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赐下金马鞭
林长年说:“一品官员岂是随便封随便撤的,圣人切不可折损诰敕的威严!”
徐太后临朝是先帝遗诏禁止的,退回后宫是理所应当。钱明月的官位是圣人亲封的,合乎礼法,不能说撤就撤。
其实可以以钱明月抗旨不尊为由,将她革职,林长年故意引导为“撤回诰敕”,就是为了保住钱明月的官位。
徐太后说:“难道皇帝的话就能够随便收回?让哀家临朝可是皇帝亲口求来的!”
请徐太后临朝听政时,小皇帝就料到会闹到这幅局面,双方各说各的理,谁都不肯让步。
他早有应对之策,等到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时,说:“你们别吵了,左右都是朕的不是,索性朕禅位好了,你在宗室里选一个成年男子继承皇位吧。”
朝臣能用辞官威胁帝王,朕何不用禅位威胁他们,谅他们也不敢真让朕禅位。
群臣忙跪下劝:“圣人,万万不可啊。”
徐太后也说:“皇帝,你莫要胡言乱语,帝位岂是说让就让的?”
小皇帝为难得落下泪来:“可事到如今,朕该如何!朕该如何啊!”
钱明月说:“请圣人给太后娘娘行大礼赔罪,满朝文武给太后娘娘赔罪!”
小皇帝离开宝座,给太后行大礼赔罪:“此事皆因孩儿年幼无知,恣意妄为,连累母后奔波劳累,不得清闲。孩儿给母后赔罪,求母后见谅。”
钱明月率先跪下:“臣等无能,不能及时劝谏圣人,使太后无端受累,请太后降罪。”
“臣等无能,不能及时劝谏圣人,使太后无端受累,请太后降罪。”
下面乌泱泱跪了一片,徐太后就是不叫起,让她空欢喜,人丢尽,跪下陪个罪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想得美!
钱明月继续说:“请圣人寿诞不再大肆庆祝,将银两给太后娘娘修建宫院。”这是林长年给她的启示。
徐太后冷哼:“本宫可不是爱铺张的!”她什么锦绣园林没见过,想用死物换她让权,门也没有。
钱明月只能继续加:“泰安侯加封泰安公,许世袭五世。”
侯吧公吧,其实区别没有那么大,反正没有实权。至于承袭五世,哼,一旦徐家覆灭,爵位和人都没了,上哪儿承袭五世去。空头支票而已,开了便开了。
徐太后喜上眉梢,这个还不错,再等等,看还能要来什么。
钱明月再加:“泰安公嫡长子授三孤,恩准不上朝。”
钱明月也曾深深厌恶拿官职做人情,可事到如今,形势逼人,也只能将官职送人了,底线退守为不封实权官职。
把三孤给了泰安侯府那个酒囊饭袋,也免得哪日小皇帝头脑一热给了徐平成。徐平成哪怕得了三孤之中的一个,也是如虎添翼。
有能力无官位,固然发挥不出能量。但官位本身并不等于能量,要发挥足够大的能量,官位和能力缺一不可。
这一点,徐太后不懂,她很满意钱明月的建议。
她早对徐平成不满,奈何他是徐家唯一在朝中做高官的男人。如果兄长身兼三孤,官比徐平成还大,必然是自己的强大助力。
“既然封官,年纪轻轻的,哪能不上朝。罢了,你们都起来吧。皇帝到底年少易冲动,此番哀家就不再怪罪了。诸位爱卿要好生辅佐皇帝,本宫才好享无忧晚年。”
“谢母后。”
“谢太后娘娘。”
众人这才起来,徐太后说:“皇帝少不经事哀家不怪,但钱太傅欺君罔上,可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钱明月道:“微臣但凭圣人处置。”
小皇帝摆手:“拖出午门,杖责。”
林长年笑道:“圣人可是忘了,您答应过再也不责打群臣的。”
小皇帝无奈:“免不得,打不得,罚俸吧,你本就没俸禄。这么说,朕还奈何不了你了。钱太傅,你说说,朕该如何处置你?”
钱明月老老实实地说:“微臣但凭圣人处置。”
小皇帝冷哼:“算了,等朕想起来怎么办再说吧!退朝。”
明月你太棒了,把那个女人赶到后宫里去,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回到慈宁宫,徐太后不悦地说:“钱明月如此大胆妄为,皇帝要好好惩罚她,压压她的气焰。你怎么能放过她!”
“孩儿才不想放过她,只是想不出怎么处置她。朝臣都向着她,革职不行,他们说朕儿戏。贬官吧,贬哪里去,她本就是空壳。打吧,打不得;罚吧,她本就没俸禄。”
徐太后继续逼他:“难道就这样放过她?如果这次轻轻放过,下次她必定敢更过分欺压你。”
“可是——”
徐太后阴沉沉地问:“怎么?你与她相处几日,莫非产生夫妻之情了?”
小皇帝心里咯噔一下,跳起来:“母后,您说什么呢!谁要跟她做夫妻,”跺脚甩身子撒娇,“母后,孩儿只是没想好怎么罚,不然?母后您想想办法?”
徐太后这才满意:“哀家倒是有办法,就怕皇帝你心疼。”
小皇帝的手有些抖,依旧一脸好奇地问:“是什么呀?母后教教孩儿呗。”
“国法管不了她,家法还管不了她不成?让成国公好好管她就是。”
小皇帝松了口气,一拍脑门:“是啊,这么简单的事情,朕怎么就没想到呢。”亲祖父管教亲孙女,还能真下毒手不成。
钱明月正在吃饭,万金宝一脸便秘地到了成国公府:“传圣人口谕。”
成国公府正门大开,成国公穿了朝服,成国公夫人翟冠霞帔,所有在家的钱家人都穿了隆重的礼服,迎接圣人口谕。
钱明月也穿着官服,与成国公跪在一处。
“圣人口谕,成国公一生为国尽忠,其情可表,特赐金镶玉把手马鞭一根。”
钱明月顶撞了他,他赐马鞭给成国公,嘉奖成国公吗?当然不是。
万金宝笑得比哭还难看,将装马鞭的盒子递给成国公:“圣人倚重太傅,老公爷要明白圣意。”
成国公面色铁青:“请公公转告圣人,老臣,明白!”
第一百零八章 鞭打
李氏有些混沌:“这马鞭还有什么意味吗?”
钱霖担忧地看了一眼钱明月,说:“孩儿成婚在即,想劳烦母亲去寺里求求神佛,这本该是孩儿亲自去,可儒生拜佛求神总会被人耻笑。”
李氏不疑有他:“好啊,我正有这打算。”
“孩儿扶您回去。”
钱明月对身边的成国公夫人说:“母亲对京城并不熟悉,劳祖母带母亲去可好?”
成国公夫人瞪了钱明月一眼:“祖母年纪大了,不堪疲惫,就不去了。”
钱明月鼻子发酸:“祖母——”稍微延后一会儿,让李氏出了门啊。
成国公夫人说:“都回院里吃饭吧,老大吃完饭还要去当值。”
成国公冷哼一声,也没说什么。
李氏有些懵:“怎么的了赏赐还不高兴了?”
江氏笑道:“那些前朝的事情,弟妹就别担心了,还是赶紧给霖儿求求神佛,保佑他们小两口夫妻和睦,赶紧让你抱孙子才是正事。”
等到李氏、钱时重、钱雸等人相继出门,成国公才说:“把那个混账叫来!”
小皇帝在文华殿坐不住:“再说自己亲孙女舍不得打,鞭子落在身上也不是轻的。你去,找个太医送过去,赶紧给人治治伤。”
万金宝犹豫。
小皇帝挑眉:“怎么?朕连你都命令不动了?”
万金宝跪下说:“圣人此刻派太医前往,只恐成国公会误会圣意,反而将钱太傅打得更狠。”
小皇帝觉得很无语:“你是不是傻?朕不是让你过去吗?你不会把朕的意思跟他说清楚吗?快去!带着伤药。”
万金宝无奈,只得遵旨行事。
成国公院明间西厢房里,下人抬来一张榻。
钱明月跪趴在榻上:“平安,拿个绳子,把我手脚绑在榻腿上。”
平安抹了一把泪:“姑娘——”
“不绑上,我可能打滚摔下去,也有可能被抽到更怕痛的地方。乖,听话。”
平安只得拿了帕子裹住钱明月的手腕,又拿了粗麻绳将她手腕绑在榻腿上,腿脚则用宽布带直接绕过床榻,牢牢捆住。
真精心,她大概是最享福的被罚之人吧!
成国公带着众人在明间站着,见平安出来,便将鞭子递给她:“给你,你打!”
平安哭着跪在地上:“一定要这样吗?公爷,也许圣人不是这个意思。”
成国公将鞭子递给院里的老奴:“你来。”
老奴犹豫,成国公夫人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老奴也跪下:“奴婢不敢。”
成国公将鞭子递给钱霖:“你!”
钱霖跪下:“男女七岁不同席,亲兄妹也当避嫌啊。”
恰在这时,万金宝带着太医,被管家引进来。
“见过成国公爷。”
吴太医也说:“下官见过公爷。”
成国公不由得想,这个时候万金宝又带着太医过来,难道是嫌他打得太晚了?
成国公问:“圣人可是又新的口谕?”
万金宝又尴尬又遗憾,只恨自己没有再多劝圣人几句:“圣人请公爷一定要手下留情。”
可这话,他自己听起来都像是反话,如何让钱家众人相信。
成国公点头:“老夫明白了。只是丫鬟婆子无人敢动手,她的兄弟也不忍下手,这才耽误了时间。”
万金宝说:“公爷,圣人真是请您不要太严厉,圣人可是离不了钱太傅啊。”
成国公觉得这话是在警醒他,钱明月屡次欺君、结党僭越、威慑帝王,圣人非常不满。
成国公一字一顿地说:“老、夫、明、白。”
钱明月很操心地说:“都不动手,一直绑着也不是办法,不然让万公公来吧!”这个不用避讳男女之别。
万公公声音都颤了:“太傅说笑了,奴婢哪敢。”
“你是替圣人来。”
钱明月真是糊涂了,圣人就是不能用自己的名义打,才赐给成国公一个马鞭。虽然这样有掩耳盗铃之嫌,但圣人要掩耳盗铃,那其他人就只能说没听见。
成国公不想再听她说话,拿了鞭子进了里间,手起手落就是一鞭子。
剧痛来得毫无防备,钱明月痛呼出声:“啊——”
钱霖身子颤了颤,平安捂着脸痛哭。
“帕子!”钱明月痛呼,“帕子,平安。”
平安慌得连路都找不到,成国公夫人招来丫鬟,递上一方新帕子。
就这片刻功夫,成国公又连抽几鞭子,钱明月紧咬牙关,痛得泪流满面,大汗淋漓。她岂能当众哀嚎、痛哭求饶,使自己体面尽失。
平安拿着帕子跑进来,被成国公怒斥:“滚!”又是一鞭子抽下来,平安扑上去,覆在钱明月身上,生生受下那鞭子,也是痛得惨叫一声。
姑娘,原来这么痛啊!
