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百尺楼下人纷纷
第二日,巨龟沅大头行走在繁华大街上,背上载着李峰、贾阎王、洛素洁,还有奉命微服出宫的太子司南遹。
让太子当导游,这是天大的面子。
这是太子司南遹为了出宫,特意向父皇讨来的差事。
皇帝乐见其成,因为皇族子弟多在各地州郡,轻易不会入京,所以也想让太子与楚王世子多亲近亲近。
李峰几人初来乍到,全由太子司南遹带着乱逛,一路介绍京都的物事。
只是太子司南遹也不常出宫,对京都的了解很是浅薄,只能挑些著名景点讲。
一路走来,李峰几人听得津津有味,不停的东张西望着,看到了许多盛景。
此时正是暮夏时节,京都之中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因为皇帝马上要过一百八十岁大寿,各地州郡都在上供寿礼。
几乎每一天,都有来自各地的贡品运至京都,让气氛一日更浓一日。
这些贡品都由一只只巨大的龟兽驮着,犹如一座座小山,缓缓排着队穿城而过。
所以,虽然巨龟沅大头的躯体极大,但京都之人对此见怪不怪,很是习以为常。
因为这样的巨兽,在京都之中比比皆是,而且大多都是同一种龟类妖兽,名为良龟。
良龟身体方正,上下厚实,看起来很像一个巨大的木箱。
它之所以得名“良龟”,除了性情温驯、人畜无害之外,便是因为背甲长有许多方块图纹,大大小小的,青黄不一,就像是一块块良田一样。
此外,良龟力大无穷,极善驮负重物,所以在京都之中很是流行。
大街之上,又有许多良龟背上驮着一座座木楼,用钢钉嵌入龟甲固定着,有高有矮,有的简陋,有的华丽,由一位位车夫控制着前行。
这样的良龟,主要用来载客之用,被称作良龟辇。
巨龟沅大头看着擦身而过的同类,心情很是复杂,由一开始的兴奋,慢慢变得郁郁寡欢。
因为它看见那些良龟大多眼神空洞,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没有生气可言。
它们眼中偶尔闪过的,只有丝丝痛苦,喉管中不时会发出声声哀鸣,可不等完全发出,又会被车夫的铁鞭打断,只能改为低声闷哼。
车夫们所用的铁鞭是特制的,鞭身极长,击打范围很广,需要高超的御使技巧。
车夫们的经验很老道,往往一鞭下去,都会打在长长的龟脖之处。那里没有龟甲覆盖,是良龟的软肋弱点。唯有如此,才能伤到良龟,让良龟吃痛不已。
这些良龟在驯化之初,为了防止它们把脑袋缩回壳中,龟脖上都会被装上铁具,牢牢卡住,堪称酷刑。
而一旦驯化完毕,这些铁具就会被撤走,但良龟们的脖子早已僵化,再也无法缩回,只能直挺挺的伸着。
长年累月之下,这些良龟的脖子往往皮开肉绽、布满新旧结痂。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但令巨龟沅大头更痛心的是,大街上还有一种交通工具,叫做甲骨车。
甲骨车的制造材料便是良龟尸身,需在良龟死后不久,掏空其血肉腑脏,去掉四足,保持骨架完整,再装上四个车轱辘,由数只牛妖拖动前行。
所以,良龟一旦被驯化,它的命运便已注定,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都要一直当做车辇使用,直至岁月侵蚀、白骨朽烂为止。
李峰也感受到了巨龟沅大头的情绪,稍稍安慰着几句。
他也不喜这种做法。
他自小在乡野长大,以前见过最大的动物便是大水牛。大水牛可耕地犁田、任劳任怨,与农户们的感情极深。若是牛老死了,农户们也鲜有吃牛的,大多都会将它葬了。
但这些良龟,却是没有这等善终。
突然,街面上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浩浩荡荡朝着城西涌去。
城西,最负盛名的建筑便是百尺楼,位于京都的西北角,共有五层,高约百尺。
与其他楼台建筑不同,百尺楼并非木制,而是全由石头垒筑。
更为奇特的是,百尺楼没有根基,而是离地数丈,悬浮在空中,仿若神仙居所,随时都会飞升离去。
所以,此楼基座有数根铁链垂下。铁链极为粗大,另一头深深嵌入大地,将百尺楼死死稳住。
正是由于种种奇异,此楼名噪京畿之地,甚至闻名于整个大晋仙朝。百尺楼下常年熙熙攘攘,有很多入京者都会慕名而来,只为瞻仰这座仙楼。
只不过,想登楼一观绝非易事,对于寻常百姓可谓难如登天。这与钱财身份无关,而是要有修为在身,才能抵挡住百尺楼的威压。
百尺楼共有五层,每层有石阶相连。
每一层,甚至每一阶的威压,都各不相同,逐层逐阶递增。
有传言,说这五层楼对应着人仙五个大境,分别是四海、通海、种道、道域、道界。
一般来说,修道者什么样的修为,便最多只能登至相应的楼层,难以逾越层级威压。
所以,常有修道者在此比试较量,看谁能攀登的更高,赢者可获得约定的彩头。这彩头五花八门,有钱财,有荣誉,甚至有性命。
长此以往,此地也变成了许多人解决恩怨的地方。
因为这种方法公平公正、方便快捷,京都其他地方反倒少了许多流血冲突,所以京兆尹乐见其成,甚至还派了仙官监守,专门负责比试之事。
如此一来,百尺楼的比试便有了朝廷背景,符合仙朝律法规定,一旦有人违约,便会视若犯法,会被京兆尹衙门缉拿问处。
平日里,百尺楼中多文人异士,这些人都是修道之士,有当仙官的,也有白丁之身的。
他们聚在此地各有目的,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或谈天论地、交换讯息,或攀附结交、图谋前程,亦或是感悟大道、提升修为。
今日,百尺楼方圆十里内,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而且人数有增无减,热闹非凡,仿佛全城的人都汇集到这里。
京兆尹衙门的大小官差如临大敌,早早约束在长街左右,生怕有人趁机作乱。
李峰等人也随着人流来到外围,再往里便是堵得密不透风的人群。巨龟沅大头身躯庞大,实在无法继续前进,只好停住。
“父皇大寿在即,为示普天同庆,特命仙官每旬在百尺楼上赐福一次,祛病消灾,恩泽万民。今日刚好是七月初一,正是仙官赐福的日子。”
太子司南遹见李峰很有兴趣,便想向京兆尹的官差表明身份,动用他们来疏通人流,好让自己等人进入百尺楼。
李峰不想惊扰百姓,摇头拒绝了。
他看到人流之中多是凡人,有老有少,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手上都拿着锅碗瓢盆,有说有笑,仿佛赶集一般。
不久,百尺楼上第四层门户大开。
漫天霞光之中,有仙官手持圣旨走出。仙官白发白须,虽然样貌苍老,但精气神很足。
他老眼四顾,便如有天地威压一般,让民众纷纷噤声下跪。
然后,他将圣旨徐徐展开,开始了照例诵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第62章 仙官赐福
老仙官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响彻如雷,让方圆十里之人清晰可闻。
圣旨洋洋洒洒数千字,字字珠玑,显然是出自大家之手。
这道圣旨年初便已颁下,这位老仙官每次赐福之时都会念诵一遍,每月两次,如今已不下十数遍。
所以,老仙官对圣旨内容很是熟稔,不厌其烦的逐字逐句诵读而出,就连底下翘首以盼的民众们,也都能跟着背诵几句。
实际上,民众们并不关心圣旨上写着什么,只想这位仙官大人读得快些,好进入赐福正题。
待圣旨宣读完毕,百尺楼下一片欢腾,无数民众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仙官很是满意,将圣旨小心翼翼收起,然后运转修为,将自己的道域展开,那是一片祥云。
云中蕴有许多水珠、冰晶之物,饱含仙灵气和生机。
只见他一挥手,无数水珠、冰晶自天而落,化为倾盆大雨,大雨之中还有颗颗冰珠。
民众们将锅碗瓢盆纷纷举起,接取着这些仙福。他们沐浴在大雨之中,任由雨水打湿全身。
李峰等人离得较远,没有踏入老仙官的道域范围。
他看的清楚,那些雨水蕴含着仙灵气和生机,可涤荡这些凡人身上的污浊秽气。但凡有些小病小灾的,都感觉身体大好了不少。
民众们将这些雨水拿回家饮用,可以身体康健、延年益寿。即便是三伏天,那些冰珠也不会融化,可以当做仙药服用、祛病消灾。
当然,这些雨水、冰珠,对于凡人来说是无上良药,但对修道者来说却作用寥寥。
因为这只是一位道域境修道者耗费修为,从而施展的手段罢了。
老仙官年纪已大,精力很快便无以为继,但见底下民众热情,又再咬牙坚持了半柱香。
半柱香后,那片祥云近乎透明,再也榨不出一滴雨来,这场道域化雨才终于结束。
他快步退入百尺楼中,重重咳嗽了一番,又是气喘吁吁了一阵,才逐渐舒缓过来,然后转身消失不见。
“原来如此,这就是仙官赐福!”
巨龟沅大头背上的几人第一次见着,露出恍然之色。
李峰看着那片消失的祥云,若有所悟道:“此雨有异,生机勃勃,可蕴养万物。此人修的乃是生机之道。”
他打开了命门关,同时也开辟了水谷海。这两处人体关窍都与生机有关,所以他对生机极为敏感。
他在这场大雨中,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生机涌入民众体内,虽然每人所得不多,但加在一起便极为海量了。
某个小巷内,老仙官的身影闪现,步履蹒跚爬上一辆牛车。牛车很普通,没有什么装饰,只刻有一个“羊”字。
羊姓也是世族大姓,羊家更是六大世家之一。
这位老仙官身份不简单,乃是羊家硕果仅存的老爷子,名叫羊书之。
在老一辈人记忆里,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曾经红极一时。
因为此人曾以半生之力为仙朝开疆拓土,一统南吴之地,永绝大晋仙朝后患,功勋盖世,深受先帝太康晋武皇帝器重。
所以,这位老仙官也被世人尊为“羊公”。
只是再如何辉煌的过往,也终将被历史的尘埃掩盖。
这位老仙官已至耄耋之年(读maodie),同辈的人所剩不多。后辈人也只在书中读过他的事迹,不曾见过其人真容。
所以,百尺楼下竟是无人认出这位“羊公”。
只是不知为何,此人的修为竟只有道域境,远远比不上太傅杨文常,甚至楚王玮、太常张先茂这些后辈。
此时,老仙官似听到李峰的话语,淡淡朝那看了一眼,脸上露出赞许。
别人都以为他的道物是祥云,只有不多的人才知道,他的真正道物乃是一滴春雨。而祥云只是容器罢了,用来承载他平日凝练的修为。
此道很是奇特,讲究的是“春雨贵如油,润物细无声”。
老仙官凭借一滴春雨,便可将修为之力化作倾盆大雨,滋润众生。
拉车的是一头老牛,正低头吃着路边野草。
驾车的是一位老仆人,也正低着头,当然不是在吃草,而是在打盹。
老仆人听到车厢中的动静,立刻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气。
他扬起长鞭,麻利的甩了个鞭花,在空中响起一声脆生生的炸响。
鞭响传入老牛耳中,老牛也发出“哞~”的叫声,抬蹄拉着小车缓缓远去。
“老爷,您何苦揽这差事,凭白浪费修为,损耗自己的寿元。”
“不浪费不浪费。我都是入土的人了,这身修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借着这差事让百姓们得些实惠,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老仙官和老仆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而百尺楼下的民众们也喜笑颜开的散去。
百尺楼附近再次变得空旷起来,李峰几人终于得以靠近瞻仰。
看着高悬于空的百尺楼,李峰脑中闪过飞来峰的影子。因为这二者无论是姿态,还是材质,都太过相像了。
贾阎王、洛素洁也是同样感觉,所以并不如何惊奇,神色很是平静。
太子司南遹看了三人一眼,眼神古怪,感觉有些气馁。这三人一点都没被百尺楼震撼到,他这个导游当的很是失败。
李峰目光灼灼,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百尺楼,心中却是想起那位长公主的三日之约。
那女人来者不善,邀他后日在这里比试,只怕是要命的那种。
想到此处,他不禁有些无语。
凭什么世子神灵的锅,要他这个冒牌货来背!
