那么一点同情,于是上前一步把汤碗接过来,揭开盖子仰头大口喝下。
盼盼已经默默把折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过来。
韩止看她一眼,接过来拭嘴:“行了,你们都下去吧,我习惯了自己睡,不需要丫头守夜伺候。”
弄琴是个安分的,闻言转身出去。
盼盼离开前,冲韩止屈膝施礼,温声软语:“世子刚用了粥,不要立刻躺下歇息,最好在屋子里走一走。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喊婢子,婢子就在门外候着。”
韩止深深看盼盼一眼,惊讶于一个丫鬟还算有些见识。对上她尤为出色的一双水眸,淡淡颔首:“嗯。”
门轻轻合拢了,本该静下心来的韩止,却渐渐觉得浑身燥热,抬手抚额。好似比平日要热些。
韩止不适地皱眉。
难道是今日来回奔波太急,出汗吹了冷风,受寒了?
韩止走到桌几前,伸手倒了一杯茶,出乎意料,茶水竟然是温的,且是他喜欢的银针茶,不由诧异扬眉。
以往,弄琴可从来没替他准备过这茶。
韩止脑海中不由闪过一双灵动水眸,茶水不知不觉连喝三杯。再一倒茶壶,却喝光了。
可是他口燥的越发厉害,终是忍不住开口喊道:“盼盼,添些茶水来。”
“嗳——”少女声若黄莺,尾音却打着颤,落入韩止耳中,只觉酥酥麻麻,那股难受劲更加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催促道:“快些。”
不多时就是细碎脚步声响起,门轻轻推开。盼盼端着茶水走了进来。
她边往里走边喃喃自语:“奇怪,先前不是备了茶水吗?”
走到茶几旁,端起茶壶,不由吃了一惊。扭头看向韩止:“世子,这里面的茶水您都喝啦?”
“少罗嗦,快些给我端杯茶水来。”韩止难受之下,口气不耐烦起来。
卫国公府,恐怕鲜少有人见到世子这般模样。
可是盼盼却不害怕,把新端来的茶水放下。走上前来:“世子,您不能再喝了。呀,您的脸好红!”
说着她伸手去探韩止额头。
韩止本想躲的,可是不知怎么,就没躲开。
少女踮着脚尖,指肚柔软,带着些许凉意,让他昏沉的头脑有短暂舒适。
似兰非兰的气息笼罩过来,呼吸之间,尽是芬芳。
“世子,您有些发热呢,快躺下去。”盼盼胆量很大,竟然直接去推韩止,可动作并不粗鲁。
韩止反应过来时,已经躺在榻上了。
盼盼半跪在一旁:“世子,是不是头昏?”
“嗯。”韩止不自觉点头,感觉今日变得不像自己,好像被这身体排斥了一般,管不住手脚。
盼盼上半身倾过来:“世子,婢子给您按按吧,发发汗,说不定就好些了。”
纤纤十指落在少年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按压。
韩止渐渐觉得头部昏沉有所缓解,可那莫名的燥热却渐渐向小腹聚集。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娇柔声音响起:“世子,婢子看您身上衣裳都被汗湿透了呢,婢子给您褪下来,擦擦汗吧。”
“好……”
暮色渐渐沉了,一弯镰刀挂在树梢头,散发着冷清白光。
室内,软罗纱帐不知何时放了下来,垂下的嵌明珠镂空香球许久未停止过晃动。
翌日,韩止醒来,脸色大变:“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盼盼以锦被遮身,面红如霞:“世子,昨晚,昨晚婢子已经是您的人了,您不记得了么?”
韩止捂着额头,短暂的迷茫过后,昨夜的一幕幕从脑海中闪过。
旖旎,美妙,疯狂……最主要的是,主动索取的一直是他!
韩止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女,看到她颈上用锦被也遮掩不住的红莓,想要发火,却无从可发。
盼盼背转过身,默默穿衣,穿戴好了,赤脚站在地上,垂首轻声道:“世子,婢子……婢子会去和夫人说,婢子蒲柳之姿,配不上伺候世子……世子您放心,夫人定会选个更好的姐姐来服侍您……”
盼盼说完,轻睨韩止一眼,转身便走。
“等等。”盼盼走到门口处,韩止终于忍不住出声,“罢了,你且安心留下吧,只是以后没有我吩咐,不得进这屋子!”
“是,多谢世子开恩。”盼盼一双灵动眸子瞬间活了过来,瞥韩止一眼,冲他盈盈一礼,竟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出去了。
留下韩止,反而有种空虚感,盯着床上一抹暗红出神。
他终究是没有做到对瑶表妹的承诺。
以后,以后定不再碰那丫鬟了!
只可惜,十六七岁的少年,青春正艾,精力无限,一旦尝过男女之事,食髓知味,又有佳人在侧唾手可得,更妙的是无需对她许下承诺,甚至哪日不合心意了,还能当成个物件随手打发了。
这样毫无压力之下,哪里是下了决心就能坚持到底的。
后来,韩止到底与盼盼做了不少好事儿,次数由少渐多,慢慢也就觉得通房丫鬟本就是这样服侍人的,他只要分得清楚,心中只有瑶表妹一人,将来一心对她也就是了。
当然,韩世子成人后心态的微妙变化,就不消细说了。
程微那里总算做好了鞋垫,程瑶第一时间就得知了这个消息,附耳对巧容叮嘱几句。
巧容先是惊愕,后是连连点头,揣着程瑶递过来的物件悄悄出去了。
科考一日日逼近,连程微都跟着紧张起来,多日没敢去打扰程澈,眼看后日就要开场了,这才把这些日子的成果带上,去长青苑寻二哥。
程澈正坐在窗前书案旁温书,程微没让八斤通传,轻轻走了进去,蹑手蹑脚来到程澈身后,伸手捂住他的眼睛,细着嗓子问:“二哥,猜猜我是谁?”
“哦,是不是二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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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受伤学子
什么?
程微黑着脸放开手。
程澈正暗笑妹妹又要恼了,忽觉耳朵一痛,被一只小手扯着耳朵转过了头。
“微微,快放开!”
“不放,这耳朵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我替二哥教训它一下!”
程澈苦笑讨饶:“微微,刚刚逗你而已,你还当真了。”
“谁让你把我听成程瑶的!”
程澈表情渐渐严肃:“微微,你和二妹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程微收起了嗔怒,同样认真起来:“二哥,我发现程瑶和我以前想的不一样。”
程微和程瑶,自小就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无论是程微以为的姐妹情深,还是旁人眼里庶女单方面的委曲求全,至少没有人从程微口中听到过对程瑶的一个“不”字来。
可是程澈听到妹妹忽然这么说,没有质疑和惊诧,而是目光专注,以鼓励的姿态聆听。
程微瞬间有了底气。
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些情景,她不能宣之于口,而其他的她说出来,旁人只会当她无理取闹罢了,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二哥,不问缘由的愿意听她讲。
“程瑶擅厨艺,从小到大,常会做新奇的吃食给我。这些日子我常翻医书,又跟着三叔学了些浅显的药理,才发现那些东西吃多了,常年累月,皮肤就会变得很糟糕。二哥,你看,自打年前我昏迷一次,太阳晒的少,饮食也清淡起来,皮肤是不是好了许多?”