钱明月已经说不出话了,成国公呵斥道:“平安,退下!”
万金宝不忍直视:“国公爷,不过是一个帕子,让丫鬟给她吧。”
平安才能将帕子递到钱明月嘴里,哭着退出去。
鞭子挟裹着风声,啪啪啪抽在钱明月身上。肩上、背上、屁股上,有些地方是第一次挨鞭子,有些是旧鞭痕上加新鞭。
痛!火辣辣地痛!皮开肉绽地痛!
钱明月死死咬着帕子,只觉得好似在地狱里,受着剥皮剜肉之苦。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她只是西子湖畔无忧无虑的知府家千金,女扮男装教训无赖就是丰功伟绩了,怎么突然就到了这一步。
为什么要担那么大的责任,为什么要受这么重的责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钱明月痛得记忆都连不上了。
鞭子划破空气,毫不留情地抽下来,身上已经没有完好的皮了,每一鞭都打在旧伤上,不久皮开肉绽,血迹透过衣服,透出刺目的红。
钱明月终是忍不住了,意识渐渐抽离。只愿从今以后,不戴乌沙不担责,不着圆领不操劳。
平安一直在关注钱明月,见她昏迷,冲万金宝连连磕头:“万公公,姑娘已经昏死过去了,求求你,求求你。”
连小丫鬟都来求我!谁都以为是圣人的意思!这可就麻烦了。
万金宝鞠躬:“公爷,别打了。”
成国公还是继续抡,可能是累了,速度明显慢下来,力道也不足了。
钱霖跪下:“祖父!别打了!”
一屋子仆役都跪下:“公爷,别打了。”
成国公还是不理不睬,继续往钱明月身上抽。
成国公夫人怒气冲冲上前,一把将他推到一边去:“住手!”
第一百零九章 成国公夫人兴师问罪
成国公暴怒的样子:“没你的事!出去!”还要上前打钱明月。
成国公夫人挡在他前面。
成国公说:“妇人从夫,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公爷这就去写休书好了,老身也不想与你埋到一个坑里。”
成国公道:“莫胡闹!”
成国公夫人一把一把将成国公往外推:“究竟是谁胡闹!你给我出去!”
万金宝也劝:“公爷,您,您真是打得太重了。”
江氏对钱霖说:“光跪着有什么用!快带你祖父去歇着。”
钱霖恍然大悟,起身:“祖父,孙儿扶您歇歇。”仆役也上前。
成国公半推半就地离了明间。
万金宝对吴太医说:“快去给钱太傅看诊啊。”
吴太医犹豫:“这男女——”
万金宝急得直跺脚:“命都快没了,还男女!药呢?给这个小丫鬟,让她去上药。不,先把脉,看看是不是打坏了内脏。”
成国公夫人对江氏说:“你好生照看这孩子,我随万公公去给圣人请罪。”
江氏说:“母亲放心。”
万金宝为难:“夫人,哪里需要您去请罪啊!”
哎呦,我的圣人啊!这局面可是越来越难收拾了,这可怎么办吧!
“怎么不需要?自然需要!还请万公公稍作等候,本夫人更换朝服,随你进宫去。”
万金宝快哭了,这哪是请罪,这是可罪啊!似这般开国功勋的夫人,便是先帝见了也要礼让三分,当今圣人哪里招架得住。
“夫人啊!圣人真的再三嘱咐,说不让国公爷打太重,还怕钱太傅受不了,这才让奴婢带着太医过来。”
“万公公,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这,圣人不通人情世故,他,他不知道——唉,您还是回府照看钱太傅吧,这,这请罪,哪里有必要啊。”
“怎么?本夫人要做的事没必要?”
万公公不能再说什么。
文华殿外,万金宝说:“夫人稍候,容奴婢向圣人通传一声。”他得让圣人有个准备。
“有劳了。”
万金宝进殿,一脸苦相跪在地上:“圣人,奴婢回来了。”
小皇帝正担心呢:“这是什么表情?看到你这表情朕都高兴不起来,你是来让朕烦心的吗?”
“国公爷把钱太傅打得昏死过去了!”
什么!小皇帝惊得起身:“打晕了!他是一鞭子抽在脑袋上了吗?完了,明月被打傻了怎么办!”
万金宝红了眼眶:“圣人,是打背啊,钱太傅是生生痛晕的!奴婢看过,那衣服是血迹斑斑,钱太傅被打得是皮开肉绽啊!”
小皇帝心痛得直抽抽,气得直跺脚:“朕不是让你跟他说,不能打太重吗?你没说吗?”
“奴婢怎敢不说,可是,可是公爷非要打啊!”
小皇帝气愤:“自己孙女怎么能打这么重!钱时延难道是捡来的吗?”
万金宝说:“正因为是亲孙女,才要重罚啊。”
“为什么?朕只听说过长辈疼爱偏袒晚辈,护着晚辈,哪有对自己孩子下狠手的!”
“他重罚亲孙女,是为了让您消气啊。您消气了,不记恨了,太傅日后才有好日子过。”
“朕没气啊,朕只是让他意思意思,打几鞭子,让朕给太后有个交代就行。”
“或许国公爷以为,钱太傅犯下抄家灭族的大罪,打再重都不为过。”
小皇帝说:“她什么时候犯罪了?她与社稷有功啊!”
万金宝说:“圣人,莫纠结这些了,成国公夫人来请罪了,在外面候着,不宜让人久等。”
小皇帝浑身紧绷:“快宣。”
成国公夫人执牙牌上殿,跪下行大礼:“臣妇钱吴氏拜见圣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皇帝忙下去搀扶:“夫人快请起,您是长辈,以后不必行此大礼。”
成国公夫人弯腰:“臣妇向圣人请罪来了,请圣人责罚。”
小皇帝缩缩脖子,装傻充愣:“请罪?夫人何罪之有?”
“臣妇夺了金马鞭,阻止国公爷行刑。”
小皇帝装傻到底:“行刑?行什么刑啊!”
“自然是责罚臣妇的孙女,钱明月。”
小皇帝一脸萌呆:“朕,朕什么时候让人打她了。朕,朕赐她金马鞭,是给她任何下马碑前都不下马下轿的特权啊。万金宝,你怎么传话的?”
万金宝只能磕头请罪:“奴婢有罪,奴婢有罪!奴婢听错了,以为是要送给国公爷,传错了圣人旨意啊。”
圣人啊,这赐马鞭能传错话,这送太医怎么描补啊!
这!成国公夫人以为小皇帝怎么也得数点钱明月几桩罪,据理力争一番。自己也准备了许多话来反驳他,乃至顶撞他。
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怂,不敢承认自己有过责罚钱明月的意思,拉个小公公做替罪羊。
你看他,虽然穿着威仪无比的帝王常服,却小脸肉嘟嘟的,眼睛水汪汪的,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分明还是个摔破花瓶都不敢认承的顽童。
她身为臣子妻,敢跟帝王计较。可她年逾古稀,怎么跟一个才志于学的孩子计较?
“既然是误会,便莫追究了。那孩子无法无天,冒犯了圣人,也该受点儿教训。”
小皇帝腆着厚脸皮,说:“成国公真是糊涂,自己孙女打那么重,夫人,您,您把他赶出府去,让他好生反省。”
哪有做皇帝的教老臣夫妻生气的,这个顽童,真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成国公夫人说:“国公府家事,不敢劳烦圣人挂怀。”
小皇帝泫然欲泣:“朕,朕想去探望她,可以吗?”
“阖府忙着照顾小女儿,恐怕不能礼数周全地接驾了。”虽说不计较,可也不欢迎。
小皇帝如同身处荆棘窝:“朕,朕——万金宝,你去拿几件玉器,明月最喜欢玉了。”
“朕库房里还有羊脂白玉的手镯一对,墨玉镇纸一方,还有一米高的绿松石摆件,还有,还有南海珍珠一壶,给她把玩。再,再送些绫罗绸缎,那个朕不懂,你看着不错的都送过去。”
京城都风闻小皇帝吝啬爱财,一下子拿出那么多东西赔罪,可见心中的愧疚。可有些伤痕,又岂是死物能治愈的!
第一百一十章 畏果先畏因
成国公夫人一回府,就见到急得团团转的江氏。
“母亲,弟妹暴怒,要进宫去请罪,媳妇劝不住,霖儿正苦劝呢。”
成国公夫人说:“让她去吧!”
“让她去?”
“劝住了,这火也就憋在心里出不去了,迟早会生出脓疮来。”
钱明月抗旨不尊,犯下抄家灭族的大罪,说起来受一顿皮肉之苦算轻的了,她久处朝堂,不在意儿女情长,或许不至于恨上圣人。
但李氏一定会怨恨,她的态度会影响女儿的态度。
若还未成婚就离了心,将来两人恐怕只能活一个。
愚夫愚妇畏果,聪明人畏因,故而将一切灾祸扼杀的萌芽里。
“弟妹将门虎女,圣人心性不定,若一言不合,谁伤了谁,我们都不好收场。”
“让霖儿陪着她,霖儿稳重,出不了大事的。”
李氏走西华门,递牌子求见圣人,说是请罪来了。
“又请罪?!”
小皇帝头皮发紧:“请,快请!不,快派轿子去接她。”
急得团团转,问左右:“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会这样!国公夫人不是原谅了朕,走了吗?怎么钱夫人又来了!”
左右都是内使,谁都没有丈母娘,谁知道该怎么办!一个个弯腰缩脖子装鹌鹑。
小皇帝看到背景板似的记注官:“爱卿啊,你惹了丈母娘生气是怎么处理的?”