昨夜他已将世子神灵盘问清楚。
那女人之所以对他要杀要剐,即便时隔百年仍是念念不忘,便是因为当年被司南范污了清白。
李峰听到这个缘由后,不由目瞪口呆,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太子司南遹说的那句“乱才是我们司南皇族的本色”。
他细细捋着这二人的关系,杨家姐妹分别嫁给先帝和楚王玮父子二人,这辈分本就乱了,二女所生的子女也跟着乱了辈分。
按照司南皇族的辈分算,世子司南范需得喊杨琼芝一声“姑姑”。
可二人年岁相当,哪有姑侄的模样。
更没想到的是,司南范色胆包天,仗着自己修为更高一筹,将司南皇族的优良传统发扬得淋漓尽致,污了姑姑杨琼芝的清白,而且还是霸王硬上弓的那种。
此事正巧发生在先帝驾崩不久后,朝中正在上演夺嫡之争,各个王侯都想当皇帝。
而其中楚王玮、太子司南衷的呼声最高。
之后的事情便如李峰所知的那样,太后杨芷以“黄泉引”毒杀楚王妃,而其女又用同样的方法报复司南范,使得楚王玮痛失两位至亲,最终犯下了大错,失去了继承大宝的资格。
第63章 司南本色
当年,此事影响重大,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轰动了整个京都。
那时正值楚王玮和太子夺嫡之争的关键时刻,朝中局势云波诡谲,楚王玮因此被人攻讦教子无方,惹来许多非议,损失了不少人气。
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此事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皇帝新死,楚王一家就如此猖狂。如若他真登基当了新皇,那岂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你不为杨家考虑,也要为你的儿女考虑一下吧。”
当年尚是皇后的杨芷,在听闻父亲杨文常的愤慨之言后,终于被说动了。
是了,她的儿子司南衷身为太子,被父亲推到风口浪尖上,与楚王玮互争帝位。凭借楚王的武夫做派,若是被他登基称帝,只怕饶不过她的儿子。
这一双儿女是她的命根子。如今女儿被辱,儿子也眼看命不保夕。
想到此处,皇后杨芷不禁心如刀绞,终于听从了父亲的教唆,借故将楚王妃召入宫中责问,趁机下毒毒杀了这位堂妹。
只是好巧不巧,她毒杀楚王妃的一幕,正巧被女儿司南琼芝撞见,然后便发生了司南琼芝效仿母亲,再次毒杀楚王世子一事。
之后,楚王玮犯错被驱离京都,太子司南衷登基,成为当今圣上。而其母杨芷也被尊为太后,杨家更是得了最大的好处,从此权倾朝野。
只有司南琼芝愤愤不平,没有如愿报仇,余怒之下改了母姓,把自己唤作“杨琼芝”。
此事虽然不合法理,但凭借杨家的权势,满朝文武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说起来,整个夺嫡之争的转折点,便是楚王世子司南范的禽兽之举。
可以说是,凭借他一人之力,就改变了整个大晋的格局,改变了仙朝的历史走向。
正可谓是实力坑爹!
李峰很是不解,司南范身为楚王世子,就算再如何纨绔也该知道轻重,怎会挑这种时候犯下如此大错?
他感觉其中迷雾丛丛,并不简单。
可惜世子神灵的神魂受创严重,过往记忆支离破碎,很多细节都无法想起。
这时,太子司南遹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李峰的思绪:“王兄,你离京百年,可还曾记得这座百尺楼的传说?”
李峰是个冒牌货,哪里知道这个,遂道:“愿闻其详。”
太子司南遹眼睛一亮,终于找回了导游的感觉,滋滋有味的讲述起来。
这百尺楼风雨千年,久负盛名,原来大有来历。
相传先帝开创仙朝之初,天降流火,有陨星砸落京都,被视为不祥之兆。先帝为安稳人心,故下诏曰“此乃祥瑞”,下令在此修建仙楼。
陨星坠落之处,便是星陨之地。
星陨之地格外奇异,每出现一处都有奇异能量,会将附近土石沾染悬浮之力。而这种石头则被称为星空陨石。
工匠们就地取材建造仙楼,在采石之时发现了一块巨石,上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正好佐证先帝之言,从此人心安定、仙朝稳固。
据传,负责修建此楼者,正是区家先祖。
区家先祖不负帝命,将整个星陨之地完全挖空,终于将仙楼建成。
仙楼正好高约百尺,遂被先帝命名为“百尺楼”,寓意仙朝永盛,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百尺楼虽然来历不凡,但若仅是如此,倒也不算什么。它之所以名声久盛不衰,便是因为它拥有奇异之力,可助人悟道突破,使得修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有许多老学究来此探究缘由,说此楼之所以拥有这种能力,便是因为此楼第五层中镇压的那颗陨星。
而先帝也早已颁下旨意,宝物有能者居之,任何人都可拿走陨星。
所以,修道者们无不想登上第五层,欲将那颗陨星据为己有,只是至今无人办到。”
说到此处,太子司南遹似想到了什么,神色古怪的看了李峰一眼。
李峰听得津津有味,对太子的异色恍若未知。
贾阎王、洛素洁同样抬头仰望,跃跃欲试。
就连巨龟沅大头也极有兴趣,很想上楼一观。只是它的身躯太过巨大,无法腾空上楼。
“登楼虽难,但能上五楼的人总会有的。既然陨星如此奇异,为何至今无人取走?”
李峰突然问道。
太子司南遹的神色更是怪异,嘴角嗫嚅着,忍不住道:“王兄,你真的不记得百年之前的事了吗?”
“我听教授我的潘先生提过,你爹当年大闹百尺楼,虽没能取走陨星,但着实抢……额……带走了不少的星空陨石,几乎堆成了山。”
李峰目光一闪,想到那座飞来峰,摇头道:“所知甚少。”
太子司南遹闻言,不禁目露怜悯之色。
他身为司南皇族,自然知道那门“夺海之法”,对楚王世子能够夺舍重生之事也不奇怪。
司南皇族可以凭借此法,以他人肉身为炉鼎,承载自身的神魂,化他人四海为己用,形同于另一种意义上的夺舍。
只是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司南皇族,那便是伦理问题。
司南皇族者夺舍外人后,除了神魂是自己的外,其肉身血脉与司南皇族并无关系。他们所诞生的子孙后辈,严格意义上来说,并非司南皇族的血脉。
司南皇族很早就注意到此事。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司南皇族自上而下鼓励同姓而婚,或者在夺舍炉鼎之前早早留下子嗣,以此保住司南皇族的血脉纯粹。
司南皇族得到“夺海之法”已有两百年,这一婚育习惯便也传承了两百年。
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
司南皇族维持着这种另类的婚育习俗,早婚早育、同姓而婚等不一而足,便常常出现许多伦理问题,很多时候难以论清子嗣辈分。
这也是为何太子司南遹会说,乱才是司南皇族的本色。
而在他看来,眼前的王兄情况更加糟糕,不但肉身不是自己的,就连神魂也支离破碎,记忆丢失严重,很多过往之事都想不起来。
显然,比起皇族的其他夺舍者,楚王世子要可怜得多。
“他这样的夺舍重生,除了身份是原来的,还算是原来的自己吗?”
太子司南遹心中哀叹,对这位王兄生出更多的怜悯。
他想到对方的遭遇,与自己的父皇,还有那位便宜“姑姑”脱不开关系时,更是心生愧疚。
或是因为同族血脉,或是因为被那些民间故事吸引,他对这位王兄的感觉很是复杂,不光是怜悯与愧疚,还夹杂着许多好感,令他想多与之亲近。
“快看,楼上又有人比试!”
“哎~开盘啦,开盘啦!就赌今天谁输谁赢,买定离手,童叟无欺!”
百尺楼下突然有人呼喝,随即再次热闹起来。
第64章 登楼比试
每逢百尺楼比试,必有赌局开盘。
能在百尺楼下开赌坊的,自然来头极大、背景极深,而且京兆尹衙门也有份子钱可拿,所以对此从不管束。
这是京都的一大奇观,京都人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并且乐此不疲。
形形色色的赌客之中,尤以两位仙官出手最为阔绰,极受赌坊欢迎。
一人名唤石季伦,身兼卫尉之职,乃是朝廷九卿之一,统领皇宫禁卫,可谓位高权重。但此人最出名的,不是其官职,而是其富有,堪称富可敌国。
另一人唤作王君富,乃是资历极深的皇亲国戚。就算当今圣上见到他,也得喊一声舅爷爷。此人同样家世富极,骄奢淫逸。
这石、王二人最爱炫富,变着花样相互斗富不止。像百尺楼比试这等赌局,正好让他们一展财气,豪掷千金。
果然,今天的赌局刚刚开盘,二人便遣人前来下注。
成堆的金银被堆砌在赌坊里,堆成了两座金山银山,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烁着金白亮光,晃瞎了众多赌客的眼睛。
赌坊早已习惯二人的做派,没有大惊小怪,只命人好生看管。
只要有这二人参加,赌坊便将赔率一律定死成一比一。而这二人争锋相对,赌资谁也不肯少上一毫一厘,又从不押同一方。
所以,不管谁输谁赢,赌坊都不会有什么损失,还能从中抽不少水钱,何乐而不为呢。
李峰对赌局没什么兴趣,倒对登楼之事很是好奇。
几人都是修道者,都有着四海境的修为,纷纷飞身踏上铁索,顶着百尺楼的威压,如同一只只大鸟般窜入第一层楼中。
百尺楼下的凡人们,纷纷露出羡慕神色。他们没有修为,登楼难如登天,只能在楼下看热闹。
百尺楼第一楼中,李峰等人四下打量,发现楼内很是宽敞,远远要比外面看起来大上不少。
而门窗外则是茫茫天空,可以俯瞰远处的京都景色。相传若能登顶第五层,便可遍览整个京都。
此时楼内大厅虽有不下千人,但仍很是空旷。四周还有数不尽的隔间,那些隔间个个门户紧闭,像是一间间修炼静室,粗略一算便知可容纳修道者过万。
见李峰、贾阎王、洛素洁三人面露惊奇,太子司南遹微微一笑,给出了解释。
“此楼乃是出自区家之手,内有空间法阵,名为‘天地盈尺’,虽有夸张之意,但楼内空间确实要比外界大上百倍不止。”
随即他又摇头喟叹,道:“区家人确实大才,可惜参与谋反,百年前便被夷灭三族了。”
缩天地于盈尺!
李峰眼神一亮,心中很是震撼。他感觉到这门空间法阵开创者的不凡。
他听到此楼是由区家先祖所建,不禁又想起那位越狱的区衡阳。
不知区衡阳从圜土之狱逃出后,现如今怎样了?
他可记得,此人对司南皇族怨恨极深,如今出狱又见区家已亡。
只要此人活着,恐怕难以善了。
这时,楼内突然人声鼎沸,纷纷喝彩加油。
李峰几人闻声看去,只见两名年轻男子正在奋力登阶。
那台阶位于大厅中央,足有九十九阶,尽头便是第二层。
此二人都是四海境修士,修为相差无几,都憋足了劲往上攀爬。
当他们登上三十阶过后,便感觉身上压力倍增,如同大山压顶一般,每登上一阶身体便颤动一次,好似背负千斤巨石一般。
二人大汗淋漓,身体摇摇欲坠,分别停在55阶和58阶。虽仅是相差三阶,但却如天堑一般,让落后者无力追赶。
而领先者也同样到了极限,无法再动丝毫,虽是极累,但却满心欢喜,很是得意道:“我赢了,律姹妹妹是我的!”
然而,大厅里却响起一个年轻女子的呼声,声音很是焦急:“王虎加油。你答应过我,七夕之夜要带我看月亮的~”
女子的声音令他如遭雷击,却让那位落后的王虎神色激动,鼓起余力压榨身体潜能,让体内修为再次鼓荡而起。
然后,王虎似突破了某种极限,终于再次登阶而上,一步一阶,接连走了四阶,来到59阶处,反超对手一个台阶。
他会心一笑,赢得了最终胜利,却又口吐鲜血昏死过去,被监守百尺楼的京兆尹官差拖了下去。
那位名叫律姹的女子,对此似乎很是不满。
当另一人垂头丧气走下来时,她眼眸雾气蒸腾,露出楚楚可怜之色,道:“你们都是好人,我实在难以抉择。不过你放心,虽然王虎侥幸赢了,但我不会答应他的。”
男子一听,眼中又涌起希冀之色。
他刚要说些什么时,却又听见女子道:“我已想好了,荀彦舒公子说要相邀我参加七夕灯会。
荀家贵为六大世家之一,我人微言轻,不好拒绝的,还望你不要介怀。”
说完,女子便一掀衣裙,婷婷袅袅的掩面跑走了。
男子面色一僵,徒劳伸着手,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倒是不怪女子,只恨自己寒门出身,暗自形愧,比不得世家大阀的公子哥。
楼里响起许多揶揄之声。
贾阎王也是白眼一翻,见不得这等狗血桥段。洛素洁同样轻啐一声,表示鄙夷。
李峰则仍是盯着那九十九个台阶,闭眼细细感应着,神情很是专注。
台阶上确实有着阵阵威压,而且越往上威压越大。
但他有种感觉,这威压针对的并非肉身,而是神魂。
他脑中反复回忆那二人登阶时的情形,特别是那个叫王虎之人,在女子的怂恿下一鼓作气连登四阶。
他当时分明感觉到,王虎的精气神突破了某种极限,可以承受更大的威压,才得以超越对手。
“所以,这百尺楼考验的,并非修为,而是神魂吗?”