程澈听得认真,见程微这么问,目光不由落在那光洁如玉的面庞上。
十四岁的少女斜倚书案,正对着窗子,春日暖阳洒进来。把她的脸照得有些透明,连细小的绒毛都仿佛是淡金色的,柔顺可爱。
程澈凝眸。
微微小时候,似乎就是这个样子。肌肤如玉,唇红齿白,雪娃娃一般漂亮。
他初到伯府,满心惶恐,步步小心。像是没根的浮萍,从这一处,飘到那一处。旁人的艳羡嫉妒皆与他不相干,不知哪一日,一睁开眼,就又换了地方。
在他沉默的日子里,就是那个小小的雪娃娃,对谁都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只对他露出笑容,忐忑问他:她现在有了哥哥。以后母亲是不是就会理她了?
那是第一次,他感觉到被需要。尽管是来自一个那么小的娃娃,却让他有了认真生活的理由。
如果可以,他会尽一切努力让这个雪娃娃有个兄长可以依靠。
而别人永远不会知道,乡下小子变贵公子,在那个时候,那个雪娃娃何尝不是他的依靠。她让他第一次觉得,浮萍或许可以试着生根发芽,长成一根青藤。
后来他忙着读书,忙着习武。忙着游学,不敢停下脚步,玉雪可爱的妹妹渐渐变了样子。
见兄长不语,程微略不自在地道:“当然。也不全是饮食清淡的缘故,我其实还饮用了符水,才恢复的这么快。”
程澈没有追问符水的事,而是叹道:“微微,既如此,你为何不早说呢。一个人憋在心里?”
程微垂眸:“除了二哥,没有人会相信的,程瑶那时候才多大,她是妖孽不成,还是娃娃就知道害我了?我对别人说,哪怕是对母亲说,她都会认为我无理取闹。”
说到这里,程微抬眸:“还好二哥会信我。二哥,以后你要离程瑶远着些,她不是好人!”
“好,二哥知道了。”
程微稍微松了口气,这才说起礼物的事来:“二哥,你后日就要考试,旁人都送了你些什么?”
程澈笑道:“母亲送了一双鞋子,父亲和三弟送了笔墨,二妹她们送了鞋垫、袜子等物。”
程微现在对程瑶格外抵触,道:“我瞧瞧。”
程澈把收到的礼物指给她看,程微一眼就看到那双绣工精美的鞋垫,比起那日所见,明显小了不少。
程微拿起来,嫌弃地道:“这个垫在鞋子里撑不满,会硌脚的。”
“没事,反正二哥用不着。微微要送我什么?”
“二哥猜猜?”程微忽然有些兴致寥寥。
她的鞋垫,别说比不了程瑶的这双,就连程彤的都比不上。
她自知资质愚钝,以前为了读书不被程瑶落得太远,大半时间都耗在了这上面,于女红一途并没用多少心。
“微微要是送的鞋垫,二哥就穿它去考场,图个好彩头。”
程微嘴角翘起来。
果然,程瑶就算做出天下无双的鞋垫来,二哥还是会选她的穿,程瑶不过白费工夫罢了。
程微手伸进衣袖,触到硬挺的鞋垫,手忽然一顿。
程瑶那样能耐,年后只来过她屋子一两次,就能记住二哥送的那组玩偶,分毫不差的在帕子上绣下来,难道会不知道二哥脚掌尺寸吗?还巴巴来问,她说鞋垫大了,就真的剪小一圈。
程微自打发现了程瑶的不对劲,这些日子总忍不住回忆过往,越是回忆起一些细节越是惊心。
程瑶对她的每一次祸害,竟都是打着为她好的幌子!
对于一个还是孩子时就懂得算计她的人,程微现在格外忌惮,虽然想不通程瑶到底打什么坏主意,可没关系,她只要知道她没安好心就够了。
这样一想,不但把程瑶送的鞋垫丢得远远的,连自己准备的鞋垫都觉得晦气,不愿拿出来了,把一起准备的袜子递过去:“我女红不好,只做了一双袜子,二哥要是不嫌弃,就穿着吧。”
程澈接过去看,那袜子就真只是一双寻常袜子,雪白的棉布,针脚还算细密,只在内侧各绣了一只蜻蜓,一看就是出自程微的手艺。
程澈夸赞道:“微微蜻蜓绣的越发好了,二哥看惯了这花样,穿着踏实。”
程微被夸得心情飞扬:“那二哥就穿着吧,一定会高中的!我就不打扰二哥温书了。”
翌日,程微照例去了济生堂,躲在屏风后观察来往病人。
没过多久,忽听外面一阵喧哗,接着闯进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来。
那人捂着右手,进来就冲到程三叔面前,哀求道:“大夫,快帮我处理一下手上伤口,明日,明日我要进考场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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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誓死不从
原本拦着书生进来的伙计赶过来:“三老爷,这人是被对面德济堂赶出来的!”
说到这里凑上前,声音压得更低:“说是得罪了哪个衙内。”
彼时,老百姓常称一些官宦子弟为衙内,民不与官斗,济生堂虽然背靠怀仁伯府,可毕竟是开门做生意,何必为了一个小小书生得罪人呢。
程三叔淡淡瞥那伙计一眼:“济生堂救死扶伤,入了这门,便是我的病人。”
他冲一脸惶急的书生道:“孝廉莫慌,让我看看。”
既然明日要参加考试,那眼前这神色惶急的书生就有着举人身份了,寻常百姓要称呼一声老爷的,结果却被对面德济堂赶出来,可见这举子定是寒门出身,而得罪的人,来头恐怕不小。
那举子露出感激神色:“多谢大夫了,麻烦你赶紧把我手上伤口处理一下,莫影响了明日考试!”
程三叔拉过举子的手看,眉峰皱起,吩咐药童道:“快去取镊子、纱布并烈酒等物来。”
等药童取来程三叔所需之物,程三叔神情专注替举子处理伤口,那举子也是个有骨气的,竟然咬着唇一声未吭。
躲在屏风后面的程微默默看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程三叔处理完,拿软巾拭了手,迟疑片刻,对举子道:“孝廉,你这右手不只是皮外伤,手腕处恐怕骨裂,无论是皮外伤还是骨裂,一月内都不宜再动笔……”
程三叔不忍再说下去,举子已是面色煞白,再也难掩失态:“骨裂?大夫,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在程三叔平静中带着怜悯的目光下,举子步步倒退。
伙计凑过来:“我们老爷已经给您处理好了伤口,您还是快出去吧——”
话未说完被举子一把推开。举子仰天大笑:“哈哈哈,都是崔子谦害我,我,我定要和他拼了!”
狂笑间举子瞧着已经有些神智失常。伙计再顾不得这人是举人老爷身份,抓着他胳膊就往外拖,口中道:“您快别在这闹了,该干嘛干嘛去,我们医馆还要救治病人呢。那些病患被您这样子吓得都不敢上门了!”