记注官老老实实地说:“微臣对妻子爱重有加,岳母对微臣怜爱胜过亲生子。”
“你!”小皇帝快急哭了,“你也来嘲讽朕!”
记注官耿直地说:“何止微臣嘲讽您,可能天下人、后世人都会嘲讽您糊涂!残忍!”
“朕,错到贻笑万年吗?何至于此?”
“请问圣人,是国法大还是家法大?”
“自然是国法。”
“那按国法都不能处置,可见钱太傅无罪!怎么能逼着国公爷用家法。”
此刻,小皇帝才明白自己错得多离谱,不在于成国公打得是轻是重,而是这马鞭本就不该赐。
为什么为了徐太后威逼几句,就赐下那金马鞭。小皇帝懊恼得想撞墙!
为什么他这么懦弱!这么无能!为什么他没有能耐为她遮风挡雨,哪怕一次!
“不能用国法处置得罪您的臣子,便逼着国公爷用家法毒打,如此气量狭小,心狠手毒,岂能不被世人嘲笑?”
“国公爷不遵您旨意是不忠,遵旨是不慈,置开国功勋、三朝老臣于此境地,是您不义,后人岂会不耻笑您?”
“朕,朕没想到这么多。”
“那世人便会嘲笑您愚蠢而狠毒。”
“嘲笑就嘲笑吧,朕管不了那么多了,钱夫人来问罪,朕该怎么办?”
“臣不愿言。”
小皇帝:……
“爱卿啊,明月对朕、对江山都非常重要,爱卿当以社稷黎民为念。”
记注官说:“臣只是想升官了。”
小皇帝惊愕,人人都想升官,但都努力保持自己清高的姿态,多数是找别人举荐,或者显示自己的才能使上官认可,进而举荐。
他也听说有人为了做官,送银钱送珠宝送美人贿赂上官,还,还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直接要官做的。
“好吧,封你个翰林院编修。”
“太低了,还是封翰林院侍读吧。”
“行,只要你的办法管用。”
记注官起身谢过小皇帝,又问:“圣人堂堂天子,为何怕钱夫人?”
“你说呢?她是朕岳母,岳母!”
“她会打您?”
“不会。”
“骂您?”
“应该也不会。”
“她能拿您怎样?让您如此害怕?”
小皇帝丧气:“朕也不知道,朕就是害怕,大概,是朕懦弱吧。”
“圣人不是懦弱,是重情义。”
小皇帝疑惑。
“您爱重未来妻子,才会敬重未来岳母。您担忧的,也不是钱夫人责难,而是未来岳母不喜欢您,会影响您未来的夫妻关系。”
“您的担忧很有道理,民间男子都知道,宁可得罪岳丈,不可得罪岳母,若惹恼了岳母,夫妻关系会如三九寒潭。”
进谏于无形,才是真正善谏。
小皇帝起初是真怕钱夫人指责自己一通,听了记注官的话,才想起来这一层。
他还盼着将来跟钱明月一起执掌江山,开创一个成章盛世呢,怎么能没大婚就注定不和睦呢。
“那,该怎么办?”
“太傅是成国公打伤的,跟您有什么关系。”
“鞭子是朕赐的,太医是朕送的,谁不知道是朕让他打的。”
记注官冷面无情:“方才您就是这样敷衍成国公夫人的。”
小皇帝低头。
“圣人可曾想过,为什么成国公夫人入宫请罪后,钱夫人还要来?成国公府那么多人,为什么没有劝住她?是劝不住吗?还是不愿意劝?”
小皇帝抿嘴,良久:“因为朕敷衍了国公夫人。她因为朕受了那么大罪,朕却畏惧长辈口头教训,糊弄长辈,没有真诚道歉。朕真是——”
“圣人不必太过自责,逃避责难是孩童的本能。”
“朕不是孩童了!”
“直面过错是成年人的毕生修行。要想获得原谅,您得真诚道歉。”
“朕明白了。朕会给钱夫人赔罪,也会当面给她赔罪。”
“圣人万万不可通过行大礼、责打自己的方式赔罪。”
小皇帝惊疑,他怎么知道自己打算这么做。
“臣知您真诚悔过,可这样会让钱夫人有话不能说,有怨不能诉。”
李氏携钱霖入文华殿,行大礼拜见小皇帝。
小皇帝忙上前去扶:“岳母,大哥,快请起。”
李氏抽了胳膊,后退一步:“圣人慎言,您与小女并未成婚。”
“是是是。钱夫人请坐,钱家兄长请坐。”
殿内除了龙椅,就只剩记注官的座位,哪有他们母子坐的地方。
小皇帝红了脸:“朕,朕去给你们搬椅子。”记注官和内使都被支开了,没人可使唤。
“不用了。”
李氏再度跪下:“臣妇是来给圣人赔罪的。”
“夫人快请起。”小皇帝再度伸手去扶。
手才碰到李氏的衣袖,李氏往旁边猛地一歪,扑在地上。
“夫人!”
“母亲。”
钱霖忙上前扶起李氏:“母亲,您坐下歇歇吧。”
李氏甩开钱霖的手:“圣人,您推臣妇!”
小皇帝呆愣愣地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李氏:“钱家兄长,朕——”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丈母娘疼女婿
“明月回府什么都不说,她日日入宫,那人是不是欺负过她?”
钱霖说:“母亲,明月在前朝,太后在后宫,碰不到面的。”
李氏怒:“你闭嘴。”温和地对小皇帝说,“圣人,您也舍不得明月受委屈对不对?您尚年幼,保护不了她我也不怪你了,你告诉我,我来保护她,也保护你。”
小皇帝斟酌了一下,说:“老实说,她曾经想欺负明月,但她没有明月厉害,不光没伤到明月,还损兵折将,气得不轻呢。”
李氏昂首:“那是,我的女儿可不是软柿子。她是敬重你,才被你捏。”
又要被骂了吗?小皇帝缩缩脖子。
李氏怜惜:“前朝后宫都是虎豹财狼,你不过半大孩子,哎,真是难为你了。”
“有明月帮忙,朕还不是太难。”
“明月也还是个孩子。这样吧,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告诉岳母,我帮你打他们。”
钱霖无语:“母亲,很多问题不是打架能解决的。”
李氏瞪他一眼:“你闭嘴!”向小皇帝,“你别信他的话,没有打架解决不了的问题,有的话,就是打的不够大。”
“你们外祖父是靖北侯,统领着辽东的兵马,你们几个舅舅也都是领兵打仗、骁勇善战的人。只要圣人一句话,他们挥师勤王,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打服了。”
小皇帝孺慕地说:“素闻岳母将门虎女,果敢英武,听岳母这番话,小婿心里像是有了依靠,无比安心。嗯,叫‘岳母’不够亲,小婿能随着明月叫‘娘’吗?”
李氏愣了。
钱霖说:“圣人,这不合礼法。”
小皇帝悲伤垂眸:“朕有记忆以来,就没喊过一声‘娘’。母妃过世早,叫了谁应呢。”
干净软糯的少年,脸上泪痕未干,悲伤横流。
李氏慈母心爆棚:“钱霖你闭嘴,就你事儿多。娘准了,孩子,你叫吧。”
“娘——”
“哎~哎~”
李氏眼里又含了泪:“你说我这做长辈的,就该保护着你们这些孩子,我怎么能跟比钱雲还小的孩子一般计较呢,还动手打了你。”
“小辈做错了事情,长辈就该管教啊,孩儿就盼着有个长辈教教为人处事的规矩呢。”
“这样吧,娘教你。来,孩子,坐下。”
“娘,您坐下。”
钱霖:……
直到李氏和小皇帝依依惜别,离开文华殿,他都没闹明白,这母慈子孝的局面是怎么来的。
小皇帝左手手背又红又肿,肋骨处则一团青黑。
万金宝给他上药,不免心疼:“钱夫人下手可不轻,这得多痛啊!”
“她可没用全力,她踢钱雲那一脚才叫重,好大会儿了,他还抱着肚子呢。”
“是,夫人年轻时曾提刀跨马追毛贼,还带着乡兵抗击过突力骑兵,被称为大宁卫女护法呢。”
小皇帝坐起来:“嘶,你怎么知道的?”
“先帝为您和太傅定下婚事后,奴婢们就在传钱家的风闻逸事。”
“朕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奴婢们哪敢在您面前嚼主子的舌根。”
“你说吧,朕不怪罪。”
“流传最广的故事,是李家和钱家刚订婚,夫人不想嫁给文弱书生,便趁夜潜入公府,想打他一顿。”
小皇帝只觉得浑身疼:“打得怎样?”
“夫人溜到未婚夫院子里,看到未婚夫年轻俊美,就同意了婚事。”
“噗,哈哈,哎呦。”
小皇帝想笑不敢笑,捂着肚子皱巴着脸。
“奴婢们就传,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太傅可能也是彪悍爱打人的。”
小皇帝说:“她倒是不打朕,但她也喜欢朕长得好,这一点她随了朕的岳母。”
万金宝说:“夫人能潜入高墙大院的国公府,还能躲过护卫和仆役,摸到国丈的院子,这,绝非寻常人能做到的。”
“这倒是,这才是这个传闻的关键,看来朕还得多听听你们的话。明月的事,朕也很后悔没听你的忠告,许多方面,尤其是人情世故,朕确实不如你。”
万金宝脸色大变,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为避免前朝阉党乱政之祸,本朝对太监管理非常严格,太祖有令,若后世帝王过分倚重太监,许太后、皇后甚至妃嫔处置太监。他怕太后以此为由,杀了自己。
小皇帝皱眉:“你怎么了?”
话到嘴边转了弯:“奴婢想去照顾太傅,许多事情女人干不动,男人又碍于男女有别不能干,刚好让奴婢去干。”
“这个建议很好,你去好好伺候她吧。”
“哎,记得跟她说说朕的好话,知道怎么说吗?”
“圣人放心,奴婢明白。”
慈宁宫。
徐太后对新上任的三孤说:“哥哥得了这官位,也不枉本宫受这趟折腾。”
徐三孤说:“这官位可真是个好东西,人都是势利眼,哥哥没实权的时候,院里的贱人都敢对我横眉冷眼的,现在呢,她哥哥求着我给他安排个官位。”
“哈哈哈,做了这么多年侯府的大老爷,才知道这当高官有多好,以后哥哥我就是这朝堂上的第一人了。”
徐太后说:“你第一,三公呢?”