他囔囔自语着,眼中闪过丝丝亮光,看着台阶跃跃欲试。
然后,他便径直上前,想要登阶一试,验证心中所想,却被一道胖胖的身躯挡下。
那身躯穿着京兆尹衙门的官服,正是监守百尺楼的官差。
只听他笑眯眯道:“懂不懂规矩,刚来京都的吧?想要登楼,须得缴纳仙晶百枚。”
第65章 我有一个妹妹
对于普通修道者来说,百枚仙晶可不是小数目。
据传百尺楼建立之初,便对万民无偿开放,是绝不收什么登楼费的。但架不住人多,百尺楼每日络绎不绝,几乎摩肩接踵,很多人都怨声载道。
为解决这一民生难题,京兆尹衙门便开始收费。此举本意是为了缓解人流压力,但时间一久便变了味道。
历代京兆尹为了政绩,各种巧立名目,类似踏锁费、进门费、修炼费、登楼费、茶水费、卫生费等名目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
经过这一代的京兆尹整治后,情况才大加改观,取消了各种匪夷所思的收费,只保留了登楼费、修炼费两项费用。
不过,这登楼费也比以前涨了数倍不止,高达百枚仙晶,可抵凡俗一户人家的十年用度。
不过,这点仙晶对于王侯之家来说,不过是毛毛雨了。
李峰瞥了一眼洛素洁。
自从当上冒牌世子,他就再也没操心过钱的事,平日里的开支都是由洛素洁收着。
洛素洁会意,立刻上前递出四百枚仙晶。
这是李峰四人的登楼费。
那官差眼睛一亮,立马换上客气的笑容,知道来了大主顾。
他监守百尺楼,每月的俸禄多少,都与这登楼费的收益挂钩,所以做事才会如此上心。
他在此上任久了,自有一套辨人识物的法子。
这四人中,那个凶神恶煞的刀疤脸,还有这位递钱的女子,一看便是随从跟班。
对于李峰,他把不太准。
但旁边那个年轻人,倒是器宇不凡,身具贵气,很有人中龙凤的味道。
看出这点后,他更是恭谦有礼。
他名叫钟平,只是京兆尹衙门中的一个小吏,知道京都之地的水很深。如他这样的小人物,要想在京都活的太平,就得凡事留心、谨慎行事。
钟平刚收下仙晶,便要给四位贵客登楼牌子,却见一只飞鸽从楼外窜来,落入他手中化作一封折子。
折子上盖有京兆尹的大印,很是鲜红。
钟平心中一跳,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停下手中活计,将折子展开,便瞧见一个大大的“禁”字。
按折子上说,因为皇帝大寿在即,百尺楼要清空布置,自此刻起百尺楼一律清空,不许闲杂人等逗留。
不能逗留,自然也不能登楼。
如此一来,钟平只得客客气气的说明原委,将四百仙晶如数奉还。
李峰几人虽有些扫兴,但也没亮出身份硬要登楼一试。
走出百尺楼,李峰状若无意,对着太子道:“真是巧了,看来长公主怕是要失望了。”
他的意思,是指长公主与他的三日之约,要因此取消,或者延期了。
太子司南遹尴尬一笑,有些心虚。
因为他知道更多的内幕。
正是他将“姑姑”杨琼芝约斗楚王世子之事告知了父皇。当今圣上最顾念兄弟之情,见事涉楚王世子,当然要设法解决。
果不其然,今天京兆尹便从宫中得了旨意,将百尺楼急急封禁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太子司南遹要赶在宫禁之前回到皇宫,再三与李峰约好不日进宫游玩后,才惜别离去。
李峰三人则乘着巨龟沅大头,返回了楚王府。
楚王玮虽久不居京都,但仍有一座王府故居,常有仆从打理。
楚王玮进入这座故居后,便谁都不见,沉浸在对亡妻的缅怀之中。
这里承载着他的太多记忆。
他自成年后便搬出了皇宫,独自居住在这里,在这里厉兵秣马,常发誓灭北狄之言。
直至先帝指婚,他娶了那位杨家女作楚王妃,才收了心思,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不过夜深人静之时,他也常常回想起自己的雄心壮志,数度想要再掌兵权,想越过北方那条悬河,指挥万千铁骑荡平神国。
而后先帝驾崩,因为是暴毙而亡,没有来得及指定传位何人。大晋虽有五皇子司南衷为太子,但谁都知道此人并非雄主,毫无治国之能。
所以,在许多武将的支持下,楚王玮陷入夺嫡之争中,却害得王妃身死、儿子险亡。
他一怒之下便要杀入皇宫,杀掉那位杨家毒妇,最终中了杨家圈套,身边能臣干将死伤无数,实力大损之下被赶出了京都,错失了继承大宝的机会。
王府故居的祠堂内,楚王玮轻轻抚摸着亡妻的灵牌,神色很是爱怜。
突然,他的动作微微一滞,转头看向某处,那个方向是其子司南范的宅院。
此时,那座宅院里,正有两人大眼瞪小眼。
其中一人是李峰。
而另一人身裹黑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眸中透着惊喜和质疑。
“如玉兄弟,真的是我!”
李峰再次开口,生怕对方不信,还特意召出黄泉舟作证。
黄泉舟自从吸收了桃源洞中气运烟火,便一直呆在李峰魂海中默默炼化,很少出来交流。
这一次若不是李峰相求,黄泉舟才不会现身。它从李峰脑后探出身来,与张如玉打了个招呼,便又没入李峰脑中消失不见。
张如玉是见过黄泉舟的,虽然它的材质大变,通体变成了金灿灿的,但确实是同一艘,这才完全信了李峰的话。
她从圜土之狱逃出后,便一直惦记着李峰的安危。
她从父亲张先茂那里得知,楚王世子夺舍复生之事后,便陷入悲愤交加之中,一度想刺杀世子为李峰报仇。
“这是为我报仇,而要杀我吗?”
李峰听后哭笑不得,但心中很是感动。毕竟世子可不是阿猫阿狗,要刺杀可是需冒极大风险的。
误会解除,张如玉解去面纱,恢复了往日装扮,仍是一袭白衣,面如冠玉,鬓发如云,很有翩翩君子之风。
“如玉兄弟真好看。”
李峰有些自惭形秽,由衷赞叹道。
张如玉本要表明身份,一听此言,眼珠子滴溜一转,笑问道:“有多好看?”
李峰挠挠头,道:“比女子还要好看。”
“咯咯咯~”
张如玉笑靥如花,很是开心。
李峰看得心猿意马,暗自担心道:“完了,我居然对如玉兄弟有些心动,难道我……”
张如玉见他满脸通红,不由掩面轻啐了一声。
她忽然娇笑道:“马上七夕了。我有个妹妹待字闺中,名叫张怀春,要不要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好……啊~”
虽隔着重重屋所,但楚王玮仍能感知到二人的存在。他不是李峰这种初哥可比,眼光极为老辣,早已看出张如玉是女扮男装。
只是这名闯入王府的女子,修为不值一提,且不似敌人,反倒与儿子很是亲昵,所以他就不现身打搅了。
楚王玮会心一笑,对着亡妻的灵牌道:“范儿长大了。这女子不错,有情有义,可以为妇。”
第66章 七夕
六日之后的夜晚,正是七夕之时。
滔滔洛水穿越京都,两畔有花灯燃起。灯火沿着河畔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尽头,仿若一条烛龙,煞是壮观。
整个京都之夜热闹非凡,似乎所有的年轻男女都涌上街头,或成双成对,或结伴而行,一起观灯赏景,熙熙攘攘,徜徉在片片灯火之中。
人群之中,一对男女默默前行着。两人偶尔相视一眼,露出腼腆之色。
女子长发飘飘,身着一套淡雅白裙。裙角和衣袖都很长,遮住了手脚,只露出鹅颈香腮,肌肤白润胜雪,浑身洋溢着淡淡的清香,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动人。
此女自称张怀春,便是那位张如玉的妹妹。
二人长得很是相似,只是此女更多了一些女子的娇媚和清秀,令人怦然心动。
“如玉兄弟果真没骗我,他妹妹与他一样漂亮。”
李峰有些手足无措,一路偷偷细瞧,心中暗暗道。
只是鼻尖萦绕着的香气,他总觉得很是熟悉,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女子感受到李峰的目光,稍稍有些不自在。
眼看花灯看了一路,两人话还没说几句,她有些无语,只得狠狠一咬嘴唇,心道:“真是个呆头鹅!”
她忽然驻足,笑盈盈道:“小峰哥哥,家兄让我陪你逛七夕,可得看个够、看个尽情咧。
随我来,我知道一个好去处,可以遍览整个京都夜色,看尽洛水花灯!”
说罢,她便伸手拉着李峰的手,在人流之中快速穿行起来,向着城西而去。
茫茫人群中,李峰捏着手心里的柔荑,感觉很是软乎,又有些凉,心中却是丝丝燥热起来。
此时,张府之中正乱作一团。家主张先茂大发雷霆,仆人们瑟瑟发抖。
因为小姐丢了!
她的闺房里,只有一位贴身侍女假扮着她。
若不是有卫家的公子上门来邀,张家人只怕都被蒙在鼓里。
张先茂以手抚额,只好对卫家公子道:“小女顽劣,偷偷出门赏灯去了。待她回来,我定会好好管教,还望贤侄莫怪。”
卫家公子名叫卫叔宝,乃是太保卫博玉的嫡孙,自幼家学显赫,端的是一表人才。
张先茂一直崇敬太保卫博玉,早早便与卫家定下婚约,只等女儿张如玉年纪再大些,便准备让其嫁入卫家。
但女儿不争气,七夕之夜居然偷偷溜出门,错过此次良机事小,就怕让卫家人产生不好的联想,让这门婚事横生波折。
卫叔宝闻言,面色有些不好看,但仍是彬彬有礼道:“伯父言重了。”
既然正主不在,他也无心多呆,草草离去。
京都城西,百尺楼上灯火通明,四周有许多花灯浮空相伴。
这些花灯远比洛水两畔的要精致不少,不但形状多姿多彩,而且灯火也更加绚丽。
仔细看去,每盏花灯之中,还有虚影映照在灯壁上,有花鸟鱼虫、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等等,千奇百怪,各不相同。
但这些虚影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气息。这种气息,对凡人或许没什么,但对修道者却有着极大的裨益。
在修道界中,这种气息被称之为道意。
这种能够散发道意的花灯,也被称为道烛。
道烛制作不易、耗费不菲,一应费用均由仙朝朝廷负担,只在每年的七夕节上才有,供修道者们修炼之用。
传闻此举是当今圣上登基之初,亲自颁下的为数不多的旨意之一。
这个规矩一直奉行至今,已有百年历史。
年年如此,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前几日京兆尹虽然奉旨封了百尺楼,可今夜是万万不能封的。
“咦?气运之力!”
就在张怀春拉着李峰赶到百尺楼下时,李峰的魂海中响起黄泉舟的声音,很是惊异。
在它的感知中,整座百尺楼明亮至极,每块石头都仿若金玉,与当初镇压桃妖的那根石柱一模一样,蕴含着浓郁无比的气运。
这一点,它绝不会认错。
因为它的船体内还有气运烟气残留,与百尺楼上的气息别无二致。
李峰闻言一怔,抬头打量百尺楼,却没看出什么异常。因为气运潜藏在石头之中,他自然看不见。
但他没有怀疑黄泉舟的话,只是心下有些担心,生怕黄泉舟搞出乱子,怕它像对付桃源洞的那根石柱一样,忍不住火烧百尺楼。
百尺楼可不比石柱,这里也不是乡野之地。
若是百尺楼塌了,他只怕要糟。就算是楚王玮,也很难替他收场。
张怀春见他神色有异,误以为他是被道烛吸引,遂道:“别急,等我们上了楼,离得近了才好看。”
此时,百尺楼下人头攒动,聚集了无数的修道者。
他们衣着朴素,修为普遍低微,仅有四海境而已。绝大多数人都席地而坐,闭眼静静感悟着什么,即便偶有交流,也都是声音小若蚊蝇。
突然,有惊呼声响起,透着激动之意。
只见一盏花灯自天而将,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落入某位年轻男子的怀中。
年轻男子手捧花灯,虽然面色苍白很是虚弱,但依然极为兴奋欢喜,如获至宝一般。
因为这花灯并非普通花灯,而是一盏道烛。这盏道烛受他神念感召,才会被他所得。
众人纷纷睁眼,投来羡慕之色。
道烛入手,其内的灯火渐渐熄灭。年轻男子从花灯中取出一截红烛,小心翼翼贴身藏好,然后混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有人为自己打气,继续闭眼用神念感召,想成为下一个幸运儿获得道烛。
也有人眼神闪烁,起身向年轻男子消失的方向追去。不久黑夜之中响起几声惨叫,不知谁人生死,随即淹没在浓浓夜色之中。
张怀春、李峰二人顺着铁索,飞速登上百尺楼。
许多人听到动静,眼中露出羡慕和嫉妒,像极了穷人仰望富人一样。
因为今夜的百尺楼,可不是谁都能登得起的。
与凡俗之人相比,他们虽是高高在上的修道者。但在修道界中,他们同样是底层之人。
监守百尺楼的依旧是那位钟平。他是京兆尹衙门的官差,费了好大功夫才占着这个肥差,怎肯轻易放手。
他那肥硕的身躯倚在楼门上,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挤得门扇咯吱作响,将一丛男男女女挡在楼外。
“什么!今夜的登楼费居然涨到一千仙晶!”