程三叔身为医者,见惯了生老病死,可这举子苦读三年,眼看就要下场,却遭逢这等变故,实是常人难以接受的,要真是就此疯了,岂不是可惜。
医者父母心,程三叔忍不住劝道:“手伤原本只是小事,最多养上百日就可复原。我看孝廉还年轻。为此郁结,因小失大。不若回家静心养伤,苦读三年后再下场,定会金榜题名!”
举子睇程三叔一眼,眼神满是绝望,喃喃道:“不会再有三年了,不会再有了。为了供我读书,家中已是家徒四壁,借无可借,连进京的盘缠钱都是妹妹偷偷与一个年过四十的杀猪汉订了亲。拿下聘钱换来的!我,我还怎么有脸回去见母亲和妹妹,怎么拿钱让妹妹退亲!”
程三叔颇为诧异这举子的贫寒。
虽则大梁绵延百多年,正是到了天下安定。文风盛行的时代,举人没有以前金贵,想要踏入仕途,绝大多数都会继续苦读,不然就要等上十几甚至几十年,才会等到授官机会。可中举后自有乡绅地主等人奉上财物,农户来投靠,衣食无忧还是足够的,可不像穷秀才那般艰难。
可见,伙计说的不错,这举子定是得罪人了。
无论是这举子得罪何人,还是他的手伤,程三叔都无能为力,只得一声叹息,看着他失魂落魄往外走。
心道,这举子恐怕是憋着一口气要借会试翻身,此刻遭受如此打击,寻了短见也说不定。
可他治病救人,却救不了心。
虽如此,还是忍不住又劝一句:“孝廉,无论如何,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人在,总有柳暗花明之日。”
举子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亦没有吭声,默默抬脚往外走。
这时,一个女子声音传来:“请等一等。”
程三叔和举子俱是诧异看去。
“欢颜,你怎么出来了?”程三叔皱着眉,低声问。
欢颜俯身低声道:“三老爷,我们姑娘想看一看那举人老爷的伤。”
“胡闹!”程三叔脸色微黑,怕被人听见,声音更低,“那举子手伤不是什么特殊病,唯有按时换药好好修养而已,她一个姑娘家看什么!”
“三老爷,我们姑娘说,医者父母心,患者在大夫眼中无男女,那么大夫在病人眼中也该无男女。她说想试一试,或许能让那人顺利参加考试也说不定。”
“这怎么可能!”
“三老爷,姑娘还说,她看一看,治不好,不过是现在的结果,若是治好了,那就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什么怀疑,能比给人一线生机更重要?”
程三叔一怔,显然被最后一句话触动了,不由往那四季山水屏风望去,心道微儿渐渐长大,确实不能再把她当小女娃看了。
他既允了她跟着学医,此刻她有这等善心,又何必做那迂腐之徒!
见程三叔点头,欢颜嘴角露出笑意,快步走到一头雾水的举子身边,低声道:“请孝廉随小的来。”
那举子也不是个傻子,刚才的女声听得真真切切,以为穿了男装他就认不出来了吗,当下迟疑困惑望向程三叔。
程三叔笑道:“我们医馆,还有一位擅长此科的大夫,孝廉可随她去看看。”
对于此时的举子来说,但凡有一丝希望都不愿放弃,哪里还顾得上多想,当下对程三叔一鞠躬:“多谢大夫!”
随后迟疑对欢颜道:“那就请小……小哥带路吧。”
欢颜道一声“请”,转身往后走,举子赶忙跟上。
因要给这举子治疗手伤,程微已不在屏风后。
欢颜带着人绕过山水屏风,走过通廊,进了一侧房间。
举子撞见室内头戴帽帷的青衫女子,不由大惊,连连告罪道:“误闯姑娘闺房,在下鲁莽了,对不住,对不住!”说完转身就走。
程微暗暗咬牙。
什么闺房,有这样简陋的闺房?这人不是手伤,是眼疾吧!
“请留步,孝廉不是要治手伤吗?”
举子听程微这么问,那声音清越柔婉,脱不去少女的青涩,像见了鬼般,脱口道:“姑娘请自重,你想提前榜下捉婿,在下是誓死不从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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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初试身手
榜下捉婿是什么鬼?
刚满十四岁的小姑娘,被举子一句话气个倒仰。
她来医馆时,都是随时和阿慧交流的,是以阿慧也能感应到外面动静。
此时,就传来阿慧狂笑声:“哈哈哈,榜下捉婿,让你乱发善心!我都说了,你莫要为了这简简单单的伤病和不起眼的人损失自身精血,你偏不听,这下好啦,被人家嫌弃了吧?哈哈哈哈,程微,你是不是真的想要榜下捉婿啊?不行,我要去笑一笑。”
程微……
她现在反悔了行不行!
若不是想着二哥明日也要科考,对这人起了一点莫名的怜悯,她才不多管闲事!
程微学不来程瑶那种普照万物、对谁都散发着春日光辉的劲头,见这举子一脸坚贞不屈的表情往外走,当下就翻了个白眼,任他离去。
让你坚贞不屈,让你坚贞不屈,等着你妹子嫁给杀猪大汉好了!
反而是欢颜一心听主子的话,见这举人要跑,忙过去拦着:“你跑什么呀,不要我们姑娘给你治疗手伤啦?”
“别蒙骗我了,我知道的,据说京城就盛行这个,每到了杏榜揭晓之时,就有人守在那里,专门拣那榜上有名的年轻人打昏装入麻袋,一醒来就在拜堂了!我,我是万万不能接受这种事情的!”
欢颜双手环抱在前,斜睨着他:“你这人有病吧,就算我们姑娘想榜下捉婿,那也捉不着你呀,你不是都下不了场了吗?”
程微嘴角狠狠一抽。
谁想榜下捉婿啊,这丫头到底什么时候能学会说话!她有点等不及了,回头还是卖了吧。
“呃!”举子猛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包扎成猪蹄的右手,这才想了起来!
他手伤了,没法科考了。终于不用再担心会被榜下捉婿了,他要去把崔子谦的脸打烂,然后投河自尽!
大概是程微的沉默安静比急忙忙开口留人效果更好,且人终究是贪生的。举子神情数变,转身看向坐在桌边的少女,抱着一丝希望问:“姑娘真的是大夫?”
“我不是大夫。”小姑娘声音冷冰冰。
举子脸成了青白色:“那姑娘何必戏耍我,我,我也是有尊严的!”
“但我是符医。”程微咬牙。“我知道你有尊严,誓死不从,那你到底还要不要看手了?”
读书人废话都这么多吗?为何她家二哥就话少,说的话还都是她爱听的?
果然,这天下的男子,只有二哥最好了!
“看!”听说给他看手,举子说话又利落起来,往回走几步,离程微足足一丈远就停了下来,迟疑地问。“姑娘真是符医?”
程微发誓,以后再也不给举人秀才这些奇怪的生物看病了!
她咬牙:“你离我这么远,就是看脚,我也够不着!”
“可是,坐近了岂不是唐突了姑娘——”举子万般委屈。
程微……
不要逼她这么快发第二次誓!