“快被打死了。”
“徐第一人”笑道:“京城大街小巷都传遍了,成国公差点儿打死亲孙女。啧啧,自己亲孙女,怎么下得去手。”
徐太后冷漠地说:“他不打重点儿,钱家离灭门也不远了。”
徐三孤笑道:“是这样。钱家现在吓坏了,那位挨了打不说,老少两代诰命夫人还进宫请罪,刚才宫人还说呢,走的时候神色凄惶。不过,听说圣人赏了不少好东西给钱家。”
“一些死物而已,有什么稀罕的,拿来安抚人也是最缺诚意的。今日朝堂上,他们想给本宫修宫院,让本宫退回后宫,本宫就不答应,才有徐家五世袭爵的泰安公和你这三孤。”
“还是娘娘高明。”
徐太后志满意得地说:“咱们这个皇帝虽然小,也是有爪子的,钱家这次被抓得不轻。”
“钱明月不能上朝的这段日子,你别贪懒,往文华殿跑勤快点儿,遇到事多出谋划策,让圣人信任你、倚重你。”
“娘娘放心吧。”
“少跟那群女人厮混,跟着一群庸脂俗粉,难道能混出个明堂来?皇帝自己不行,总要依靠一个人,钱明月不在,你刚好趁虚而入。”
“娘娘尽管放心。”
第一百一十三章 母慈女孝
这一日,钱明月痛得神思混沌,万金宝带着几个小内使,里里外外伺候她,丝毫不比平安差,她便溺不能离榻,万金宝面不改色地照顾。
可这棍棒加大枣,钱明月看了就厌烦。
钱明月喝了三碗黑乎乎的药汁,吃了几口面条,一块鸡蛋,一碗稀粥,没说一句话。
这一夜,钱明月痛醒好几次,成国公府上下无人能安寝。
这一夜,小皇帝不能安眠。他觉得自己很累了,累得浑身关节疼,腰酸背痛,可就是辗转反侧睡不着。
好不容易恍恍惚惚进入梦境,却看到钱明月浑身是血,站在自己面前;他上前想说话,想伸手去牵她,她不知怎么地就躺在地上了。
他又想把她扶起来,可是她不知怎么地突然就到了远方,渐渐往更远处走。
他拼命地追,可是怎么也追不上,他想开口喊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惶然惊醒,发现被子蒙住了头。
然后坐起,守着枯灯到天明。
第二日凌晨,徐三孤早早起来准备去上朝,却发现还没有一品官的常服,转了个圈又回去,只觉得温香软玉也没什么意趣了,满腹纠结礼部为什么制作常服如此之慢,想着天亮之后要到礼部衙门问罪。
朝会上,林长年奏事:“前日,钱太傅于通政司理事,由各衙门长官同时协理,小事交给各部处理,大事共同商议。或许可以为圣人借鉴,如此既可以臣代君劳,君又不失威仪。”
小皇帝犹豫,这跟前朝的内阁有什么区别吗?皇祖父撤了内阁,怎么能到他这边再设起来。
“此事容朕斟酌再做决断。”
不组阁,朝政他处理不了;组阁,他对不起先祖。怎么办呢?
小皇帝提笔写信,让人送到成国公府去。
今日钱明月情况稍微好一点儿,太医也没有用药让她昏睡,她就趴在榻上,盯着地板上的缝隙看,有时候好久都不转一下眼珠。
这心灰意懒的模样,吓坏了一众人。平安背着钱明月,偷偷去请李氏。
李氏昨日非要守着她,被众人劝走——只有成年儿女为父母侍疾,哪有父母为成年儿女守病床的,这就是权贵人家遵守的礼,非常不通人情。
成国公夫人和江氏接过了钱霖成婚的筹备事宜,李氏就坐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地讲一些陈年旧事。
“你从小就很聪明,天生的聪明。你哥哥们小的时候,都傻乎乎的,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你大哥,甚至捡起地上的干鸡屎往嘴里塞。”
“那时候,曹县那是多穷啊,连个鸡蛋都买不着,婆子得跑到很远的乡下去买。难得去一次,买的多。那村民又都节俭,鸡蛋攒了好久。”
钱明月当然是爱母亲,依恋母亲的,可是远不及对父亲、师父的依恋。
因为生而知之,她并不容易像其他婴儿一样天生依恋母亲。小时候还总觉得李氏絮絮叨叨话家常非常市井,她喜欢读史书,喜欢听父亲谈论文史。
现在,听着李氏熟悉的爽朗的声音,就觉得安心,温暖。她真的从来没有好好听母亲讲过去的事情呢。
钱明月轻轻开口:“放坏了?”
“可不是这样嘛,有的鸡蛋放得太久,打开很臭,一个臭鸡蛋打在了好鸡蛋碗里,一碗鸡蛋都不能要了。因为这事儿,气得我没办法。”
“可以放两个碗,新磕开的鸡蛋在一个碗里,确认没坏再倒入另一个碗里。”
李氏赞叹:“真不愧是你爹的女儿,你爹也是这样讲的。”
“但是我担心那些没臭的鸡蛋也不新鲜了,就在县衙后面养了几只鸡。又臭又吵,还总是乱跑,到处拉屎,一些鸡屎比较隐秘,婆子没有清扫到。”
钱明月是真乐了:“然后哥哥就有机会抓到干鸡屎了,嘶——”稍微一动,牵扯到背上的伤,痛得钱明月直吸气。
“哎,明月!”李氏紧张地站起来,“怎么样?我看看?”
钱明月趴在问:“娘亲,您还没说哥哥有没有吃到嘴里去呢?应该没有吧。是不是之后就挨揍了?”
“塞嘴里去了,县衙人手不足,当时没人看着他,哎,我费好大功夫才给他弄干净。”
钱明月一阵反胃:“哥哥知道吗?”
“你父亲不让我跟他说。”
“还是别说了,都是要娶媳妇的人了,好担心嫂子会不嫁给他了。”
“哈哈。”李氏笑道,“不光老大,老二啃过墨锭,老三吃过生肉。像吃书、衣服、拨浪鼓之类的,就多得不用说了。”
“就你聪明,从不乱抓乱碰,从来没有往嘴里放过不该放的。最多啃啃小手,还得‘啊啊’叫着,让婆子给你擦洗干净。万公公,你看,我女儿多聪明。”
万金宝奉承道:“钱太傅真是天才。”
钱明月汗颜,不然呢?活了二十多年的人了,总不能去抓玩具啃。话说回来,长牙真的好难受,必须啃点儿东西才行。
“那么小,哪里懂得洗手,肯定是婆子觉得我的手该洗了。是不是做父母的,总觉得自己孩子是天才?会叫几声就觉得很稀罕?”
李氏着急:“不是的,你是真的很聪明。你大哥就喜欢拿着树枝上蹿下跳,感觉自己是个大将军,有一次树枝打在自己头上,鼓了一个大包,哇哇地哭了大半天。”
“哈哈。”
万金宝也笑得颤颤巍巍的,这看起来风光霁月的大少爷,原来还有这么多糗事。
“你二哥吧,就喜欢往外跑,买来一堆小玩意儿,不一会儿全弄坏,有时候还把自己手扎破,然后哭着去找娘。他很娇气,就算只划破一点儿皮,也得举着小手,满院子找人安慰。”
“你三哥哥就喜欢玩泥巴,把泥捏成各种形状,咱认不出来是什么,他说有老虎有宝剑什么的,有时候弄得都是泥,还往你身上弄。”
这个钱明月记得,钱明月总会软软地一巴掌拍回去,有意引导话题:“没喂我吃泥巴就好了。”
“怎么没喂,不过你聪明,不吃,他硬喂你就哭,打他。”
……
许多趣事,有些是说过很多遍的,有些是第一次说,钱明月恍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母亲好好说过话了。
儿女大了,各有各的忙,父亲宦游他乡,成国公府礼仪规矩重,母亲是不是非常孤独?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可惜这样温馨的氛围很快被打破——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将徐太后困在后宫
万金宝被叫出去,然后面色不自然地回来:“钱太傅——”
“叫我姑娘就行。”态度鲜明地拒绝朝廷上的身份。
“圣人命内使递来一封信函,给姑娘您的。”
钱明月将脸埋在软枕里:“本姑娘困了,你们都出去吧。”
“这,”万金宝哀求地看向李氏,“夫人——”
“我去厨房看看,她该吃点儿东西了。你们聊。”
万金宝跪在钱明月榻前,求道:“太傅,圣人知道错了。”
钱明月叹息:“罢了,你又没欺负我,我难为你做什么。起来,坐好,念给我听吧。”
听完之后,钱明月说:“给他回复一句话:九卿共协理,与前朝内阁不同,请采纳林尚书谏言。”
万金宝又跪下了:“姑娘,不可啊!”
“你觉得林尚书的建议不好?为什么?”
万金宝连连摇头,磕头道:“奴婢不敢干政,奴婢不敢妄议朝政,奴婢不敢有任何插手朝政的行动。”
钱明月皱眉:“这是怎么了?”
“钱太傅,奴婢必须非常警觉,若不知不觉间逾越了本分,非常危险。”
钱明月说:“圣人知道你是个没野心的,大家都知道,你何必如此诚惶诚恐。你不会是为了躲圣人,才自请到我这边来的吧?”
“太傅聪慧。”
钱明月摇头:“你真是,太——能有你在身边,也是圣人的福气。快起来,坐吧。”
万金宝说:“奴婢是圣人亲自挑选的。”哪有什么巧合、福气,都是先帝的苦心筹谋。
先帝对小皇帝,对大梁江山是真的尽心尽力了。
不过,这人都是会变的,距离权势那么近,这万金宝竟然毫不动心吗?
“你就不想学学汉末的宦官,图个封侯?再不济也能像魏忠贤那样权倾朝野啊。你作为天子近侍,可是有很多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优势。”
“那些人哪个有好下场啊。”
“费亭侯曹腾啊。”
“很快大汉就陷入混乱了。”
“是啊,哪个专权太监有好下场?哪个太监专权的王朝有好下场?”