“你怎么不去抢?你这是黑楼吗?”
“就是就是,这不是坐地起价吗?”
……
一丛男女怨声载道,大多只能悻悻离去。
只有极个别的几人,经不住女伴的索求,咬牙之下付了仙晶进楼去。那些进楼的女人开心不已,神情也变得不同起来,很是炫耀得意,如同一只只骄傲的彩鸡。
钟平面无表情,显然见多了此类场景。
他心中不无冷笑道:“一群穷酸!穷也就罢了,偏生还有非分之想,给人当冤大头使。”
这时,他从门内探出头来,远远望见又有两人攀锁而来,立刻换上了客气的笑容。
他的记性不错,一眼就认出李峰这号人,知道此人身家不菲、身份也不简单。
他瞥了眼李峰身边的张怀春,心中的想法更是确定。
要知道今晚是七夕之夜,普通人又怎会有这等如花似玉的美人相伴。更何况他明明记得,李峰前些天是带着另一位女子,姿色也是不薄。
像这样的花花公子,他见得多了,大多都是世家子弟,不是有钱就是有势,身边从不缺女人。
他这样想着,立即迎上前客气道:“两位贵客里面请!”
第67章 感召道烛
正如钟平所料,李峰身家丰厚,根本不差这点仙晶,极为爽利付了登楼费。
只是令他惊诧的是,那一同前来的女子竟没让李峰一起垫付,而是坚持自己掏了一千仙晶。
钟平心中一跳,暗道:“原来这位姑奶奶才是正宫呐。”
他看人很有一套,也自信很准。
今夜来此的漂亮女修,只要让男人垫付登楼费的,基本都是攀权附贵之女。
比如那位律姹姑娘,前几日还脚踏两条船,将两个追求者耍的团团转,让他们不惜登楼比试,就为争夺与她共度七夕的机会。
可是今夜,她便倚在荀家公子的怀中,一脸娇羞的进了百尺楼。
这种女人贪图一时风光,做着嫁入豪门的美梦,殊不知自己只是那些公子哥的玩物罢了。
很显然,张怀春不是这种女人。
她一走进第一层大厅,便引起许多人的注意。
有些人显然认出了她的身份,又看到了李峰这位冒牌的楚王世子,嘴巴不禁张成了“0”形,眼中闪烁着八卦。
这些人大多是世家的庶出子弟,虽然修为不高,但见多识广,又怎会认不出张家的掌上明珠。
只是这位张家女,平日都以男装示人,极少像今天这般一身淑女装扮,更不曾与男子这般亲密。
有人想到张家与卫家的婚约,顿时窃窃私语,惊叹连连。
张怀春则是落落大方一笑,朝众人点了点头,便拉着李峰来到一处窗前。
李峰没有多想,心神都被窗外的灯火吸引。
那是一盏盏道烛发出的光芒,五颜六色的,很是赏心悦目。
这些道烛漂浮在空,有高有低,有近有远,围绕着百尺楼缓缓流转,仿若花蝴蝶一般翩翩起舞。
人站在百尺楼中,便如站在花丛一般,满眼皆是美景。而这样的景色,绝不是楼下的那些人能看到的。
然而,差距远不止如此。
站在楼中之人,时不时便会感召到道烛,比起楼下不知要容易多少倍。
很多人纷纷感叹:“这一千仙晶果然花得值!”
李峰有样学样,也试着用神念感召道烛。
他的神魂颇为强大,即便只是分出一缕神念,也要比旁人粗大不少。
若说他人神念细若游丝,他的神念便是粗如麻绳。
随着神念散出,他感觉自己如同一条游鱼徜徉在灯海之中,感知到虚空中有许多气息弥漫。
“这便是道意吗?”
李峰轻声呢喃。
他发觉每道气息都各不相同,有强势霸道的,有阴柔缠绵的,有刚劲不阿的,有绵绵如水的,不一而足。
气息不同,道意也不同。
而修道者们的神念感召,便是寻找与自己投缘的道意。道意与自身越是契合,感召之力便越强。
很快,李峰便感知到远处有一缕道意,煌煌如日,极是醒目。
他心中一动,御使神念顺着道意寻去,最终找到了那盏道烛。
他还发现,已有其他人的神念捷足先登,抢先附着在道烛之上。只是那人的神念与道烛不是太契合,发出的感召如同泥牛入海,拉动道烛的速度很是缓慢。
令他惊讶的是,当他的神念靠近时,那盏明亮如日的道烛,竟然挣脱了别人的神念,主动向他飞了过来。
李峰似乎听到有人发出怒吼,随即神念便与道烛撞在一起。
与那人不同,他的神念与道烛相触的瞬间,便如两颗磁石相吸,紧紧吸附在一起。
随着李峰神念回缩,那盏道烛也急速跟来,如同一道流星般冲入百尺楼中,与李峰撞个满怀。
这时,百尺楼第三层中,某个修炼室内,有一名男子忽然睁眼,神色很是难看。
他走出修炼室,对着门口的随从,沉声吩咐道:“给我速查,刚才是谁夺了我的大日道烛!”
随从称是,立刻下楼查探。
有相熟之人见到男子出来,不禁神色惊叹道:“杨罡公子这么早出来,莫不是已得手合意的道烛?”
“哼~被人阴了,我正要寻他,拿回我的道烛!”
“咦~何人胆敢如此?”
众人惊疑不定,纷纷暗道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抢杨家人看中的东西。
有人想到父辈们曾说过的朝堂杨家吃瘪之事,现在又有人出手得罪杨家人,无论怎么想,都感觉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杨家人一直嚣张跋扈惯了,但若是因此事一再受挫,只怕会被人说流年不利,是家族衰弱的征兆哇。
杨罡也知道这些,所以格外愤怒。
要说此楼之中,谁最清楚道烛的归属,除了那位京兆尹的官差钟平,还能是谁?
此时的钟平,也是同样惊讶,道:“排名前百的大日道烛,这么早就被人感召到了?”
他翻手取出一面铜镜,镜中密密麻麻的光点,每一个都代表着一盏道烛。
其中那盏大日道烛,此时便在百尺楼第一层中。
然而下一刻,这盏大日道烛的光点,忽然从镜中消失不见,仿若重未出现过一般。
钟平微微一愣,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要出现这种情况,除非道烛燃烧殆尽,又或是被收入某种空间属性的道物之中。
七夕之夜才刚开始不久,不存在道烛烧尽的可能,那便只剩下第二种可能。
可凝练道物,则需要种道境修为。
而这样的人物,不太可能呆在百尺楼第一层感召道烛。因为越往上层走,感召的道烛品级会更高。
所以,此人的空间属性道物,并非其自身道物,而是他人所赐。
如此一来,这位修为又低、又被赠予珍贵道物的人,只怕身份了得,绝非一般的世家子弟。
钟平将一个个人名排除,终于锁定了几位目标人物,其中嫌疑最大的,便是那位楚王世子。
若是李峰知晓此事,只怕会极为佩服。
不过,钟平猜错了一样,便是李峰并未将道烛放入什么道物之中,而是直接丢进了黄泉舟中。
财不露白的习惯,他很早就已养成。
更何况楼下刚刚还发生一起杀人夺宝之事,由不得他不低调一些。
又过了一些时间,张怀春终于结束感召,有些失望的摇摇头。
这一层没有她想要的道烛。
她如今已是通海境修为,很想上第二层楼再试试运气。
只是李峰只有四海境修为,想上楼极难。她稍一思考,便舍去继续登楼的念头。
谁知,李峰见她两手空空,却是主动说起登楼之事。
他笑道:“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
张怀春有些感动,以为李峰是在迁就自己。
殊不知,李峰上次对登楼受限之事,就有了不同的猜测,认为登楼受限的,极有可能不是修为高低,而是神魂强度。
所以,对于四海境能否继续登楼,能登几层楼,李峰也很好奇。
这时,一位华服男子走下楼来,脸色阴沉,气势汹汹道:“慢着,谁都不许走!”
第68章 安敢欺我
百尺楼第一层,杨罡环顾四周,拱手朗声道:“感召道烛自有规矩,一旦有人先行感召,其他人便不可插手争夺。
诸位,我说的可对否?”
七夕花灯节传承百年,因为感召道烛不易,所以形成了一些不成文的潜规则,比如不可恶意争夺道烛,不可出手伤及感召者等等。
但这些都是君子规矩,还是有很多漏洞可以钻的。
要不然,之前楼下那位辛苦感召到道烛的男子,便不会被人追杀了。
不过,杨家势大,话语权也大。
众人虽然有些不满此人的跋扈,但依旧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但这次却有人坏了规矩,在我感召大日道烛之际,强行出手抢夺。而此人就在诸位之中。
若谁能告知是谁,杨家定有重谢!”
众人听到杨罡的话,顿时哗然不已。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李峰心中恍然,暗道:“原来那盏道烛名叫‘大日’。”
而张怀春也看向他。
她知道李峰成功感召到一盏道烛,煌煌如日,极有可能便是那盏大日道烛。
她虽猜到了,但没有告发的意思。
然而,当时看见李峰感召大日道烛的,并不止是她一个,还有附近的许多人。那些人也纷纷反应过来,对着李峰指指点点。
李峰只觉许多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禁眉头微皱,不是怕什么,只是觉得有些麻烦。
官差钟平听到门内的动静,缩在某个角落里不动如山。他虽然大概知道是谁,但全然没有告发的打算。
他知道这是浑水,要想活得命长些,最好不要乱蹚。
所以,当杨家那位随从逼问时,他也只如实相告大日道烛在第一层,并且被人隐匿。
至于他的推断结果,那是只字未提。
他本分做人,两边都不得罪,只是有些人不是这么想的。
虽然李峰是楚王世子,但只是身份尊贵罢了。他初来京都威信不足,并不能镇住所有人。
有与杨家亲近者,将李峰疑似获得大日道烛之事,偷偷传音给了杨罡。
杨罡面色一沉,冷哼道:“又是他家的!”
在杨家,楚王玮是个禁词。
自从楚王玮入京起,太傅杨文常被削了脸面,杨家就日渐不顺,被人暗中使了很多绊子。
所以,杨家人对楚王玮是深恶痛绝,自然也不会对楚王世子有好印象。
“世子,别来无恙啊~”
杨罡排开人群,走至李峰面前,皮笑肉不笑道。
他与长公主杨琼芝差不多年纪,都是百岁出头,都有着种道境修为。若是司南范没有历经生死,修为也应当不会低于种道境。
但如今,在众人眼中,司南范不但换了身躯,而且修为低得可怜,何其一个惨字了得。
所以,杨罡所说的“别来无恙”,满含嘲弄讥讽。
李峰面不改色,权当对方在狗吠,甚至还有闲情调侃魂海中的世子神灵:“司南范,他在说你呢!”
世子神灵翻了个大白眼,干脆封了自己的五识,来个眼不见、耳不听为净。
杨罡见李峰无话可说,以为对方怂了,更加肆无忌惮道:“听说世子刚得了一盏道烛,想必品级极高,可否让我等一观?”
道烛蕴含道意,与每个人的修行感悟相契合,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隐私,怎好拿出来任由他人观赏?
杨罡的要求,就好比让一个黄花闺女脱了衣裳,在大街上任人亵渎,很是无礼。
人群之中响起几声嬉笑,很是轻浮。
张怀春柳眉倒竖,上前一步挡在李峰身前,道:“哼~感召道烛各凭本事。你技不如人自己知道就行了,还有脸说出来,徒惹人笑!”
“我道是谁这么伶牙俐齿,原来是张家出了名的假小子。嘿~好男不与女斗,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杨罡毫无意外之色,早已认出她的身份。
虽然张家是六大世家之一,但已人口凋零,声势日降,远不如杨家这等新兴的外戚家族发达。
即便是其他五大世家,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冢中枯骨,徒有老资历罢了。
在太傅杨文常权倾朝野之际,这些老牌世家早已被杨家压服,所以他统统不放在眼里。
“怀春妹妹挺好看啊,除了跟如玉兄弟长得相似,哪点像男子了?”
李峰听的有些迷糊,不知对方为何会称张怀春为“假小子”。
“世子重生之后,年纪变小了,莫非胆子也小了吗?”
杨罡不再理会张怀春,而是直视她身后的李峰,满是讥讽道。
人群中响起哄笑之声,大有看好戏的态势。
数十位女子目露星光,感觉这位杨公子威武霸气,很有男人味。她们打扮的花枝招展,来此的目的本就不纯,都是为了攀权附贵、钓金龟婿而来的。
那位律姹姑娘同样如此。
杨罡的形象在她心中猛然膨胀,变得又高又大,给人以强烈的安全感。
此时她是独自一人在第一层。与她同来的荀家公子已经独自上楼去了,说楼上的道烛品级更好。而她因为修为不够,只能独自在第一层等待。
“他才是我真正要等的人。与他相比,那荀彦舒提鞋也不配!”