欢颜把举子拎到了程微面前:“你这人再啰嗦,你妹子说不定已经给那个四十多岁的杀猪汉生出娃娃了!”
说得漂亮!
程微瞥一眼自家丫鬟,心道暂时还是不卖了吧,看来这丫头还是有抢救余地的。
举子面如土色:“你,你不要乱说!”
他把手举到程微面前,眼一闭:“姑娘。那就劳烦你看一下吧。”
少女声音传来,因为闭着眼,举子只觉那声音不带一丝烟火气,纯粹干净又清冷:“你最好叫我符医。”
“把他纱布解开。”程微吩咐欢颜。随后对双目紧闭的举子道:“你忍着点。”
“姑娘尽管来!”难道他会在女子面前哭天抢地喊痛吗?举子觉得被鄙视了,神情肃穆。
程微不想多看。
这人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不就解一下纱布吗,难道会比刚刚三叔给他用烈酒清理伤口更痛?
读书人的世界,果然不是她这样平凡的少女可以理解的!
这些日子以来,欢颜跟着程微出入医馆。立志做最受姑娘宠爱丫鬟的小丫头早就下了决心,姑娘要学的,她也要跟着学,这样才能帮上姑娘的忙。
于是,欢颜不仅随着程微认真听程三叔讲药理,还悄悄给门口的流浪狗包扎了十数次。
别误会,最开始当然是因为那狗一条后腿受伤了,至于后来,纯粹是这丫头想练习包扎而已,最后一次,当她给那狗包扎尾巴时,那狗终于再也不堪忍受,冲救腿恩人狂吠几声,掉头跑了,从此再也没敢出现过!
这回,终于又有练手的了!
欢颜忽然看这举子顺眼了些,举着他手,利落的取下纱布,眼睛亮晶晶向程微邀功:“姑娘,好了!”
程微颔首赞许:“做的不错。”
欢颜双手捧脸傻笑起来。
果然,她找狗练手是对的!
程微打量着举子手上伤口。
伤口虽看着狰狞,用她新学会的止血生肌符就能好了,这倒不算大问题。
她伸手,指尖搭在举子腕上。
指尖微凉,指腹柔软,少女的芬芳扑鼻而来,举子吓得甩开手,疼得一声惨叫。
程微无奈看他,叹气:“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举子满面羞惭:“我,我本来能忍着不喊痛的……”
这真的是重点吗?
程微捂了一下心口,以防太愤怒,抬脚把鞋印印在这举子脸上,咬牙道:“我是说,你再胡乱动,就等着这手废掉,以后你妹子抱着四十岁杀猪汉的娃娃回娘家看你吧!”
“把手伸过来!”
被两个小姑娘言语攻击刺激的一脸呆滞的举子老老实实伸出手,再不敢乱动。
程微手重新搭在他手腕上,指尖微勾,轻轻扣了扣,道:“确实是骨裂了,这却有些麻烦。”
举子看向程微。
少女带着帽帷,轻纱垂下来,遮挡了她的面容。
他看不清少女模样,可仿佛能看到她皱眉抿唇,一脸认真。
不知为什么,举子这一次没有躲。
很久以后他才想明白,或许是因为他隔着重重轻纱,看懂了她给人诊病时的认真,就如他读书时的模样。
“你这外伤,我能治;这骨裂,我还治不了。”在举子茫然表情下,程微补充一句,“不过我能让你暂时不疼,参加科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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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程家集录
骨裂之症,按着阿慧的讲解,属伤折科,程微还未涉及。
举子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了一个重点,反驳道:“我不怕疼。”
程微眉头直跳:“那你还来医馆做什么?”
“手伤了,无法提笔写字。”
“为何无法提笔?”
“手疼。”
程微脸黑了黑,很想说一声滚。
刚刚隔着屏风,见他求三叔诊治,恨不得就要跪下来痛哭流涕,怎么到了她这里,这人就死鸭子嘴硬了?
罢了,她不跟一个傻子计较!
“你转过身去。”
许是程微语气太过淡然,带着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举子乖乖转过了身。
程微举手画符,注气入水,端着一杯淡粉色的符水喊他:“转过来吧丫丫电子书。”
举子转过身,程微把符水递过去:“喝下去。”
举子举着水杯有些发傻。
这位姑娘,听声音很年轻,她真的是符医吗?这水颜色怪怪的,该不会他喝了,就会陷入昏迷,然后一睁眼,就在拜堂了吧?
程微觉得今日在这呆举子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冷笑:“发什么愣?哦,对了,这水味道不大好,你是不是不敢呀,要不给你加两勺蜜糖吧。”
她扬声:“欢颜,去取蜜糖罐子来。”
谁吃药要加糖啊!
举子觉得被深深侮辱了,举起水杯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旁边一放,用衣袖擦了擦嘴,豪气干云:“我不怕!”
程微嘴角抽了抽。
这么豪气干云干什么呀。就是喝了一杯略带腥甜味的符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喝的是砒霜呢!
而且,而且居然用衣袖擦嘴,实在是太粗鲁了。
见惯了自家兄长的优雅,程微百般看这呆举子不顺眼起来。
“行了,你可以走了。”
举子诧异:“就这样?”
“看看你的手。”程微淡淡道。
举子低头。
原本红肿破烂的手掌此刻竟然完好如初,新生的几处肌肤。明显比旁处要细嫩。
举子大惊:“姑娘。你,你这是什么妖法?”
程微皱眉:“你这举子好没道理,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还是读书人呢,我给你治手,你却说这是妖法!”
欢颜救治的那条野狗,至少还容忍欢颜给它包扎了十多次才不干了呢!
“我是符医。给你喝的,自然是符水。难道你从未喝过吗?”
彼时大梁。哪怕真正的符医已经不多,更多的是打着符医名头的游医郎中,可寻常百姓对符医的认同还是根深蒂固。家中有人生了病,特别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病症。寻常大夫束手无策,往往是求符医来看。
程微这么一问,举子就想到他十来岁时总是梦魇。母亲去求了符水喂他喝下,然后他一整日都待在茅厕里。再也没出来过的惨痛经历。
原来,真正的符医是这样的吗?一杯符水,就能让伤口瞬间恢复?
举子忍不住动了动右手。
这么一动,顿时钻心疼痛传来,他额头渗出冷汗:“先生,还疼!”
面纱背后,程微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这人,倒是实诚,见她的止血生肌符管了用,就叫起先生来了。
先生。
嗯,这要比他叫自己姑娘,可顺耳多了。
程微轻咳一声,竭力摆出“先生”的样子,嘱咐道:“别乱动。你这疼,是因为骨裂的原因,需要再饮另一种符水才能止痛。现在不给你用,是因为那符水喝了只能管半日,你现在喝下,右手感觉不出疼痛,就会不自觉乱动,反而对恢复不利丫丫电子书。等到了傍晚,你再来医馆,用皮囊把水装了,应该能让你顶下一场来。第二场前日,再来取符水。”
见举子连连点头,程微提醒道:“你记着,那符水喝下,你虽感觉不到右手疼痛,可是骨裂还在,且因为一直写字,会加重伤情。等撑完三场,你可来济生堂,或随便一家医馆,请大夫替你右手固定绷带,至少要养上百日才行。”
亲眼所见的神奇已经让举子把程微当成了符法高明的医者,对她的话连连点头:“在下知道了。”
“那好,你可以走了,傍晚我不在此处,会把符水交给专人看管,等你来取。”
“多谢先生,在下告辞。”举子深深一躬。
程微心情不错。
这举子,还算知礼。
举子站起来,转身走了数步,又转过身来,迟疑一下道:“先生,在下薛融,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程微还未说话,欢颜先不乐意了:“你这人,哪有去医馆看病,就要打听人家大夫姓名的!”