“权臣也一样。对国家来说,最好的路径,是有一位统领大局的贤明君王。”
不过这个太难了,在世袭制度下,经常会出现皇帝年幼,皇帝年幼也往往导致权臣当道、外戚与宦官争权,进而导致王朝的衰落。皇帝,如果能通过历练选拔就好了。
“难为你身为内使,却能以家国为念。可是读过诗书?”
这人绝对读过书,而且不少,可见家里不会太穷。不穷怎么卖身到宫里来了?
就算家道中落,读书人可以给人抄书写字,怎么也不至于净身入宫啊!
“早年读过一些,后来流寇袭村,伤了身子。”
钱明月垂眸,原来是先伤了身才入宫:“流寇?以你的年龄,应当生在太祖年间吧。”大梁立国了还有流寇?
“奴婢出生的时候,大梁还没立国,奴婢三岁那年,太祖爷建立了大梁。”
“当时世道依旧不太平,这里造反了,那里起兵了,还有被打败的那些义军的残余兵力,那群人好吃懒做,不肯归家种田,到处劫掠,过了好些年才平息下来。”
钱明月点头:“这太平年来之不易啊。”
“奴婢读过的书不多,不过奴婢听过许多故事。中原大乱时候,突力军入关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是太祖爷把他们赶了出去。”
“战乱年间,各路义王抓壮丁、抢粮食,那时候走几十里远都看不到烟火。谁家都不敢点火,看到冒烟就有人来抢粮食。”
“有义王怕高粱挡视线给敌人偷袭的机会,就铲了一人高快收获的粮食,有些人看情势不对逃难了,或许还有生路,流落在了外地。”
“有些人逃得晚,背着孩子,担着家业,体力不支就逃不出去这颗粒无收的方圆百十里,饿死无数人。”
“现在这年月多好,姐姐儿子都定亲了,弟弟家也添了大胖小子,春天不饥,冬天不寒。这样的好年月,可不能因为奴婢坏喽。”
什么叫“人心思定”?乱够了,乱怕了,人人渴望安定,哪怕是庶民仆役,都知道维护安定。
钱明月沉默,便是再怨小皇帝,也不能因为他一人,不管整个国家啊。
如果朝纲乱了,当年的种种情形会重现这片土地,刚刚能够喘口气的人们,刚刚恢复元气的国家,哪个都经历不起。
“去把我大哥请来,请他代笔。”
钱明月详细分析利弊,耐心地劝谏小皇帝。
“前朝内阁分首次,有尊卑之别,位次之序,内阁掌管天下政务,无论礼户吏兵,政令皆自阁臣出。”
“九卿共协理政务,实则各司其职,不过从各衙门聚集文华殿,方便圣人差遣而已。此与前朝内阁不同,望圣人采纳林尚书谏言。既可免于劳累,又可以了解各司运转。”
“圣人切不可甩手不管,将一切事务交给九卿处理;若有诸卿不能达成共识的,属于哪部的职责,就交给它的长官处理决断,因为他们对本部事务更熟悉,更不易犯错。”
钱明月犹豫了一下,说:“若有事宜终不能决断,可致信,不,告知,不,可与微臣商议。”
钱霖写好,交给钱明月看,钱明月确认后,让万金宝拿了太子太傅的金印,盖上。
“先别送,”钱明月说,“哥,帮我再写一个。万公公,你去我的院子,帮我拿几本游记,平安知道放哪里。”
钱霖笑着问:“怎么还把人都支开了?”
“说关于他的事,他在这里不是太尴尬吗?谦虚也不是,得意也不是。”
“关于他?”
钱明月说:“我说给哥哥听,哥哥记下来也给圣人看看。”
简述了万金宝的话,说:“万金宝为人淡泊,胸怀大义,是太宗武皇帝对圣人的关怀,圣人得此人,亦是万千黎民之福。万金宝所虑,不得不防。”
“请晓喻后宫,禁止内使、宫人越过宫门,进入前朝。后宫无诏不得入前朝,否则,以刺探朝廷机密罪,准前朝武士就地处死。圣人切不可随意准许内使宫人入前朝。”
钱霖写字的笔顿了顿,素来善良柔软的妹妹,什么时候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处死”了?
钱明月此策,意在打击徐太后。
徐太后虽然不能名正言顺临朝,但屡屡派人到前朝打探小皇帝的行踪和朝政,监视文华殿。
借着褒扬万金宝,断了徐太后的耳目触须,将她彻底困在后宫,也不枉自己受这鞭刑之苦。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杀人立威
“等下另写一张纸条,给任长宗,让銮仪卫严格执行我的命令,打几个出头鸟立威。”
一个律例,如果再三被违背,就会变成一纸空文。不杀几个人,这律例的威严体现不出来。
杀人立威当然不仁不慈,可是行之有效。
钱明月都没有觉察出,经此一事,她的心愈发冷硬了,下令杀人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激怒,平平淡淡地就说出来了。
钱霖甚至被威慑住,恭敬地说:“是。”
“再写,圣人步行出乾清门,之后由禁卫军负责銮舆仪卫;入文华殿后,文华殿一切事务交由文士负责。”
不准内使宫人到前朝,那些事务总得安排好谁来负责。
按理说这些小事儿不用她特意说,可她怕小皇帝连这都处理不好,也担心他能想到,但是孤掌难鸣,被人反对。
不得不承认,小皇帝对九卿的权威,还不如她呢,九卿对这个反反复复、喜怒无常的少年帝王,忠诚而不信服。
同样的事儿,他提出来,群臣可能就觉得不靠谱。她提议,小皇帝答应,这事儿就即合理又有权威,就可以施行了。
确定无误后,钱明月盖了金印:“劳哥哥去通政司跑一趟,交给谢大人吧。”
徐三孤睡了一个回笼觉,美美地饱餐了一顿,才坐着八抬大轿,威风凛凛地到了礼部衙门,趾高气昂地道:“本官来了,因何无人迎接?”
门房里有一人忙跑出来,说:“下官见过大人,请恕下官眼拙,不知大人怎么称呼?”
徐三孤原本得先帝封了个正三品嘉议大夫,小皇帝登基后,就升授通议大夫,不久又加授正议大夫。
三品官可不低了,当初刚得封,穿着官袍整日晃悠。
可他现在嫌弃三品官袍太低,配不上自己从一品官的身份,干脆没穿官员常服,门房自然不认识他。
徐三孤昂首,冷哼一声。
长随骂道:“瞎眼的东西,这位是身兼三孤的徐大人!还不快去禀报!”
林长年治礼部,非常严谨,他不准人跑礼部说情托关系,不准人随意出入礼部,专门派了一个吏目记录出入人员、时辰及事宜。
这吏目年约三十,只是个从八品官,可也是熟读孔孟,被地方举荐上来的岁贡生,将来政治前途不可轻视,怎么能忍受徐家的仆役谩骂。
“徐大人职权不在礼部,又没穿官员常服,礼仪不周,进礼部是为何事?”
徐三孤目中无人惯了,呵斥小民惯了,开口就带了骂人的字:“哎?老子的事情用你小小芝麻官管?”
“抱歉,不说所为何事,下官不能通报。”吏目刚刚正正地站在那边。
“我看谁能拦——”徐三孤就要硬闯。
早有衙役进去通报林长年,林长年未语人先笑,边笑边说还能字字清晰,玩得一手好官场社交。
“哎呀呀,真是稀罕,徐大人莅临礼部,礼部真是蓬荜生辉啊。”
徐三孤对着吏目冷哼一声,吏目沉默地对着林长年行一礼,默默地站在了大门前。
“来,徐大人,请里面喝杯粗茶。”
吏目堵住门说:“请问徐大人来礼部所为何事?”
宰相门房还七品官呢,区区八品官在大户人家眼里可不就是与仆役无差别。
似徐三孤那样的恶劣态度的,吏目着实遇到过不少,他自有办法维护自己的尊严。
徐三孤斜眼看了林长年一眼:“怎么?不跟这个小官说说本官为何而来?还进不去了?”
林长年一副尴尬为难地模样:“这——哎呀,底下人职责所在,还请大人海涵。”
毫不隐晦地袒护手下人。
徐三孤生气地说:“算了,本官不进去了,就在这里说。林长年,本官问你,为什么钱家那位三公的常服那么快就做好了,本官的衣服还没有做好?”
林长年笑盈盈地说:“徐大人啊,莫气、莫气!泰安公的常服朝服还没有做好呢,这父在子先,礼应如此啊。您放心,礼部会让匠人抓紧制作的。”
跟礼部讲理?当心他跟你讲礼。
一个父父子子的人伦压下来,气势汹汹的徐三孤瞬间蔫吧了:“林大人是个好样的,只是御下不严啊!”
林长年依旧是笑着说:“劳大人提点。”
徐三孤才上了轿子,吏目就耿直脖子说:“下官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林长年笑:“本官何尝说你错了?干得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楚宁远,字靖边。”
林长年点头:“好名字。”歪头看向斜对面。
楚宁远也看向那边。
一个六人台轿子停在一边,轿前站着一个身穿学子衫的青年,眉清目朗,眼神明澈。
见林长年看到自己,钱霖上前:“晚辈见过林世伯,见过这位大人。”
“贤侄来了,”林长年笑着向楚宁远说,“这是钱太傅的长兄钱霖。”向林长年,“礼部楚靖边。”
送走个太后的兄长,迎来个未来皇后的兄长,这天子脚下最不缺的就是勋贵豪门,但一下子碰到两个顶级豪门,还真是稀罕。
自己身前挂着八品官的补子,方才对方还给自己见礼了,这钱家与徐家相较,高下立见啊。
楚宁远不卑,钱霖不亢,两人再度见礼。
“见过钱公子。”
“见过楚大人。”
人家世交有话说,楚宁远才不凑热闹:“林大人,下官告退。”
林长年点头,钱霖觉得有意思,自从妹妹被先帝定为太子妃,他走到哪里,总有人想多跟自己说几句话,拼命往自己跟前凑的见过不少,主动离开的倒是头一个。
“贤侄,不妨里面叙话。”
钱霖看着楚宁远的背影说:“不敢,晚辈无公务不敢入公门。”
屏迹公门是一种美德,可以一定层度上避免以公谋私,或者因私事而访公门干扰公务。
清流士大夫都以此约束自己和家人,官员考核中,这也是一项重要在指标,甚至写入墓碑祭文中,都是极高的赞誉。
成国公素来治家甚严,钱明月被定位太子妃后,对钱家子弟的管束更加严格。不管出于自律还是出于家法或者钱家声誉考量,这公门他都不敢入。
林长年笑道:“是伯父误会了,你竟然不是来找伯父的吗?”难道不是替钱太傅来礼部传话?