律姹姑娘瞥了眼身旁的几个女子,目露不屑,对自己的姿色很是自信。
张怀春很是生气,还想再驳斥什么,被身后的男子轻拍肩膀,回头便看见身后男子的眼睛,目光纯净如水,极是淡然。
张怀春不禁一怔,不再愤怒,心情也跟着平静下来。
李峰迈步上前,极为沉稳有力,虽未动用修为之力,却有一股威势渐起。他这个假冒世子不是白当的,在楚王玮言传身教之下,多少也学会了些“装腔作势”的本事。
他步步紧逼,直至近乎贴上杨罡的身体,才止步道:“我自问胆子不小,但确实与你杨家的子弟没法比。”
杨罡不解其意,又听李峰继续道:“你杨家子弟胆大包天,大到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放春宫幻象、秽乱朝堂。
难道你今天也打算如此吗?”
众人愕然,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前些天,杨家子弟在太极殿用海蜃珠放出一殿春宫,着实弄得满城皆知、沸沸扬扬。
虽然有太保卫博玉出言相助,朝廷将此事大事化小,但杨家为平息此事余波,仍是费了很多功夫,弄得灰头土脸。
经此一事,杨家的威信骤降了不少,朝中暗流涌动,私下动作频频。
有老人愁叹,感觉如今的时局,就像百年前的历史重演,仿若秋暮冬来、寒意渐起。
百尺楼第一层,李峰的最后一句轰然炸响,宛若雷霆。
杨罡不由得后退一步,随即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铁青。
“竖子安敢如此欺我!”
他面色再次狰狞,浑身修为暴起,愤然出手。
第69章 集大成者,杨家也
身为年轻一代中的翘楚,杨罡修为高绝,已达种道境中期,体内凝出了道果。
种道境为新法体系的第三大境,分为凝聚道种、种道结果、碎果得物三个阶段。而进入种道境的标志,便是修道者以自身感悟之道凝聚成种子,此谓道种。
随着杨罡修为激荡,他的头顶有一团火球升起,形如一轮太阳,正是他的道果。
而李峰只有四海境,与种道境足足相差两个大境,仿若婴孩和成人的区别。
以种道境对付四海境,可谓牛刀杀鸡,焉有不胜的道理。
“轰~”
随着火球击出,场间火光四溅,有闷哼声响起,接着两道人影倒飞而出,撞烂了无数桌椅,直至被墙体挡下。
百尺楼第一层中响起无数惊呼,众人睁大着眼睛,不敢置信。
只见李峰背靠石墙,斜斜倒地,嘴中不住的咳血。
而杨罡也被撞飞出去老远,身体陷入墙壁之中动弹不得,同样呕血不止。
两人竟都受伤不浅。
看起来,杨罡似乎还伤得更重些。
有人失声叫道:“这怎么可能!”
杨罡身为种道境修士,纵然出手留有余地,但被只有四海境修为的楚王世子伤成这样,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除非他这身修为是假的,是个纸糊的老虎。
“咳咳~还愣着做什么,快点把我弄下来!”
杨罡同样发蒙,顾不得疼痛,立刻气急败坏道。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觉自己的一世英明毁于一旦。
杨家的随从们顿时慌乱,七手八脚的忙乱一通,将自家的公子从墙壁中一点点抠出。
李峰手抚胸口同样闷哼不止,感觉肋骨剧痛不已,应该是断了好几根。
“幸好此人攻击的是我的胸,而不是其他部位。”
他摸了摸胸口处的硬物,心有余悸道。
他只有四海境修为,完全不是种道境修士的对手。
事实上,在杨罡出手的瞬间,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对方手持火球击中胸口。
他轻轻掀开上衣,只听“咣”的一声,一个圆盘掉落下来。而他胸口还有个巨大的圆形印子,紫黑一片,且与圆盘大小一致。
定星盘晃晃悠悠的从地上飞起,不知发生了何事,再度钻入他的衣服里。
“嘶~那圆盘是什么东西!”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纷纷惊呼。
此物不但轻松挡下种道境修士一击,并且还让对方重伤,定是了不得的宝物。
“道物,定是道物!”
不乏有人见多识广,立刻道出定星盘的身份。
但李峰只是四海境修士,绝无可能炼出自己的道物。那答案显而易见,这个圆盘道物乃是他人所赐。
圆盘道物能够不经催动,便可护主伤敌,只怕品级极高!
众人纷纷猜测着,心中很是艳羡。
杨罡眼中闪过忌惮之色。他作为受害者,对此物的感受最深。
如圆盘这般威力的道物,他杨家也有几件,但从来都是秘不示人,当做镇宅之物。
这次的七夕花灯节,各大世家都有年轻强者来此,包括六大世家也是如此。
他们见识不凡,同样对圆盘生出极大的兴趣。
如这等品级的道物,他们只在家族供奉之地见过,那都是先祖遗留下来护佑家族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会动用,哪里会像李峰这般挂在身上到处招摇的。
“真是没天理了!”
杨罡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不禁再次伤势加重,再次呕出几滩血。
杨家随从们吓得面无人色,不是担心公子的生死,而是担心自己小命不保。
所幸杨罡稳住了心神,再度运转修为,体表浮现一个个光点,使得伤势逐渐开始了恢复。
那些光点有大有小,数量极多,呈现出各种幻象,有的大若汪洋,有的小若泉眼,还有的是江河湖泊。
更神奇的是,每亮点一个光点,他的伤势恢复便加快一分。当他体内亮起足足26个光点时,他的伤势轰然尽复。
有人吃惊道:“咦~那些光点,不止有四海!”
有贾家的年轻强者走出,名叫贾长渊,衣着考究,风流倜傥,很有先贤之风。
只见他手持折扇道:“还有我贾家的五湖!”
“也有我荀家的九江!”
不知何时,荀家的公子荀彦舒,也来到了一层,神色不愉道。
“我王家的八泉秘法,同样也被学了去!”
王家的公子名叫王胄,人如其名,不喜袍服,无论何时都穿着一身甲胄,很有武将之风。
他性格粗犷,走的是炼体的路子,极喜与人动武争斗。此时见到杨罡堪称恐怖的恢复力,他又怎会无动于衷。
王胄按捺着心中的战意,眼露兴奋道:“他竟然同时修炼了四种功法!”
杨罡停止运转修为,体表的光点一一隐去。
他环顾四周,将众人的反应全部纳入眼底。当看到众人眼中的畏惧和忌惮时,他很是满意。
他杨家执掌大晋朝政百年,可不是吃干饭的,捞取的好处无法计数。要论最大的好处,便是搜罗天下功法,其中便包括了六大世家的秘法。
六大世家都是传承千年的老牌世家,之所以始终屹立不倒,便是因为各家都有秘法传承。
而皇族之所以能够化家为国,也与皇族掌握的《大晋长生功》脱不开关系。
可如今,他杨家搜罗天下,尽掌世家之法,凌驾于所有世家之上。纵然是司南皇族,在此事上也比不过杨家。
他心中不无得意道:“哼~都说我杨家是暴发户,没什么底蕴。如今你们引以为傲的传承,都为我杨家所得。
你们有的,我杨家都有。而我杨家有的,你们未必有。”
今日他借着受伤的机会,正好展示自家的底蕴。
与他人不同,他因同时修炼四种功法,体内开辟出的关窍数量,也远比他人要多得多,有四海、五湖、八泉、九江。
四海之中,水谷海乃生机之源,可助恢复肉身伤势。而五湖、八泉、九江之中,也有类似作用的关窍。所以他的肉身恢复速度,也远比他人快得多。
而诸如血海、气海、魂海这三海的作用,五湖、八泉、九江之中也均有类似关窍。
如此一来,便意味着在同境界修道者中,他的修为也远比其他人要雄浑许多。
而这正是他杨家的底气所在。
然而,让他疑惑的是,六大世家的子弟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齐齐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更让他恼羞成怒的是,他们脸上的嘲弄之色,是那么的刺眼、熟悉,就差写上“暴发户”“土包子”等字样。
这其中便包括了张怀春。
她想起父亲曾告诫过,各大世家功法的开辟体系不同,轻易不得互炼,不然恐有功法冲突。
如若不是因为这个隐患,六大世家也不会敝帚自珍,早已将各家功法同修了。
她始终牢记着这点,即便当初身陷圜土之狱,不得已之下也只依着洛素洁的指导,小心翼翼开辟了一处水谷海。
现在想来,她也有些奇怪,为何洛素洁能够避开功法冲突,指导她修行第二种功法呢?
“难道……杨家也掌握了避开冲突的法门,可以无碍同修多种功法?”
在她思索之际,只听杨罡哈哈大笑,不屑道:“我爷爷功参造化,早已将诸多功法融合为一,避开功法冲突,成为集大成者。
而你们这些老牌世家固步自封、不思进取,终将被历史淘汰!”
说罢,他再次向李峰走去。
他一时不察吃了亏、丢了脸,现在要找回来!
就在众人看好戏之时,百尺楼外传来一声怒吼:“滚~他是我的,谁都不许动!”
第70章 威胁
百尺楼外,一只五彩神鸟自天而降,稳稳停在第一层楼门前。
“那是什么!是凤凰,凤凰来了!”
楼下有人惊呼着,惹来许多嘲笑。
有人指正道:“你是新入京的吧,连长公主的坐骑都不认识。这是神禽孔雀,拥有古之神鸟凤凰的血脉,排名位列异兽榜第九十八。”
长公主杨琼芝赤着双足,当自孔雀背上走下时,脚底自动浮现朵朵白莲,一步一莲,始终托举着她前行,极似不落凡尘的仙子。
她依旧是一身红衣,身躯曼妙,玉足纤纤,令楼内的众芳顿时失色。
那位律姹姑娘紧咬下唇,眼中很是不甘,更多的是失落。
杨罡见她来了,顿时面色大变,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心中忐忑不安道:“要死,她怎么来了!”
论起关系,他与这位长公主同姓“杨”,都是杨文常的嫡系后代,他年纪要小些,还得唤她一声“姐姐”。
只是这位姐姐性情跋扈,乃是京都一霸,从小没少欺负过同龄人,自然也包括他这个弟弟。
他杨家权倾朝野,其他世家的孩子自然不敢招惹他。但杨家的权势根源,却都是来源于那位太后杨芷,而这位长公主偏偏正是太后所生的嫡女。
所以,他从小都对她毕恭毕敬,很是惧怕。
“我与此人有约,要在百尺楼比试。”
长公主杨琼芝环顾四周说道,声音很是清冷,偏又带着丝丝凌厉。
今日是七夕花灯节,百尺楼是重中之重,极少有人胆敢在这一天比试。因为不管比试什么,都会影响他人感召道烛,触犯众怒。
“诸位是去是留,我都不会拦着。但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有个什么死伤,可别怪我没提醒。”
长公主杨琼芝话音刚落,近乎一大半的人纷纷告辞离去,提前结束了今年的花灯节之旅。毕竟道烛再如何重要,也没自己的小命重要。
剩下的人,不是各大世家的嫡系子弟,便是自视修为过人的年轻强者。
那位律姹姑娘本想留下,也被荀家公子荀彦舒,不耐烦的打发走了。
“哼~我虽然不能亲手教训你,但留在此地看看你的下场,也是令人愉悦的。”
杨罡这样想着。
他知道楚王世子与长公主有旧怨,也清楚今晚是轮不到自己出手了。
然而,当他看向李峰时,却发现李峰好整以暇,竟也已恢复如初。
他不禁惊疑道:“他怎么恢复的这么快!他明明比我伤得还重……我知道了,他是装的,他一定是假装的!”
张如玉担忧的看着李峰,笼在袖中的右手紧紧握着,手心里有一小团黑泥。那是她哥哥张仲言的一部分道物,是送给她的保命之物。
李峰微微一笑,示意她无碍。
他心中则是感叹今晚事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完没了。他只是想安安静静的约个会而已,怎料麻烦事一件件来。
对于长公主的比试要求,他倒是没多少意外,知道这一天是迟早要来的。
之前本是三日之约,如今已是宽限成七日之约,足够他做很多准备了。他对于登楼之事,已是成竹在胸,不怕与人比试。
然而,意外还是出现了。
只听长公主杨琼芝道:“司南范,时隔百年,你我之怨也该有个了断。我修为比你高,若是比登楼你毫无胜算。”
李峰无语,忍不住反驳道:“你未免自视过高了吧。”
谁知长公主杨琼芝却是不理,只以为他在逞口舌之能而已。
她显然早已想好了比试内容,直接道:“为了公平起见,我们就比感召道烛。谁能感召更多、更高品级的道烛,谁便获胜。”
众人闻言哗然,场间响起嗡嗡一片。
虽然长公主说的轻描淡写,但这种道烛之争,又岂是那么简单的,相反凶险至极。
道烛蕴含道意,需要以神念感召。
所谓神念感召,其实就是修道者将自己所悟的大道,通过神念散发出去,去寻找与自己投缘的道烛。道烛与自身所悟的大道越是契合,感召之力便越强。
若是感召之中,出现被第三者夺走道烛的情况,便意味着自己所悟的大道,不如别人的深刻,不如别人的强大。
这种情况发生一次、两次还好,可一旦次数过多,便会令失败者生出挫败之感,严重者还会陷入自我怀疑,最终道心崩裂,甚至破灭。
一旦道心崩裂,想要修复极难,日后修为将难以寸进。若是道心破灭,修道者将如同行尸走肉、生不如死。
这等同于毁了一个修道者,极是歹毒。
所以,杨罡在被夺走大日道烛后,才会显得那么的愤怒。只不过他只是失败了一次,有些小题大做罢了。
可按着长公主的意思,明显是不到最后决不罢休,一定要彻底摧毁其中一人的道心为止。
“好狠的女人!”