程微暗自点头,心道这丫鬟说话越发靠谱了,就听欢颜接着道:“难道你吃鸡蛋,还要问问下蛋的母鸡是芦花鸡还是白羽鸡吗?”
程微……
而呆举子薛融,已经掩面落荒而逃。
程微摘下帽帷:“欢颜啊——”
“怎么啦,姑娘?”忠心护主的小丫鬟笑盈盈问。
“没什么,你今天晚上不许吃饭!”
欢颜呆住:“姑娘,婢子,婢子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苦苦思索,恍然大悟:“姑娘,原来您是想告诉他啊!”
程微已经不想再说话!
这时程三叔匆匆走了进来,神情急切:“微儿,刚刚那位孝廉的手,他的手——”
程三叔语气已经开始颤抖,竟无法再说下去了,目光灼灼盯着程微。
程微并不打算瞒着,微笑道:“是我治好的。”
“止血生肌符,止血生肌符……”他语气越发笃定,“微儿,你给他用了止血生肌符,对不对?”
程微讶然:“三叔怎么知道的?”
符法一道博大精深,如浩瀚星辰,每位符医精通的符法并不相同,程三叔开口说出止血生肌符,程微无法不惊讶。
见程微没有否定,程三叔神情更加激动,匆匆说一句:“微儿,你等等!”
说完人已经又冲出去,不多时又回来,小心翼翼捧着一样物件。
那物件用暗黄锦布包着,程三叔一层层剥开,露出一套残破古籍来。
“三叔,这是什么?”
程微口中问着,向古籍看去,上面熟悉的图案令她心头一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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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碰壁自尽
“这是咱们程家祖传的符法集录!”
程微忍不住伸手去摸,被程三叔拦住:“小心点,这套符法集录已经保存了上百年,纸张脆弱,若是不小心,就可能毁了。”
“怎么从没听家中长辈提起过,还有这样一套符法集录呢?”
程三叔小心把符法集录放在桌案上,苦笑:“符医一道,讲究天赋和传承。咱们程家虽是以符医起家,可先祖当年虽留下这套集录,却没有授徒。后辈中人,对集录上那些符法,根本连看都看不懂,时日久了,这套集录就一辈一辈交到继承济生堂的子孙手上,其他人哪里会留意呢。”
“那三叔怎么知道止血生肌符?”
程三叔再次苦笑:“哪里是我懂得,是先祖当年的三子惋惜先祖惊才绝艳,不忍他那些辉煌就此湮没,专门把先祖救人事迹记载下来,那里面就详细提到了一些符法名称和功效。”
“那本书呢?”程微扫一眼符法集录,好奇地问。
程三叔嘴角似笑非笑,落在程微眼里,不无嘲讽:“那本书供在了祠堂里,供子孙阅览。不过这么些年下来,恐怕鲜少有人翻阅。”
“三叔,我能看看吗?”程微指指集录。
程三叔颔首:“看吧,轻一点就是。”
程微笑了笑,取出帕子拭了手,才拿起最上面的书册翻看起来。
程三叔就一直出神看着程微,待她放下书册,立刻追问:“微儿,看得懂么?”
程微点头:“大半是懂的。”
程三叔一把抓住程微手腕,罕见的失态:“当真?”
程微犹豫着要不要点头。
在程三叔忐忑期冀目光下,程微摇头:“不是大半。”
程三叔眼中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程微笑盈盈道:“三叔,其实我都能看懂。”
一通百通,她这些日子跟着阿慧学习符医理论,还掌握了数个符箓,对这些符箓的笔画走向。乃至蕴含意义都是一目了然的。
当然,能看懂并不代表能画出来,能画出来,并不代表符法生效。这些就不必细说了。
程微只是想,她想快速获得旁人认可太艰难,而留给她的时间又不多,那么,一味低调藏拙是不行的。她需要有长辈在关键时刻站在她身后,比如母亲,比如三叔。
不然,大姐姐或者其他长辈有什么事,她拿着符水,恐怕旁人还会拦着不让喝。
程微不由庆幸年前的昏迷让她与北冥真人有了交集,而符医最讲究天赋,她只要咬定了被北冥真人一杯符水点化,旁人就算质疑,也寻不出破绽来。
而那些质疑。她相信,终究会随着她将来越来越多的出手救人,而淡化的。
程三叔神色怔然,喃喃道:“真会有人因一杯符水而做到通玄吗?”
看了一眼面前的侄女,不过十四岁,却气定神闲,自信非常,感慨中带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黯然:“果然,符医是最讲究天赋的。”
他热爱医术,而符医作为医术另一个分支。还是家学渊源,又怎么会不关注。
这套集录他翻阅了不下百遍,永远是云里雾里,曾有一段时间他与玄清观一位道长走得颇近。把一页画符拓下向他请教,却发现那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才死了心。
玄清观传承千百年尚且如此,何况他们家就没有过传承的呢?
“微儿。”程三叔神情郑重起来,“这套集录,三叔就交给你了。你好好爱惜。”
“三叔,您把它给我?”
发现侄女有些紧张,想想她的年龄,程三叔微微一笑,拍了拍程微的肩膀:“微儿,程氏一族,如今只有你能看懂这书,不交给你,还能交给谁?三叔只望你能好好保管,潜心学习,将来争取把咱们程家符法传承下去,不至于让祖宗的心血,就这么永无天日的埋没着。”
程微心想,那位先祖当年没有把符法传承下来,说不定是不在乎心血被埋没的。他都不在乎,她其实更无发扬光大的兴趣了。
可是在程三叔殷切目光下,程微还是点了头:“我会努力的。三叔,以后还要您帮我。”
程三叔似是懂了程微的意思,笑道:“小丫头,心思还挺深的。你放心,将来有人质疑,三叔会帮你的,咱们程家,本来就是符医传家。”
程微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
有三叔这一句话,哪怕将来北冥真人问上门来,她都不怕了。
不过……北冥真人那般大人物,是不屑于和她一个小丫头较真的吧?