第一百一十六章 徐三孤自取其辱
钱霖说:“替妹,太傅去通政司跑一趟。徐家轿子堵了路,便稍作等候。”
“钱太傅身体如何?”
“精神尚好,劳伯父记挂。”
“你既有要事在身,便速去吧。”
早朝时,他的谏言圣人犹犹豫豫不采纳,现在钱太傅让钱霖往通政司去。这说明什么?
以钱明月的秉性,不是主动理事的人,不大可能会主动往宫里送奏疏,可能是圣人听了自己建议后不能决断,请她出主意。
钱明月自己想出的策略,当然会同意了,这会儿不过是劝劝圣人罢了。
林长年回了衙门,安排一下事务,等着圣人宣召入宫。
聪明人总是先知道季节变化。
文华殿里,小皇帝一边啃指甲一边批奏折,要是慢慢批,仔细想,也不是不会批,大多数都能囵吞地处理了。
皇考驾崩,刚刚即位那段岁月,他昏昏沉沉、懵懵懂懂批奏折,也没出过大错。
按理说,今日的自己总强过那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是又怕又浮躁,忍不住往钱明月坐过的位置上看。
其实他也不小了,古代婴儿帝王、冲龄即位的帝王,到十四五岁就亲政了,他也该学会独当一面了,可是,可是他就是依赖钱明月嘛。
唉,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给朕回信,说不定一生气就连信都不看了,怎么办呢?
她要是再也不理朕了,可怎么办吧!
殿前武士禀报:“通政使谢傅詹求见圣人。”
又是这个让人头疼的人!小皇帝捂脸,钱明月都搞不定的人,他该怎么对付呢?
“朕今日没饮酒作乐,也没召见美人伶人啊!你去跟他说,朕今日老老实实批奏折呢。”
小皇帝坐直身子:“算了,宣吧。”
谢傅詹一跪三叩首,端肃地行大礼。
小皇帝故意让他跪着:“嗯,谢卿见朕,所为何事?”
“钱太傅请臣转交奏疏。”
小皇帝顿时眉展眼开:“谢爱卿,快平身。来,给朕瞧瞧。”
就这小孩子心性的模样,怎么能怪群臣不信服他!亏得谢傅詹能够面不改色地起身,如常奉君。
记注官,李克谨没脸下笔,还是得赶紧找个新的记注官,顶替了自己这煎熬的差事。
他已经被升官了,可是小皇帝说没找到新的记注官前,升官不离任。这继任官员难道不是朝廷选吗?为什么非推给自己?
小皇帝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钱明月的奏疏,心里乐开花:“太傅不光回复朕了,而且一点儿都不敷衍,还提出了更多的建议。”
“可见她还是很关心朕的!”
谢傅詹铁面无情:“太傅关心的是大梁江山,不是圣人。”
小皇帝:……
文华殿明间,小皇帝南面而坐,面前一个桌子,摆着奏折和文房四宝、玉玺以及茶具。
小皇帝两侧,九卿各有一张小几,紧巴巴地摆着所需的东西,再往下,分别是记注官和姚尊儒的位置。
钱明月的位置被挪到了里间,虽然小皇帝很不舍的,但是房间里夹两个屏风真的很占用空间,留着她的位置肯定放不下九卿了。
小皇帝不无得意地想,挪到里间也好,这样就只有自己能看到明月了。
有他这好心情,自然是君臣相得,文华殿第一次集体办公,进行得其乐融融。
有一个人不高兴,那就是徐三孤。
九卿都去文华殿协理政务,他比九卿品阶还高呢,怎么能不请他堂堂三孤呢!
他上书,请求参与协理政务,亲自将奏折带到文华殿,交给小皇帝。
看着他肥头大耳的模样,分明是个酒囊饭袋,文英荟萃的文华殿岂能容得此等人瞎胡闹。直接拒绝吧,怎么应对徐太后也令人头疼。
小皇帝可群臣:“诸卿认为呢?”
谢傅詹最先开口:“徐少傅怕是才学不够,不能为陛下分忧。”
徐三孤瞪眼:“怎么没才学?我可是先帝亲赐的进士出身。”
“同进士。”
同进士,如夫人,谁还不是个笑话。
徐三孤羞得脸通红:“你找事儿?”
眼看徐三孤要御前失仪,徐平成不得不出面:“此等小事圣人做主便是,何必可臣等。”
球有踢回来了,再踢!
“徐爱卿言之有理。”
小皇帝满脸为难地对徐三孤说:“这,舅舅啊,只是钱太傅没同意,朕不敢擅专啊!她可是得了皇考的遗诏,管着朕呢。”叫舅舅看起来亲切,只是不承认他的朝堂官员身份而已。
本来不想麻烦钱明月,可是,他真应对不了了,只能依靠她了。
钱明月受伤了,一堆人上门拜访探病,近亲故交、沾亲带故、以及同朝为官的各府的主妇,毫不夸张地说,惊动了大半个京城的权贵。
众人又扎堆在今日上午到访,成国公府真是门庭若市。就这,还有一部分交情不重的府里,只是派下人送了礼就走了呢。
待客累得成国公夫人腰酸背疼,江氏口干舌燥,李氏也不能再陪着钱明月,而是在客厅待客。
好不容易到中午,客人才都走了。
钱明月说:“下午不知道又来多少人呢!这样下去,我病还没好,祖母她们先累坏了。”
万金宝说:“太傅您忘了,下午是不探望病人的。日过午后,阳气衰落,探望病人对病人不吉利。”
“可我不是病人啊,我是伤。”
“伤病是一样的。”
徐三孤自认为非常守礼地带着燕窝人参来探病,可已经过了正午,惹得成国公府上下气鼓鼓的。
成国公在待客厅隆重地接见了徐三孤,义正辞严地说:“已过正午,不是探望伤病的时间,徐大人不觉得失礼吗?”
徐三孤尴尬:“这,哎呀,我出门时候还没过正午啊!国公爷,下官没有冒犯的意思,真没有。”
成国公毫不客气地说:“没有冒犯的意思,却造就了冒犯的事实!”
徐三孤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指责,很想骂回去,可是,如果顶撞了他,钱家那个女人绝对不会让自己入文华殿的。
为了心中的梦想,豁出去了。
徐三孤离坐施礼:“下官错了,下官给您赔不是。”
“你并没有对老夫做什么,何必跟老夫赔不是。”
“下官跟钱太傅赔不是。”
“赔礼道歉是应当的,也只是第一步,这还有第二步呢?”
第一百一十七章 敲打徐三孤
徐三孤不耐烦:“还有什么第二步?”
“消除影响。”
徐三孤彻底忍不了了:“影响?什么影响!什么过午不探望伤病都是乡间愚夫愚妇才信的。您堂堂国公怎么能信这个呢?”
成国公端茶,暗示要送客了。
徐三孤忙说:“国公爷啊,您想想,这人好不好跟医药有关,怎么能赖到这探病的时间上呢?”
“来人,给徐少傅上茶。”
“别,不用,下官不渴。”
徐三孤弯腰求情:“国公爷,下官不是来探病的,下官是来行贿的。行贿!想让钱太傅答应下官。”
“钱氏门中,不准有受贿之人。”
“那下官拿走,拿走总行了吧。”
万金宝走到门口,又缩回去。
成国公看到他,说:“老夫有事离开一会儿,徐太傅若忙可以自便。”
想晾着我,让我走?徐三孤打定主意,绝不走。
万金宝说:“太傅要见他,说自有办法应对。”
“这个混账寡廉鲜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嘱咐你们太傅一句,让她千万别掉以轻心。”
“公爷放心,銮仪卫都在。”
成国公在外面溜达了一圈,才回去说:“既然徐少傅是来见太傅的,便让人引着你去,不得再有失礼的行为,不然,小孙女年轻易冲动,有些事情就不好说了。”
徐三孤不以为意:不就是一个小丫头吗?能把他徐太后的亲哥哥能怎样呢!小皇帝都叫他一声舅舅,她将来便是嫁到宫里,不也得叫他一声舅舅吗?她能耐他何?
一进主院,就发现戎装銮仪卫严阵以待,明间更是有四个銮仪卫恭敬地持刀站着。
吓唬谁呢!徐三孤蓄意挑衅:“这药味,还有香料味,哎呦,混起来比屎味还难闻,啧啧,钱太傅,您受的罪不轻啊。”
钱明月不急不恼:“侍中、尚书、长史、参军。”
“啥?这官都比我的低,你不会是要贬我吧?我的官可是圣人亲封的,你可没权贬。”
“此悉贞良死节之臣。”
钱明月叹息:“《出师表》竟然没有背下来吗?《出师表》都不会,你去文华殿做什么?”
“你!”徐三孤生气,“《出师表》会不会背有什么要紧的,不代表本官什么都不会!”
“以德报怨,何如?”
这个女人要以德报怨吗?那敢情好啊!
徐三孤开心地说:“好,太好了!值得效仿。”
钱明月说:“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徐太傅好歹也是中过举人的,怎么,连《论语》也记不得了。徐太傅久矣不理公务,怕是不能胜任。”
徐三孤正想生气,钱明月又说:“不过呢,你身为三孤也总不能不让你去理事。”
“对!就是这个理。”
“这样吧,你把《论语》抄一遍,《出师表》背下来,再来让本官考校。”
封官不让他插手政务,小皇帝不好过徐太后那关,不如拖着他,拖到自己身体好了,能牵制他了,再让他入文华殿。
徐三孤立刻怒了:“抄一遍?你知道《论语》多长吗?”
“便是秀才、童生都能默写下来,你连这个都做不到,就不要想了。”
“你这个贱人——”
銮仪卫齐齐上前一步,手握柄,刀离鞘,寒光闪闪。
徐三孤瞬间怂了:“太傅言之有理,下官抄就是了。”
大不了找个人来帮他抄,多大点儿事。
“找人代抄,弄虚作假,罚抄三遍。”
这个女人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徐三孤道:“放心吧,不会的。”就是找人代抄,你能耐我何!