“简直是个疯子!”
“不愧是京都一霸!”
……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之时,张怀春也将其中利害讲于李峰听。
李峰恍然,上前对着长公主道:“我不同意。”
他拒绝的很是干脆,让长公主微微愕然。
随即,她面露讥讽道:“我虽恨你,但百年前的你,还是敢作敢当的。可现在的你,却是胆小如鼠,让人看不起!”
李峰闻言也不生气,继续道:“恩怨已过百年,司南范已为此付出惨重代价。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这话说的很有怪异,好像他置身事外,不是司南范一样。
因为在他心中,他只是假冒楚王世子罢了,与这个女人并无瓜葛。他仍是把自己当做局外人,不想替世子神灵背黑锅。
然而,事情哪会这般如意。
“呵~在我看来,这代价不够,远远不够!”
长公主杨琼芝冷笑一声,将一物抛至李峰身前。
那是一只虎头布鞋,鞋面早已洗的泛白,上面还打着补丁。李峰只觉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我听说有个地方叫渡口村,有十几个乡下娃娃在学修道。我派人去看过了,那个叫刘若男的小女孩资质不错,确实是个好苗子。”
李峰听到此处,一把将虎头鞋抓起细瞧,发现正是刘若男平日穿的那双。
这一点,他十分确信,绝不会有错。
因为乡民贫苦,一般只有过年时,才会给小孩置办一双新鞋。
刘家小妮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往年的鞋子都小了,今年就只有这双新鞋可穿,平日里宝贝的不得了,又怎会轻易丢弃。
长公主杨琼芝能拿出这只鞋子,那刘若男定然也在她手中。
想到此处,他猛然抬头,死死盯着长公主,一字一句道:“她若有意外,我绝不会放过你!”
原本,他对这个女人还有些同情,毕竟当年也是一个受害者。但如今,此女为了达成目的,竟对素不相识的孩子下手。
他是从渡口村出来的,对村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何况是村里的孩子们。
拿孩子要挟他,这已然触及了他的逆鳞!
长公主杨琼芝展颜一笑,知道自己得逞了,道:“你该谢我的。沅水突然暴涨将渡口村淹没,她为了救人被洪水卷走。
算她走运,我的人正巧遇上,便将她救来京都。只要你答应比试,她自然平安无事。”
以长公主的做派,她不屑言语欺骗,只怕说的都是真的。
李峰怒意稍消,眼神闪烁片刻后,终于点头道:“我同意比试。”
第71章 大道幻象
在李峰同意比试的那一刻,百尺楼下的赌坊也开张了。
众人不是瞎子,自然能看出谁的赢面更大。所以众多的赌徒们,一股脑儿的押了长公主。只有寥寥几人抱着捡漏的心思押了楚王世子。
最爱炫富、斗富的石、王,也派人来下注了,使得赌坊里的两座金山银山越发的高峻。
这一次,卫尉石季伦押了长公主。
杨家权倾朝野之下,他能获得统领皇宫禁卫的要职,自然是因为与杨家关系亲厚。
他身为杨家派系,自然要押杨琼芝。
而王君富则押了楚王世子,不是因为自己是皇亲国戚,也不是看好李峰,而只是与王君富作对罢了。
“楚王世子有些莽撞了。”
百尺楼第三层,一位宫装女人望着下面,声音幽幽。
“献容言之过早,我倒觉得未必。”
她身旁站着的白发男子,却是看法不同。男子虽是满头银丝,但唇红齿白,仍是个俊朗青年。
宫装女子神色微动,好奇道:“哦?裴师兄何出此言?”
“因为我感召道烛之时,恰巧撞见大日道烛被夺的一幕,准确的说,是大日道烛主动飞向他的一幕。”
“竟有这等怪事!”宫装女子终于动容,很是吃惊道。
因为历届七夕灯会,修道者想要得到道烛,都需耗费神念辛苦感召,从未听闻道烛会主动飞来的。
“我倒是听过一个传闻,说修道者的神魂强大到一定程度,又或者所悟的大道极为深刻,便可吸引道烛自动飞来。
所以,才有规定限制感召者的修为。你今夜可曾在此见到种道境后期以上的人?”
宫装女子稍一回忆,微微摇头示意。
白发青年继续道:“因为修道者一旦达到种道境后期,神魂和所悟大道都会发生质变,可炼出自身的道物。
若以道物感召道烛,堪称易如反掌。
所以,不管是哪种原因,这楚王世子都在藏拙,非易于之辈。”
白发青年侃侃而谈,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显得极为自信。
宫装女子点点头,若有所悟。
白发青年名叫裴山皋,乃是裴家公子。
而宫装女子则叫羊献容,出身羊家。
这二人站在一起很是相配,仿若一对金童玉女、神仙眷侣。
裴家和羊家都属六大世家。
加上第一层的杨罡、贾长渊、荀彦舒、王胄四人,六大世家的嫡系子弟都来齐了。
百尺楼第一层内,长公主杨琼芝打了个手指,门外那只神禽孔雀便展翅而起,在百尺楼上空不住的盘旋起来。
其他人对此很是唏嘘。
因为若是长公主驾着孔雀,那根本无需神念感召,便可直接收取悬浮空中的道烛。
但长公主偏偏弃之不用。
她的目的不是为了赢下这场比试,而是要借机打垮李峰的道心。
道心何以打垮,便是以自身大道胜过对方的大道,让对方体验一次次的失败。每一次的失败,都会在道心上留痕,直至道心崩裂、破灭。
李峰也同样看出她的意图,但想要救回刘若男,便无路可退,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请!”
他清喝一声,随即闭上双眼,分出一缕如麻绳粗的神念。
神念散出,如同一条游鱼,在百尺楼外虚空搜寻。
他感知到许多道意,有远有近,有强有弱,各不相同。那些蕴含道意的道烛,便如一盏盏明灯一般,散发着光热。
而长公主不紧不慢,只顾沟通着天上的孔雀,全然没有感召道烛的意思。
不久,李峰选中了一盏颇合心意的道烛,准备用神念感召。
然而却听一声雀鸣骤起,只见一只七彩凤凰自天而降,带着烈烈罡风,腹下生出一双利爪,将李峰的神念撕得粉碎,并将那盏道烛带走。
七彩凤凰冲天而起,最终没入那只神禽孔雀体内,竟是一道虚幻之身。
而那盏道烛,同样被神禽孔雀吞入腹中。
“嘶~大道幻象!”
“传言不果然虚,那只孔雀真有凤凰血脉!”
不乏有人见识不凡,惊叹不已。
长公主杨琼芝所施展的,正是一种御使自身大道的术法,名为大道幻象。
此法并不复杂,但需修道者对自身大道明悟深透,才能施展成功。一般唯有道域境以上修为者,才可熟练运用此法。
而长公主能够运用此法,却是因为那只神禽孔雀的缘故。
那只孔雀不止是她的坐骑那么简单,更是她的种道之物。
她修炼的是凤凰大道,在晋级种道境之初,便将自身凝结的道种种入孔雀体内,从而两者血脉相连,获得了凤血传承。
百尺楼内,李峰闷哼一声,脑中如被刀搅。他一时不查,损失了一缕神念,被那只七彩凤凰撕成碎粉。
所幸他神魂凝实,片刻后便恢复如初,只是脸色有些凝重。
他从那只七彩凤凰中,感受到了霸烈无比的道意。他万万没想到,长公主修炼的竟是凤凰大道,而且如此霸烈。
在争夺那盏道烛之时,长公主根本没有去感召,而是直接靠道意压制,硬生生将道烛的道意压垮,然后夺走。
他若抵挡不住对方的大道幻象,那谈何感召道烛?
百尺楼第三层中,裴山皋目中精光一闪。他已然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李峰强的是神魂,而长公主强在大道。
对于这二人来说,想获得道烛都是易事,但如今却偏要互相比试争抢道烛,着实很是有趣。
羊献容同样美目流盼,很是倾慕的看着裴师兄。
李峰深吸一口气,再次分出神念,这次不是一缕,而是一大股,足有手臂粗细。
这股粗壮的神念冲天而起,如同一道游龙般,在灯海中徜徉。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感召道烛,而是飞临到那只神禽孔雀身边。
他在挑衅,要与对方一决高下。
神禽孔雀发出一声雀鸣,眼中直欲喷火,很是愤怒。不知是不是错觉,此鸟的眼神,竟与长公主有着几分相似。
孔雀展翼,一道七彩凤凰幻影透体而出,与李峰的神念交战在一起,仿若龙凤争斗。
李峰踏入修道仅有一年,实战经验最为缺乏。而长公主身为京都一霸,没少与人动手,在这一道上浸淫百年之久。
所以,李峰的神念长龙很快落在下风。长龙身躯舞动,一次次将凤凰卷住,又一次次被凤凰挣脱,龙身遍体鳞伤,片片龙鳞被凤凰抓落。
在外人看来,这龙凤纠缠在一起的场面,仿若缠绵一般,令人遐想连篇。
终于,李峰再次败下阵来。
不等他收回神念,七彩凤凰便狠狠一啄,将神念长龙啄成两段,再次撕扯成粉碎。
凤鸣不止,声音高昂,仿若胜者的欢呼。
李峰再次闷哼,接连两次失败,心中不免生出一些郁气。他感觉若是继续失败,这股郁气只会越来越浓,直至危害道心。
但想要救刘若男,他必须比试下去。
就在此时,他脑中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李家小子,区区大道幻象罢了,就把你搞成这副模样?”
第72章 凤凰不如鸡
百尺楼内,李峰神色一震,低声道:“船爷,你可有良计助我?”
“自然是有的。区区大道幻象,不过是堪堪入门而已,哪比得上真正的大道之象。”
魂海内,黄泉舟很是得意,施施然将一身金光收敛。它费了这么多时间,终于将体内的气运烟气炼化完毕,得了不少的好处。
“大道之象?”
李峰不解,听这名字与大道幻象仅有一字之差,不知二者又有什么区别。
但现在不是悉心请教的时候,他只好强自按捺。
“你是船主,我帮你理所当然。但事先得说好了,等下的战利品可要五五分账,不许占我便宜。”
黄泉舟悄悄从他脑后探出,化作迷你小船装入他的衣领内,又转到他的胸口处,与定星盘挤在一块。
定星盘颤了颤,发出不满的情绪,表示还有它的一份。
李峰只得道:“老规矩,一人一半。”
黄泉舟点点头,不忘补充一句:“这次我要第一个挑!”
事还没办成,三个家伙就在讨论如何分赃,浑然不把对手放在眼里。
此时,长公主杨琼芝睁眼,看到李峰久久未动,以为对方被自己的手段吓住了。
她面露不屑之色,再次激将道:“堂堂楚王世子,难道就这点本事吗?”
这一次楼内无人哄笑,相反对李峰很是佩服。
他们都是佼佼者,绝大多数的人修为都比李峰高,但他们扪心自问,面对同辈第一人的大道幻象之法,自己绝不会应对的比李峰更好。
可以说,李峰虽败犹荣。
李峰虽只有区区四海境修为,但此时已获得了他们的认可。
然而,长公主杨琼芝没有认可,只有仇恨。
她见李峰迟迟没有动静,眼中闪过杀意,翻手一指天空,让那道七彩凤凰再现,犹如一道流星般,朝着李峰俯冲而下。
她赫然是要主动出击,用自己的凤凰道意轰击李峰的心神,借此碾压李峰的道意,让李峰的道心破碎。
张怀春神色焦急,终于下定决心,不惜动用那团泥丸,也要将李峰救走。
然而,一个沉稳有力的手按住了她,李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没事,让我来。”
张怀春感觉耳朵痒痒的,似乎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热气,不禁脸色微红,心神也跟着放松下来。
她转身去看,恰巧看到一艘迷你小船从李峰脑后钻出,声音沧桑道:“咳咳~笨鸟,看你船爷爷怎么收你!”