程微放下包袱,心情不错,制出止痛符,带着欢颜回了伯府。
程澈翌日下场,天未亮就要离开家门,前去熟悉考场。
韩氏等人一起为他送行。
“大伯、大伯娘,父亲、母亲,三叔、三婶,你们都回去吧,二月春寒,莫受凉。”
几位长辈该叮嘱的都已经叮嘱过了,遂点点头:“澈儿,你也莫要耽误了,快些去吧。”
程澈笑着点头,走到程微面前,抬手揉揉她的额发:“微微,怎么不说话。”
程微觉得自己简直比二哥还要紧张,可是不敢流露半分,遂绽放了一个笑容:“现在不用说,我相信二哥定会高中的。等二哥考完,就陪我下棋吧。”
程澈嘴角动了动,很想告诉妹妹,陪她下棋其实比考试还可怕,到底没忍心,把她额头揉乱,转身走了。
程微回去睡了回笼觉,等起了床,请安后,惯例去了济生堂。
不知是会试举行的缘故还是如何,医馆并无多少病人上门。
程微心悬程澈考试,无心多呆,干脆带着欢颜去了百味斋,要一碗羊肉羹慢慢吃,心道等过了二哥考试,就请赵晴空来此小聚,止表哥的事还是要提醒一下,哪怕赵姐姐最终还是要嫁过去,心里也好有个数,不像她当傻子这些年。
程微百无聊赖拿汤匙拨弄着羊肉羹,忽听楼下一阵喧哗议论,零散传来“春闱”、“举子”等字眼。
程微心下一动,派了欢颜下去打听,不多时欢颜回来,道:“姑娘,是有个举子,被查出来鞋垫夹层里放了经书摘要,结果取消了入场资格。那举子在考场门口碰壁自尽了,现在好些人都赶过去看热闹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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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再遇南安王
叮当一声,汤匙落入碗中,发出清脆响声,羊肉羹溅出来,有几滴落在程微手上。
她脸色铁青站起来,连手背上的汤汁都顾不得拂去,举步就往外走。
欢颜就是这一点好,见程微忽然往外走,并不多问,忙跟了上去。
“姑娘,你们还没给钱呢——”百味斋伙计气喘吁吁在后面追。
程微停下脚步,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就如二月清晨的露珠,滚落在人手心,一片冰凉:“欢颜,给他!”
欢颜把碎银子塞给伙计,上前扶着程微:“姑娘,咱们去哪里?”
“去贡院!”
百味斋属于上等酒馆,价格不菲,招待的都是富贵人士,自然坐落在达官显贵云集之处,离考生们春闱所在贡院相距不远。
程微脚步匆匆,随着拥挤的人群涌向贡院所在,然后愣在那里,心底寒意汩汩往外冒,绵绵不绝,很快把她整个人都冻僵了。
几个衙差正把那碰壁自尽的举子往木板上抬,许是因为人已经死透了,就格外的沉,抬到一半没抓稳,尸首一下子摔回去了,这么一颠,一口血就从那人口里喷了出来,惹来围观人群一阵惊呼声。
程微捂着嘴,手不停地抖。
隔着帽帷轻纱她看不大分明,抬手把轻纱掀起一角,死死咬着唇看那自尽举子。
她终于把那举子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三十来岁的样子,很瘦,头发已经散了,被鲜血黏成一缕一缕的胡乱贴在脸上,额头一个血洞触目惊心,血把整个脸都染透了,辨不出具体的样貌,可程微捂着嘴,心中恐惧犹如凶兽,横冲直撞。快把她的心房冲破了。
程微忽然转身,往回跑。
怀仁伯府专供女眷日常出门时的轻便轿子还停在百味斋门口。
“嘶——”马嘶鸣一声,一辆朱轮华盖马车停下来,悬挂的两盏小巧七彩琉璃灯急晃。
那一瞬间。欢颜拉住程微,因为用力过猛,程微头戴的帽帷掉落在地,露出了本来模样。
程微如今的样子太过招人,她险些被突然拐弯的马车撞上。本就引得不少人驻足,乍然显露真容,立刻引来不少惊叹声。
帘子掀起,一位男子看过来,宁静的眸子闪过思索,随后微笑道:“小姑娘,又是你啊。”
程微接过欢颜捡起来的帽帷匆匆戴上,诧异看向男子。
这人认识她?
男子似乎明白程微的疑惑,笑道:“那次令母带你回府,就是坐的本王的车子。”
程微眼睛蓦地睁大。
这人竟是南安王!
她还在震惊中。南安王已经招手:“小姑娘,上来吧。”
程微很不喜欢周围男子此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虽然这时的她,还不懂这些目光代表着什么,却本能的抗拒。
而南安王的态度又太温和,温和中隐隐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那是久居上位的人自然而然形成的气场。
换做平时,程微或许不会被这样的气场所惑,可是此时她心慌意乱,再顾不得许多。屈膝一礼:“多谢。”
欢颜扶着程微上了马车,然后——
然后她在车夫的白眼中,跟着爬了上去。
南安王的马车很宽敞,程微进去后跪坐在门口边。犹豫了一下,抬手取下了帽帷。
南安王是亲王,又是长辈,同处一车她还带着帽子,就太失礼了。
南安王看着程微,温和笑道:“小姑娘几个月不见。倒是养好了。”
程微其实很诧异南安王为何一眼就把她认了出来,要知道那次见面,她昏迷不醒,且还是以前黑黑的模样,时隔这么久,能一眼认出简直是不可思议了。
南安王神情淡然,却给人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王爷,多谢您上次出手相救。”程微正式行了一礼。
事后,二哥虽去了一趟南安王府道谢,可论起来,这还是程微清醒后第一次见到南安王,于情于理,都该郑重道谢。
也许是南安王气质太淡然宁静,程微纷乱的心情渐渐稳定下来,恢复了往日从容。
南安王笑道:“不必多礼,小姑娘,你这是要去何处?”
“我要回府,轿子还在百味斋门口,王爷路过百味斋,把我放下就好。”
南安王笑了,他虽已年近三十,眼角却无半点细纹,苍白的面色让他看着有些文弱,这么一笑,顿如春风拂面。
“小姑娘是去百味斋吃羊肉羹了吧?”
程微颇有些尴尬。
她在南安王心中的形象,恐怕糟透了。
第一次从马车里甩出来,摔昏了,一脸血蹭了人家车子。
这一次又差点撞上,再次蹭了人家车子,而且还会被认为是专门跑出来吃羊肉羹。
羊肉羹……
程微忽然觉得车厢里飘荡着淡淡的羊肉味。
她不着痕迹的抽了一下鼻子,低头,就看到手背上已经风干了的羊肉汤汁。
程微……
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了!
她往外看,忙道:“王爷,您把我放在这里就行了。”
南安王往外看了看,笑道:“既然上了车子,就不必折腾了,本王正好顺路,送你回府。”
“那就劳烦您了。”程微只得应下来,心想南安王莫非许久未吃过羊肉了?
是了,她听闻南安王身子一直不好,羊肉虽温补,对身体太弱的人来说,还是不宜多食的。
程微抬眸,悄悄看了南安王一眼。
她这些日子望诊已有几分火候,这一眼,不由皱了眉,忍不住再看。
都说南安王体弱,是先天不足,可从望诊来看,他和舒表弟分明不是一回事。
目前,望诊还不足以让程微一眼看出所有病症,她身为医者的好奇心犯了,又看一眼。
南安王不由失笑:“小姑娘,本王是不是没有洗净脸?”