钱霖一直没回来,回府的路上,遇到了魏姑娘的丫鬟,引着他去了湘园茶楼。
魏姑娘正在雅间里等他,她头戴金簪,额贴花钿,精心装扮,明**人。
钱霖一看她,就红了脸,低下头,弯腰拱手行礼:“见过——”
“噗嗤,”魏姑娘笑道,“见什么?来,给你看个宝贝。”
锦盒里放着一个碧玉黄瓜手把件,晶莹剔透,巧夺天工。
魏姑娘得意地说:“瞧瞧!这是我当铺里收来的宝贝,掌柜的觉得实在太精美,就递到了府里,我觉得它做嫁妆亏了,还是送给你比较好。”
嫁妆说到底是女人的私有钱财,用女人的嫁妆会被嘲笑的,还是直接送给他吧。
钱霖看着那碧玉黄瓜,脸上的表情很精彩,那日他听闻妹妹得了赏赐,找她要看看碧玉黄瓜,她再三推诿就是不给,原来,原来已经当了啊。
“这么精美的玉雕,绝不是小门小户能拿出来的,也没听说哪个大家族衰败啊,怎么连这玉雕都卖了。倒是便宜我了,五百两银子就买下来了。”
钱霖仔细把玩了一会儿,说:“还是你拿着吧,轻易不要给人看,以后借我看看就行。”
魏姑娘说:“怎么?你认识它?”
“实不相瞒,这是圣人赐给明月的。估计她转手就当了,刚好当到你的铺子里了。”
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我沾了妹妹,你妹妹的光,这样不太好吧。不然你拿着还给她去吧。”
钱霖笑着说:“当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去的理。再说了,她不是个知玉懂玉的,玉搁在她面前,她只会想着值多钱,还是你留着吧。”
魏姑娘生在魏府,养在外祖家。
魏家耕读传家,祖上不显却也家风清正。
外祖家却是商人,嫌贫爱富、目光短浅,当年母亲是叛离家庭执意嫁给穷书生的。
她在外祖家见多了林林总总的勾心斗角:妻妾明争、嫡庶暗斗、父子不和、长幼不睦……
她害怕结婚,不想加入一个陌生的家庭,借口守孝躲了三年。
母亲过世一年后,父亲再娶花信之年的娇妻。母亲一生操劳,随着微时的父亲受尽困苦,得来的富贵她人享,她的心岂能不愈发寒凉。
任他怎么解释,任他有千总考量万般计较,她就是不能接受。
国孝过后,躲无法躲,该嫁还得嫁。看在他老老实实等了多年的份上,她同意嫁了,可是,私下的试探一点儿都没落下。
守礼、不贪财、不好色、不轻慢、不狂妄……她才增加了对未来婚姻的勇气。
第一百一十八章 误会加深
徐三孤也五十多岁的人了,脑子十几年没有用过,锈得跟个木头似的,压根儿不开窍。
嘲讽钱明月一句不当紧,被罚背书实在凄惨。
早晨起来先背几句话,再去上朝,上下朝的轿子上,都在看《出师表》。
吃饭的时候吃一口背一句话,那叫一个珍惜时间。
吃完饭先出府去玩一圈,来去的马车上也在背书。
午觉搂着美人睡,亲左脸念一句“亲贤臣”,亲右脸念“临表涕零”。
逗鸟时读的是“臣本布衣”,听曲儿时突然来一句“躬耕南阳”。
入夜与美妾嬉戏,也要来一句“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
就这样过了三四天,养伤的钱明月都听说他的勤奋了,京城权贵谁不知道他的勤奋,他还没背下来。
钱明月倒是紧张了一阵子:万一把这个蠢货逼得爱读书了,可是对自己不利。
她希望徐三孤越蠢越好,狠狠地拖徐家的后退,将来入了文华殿,不停地闹笑话,贻笑万年,而不是逼得他勤奋好学变得有计谋。
那些都是后话了,钱明月便是受伤爬床不起,也清闲不了。
徐三孤走后不久,小皇帝又派人送来一封信,厚厚的好几页:“太傅奏疏字字为国、句句为君,屈不移志,伤不丧气,卿心胸坦荡,有古君子之遗风,真乃百官之楷模。”
然后絮絮叨叨地说了宫里一些的事情——
记注官李克勤献良策,提升到翰林院侍读,但是他没有找到合适的记注官,就依旧担任记注官。
钱明月想着,自己或许可以帮他找个记注官来。别看这岗位没钱没权,记录的可是第一手的史料,百年后,是毁是誉,他们决定了大半。
朕中午的午膳有虾饺和清蒸鱼,御膳房总是做清淡的,说是对朕身体好,但是朕喜欢吃红烧的,跟他们说了他们总不改,是不是受了太傅的命令?
当然了,还不是怕人给他下毒。清淡的饮食少放很多香料,不能遮味道,若有食物被放了异物有异味,试毒也能更容易发现。徐太后在后宫经营多年,她必须谨慎防守。
朕让虎威卫接管了西华门,原来防守西华门的上直卫你可以随意调度。
写这段话时,小皇帝开心得眉飞色舞,任长宗说,她理解了自己的意思,现在将人手交给她,她可以随便调度,随意调度哦。明月看到这个,一定很开心。
钱明月冷哼,不用他说,她早就知道了。他接受了禁止内使宫人入外朝的建议,却不敢自己的名义发布,让姚尊儒草拟命令,交给她盖宝玺。
她庇护着他,替他直面徐太后,不只为他,更为大梁与自己的良知。可小皇帝做事未免太过分——
命令发布之后,徐太后蓄意挑衅,派刘姑姑往文华殿送一盘糕点,刘姑姑很神奇、很巧合地突然腹痛,交给一个小宫女。
小宫女从距离慈宁宫最近的隆宗门出去,由内廷到了外朝,才走了大约十米,被巡逻的銮仪卫斩杀当场。
接下来,小皇帝就用虎威卫换了西华门的上直卫。
这个当口换人,摆明了打她脸面。
罢了,他是天子她是臣,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去他大爷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为了鼓励上直卫,安抚属下人心,她又出钱奖励那队执行命令的銮仪卫,再出钱安抚原来的西华门守卫。
可怜她卖碧玉换来的钱,更可怜她劳心劳力还得任劳任怨。
任劳可以,任怨不可以也得可以。
朝事怎么想怎么烦心,令人郁闷。
家事就令人很兴奋了:被京城人嘲笑的倒霉少爷终于要娶媳妇了。
傍晚,钱霖来探望她,惊得钱明月呛了一口燕窝粥。
满面红光、走路带风,意气风发的模样,真的是她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的哥哥吗?怎么,怎么看起来——
好吧,年轻人就该这样。
钱明月笑嘻嘻地说:“太好了,我在这房间里待得寂寞又烦闷,等嫂嫂来了,就有人陪我玩了,还能跟我说些新鲜事儿。”
钱霖说:“你嫂嫂新过门,事情多,你可不许烦她。”
“哦~”钱明月声调婉转婀娜地说,“嫂嫂是跟哥哥说新鲜事儿的,不能陪我玩。”
“我看你的伤也不打紧了。”钱霖面色绯红,“那哥走了。”
“走什么走!难道你还能睡得着不成?”
“讨打?”
“反正你不睡明天也不会困的,不如跟我说说新嫂子嘛。”
兄妹秉烛夜谈,直到钱明月困乏了,钱霖才离去。钱明月认识了一个经商手段高超,思想见解不俗的奇女子。
会不会有同样的奇缘呢?钱明月对嫂子多了一份期待。
钱霖还说了在礼部门口的见闻,她正想找个记注官呢,这个楚宁远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第二日,天还很黑,钱时重平日上朝都没这么早,成国公府就人声喧闹了。
太祖建制,允许品官的子孙成亲时穿九品官服,民间纷纷跟风效仿,曾有人上书建议禁止,太祖爷爱民如子,反倒开放了这种特权,因此新郎有了“新郎官”的说法。
民间智慧集合,在九品官常服的基础上,稍作喜庆添加,逐渐有一种流行的吉服出现。
钱霖穿得就是这样的吉服,你看他,头戴乌纱帽,两侧各插一朵金花。身穿大红圆领吉服,胸前缀着九品官的补子,腰悬革带,肩前斜披一幅红色锦缎。
簪花披红,意气风发,比跨马游街的状元郎丝毫不差。
按礼,本该钱时延带钱霖去祭祖,他不在,钱时重可以顶替他完成这个环节的礼仪。
伯父、伯父,在礼法上来看,伯亦是父。
成国公、钱时重穿得是公服,公服的隆重程度不及朝服,胜于常服。
太祖时规定,觐见天子穿朝服,见太子穿公服,平日朝会也要穿公服。但是后来平时上朝都穿常服,这公服只在朔望日朝参时穿。子孙成亲时祭祖,也要穿公服,以示隆重。
成国公、钱时重带钱霖家庙祭祖,庄重地祭祀罢,才回了主院。
魏府同样繁忙,新娘子翟冠霞帔类似九品命妇,不过缀了更多珍珠,翟冠上的金翟有些像凤凰,还兼有牡丹、荷花、菊花、梅花代表四季的簪子,均镶嵌了红宝石。
说起来是极其华美富贵,可是,有逾制之嫌。
新娘子拥有财宝无数,想让自己的翟冠更华贵,可似乎太不小心了。所幸用盖头一盖,谁也看不到。
第一百一十九章 奇变偶不变
圆领袍衣身很是繁复,织就的云肩上,有多只小麒麟、狮、虎,还有寿山福海、云纹和富贵花;通袖襕、膝襕处绣着小麒麟、云纹、水纹。
与寻常平民新娘的袍服非常不同,可也没有绣鸟类,算不得逾制,算是打了一个漂亮的插边球。
革带本该是乌角带,她却用雕刻成蝙蝠、葫芦的墨玉、料器装饰,还用金银制作了葫芦的藤蔓,有“福禄万代”的寓意,不符合礼制,也算不得逾制,只是另创了一套而已。
身搭着两条绣满团花、云纹的霞帔,后面两条缝合,前面用金扣固定,霞帔末端缀着繁复的金坠脚,倒是中规中矩的。
早饭后,陆续有宾客上门,都是接了成国公府请帖的亲朋好友。魏家派人来送妆,许多魏家的亲朋好友跟随而来,照料嫁妆,以示重视。
钱家的亲朋好友则出门迎妆,但是成国公、钱时重、钱霖是不会出去的,成国公年纪大辈分高,无论从哪方面说,出去都不合适。
钱时重应了新郎父亲的角色,不出去迎接,民间说是表达矜持不贪图财物之意,其实是因为跟他关系对等的亲家公没有过来。
礼,就讲究对等嘛,女方来的是亲朋好友,男方就用亲朋好友迎接。
交付完嫁妆,寒暄客套,宴请宾客,送走宾客,早已日过午时。钱霖便出发去迎亲,直到入夜,成国公府才又冷清下来。
钱明月很郁闷,期待已久的大哥的婚礼,不能去观礼,这算什么事!好想把小皇帝打一顿啊!