黄泉舟飞到楼外,同样化为一道流星疾驰而上,船身迎风见长,转眼便成一艘金色大船,横亘在天空。
“轰隆”一声,七彩凤凰撞击在大船之上,发出巨大的哀鸣。
不等它挣扎而起,黄泉舟上突然生出许多藤蔓,将凤凰死死捆住。船头的招魂灯“腾”的升起火焰,将凤凰团团裹住。
此火乃是至阳之火,比起普通阳火还要炽烈。
七彩凤凰虽然也是玩火的,但终究不过是长公主道意化作的一道虚影,根本经不住灯火灼烧。
更令长公主抓狂的是,不知道黄泉舟使了什么法子,竟让七彩凤凰的大道幻象始终不灭,如同有着真实血肉一般。
只见七彩凤凰在灯火中不断哀鸣,片片羽毛被火焰烧成灰烬,只剩焦黑的肉躯,通体油滋滋的,冒着腾腾焦香。
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更何况还是一只烧鸡。
黄泉舟似是馋了,忍不住一口吞下,然后打了一个饱嗝,意犹未尽道:“太久没掌勺了,火候大了点。”
大道幻象被毁,长公主杨琼芝不禁闷哼一声,神色痛苦。而那只神禽孔雀,同样气息萎靡了不少,往皇宫方向哀鸣而去。
有人惊呼道:“嗯?这艘船是什么东西!”
黄泉舟听见了,不爽道:“我呸!你才是东西,你全家都是东西。船爷我才不是东西!”
这船居然会说话,还会口吐芬芳,只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众人面面相觑,很是古怪。
有人猜测,此船应该又是一件道物。
又有人信誓旦旦道,此船也是大道幻象,不然如何吞吃同为大道幻象的七彩凤凰?
众说纷纭。
百尺楼内,李峰看向长公主,拱手道:“比试到此为止,如何?”
“哼~休想!比试还未分胜负。你若想再见刘若男,就得与我比试到底!”
杨琼芝说完,转身登阶而上,朝着楼上行去,来到第三层,开始以神念感召道烛。
神禽孔雀已经受伤飞走,她无法再次施展大道幻象,只能以神念感召道烛。
而第三层更高,能够更容易感召品级高的道烛。
李峰将黄泉舟收了,也同样选择登楼。
他一登上台阶,便感觉一股淡淡的重力袭来。随着越登越高,这股重力也不断加大。
“我猜的没错,这登楼考验的并非肉身,而是神魂。”
李峰细细感应着。
其实,很多人都知道这一点,但知道也无用。因为寻常修道者的修为与神魂强度相当,所能登上的楼层与修为也相当,如此衡量更为直观。
只有李峰这个特例,神魂强度远比他的修为高得多。据他估计,自己的神魂强度,只怕要比种道境中期者还要大。
所以,他此前才不惧比试登楼。
当他越过第三十阶后,只觉重力突然大上不少,但对于他来说,还是太轻。
他继续登阶,犹如闲庭信步。
在第六十阶、九十阶时,他同样感觉到重力突然猛增不少。
张怀春跟在身后。
她本存着心思,想在李峰支撑不住时帮他一把。她只需以神念笼罩二人,使得二人气机相融,便可带他上楼。
只不过,这种方法极耗神魂,一般人不愿意使用罢了。
比如那位荀公子,假若他愿意,也可以将律姹姑娘一同带上楼。只是他不愿在此女身上浪费神魂,免得影响自己感召道烛而已。
但张怀春万万没想到,李峰竟是凭着自己的努力,便登上了第二层,好像比她还要轻松一样。
她是通海境修为,最多只能登上第二层,再往上便力有未逮了。
二人在第二层感召了一段时间,虽有些道烛收获,但品级并不算太高,远不如那盏“大日道烛”。
毕竟此时已是深夜子时,灯会已经持续许久,很多道烛都被人得手了,现在都是被人挑剩下的。
想要更好的,唯有更高处。
“我们再上一层吧。”
见她踟蹰,李峰伸出手,在怀春妹妹的惊诧之中,带着她一起向第三层登去。
李峰的神念笼罩二人,将所有的重力通通挡下。
此处的重力非第一层的可比,而且又是承担两个人的分量。即便是神魂强如李峰,也倍感吃力。
在他的咬牙强撑下,二人飞快上楼。
登楼中,张怀春靠在李峰的臂膀,与他并肩齐行,只觉一股异样的情绪袭上心头,很是甜蜜。
当二人登上三楼时,有人惊呼出声:“是凤凰道烛,排名前十的凤凰道烛!”
只见长公主杨琼芝手中,正举着一盏七彩道烛。这是她刚刚感召到的,正是与她大道相契的凤凰道烛。
那道烛乃是一只七彩凤凰,在一团火焰中腾飞,传出声声凤鸣,似如浴火重生,虽然很是迷你小巧,但凶意满满。
长公主也是京都一霸,这一人一凤的性子倒很是契合。
她看到李峰也来到第三层,微微有些诧异。
然后她又瞥见张怀春,便闪过恍然之色,误以为是有此女相助,李峰才得以登上三楼。
“饭可以吃软的,但道烛可没软的吃。”
她讥讽一笑,继续道:“只要你能拿出比这盏更好的道烛,我便认输,刘若男也自会毫发无损。”
言外之意,若是李峰拿不出来,便是她赢了,而刘若男也会死。
李峰深吸一口气,也不与她做无用的争辩,开始以神念感召道烛。
第73章 狡猾如狐
李峰的神念在虚空中快速穿行,不是一道,而是上百道。每一道神念都如一条游龙,宛如百条长龙遨游天空,在茫茫灯海中搜寻。
李峰感知到了无数道意,在形形色色的灯火中,也发现了不少品级很高的道烛。
但令人诧异的是,这些高品级的道烛似有灵智,一旦察觉有神念靠近,便纷纷远遁而去。
因为长公主获得的是凤凰道烛,品级足可排名前十,所以李峰若要胜出,便只能将目标局限为那区区几种道烛。
这样的道烛不但稀有,而且灵智极高,不但会远遁,还知道如何隐藏自己。
如此一来,想要寻到它们,无异于大海捞针,难度非同一般。
张怀春同样放出神念,在虚空灯海中帮忙寻找。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神念消耗大半之际,她终于感知到了一缕奇异的气息。
她心神微震,一鼓作气之下将剩下的魂力全部送出,使得自己的神念感知瞬间大增,牢牢锁住那缕道意。
那缕道意似是察觉危险,立刻远遁而去,不仅如此,更是瞬息变换方位数次,借机逃出了她的锁定。
张怀春神魂消耗过度,面色很是苍白。她感受着那缕越来越淡的道意,只能遥望虚空苦笑。
她感觉这盏道烛品级颇高,足可抵得上那盏凤凰道烛。但这样的道烛同样灵智极高,根本不等她靠近感召,便逃走了。
“不要放弃,准备感召!”
这时,身旁的李峰突然飞快开口道。
只见一条神念长龙须臾而回,龙口之中正衔着一盏道烛。
那道烛挣扎不已,发出不屈之意。
张怀春感受到熟悉的道意,不禁面色一喜,正是那盏失而复得的道烛。
“这是你的道烛,不是我……”
不等她说完,李峰的神念长龙一甩,便将道烛丢向她。她若不及时感召,只怕又要被它逃走。
张怀春无奈,只好立刻沉心静气,用所剩不多的神念缚住道烛。
神念与道烛相融,道烛似受到抚慰一般,终于安静下来,任由她拉到身旁,化作拳头般大小的灰色石头。
张怀春手握灰石细细打量,石头入手冰凉,表面有着淡淡的纹路,每道纹路都是一个圆圈,一共刚好六道。
与此同时,她体内自动浮现六个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不大,恰如一座座袖珍的池塘,正是她开辟的“六池”关窍。
每一窍中都有一个身影,长相与她一般无二。
此时,六道身影齐齐睁眼,异口同声道:“此乃吾道,轮回六道!”
话音刚落,灰石便化为一道流光,没入张怀春的口中。
张怀春只觉体内有物在动,最终停留在自己的脾胃之处。那里也有一处关窍,名为水谷海。
此时,那颗灰石就落在她的水谷海中,仿若一块安了家的顽石一般,躺在海底一动不动。
而“六池”关窍则不断涌出一股股能量,全部输往水谷海中。这些能量最终全被灰石吸收。灰石就像无底洞一般,来多少吞多少,如同上古貔貅。
随着不断吸收“六池”能量,灰石上的六道纹路越发的清晰。
道种!
这颗灰石便是我的道种!
张怀春眼中闪过明悟之色,囔囔自语道。
她才不足百岁,今年更是刚突破通海境而已,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竟成为了种道境修士。
不足百岁的种道境,足可称得上是天骄之女!
她看向李峰,眼中却透出不知所措。
她的本意是想帮助寻找道烛,好胜过这场比试,但没想到轮回道烛竟被自己吃了。
“无需多虑,这本就是你的机缘。”
李峰稍稍安慰了几句,便继续沉浸在寻找道烛之中。
他的神魂强大,可以长时间支撑感召。此前他便是用神念感知到张怀春的神魂不济,才出手相助的。
又过了许久,他终于寻到了目标。
但那道烛同样灵智极高,比起轮回道烛还有过之而不及,在他的神念长龙围追堵截之下,竟是一次又一次的逃脱。
若是换做一般人,恐怕早已神魂枯竭,无力再感召了。
不过李峰并不在此列,经过苦苦一番努力后,终于将那盏道烛拦下。但数道长龙围着数十盏道烛,却是神色游移不定起来。
原来那盏道烛很是狡猾,眼见逃脱不了,便将此地的数十盏道烛全部伪装成同一个模样,不论是气息,还是外形,都分毫不差。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全部打包带走,不就行了?”
李峰的魂海内,黄泉舟不住的怂恿道。
李峰犹豫了下,呐呐道:“这样不太好吧,会不会吃相太难看了?”
他虽是这么说,但其实早已心动,手里动作一点也不含糊。
只见数道神念长龙融合一体,化作一个封闭的大包袱,将此地数十盏道烛全部装走。
那些道烛齐齐颤栗,发出“咯咯”之声,如同牙齿打颤一般。
而其中一颗道烛,则是陷入石化,暗自腹诽道:“说好的不好意思呢,怎么转眼就变卦了?”
它痛心疾首道:“人类果然坏得很,我还是太纯洁了!”
说完,它神色一狠,不想坐以待毙,通体散出白光向外猛然一冲,挣扎着冲破神念包裹,化作一道长虹破空逃去。
“等的就是你!”
李峰不惊反喜,眼中精光一闪。
只见虚空中,原本影迹的近百道神念长龙,突然齐齐现出身形,头尾相接,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圆形囚笼,将此地死死罩住,犹如天罗地网。
那盏道烛发出一声尖啸,似要拼命一般再次散出白光,想要故技重施强行突围。
然而,当它与神念囚笼接触的瞬间,整个囚笼便以此点旋转起来,相互交叠,一层又一层,重新形成了一个实心球体,将道烛牢牢困在球心位置。
那道烛被转的七荤八素,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冲。
实心球越收越紧,直至将道烛的灯体崩碎,只剩一团白绒绒的毛球。
毛球耸动,露出白绒绒的尾巴,一条,两条,三条……直至九条,最后又露出一双耳朵,同样是白绒绒的、尖尖的。
“九尾狐狸!”
李峰心神一震。
“吱~”
只听那白狐尖叫一声,九根狐尾跟着急速舞动起来。
李峰便觉眼前幻影重重,有无数曼妙身躯扑来,或舞动如魅,或古灵精怪,或端庄圣洁,围着他摆出各种姿态,有些动作太过惊心动魄,令人口鼻直欲喷血。
旁边的张怀春发现了异状,看到李峰似是陷入某种幻境,立刻呼唤不停,想让他清醒过来。
幻境之中,李峰听到了张怀春的声音,也开始寻找声音来源,却始终无法寻到出口。
更要命的是,他身周的魅影,突然齐齐换上了同一副面孔,正是张怀春的面孔,惟妙惟肖,让人难辨真假,只是要更加妩媚许多。
“小峰哥哥,你可要怜惜奴家啊~”
其中一位“张怀春”倒入他的怀中,浑身软弱无骨,娇声淫淫。
李峰哪见过这种场面,顿时心神失守,使得虚空中的神念囚笼松开了一丝。那九尾狐狸则是目光一闪,化作一道白光,趁机逃脱了出去。
九尾狐狸一走,幻象很快消失。李峰终于醒转过来,口鼻涌血,很是羞愧。
他立刻御使神念追捕,远远看见一只白狐正往百尺楼方向窜去,气急败坏道:“妖狐休走!”
第74章 这个皇爷爷好小气
他的神念须臾而至,眼见就要再次追上,却被白狐抢先一步,撞在百尺楼外的墙壁上,就此消失无踪。
李峰的神念来回扫视,在白狐消失之地寸寸搜索,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但收获寥寥。
“李家小子,这里有古怪!”
他的魂海内,传出黄泉舟的声音。
李峰有些无语,这话等于没说,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黄泉舟从脑后钻出,指着百尺楼外墙的某处,急切道:“这里有极浓的气运残留,应该是有什么隐藏通道开启过。那只白狐极有可能是借助通道逃走的!”