以南安王的年纪,若是成婚早,女儿恐怕都有程微这么大了,而以他的阅历,自然也看得出程微眼中并无女子对男子那种迷恋,是以态度随意淡然。
程微垂下眼帘,抿了抿唇,才道:“没有,王爷脸很白。”
南安王怔了怔,随后轻笑起来,笑着笑着大概是引起声带振动,又拿着帕子掩口,一声声咳嗽起来。
听着这一声声咳嗽,程微心中轻叹。
南安王这哪里是先天体弱,分明是幼年时中过慢性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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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鞋垫中的秘密
程微自然是不会对南安王说:王爷,别笑了,您中毒了。
她悄悄拿帕子蹭了蹭手背,然后把帕子捏得紧紧的,盯着帕子上的蜻蜓出神。
“抱歉。”南安王终于止住了咳嗽。
程微不料南安王如此客气有礼,抬眸撞上他平静的视线,心中忽然有些歉意。
算起来,南安王对她有两次援手之恩,可她看出他中毒,却不敢说。
“小姑娘,吓着你了?”南安王声音轻柔缓慢,带着这个年纪的男子特有的低沉。
这样温柔醇厚的声音,不知多少女子听了会怦然心动,浮想联翩,而程微却明白,以南安王的身体状况,说快了他受不住,那样又会咳了。
“没有,任谁喉咙不舒服了,都会咳嗽的。”程微有些不自在,恨不得马上到了怀仁伯府。
南安王对她有恩,而她却不敢乱说,或许将来能治了,她还不敢给治。
这种感觉,委实令人不那么愉快。
南安王似乎察觉了程微情绪的变化,笑着转移了话题:“今日你兄长应该下场了吧?”
这话一问,对面的小姑娘非但没有兴致,反而表情一僵,片刻后才吐出一个“是”字。
南安王彻底没辙了。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情绪已经这样神鬼莫测了吗?
还是说,只有谈论胭脂水粉……哦,还有羊肉羹,她才有兴趣?
南安王轻叹一声。
看来他是老了!
原本是见这小姑娘神情惊惧,坐在他的车子上,怕她更是不安。这才闲聊几句缓解她的紧张。
现在他是看出来了,这小姑娘不是紧张,只是不想和他说话!
心塞的南安王冲程微微微一笑,随后闭上了眼睛,数起念珠来,每一息掐一珠,神情平和。可见是数惯的。
程微就在这平静的气氛中终于熬到了怀仁伯府。
她与南安王辞别。直奔飞絮居而去,并不知道有人已经把她被南安王送回来了的消息禀告给了怀仁伯老夫人孟氏。
“什么,三姑娘是被南安王送回来的?”
通风报信的婆子连连点头:“老夫人。千真万确。上次王爷送二夫人母女回府,老奴记下了王爷的车子呢,车壁挂着两盏七彩琉璃灯。”
这便不会错了。
孟老夫人眸光闪了闪,吩咐阿福:“去飞絮居把三姑娘请来。”
“是。”
阿福出去后。老夫人冲有些出神的程瑶招手:“瑶儿,你再给我按按头吧。”
程瑶回过神来。温婉笑道:“是。”
她绕到孟老夫人背后,双手搭在她额上,开始缓缓**。
孟老夫人舒坦地叹了口气:“瑶儿啊,你这按摩的手法越来越精进了。现在离了你,我竟睡不着了。再这样下去,祖母都舍不得你嫁人了。”
程瑶手一顿。很快笑道:“那孙女就不嫁人,伺候祖母一辈子。”
“那怎么成。你这么有孝心,祖母定会给你找个好的。”
“祖母——”
孟老夫人心情大好,笑起来。
程微几乎是一路奔回飞絮居,进了东次间,拉开斗柜最下层的屉子,把一些零碎玩意全倒在了榻上,从中找出了那双鞋垫。
尚算细密的针脚,一只绣了小鱼,另一只绣了云朵,每只鞋垫角落里,惯例绣上一只蜻蜓。
这是她花了几日工夫,一针一线给二哥缝出来的鞋垫。
“欢颜,拿剪刀来!”
片刻后欢颜递过剪刀:“姑娘,给您。”
程微接过剪刀,举起鞋垫,闭了闭眼,照着鞋垫剪了下去。
前半截鞋垫落了下去,程微伸手接住,把它拿到了眼前。
断裂处,露出白绫来。
程微手指颤抖,一寸寸把那半截白绫抽出来,小心翼翼展开。
白绫上的字小若蚊蝇: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
尽管早有预感,程微还是觉得仿佛有一盆刚从冰窟窿里打上来的水,从她头顶浇下来,瞬间结了冰,冻得她无法呼吸。
她差一点就把这双鞋垫送给了二哥!
而以二哥对她的疼爱,无论何人送了再好的鞋垫,只要她送了,二哥定会穿她的!
一直不愿再回想的噩梦在脑海中回放。
程微依然看不明白,那个把她护在身前,却任由自己万箭穿心的兄长,到底这一场春闱,是否高中了呢?
以前,程微回想起那场噩梦,顾不得留意这一点,而现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那些噩梦是本该发生的事情,十四岁的她是什么样子的?
姐妹情深,全然信任。
看,她就是这么蠢,蠢到把最在乎的哥哥用一双鞋垫,推进了万丈深渊。
程微捂着嘴,只觉心被无形大手死死抓住,几乎喘不过气来,泪水簌簌而落。
为什么那样的她,二哥还会用命去保护!
这一刻,程微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突如其来的想念和恐惧,恨不得程澈就在面前,死死抓着,再也不松手。
“姑娘——”门口传来画眉的声音,“阿福姐姐来了,说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背对着门口的程微抓着白绫,挺了挺脊背:“知道了,让阿福等会儿。”
阿福的到来让程微清醒过来,再次打开白绫看。
这一次,她看的不是白绫上的内容,而是笔迹。
字很小,可是能看得出来,这不是程瑶的笔迹。
这怎么可能?
从生辰那日程瑶带着一双精美鞋垫来问她二哥尺码开始,一步步,分明是程瑶早已想好的,她就是料定了自己见了她那双鞋垫,会亲手做一双送给二哥。
伯府伺候姑娘们的丫鬟们大多都是识字的,可是仅限于识字而已,这种白绫,写那么小的字,工整清晰,需要非常深厚的功底,程微不认为哪个有这个本事。
难道说,还有人和程瑶合作?
程微摇了摇头。
不会,程瑶那样妥当细致的人,敢做出这样的事来,绝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程微捏着半截白绫不得其解,吩咐欢颜:“替我打些热水来。”
目光随意扫到床头的那本《水镜记》,不由停住,火光电石间,豁然开朗。
这本手抄的《水镜记》,二哥用的是左手,焉知程瑶不会用左手呢!
把白绫连带鞋垫仔细包好,程微亲自藏到了最妥帖之处,这才净面洗手,随阿福去了念松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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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婆媳争执
走进念松堂,看到程瑶的那一刻,程微心中涌起刻骨恨意,恨不得上前,用尖利的指甲把她那张永远含笑的面皮扯下来。
她一定是《异志趣谈》里那些披了人皮的恶鬼吧,不然,为何能做出这般恶毒的事来。
程瑶要毁了她,毁了二哥,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一个家族,不该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吗?