李峰闻言目光一闪,又用神念抓来一些低级道烛。
那些道烛灵智很低,被抓来此处也不知道逃遁。它们只是遵循着本能飘荡。
突然,它们似是受到某种感召,齐齐朝某处涌去。
只见百尺楼的外壁上出现一个圆形通道,内中散出丝丝烟气。道烛顺着烟气的牵引,逐个没入通道内消失不见。
“气运,是气运烟气!”
黄泉舟很是激动,浑身的船板抖动的咯吱乱响。
李峰同样认出烟气是气运,与当初桃源洞天中的那根石柱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但眼前的通道极小,只有胳膊粗细,那些道烛能够通过,但人无法通行。
眼见通道即将消失,黄泉舟再也坐不住了,立刻化为一艘迷你小船,窜入通道之中。
而李峰也灵机一动,将一道神念同样冲入其中。
李峰的神念化作迷你小人,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小人驾着黄泉舟,紧跟那些道烛走,如同一节节车厢一般顺着通道前行。
通道极长,弯弯曲曲,如同雨水管道一般七拐八拐。
不知过了多久,道烛们终于来到管道的尽头,进入一片火红空间。
迷你李峰偷偷扫视,发现这片空间四周有许多管道相连,与他身后的通道很是相似。
而这片空间的中央位置,则有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散发出光和热,表面坑坑洼洼,很不规则,有着密密麻麻的坑洞,仿若一座巨大的蜂巢。
而无数飘飞的道烛,则来回穿行在管道与蜂巢之间,不停地进进出出,很是忙碌,如同辛勤的蜜蜂。
只不过,它们所采的不是花蜜,而是人之神念。
“原来感召道烛耗费的神念,竟都被采集到了此地。”
迷你李峰看到这一幕,心中恍然道。
但这些道烛为何要采集神念?又是受何人所控制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而黄泉舟则是激动万分,感受到了无比浓郁的气运。而气运的源头,正是中央那块巨石之中。
它学着道烛们,也如同一只归巢的蜜蜂,晃晃悠悠钻入巨石之中。
巨石如同一座巨大的蜂巢,有着数不清的孔洞,密密麻麻。好在有归巢的道烛带路,黄泉舟很是顺利的来到最深处。
那些道烛纷纷没入一座高台之中,数息过后再度出现,只是没了收集的神念,然后再次飞出,看样子应该是出去继续采集神念。
“咦?此地怎会有人?”
迷你李峰突然悄声道。
只见那高台之上,有一位青年人正襟危坐,黄袍加身,在周身气运的加持下,显得威风凛凛,很有帝王之相。
只是此地烟气浩淼、浓稠如雾,李峰看不真切那人的面目,只觉与永平晋惠皇帝有几分相似。
然后,他又想起太子司南遹曾说过的百尺楼传闻,传闻此楼乃是大晋仙朝第一任皇帝下令所建。
“难道此人是……那位先帝!”
他失声开口。
谁都知道百年之前,那位太康晋武皇帝便已驾崩,不可能还存活于世。
但在这百尺楼中,却有一尊帝王存在。
大晋仙朝传承千载,但有且只有两任皇帝,一个死了,一个傻了,不可能出现在此地。
那么,此人究竟是谁!
他想到此处,不禁心中一突,大感不妙,只觉自己可能闯入了什么皇族禁地,不小心看到了某些皇族秘辛。
正当他催促黄泉舟离开之际,那位青年帝王似有所觉,忽然睁眼道:“小娃娃,你是我司南皇族的哪一代子嗣?”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有威严,每个字都如闷雷,终于汇集成雷音滚滚。
李峰的神念差点被震散,好在对方及时收敛了气息,让他得以保住这道神念。
“咦,神念化身?小小年纪能有如此造诣,资质悟性确属不错。”
迷你李峰恭谨回禀,将司南范的身份拿来报了。
听到是楚王玮的儿子,青年帝王神色一缓,又开始询问如今的朝政如何。
李峰哪里知道这些,只能将这百年的仙朝大事挑些说了,表现得如同一个纨绔世子,不知政事。
青年帝王听过之后,久久无声,最后只道了一句:“是朕错了。”
难道此人真的是那位……
李峰听着此人的口吻,心中有了猜测。
果然下一刻,青年帝王便表明了身份,告诉李峰自己就是太康晋武皇帝,那位传闻中的千古一帝。
他是大晋仙朝的开创者,传闻突破了人仙极境,寿元远超常人,活了不止千岁,在任九百年之久,称一声千古一帝不为过。
只不过,他如今是一道身外化身,并非真正的先帝,而是一道类似分魂的存在。
“还请皇爷爷保佑。我与人打赌比试,需要一盏品级极高的道烛。”
李峰对着青年帝王许愿道,真把对方当做鬼魂,就差磕头上香了。
他表现的很是没心没肺,真把自己当成了纨绔世子。
他一不问先帝为何在此,
二不问如何解救当今朝局,
却心心念念区区一个比试!
青年帝王嘴角抽了抽,摊上这样的后辈子孙,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样也好,省的我还要编排理由。”
他放下心来,挥手抓来一物,正是那盏九尾道烛。
九尾狐狸显然认得李峰,顿时张牙舞爪,神色很是愤怒,“吱吱”乱叫一通。
“它叫阿紫,乃是这颗陨星的道灵。你随它去,看上什么道烛,吩咐它给你便是。”
青年帝王如是道。
李峰有些失望,听出了对方的意思,这九尾是决不能给他的。
他不禁暗道,这个皇爷爷好小气。
第75章 薅九尾的羊毛
巨石陨星内,李峰左瞧右看,看着形形色色的道烛们来来往往,很是心花怒放。
而那只九尾白狐则在旁边跟着,面色阴沉,时而更是咬牙切齿。若不是主人有交代,它才不会理会这个可恶的家伙。
有它跟在身边,那些道烛们都不敢造次,一个个极为乖巧的缓缓飞过,将自己展示在李峰面前。
万千道烛从眼前逐一飞过,李峰挑的眼花缭乱。
他想起外面那些人耗费神魂辛苦感召,还不一定能够有所收获,而自己现在却是唾手可得,随便动动手指,便能获得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不禁感叹道,皇帝选妃也不过如此。那些道烛一个个战战兢兢,不正如一位位待选的秀女吗?
他倒是不嫌多,想一股脑儿的全都要了。只是九尾白狐盯得紧,只肯他挑一个。
他不禁暗自腹诽:“这狐狸也是个小气包,与皇爷爷一个德性!”
最终,他挑了一盏阳属性道烛,烈焰之中有巨龙腾舞,名为烛龙。这盏烛龙道烛的品级颇高,不在凤凰道烛之下。
那九尾白狐很是不舍,但主人有命在先,只能强令烛龙乖乖听话,让李峰轻松拿下。
迷你李峰与烛龙道烛一般大小,使出吃奶的劲才将烛龙推入黄泉舟中。
他累得够呛,站在黄泉舟里气喘吁吁,又转头看向巨石陨星,犹自不满道:“道烛虽好,可哪有这颗陨星好?”
道烛来源于陨星,乃是消耗品,只能供一人之用。但这颗陨星全然不同,其内有着无穷道意,只需年许时间便可以再次孕生道烛。
这也是为何每年举办一次花灯节的缘故。
“原来百尺楼第五层中的那颗是个西贝货,真正的陨星是在此处,难怪至今无人取走。
我那便宜老爹当年大闹百尺楼,只怕是发现陨星有假,才气急败坏之下抢了星空陨石,并炼制成飞来峰吧。”
他暗自嘀咕着,又想起自己提及楚王时,皇爷爷的表情也很是怪异。
九尾白狐见李峰贪心不足,还想打陨星的主意,立刻不乐意了。它是陨星道灵,贪图陨星便是对它图谋不轨。
见这小子还赖着不走,它顿时急了。只是对方是主人的孙子,它不好用强赶人。
“阿嚏~”
它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打了个大喷嚏。
与此同时,整个巨石陨星也跟着颤动了一下,仿佛也打了个大喷嚏,密密麻麻的孔洞中狂风大作,巨大的气浪卷着黄泉舟往外飞去,从一个通道中消失不见。
九尾白狐双爪捂鼻,脸上露出无辜之色,眼睛却是亮晶晶的,透着幸灾乐祸。
随着一股气流,黄泉舟再次从通道中翻滚而出,来到了百尺楼外,然后晕晕乎乎的钻回李峰的肉身。
在张怀春的担忧中,李峰终于醒转过来,面色很是苍白。他靠着窗子“哇哇”大吐,吐了好久才缓过来。
“哼~看来你要输了。”
长公主杨琼芝站在不远处,神色讥讽道。
看到李峰这幅模样,她心中快意丛生。
李峰越惨,她便越高兴。
但这远远不够,她要的是彻底废了李峰,才能真正解去心头之恨。
她将自己的凤凰道烛放出,化作一只七彩凤凰在空中遨游,发出阵阵凤鸣。
她故意如此,便是要刺激李峰,刺激他为了赢得比试不顾一切,在一次次感召失败后道心崩裂。
楼内的众人同样认为楚王世子不行了。因为李峰的表现,很符合因为感召道烛,导致神魂消耗过度的症状。
只是他们都想岔了,李峰不是神魂消耗过度,而是晕船了。
“该死的小狐狸,这笔账我先记着!”
李峰愤愤然道。
“哤咕~”
听到他在咒骂九尾白狐,他手中的烛龙道烛顿时不干了,在熊熊烈火中发出巨大的龙鸣,仿佛极为愤怒。
“这是……烛龙道烛,同样排名前十!”
有人惊呼道。
长公主杨琼芝贝齿紧咬,同样很是震惊。
往年能出几盏排名前百的道烛,已是何其幸运。如同今年这般接连出现排名前十的道烛,实在是绝无仅有之事。
之前已经出现两盏,一盏是她的凤凰道烛,另一盏则是张怀春的轮回道烛。
没想到,现在又出现了第三盏,烛龙道烛!
现在她与李峰一人一盏,都是排名前十的道烛,不分上下,算是平手。
她深吸一口气,双目如炬道:“那又如何!排名前十的道烛可遇不可求,我便多感召些前百的道烛,以数量取胜就是了。”
见长公主没有罢休的意思,李峰摇头无语。
这一次他是赴如玉兄弟之约,与他妹妹相会七夕,所以不便带着贾阎王、洛素洁,还有巨龟沅大头一同出来。
他们初来京都,同样人生地不熟,错过了这次的机缘,没有来此感召道烛。
现在李峰被长公主纠缠不放,索性也打算多感召些道烛,回头送给他们,算是一点心意。
然后,他又看向自己的烛龙道烛,突然眼中放出异样的神采,道:“我若是再进入巨石陨星,是不是可以……”
李峰想到此处,不禁心脏怦怦乱跳。
只见他又放出几条神念长龙,也不分道烛等级,直接一股脑儿的抓来十数盏,再次扔到百尺楼外的隐藏通道处。
这一幕落在他人眼中,让众人大加摇头。
众人都以为,楚王世子真的神魂透支了,不但放不出多少神念长龙,还沦落到饥不择食的地步,妄图拿些低级道烛来滥竽充数。
“哼~垂死挣扎罢了。”
长公主杨琼芝同样扫视了一眼,面露不屑道。
她神魂所剩颇多,倒还支撑的住。
排名前百的道烛虽然也不太好找,但比起感召前十的道烛要容易太多。
所以她很是自信,胜券在握。
李峰再次故技重施,神念化作小人驾着黄泉舟,再一次来到巨石陨星内。
“皇爷爷,我又来看您了。”
青年帝王再次睁眼,停下气运炼化,很是无奈道:“你又来作甚?”
他这里是皇族密地,不是任人进出的后花园。
正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百尺楼地处京都重地,人来人往,谁能想到楼中内有天地呢?
平日里那些隐藏通道不会开启,只会在七夕花灯节这晚暂时开启,却被李峰堪破,借机闯入。
这样的事,往年不是没有发生过,但这个密地从未被公之于众,因为那些闯入者都死了。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而在其他人看来,那些人都是因为感受道烛,导致神魂枯竭而死的,所以并不以为意。因为类似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年都有几个,众人早已习以为常。
但青年帝王这一次,却是没有诛灭李峰的神魂,反倒选择与他见面。
只是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子是个混不吝,一点也不知好歹。
“那个……我与人打赌比试,还需要一点点道烛。”
“一点点?”
“嗯,亿点点。”
李峰眨巴着眼睛,一脸纯真道。
不是说过随他挑吗?怎么还不够?
青年帝王有些疑惑,召来九尾白狐询问,得知它只给了一颗道烛后,狠狠瞪了它一眼,没好气的吩咐道:“任他拿,不许克扣!”
说完,他再次闭眼修炼,沉浸在炼化气运之中。
李峰听得心花怒放,而九尾白狐则是垂头丧气。
他已决定,难得人家这么爽快大气,自己可得好好把握机缘,不将九尾白狐的羊毛薅完,就是对不起这番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