就算她这个嫡女挡了程瑶的道,有她的愚笨不堪对比,才能把程瑶捧出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可二哥又碍着她什么了?
母亲不能生养,将来程瑶出嫁,难道就不需要依靠娘家兄长吗?
或许,世上就是有这种人,看到所有人过得不好,她就高兴了。
“微儿,你过来。”孟老夫人难掩苍老的声音响起。
程微一直垂着头,拢在衣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一步步走了过去。
这期间,她一直没有抬头,怕眼中泄露的恨意被程瑶瞧出端倪。
换了以前,程微垂首低眉,一言不发,孟老夫人看了就气不打一处来,只觉这个孙女蠢笨不堪,相貌鄙陋,还口拙,简直挑不出一点长处来,她的存在就是为了丢伯府的脸面。
可是现在,瞧着有倾城之姿的少女缓步上前,孟老夫人反而觉得这样的低眉垂首更显其贞静,特别是一想到那辆挂着七彩琉璃灯的马车,心情就舒畅起来。
孟老夫人难得对程微露出笑脸,招手道:“微儿,来祖母身边坐。”
程微走过来,大大方方坐下:“谢祖母赐座。”
站在孟老夫人身后,像个小丫鬟般替孟老夫人捏肩捶背的程瑶悄悄咬了咬唇。
“微儿,今日你去了哪里?”
程微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孟老夫人:“回祖母,二哥今日下考场,孙女就去了那附近转转。”
百味斋是不能提的,那里的羊肉羹不便宜。被祖母知道,又该承受锥心之痛了。
“微儿倒是关心你二哥,你们兄妹关系好,祖母瞧着也高兴。”
程微忽然摸不透孟老夫人的意思了。
孟老夫人对这个孙女。显然没有什么忌惮,不忌惮,问起话就单刀直入起来:“微儿,我听说,你回来时是被南安王送回来的?”
“嗯。”
“这又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又惊动了南安王?”
程微越发摸不着头脑,解释道:“不过是贡院那边起了骚动,好像是有学子作弊被查出来了,王爷恰好路过,见人群涌动太过混乱,就让孙女上了他的马车。”
孟老夫人眉头舒展:“这么说来,南安王对你还是挺关照的。”
程微总觉得老夫人问话有些奇怪,可又想不通怪在哪里。
才十四岁的小姑娘,要是能想到她的祖母因为误会了一个能做她父亲的男人对她有意而正高兴着,那才是真的奇怪了。
她不以为意地道:“王爷心善。许是觉得搭一次车也是搭,搭两次车也是搭,就顺便捎上我了。”
孟老夫人沉了脸:“怎么能这么说!南安王对你这样关照,回头我和你母亲说,等明日带你去王府拜谢。”
程微只觉祖母莫名其妙:“王爷只是顺路带我一程,我路上已经对他道过谢了。”
“糊涂!”孟老夫人终于发了火,“你个小丫头懂什么,你道过谢就成了?咱们伯府哪能这样不懂礼数,行了,你下去吧!”
程微巴不得离开。无论是孟老夫人,还是程瑶,她都不想多处。
“瑶儿,你也回碎玉居吧。”
“是。”
程瑶出去。追上程微:“三妹,等我一等。”
程微顿足。
程瑶赶上来,不着痕迹打量着程微:“三妹,你刚刚说有学子作弊被抓,是什么情况啊,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程微睇程瑶一眼。嘴角牵起。
她天生唇薄且红,这样牵唇一笑,显得高冷无尘:“能有什么影响,反正二哥又不会作弊,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二哥那里去!”
程瑶怔了怔,随后笑道:“三妹说的也是。”
“是呀,所以我见那边太乱,就回来了。”
姐妹二人不冷不热说着,各自回了院子。
一进飞絮居,程微就吩咐欢颜:“以后你且盯着些,画眉、听歌,包括粗使婆子,都留意着,看看哪个心不在咱们院子里,记得别惊动了她们。”
欢颜一听,姑娘除了她,所有人都怀疑上了,当下万分激动:“姑娘放心,婢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程微嘴角抽了抽,挥挥手让欢颜下去了。
等室内空无一人,她捏了颗梅子放在嘴里嚼着,细细回忆。
她缝鞋垫时,嫌屋子里光线暗,喜欢在院子里那株老树下做活,有时去净房,针线篓子就留在那里,所以那双鞋垫这院子里的人都有机会做手脚。
这个时候,她不能轻举妄动,不能让诡计百出的程瑶察觉她已经发现了鞋垫里的秘密!
终有一日,那双鞋垫她会还回去的!
碎玉居里,程瑶同样在吩咐巧容:“出去打听一下举子作弊的事。”
巧容出去大半日才回来,冲程瑶摇摇头。
程瑶失望地叹口气。
春闱历来严格,凡举子进场,必有专人检查发髻、衣物、鞋袜乃至篮子,甚至带入场中的糕点,以防夹带。
程澈当然不会做出碰壁自尽的事情来,可他又是怎么躲过检查的?
难道是因为长得好,举止不凡,搜身的人就大意了?
程瑶百思不得其解,万没有想到程微会临时留下了鞋垫,改送了袜子。
姐妹二人心思各异,只有一点是相同的,皆盼着程澈考完第一场赶快出来,看一看到底如何了。
而念松堂里,韩氏又跟孟老夫人对上了。
“什么,您是说,想要微儿嫁进南安王府?”韩氏只觉这老太婆想法越发不可理喻,火气压都压不住,“老夫人,论年纪,南安王都能当微儿的爹了,且从太子妃那里论,微儿还要叫他一声叔叔,这怎么能成呢!”
孟老夫人唾韩氏一口:“呸,你以为自己闺女是镶金的不成,竟嫌弃起亲王年纪来了!南安王今年还不到三十呢,正是盛年,微儿要是嫁过去,那就是亲王妃,享不尽的富贵。那是皇家,只要南安王真的对微儿有心,辈分又算什么?南安王要是愿意娶妻,只要那女子不姓容,皇上绝不会说一个‘不’字!”
韩氏能为了情爱奋不顾身,这样的人,心中对婚姻多少还是有着纯粹的憧憬,哪怕她素来不喜程微那个女儿,也见不得次女嫁给一个年长许多的人。更何况,这些日子以来,母女二人关系渐渐缓和许多。
她的女儿又美又有能耐,将来是有大造化的,哪怕嫁给寻常男子,至少不受气来着,嫁一个老头子算什么!
见韩氏不语,孟老夫人更怒:“韩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着什么主意,想要微儿嫁给一个野种,你趁早死了这条心,除非等我死了!”
韩氏气得发抖,碍于媳妇的身份不敢骂回去,只得咬着牙道:“无论如何,媳妇不会带微儿去南安王府道谢。”
“韩氏,你这是忤逆我吗?你可知道,你这样子,我可以让老二立马休了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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