成国公府一定挂彩披红,非常喜庆。婚礼的仪程是什么样的,哥哥穿新郎官的衣服是什么样的?前院一定很热闹,偏她趴在这边受罪!
钱明月闲得难受,平日里跟她说话的人都去前院了,连平安都去凑热闹了,她在这小小房间里关了好久好久了,连新鲜空气都不知道什么味的了。
不高兴,得搞事情!
钱明月让銮仪卫去查楚宁远,如果合适的话,就把这人介绍给李克勤,引荐给小皇帝做记注官,顶李克勤的位置。
又给小皇帝写了一封信,找徐平成的茬:“徐尚书在文华殿协理政务,恐难兼理顺天府事务,请圣人决断。”
小皇帝当众将信读了,说:“朕觉得太傅的意思是,让朕换个顺天府知府,可这顺天府的知府岂能三天两头换人,搞得下官都不知道上官是谁,政令能通吗?”
“这样吧,索性今日奏折关于户部的也不多,徐爱卿你就去处理顺天府的事务吧。”
又说:“不止徐爱卿,各位爱卿衙门或者家里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朕告假,朕没有不应允的道理。”
众卿忙起身谢恩:“圣人仁慈,真是臣等的福气。”
谁愿意离开文华殿去处理衙门公务和家事啊!每个衙门有两个侍郎少卿之类的副职在处理日常公务,出不了乱子。家事?家事有在圣人面前露脸重要吗?
徐平成知道自己是被钱明月摆了一道,也没放在心上,这点儿小事岂能伤得了他?这事儿有利于谁还不一定呢!
将他支开,文华殿都是支持她的人,她觉得自己赢了吗?时日久了,小皇帝反应过来,(如果反应不过来,他徐平成就帮他看清楚),到时候是什么场景还不一定呢!
徐平成摇摇头,到底是小女娃,手段嫩,眼光也短。
第二日,钱霖带着妻子,在祖父、伯父的引领下再祭祖,将妻子记入族谱。
然后拜见李氏,伺候她盥洗,又以家人之礼一起吃饭——过了这顿饭,就是一家人了,就不用处处拘礼了。
丫鬟上菜的空档,李氏拿出两方精美的端砚,两块洒金墨锭,两块寿山石,拉着魏氏的手说:“这是你爹上任前交给娘的,让娘等你们成亲交给你做见面礼。”
钱霖愣头愣脑来了一句:“都是两个,应该也有儿子的一份吧。”
“噗——”
“哈哈。”
满屋子人都笑了,李氏作势要打:“你想要?求你媳妇啊。”
魏氏心里挺满意的,这个婆婆不是严苛的。
“娘给你打了一套头面,你看看若是太老气,就让人熔了重做。”
造型中规中矩一套头面,镶嵌的玉和宝石质量都不错,婆母的一份心意,魏氏笑着谢过。
才开始吃饭,钱明月差了万金宝过来:“奴婢奉命代太傅给夫人问安。”
魏氏小心观察,极速思量:这家里规矩这么大?自己不能问安还得派个宫人来?
李氏茫然说:“怎么好生生的突然派人来请安了?上面有老夫人在呢,跟我请安也请不着啊。”
万金宝笑道:“夫人明鉴,太傅早早醒了等着见大嫂,一直等不着,派奴婢过来问问。”
小姑子嫌过去的太慢了?想到那个威风八面的小姑,魏氏放下筷子。
钱霖见状说:“娘,时间很晚了吗?”都是第一次结婚,处处是礼节,他到现在还晕头晕脑的。
“不晚,是你妹妹不懂。劳烦万公公跟你们太傅说一声,吃完饭才是认亲,才会去主院明间。”
“太傅那颗想嫂子的心,真是太急切了。奴婢这就去劝劝。”
钱明月让平安给自己净面束发,还画了淡妆,然后侧卧在榻上等着——万幸她已经可以侧卧了。
整日在这里间,几乎不见天日,她多无聊啊!她就想见见新鲜人,听听新鲜事儿,这新嫂子给她枯燥的养伤生活增加了期待感。
应承了钱家的上上下下,魏氏有些身心俱疲了,钱霖才带她去了里间。
“嫂子终于来了!我可想你了。”钱明月故意娇滴滴地说,想拉近距离。
魏氏笑着递给她一个刺绣精美的荷包,她给钱家小辈每人一个:“这个是嫂嫂亲手绣的,给你拿着玩。”
钱明月放在怀里:“哇,好漂亮,嫂嫂心灵手巧。”
“嫂嫂,坐嘛。我也有礼物送给你。”从枕头边拿出一个锦盒,“这是圣人赐的羊脂玉镯,嫂嫂肤如凝脂,正好配嫂嫂。”
她的礼物那么轻,小姑子的礼物那么重,魏氏脸都红了:“妹妹的礼物实在太贵重了。”
“既没花钱又没亲手做,算不了什么。”钱明月说,“嫂嫂,你知道‘奇变偶不变’吗?”
第一百一十一章 怒打小皇帝
“是明月自己不听您话吗?谢通政不也没有递奏折,您怎么只处罚明月?”
“朕——”
“钱家就是绵软好欺负,您是天子,我们是臣,您打了我女儿,怕您不消气,我还得进宫来赔罪!”
“我好心好意来赔罪,您不该拿我当出气筒,竟然动手打我。”
“不是,朕——”
“闺女是我养的,我养的闺女不合圣人的意,您打我也是应该的。”
“钱夫人,朕没推你。”
李氏逼近:“这么说,是臣妇冤枉圣人了?”
“没,没。朕不是这个意思,朕是说,可能有误会。”
“什么误会?我女儿现在还昏迷不醒呢。”
小皇帝红了眼眶。
“圣人既然对我家女儿这么不满意,这婚事就算了吧。”捞起记注官书案上的纸笔,塞向小皇帝,“圣人,写道手诏,你们退婚吧。”
小皇帝忙后退:“夫人,对不起,朕知道错了。”
“什么都别说了,您写道手诏,你们的婚事就算了吧。”
“不,夫人,给我个机会吧。”
“我能给您什么机会,是你们没缘分。”
“有缘分,有缘分,父皇说了,我与明月是命定的姻缘。”
“改日我去寺院里多捐些香油钱,让神仙把命改了。”
……
就这样,李氏逼近质可,小皇帝退后求情,两人在殿内转了三圈。
钱霖看不下去了,夺了李氏手里的东西:“母亲,您歇歇吧,莫把圣人绕晕了。”
李氏怒:“钱霖你干什么!”
“母亲,圣人与妹妹的婚事是先帝定下的,退不了的。圣人已经知道错了,他以后不会再欺负妹妹了。”
“是,是,夫人,钱家兄长,朕保证不会再欺负明月了。”把记注官的座位搬过来,赔笑,“夫人,请坐。”
“那么矮,臣妇腿痛,坐不下。”
“那,您坐朕的椅子?”
“然后给臣妇安个谋逆罪?”
李氏将记注官的东西放到地上,坐在桌子上,袖子露出来一个戒尺。
是先帝赐钱明月的那把。
钱霖惊愕:“母亲,您,什么时候拿了妹妹的戒尺?”
李氏冷哼。
钱霖劝:“这戒尺是先帝赐妹妹的,母亲用不得。”
小皇帝忙说:“用得,用得,夫人尽管用。”伸手,“夫人,您打朕吧。”
钱霖低呼:“圣人!”
坏了,记注官说了,不能这样做。
小皇帝慌忙缩回手:“朕——”
李氏冷笑:“这就是圣人道歉的诚意?伸手!”
钱霖无奈:“母亲。”
小皇帝将手递过去。
李氏说:“翻过来!”
小皇帝乖乖遵照吩咐。
李氏抡起戒尺,狠狠地甩在小皇帝手指上。
“啊——”痛意钻入骨髓和心窝,小皇帝抱着手,蜷缩着腰,生理性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
“母亲!!”
钱霖没想到李氏真敢打,而且抡着戒尺还想打,忙伸手去夺戒尺。
李氏一脚将儿子踹倒:“滚!”向小皇帝,“伸手。”
小皇帝痛得心直抽抽,依旧就手伸过来,手背朝上:“夫人,请。”
钱霖爬起来挡在小皇帝面前:“母亲,您冷静一下,这是圣人。”
“我管他圣人贤人,虱子多了不痒,罪多了不愁,反正明月已经犯了抄家灭族的大罪,我便再打他一顿,又能怎样?他最多也就杀我一次。”
李氏绕到钱霖身侧,以戒尺做剑,狠狠刺向小皇帝软肋。
小皇帝被捅得犯恶心,泪哗哗地流:“夫人没罪,明月也没罪,都是朕的罪过。”
钱霖又护在小皇帝面前,李氏又绕到旁边要打。
钱霖只得抱住李氏:“母亲,别打了。”
“别打了,母亲,明月心疼。”
“啪嗒。”戒尺掉在地上。
李氏哽咽:“不打他一顿,不让他痛一番,他怎么知道我的明月受了多大罪。明月比他痛千倍万倍!”
小皇帝重重地跪下,伏在地上失声痛哭。又想起这样不对,改为坐在地上哭。
“圣人。”钱霖捡起戒尺别在腰间,把小皇帝扶到记注官的小凳子上。
“母亲,国有国法,妹妹做错了事情,圣人是迫不得已。”
李氏又恼了:“家还有家规呢!国法家规只管明月,不管其他人吗?先帝遗诏不准太后临朝,圣人不知道还是太后不记得?怎么不见圣人和太后受罚?”
坐在记注官桌子上:“别张口迫不得已,闭口身不由己,护不住妻子,做什么丈夫。既然护不住她,婚事还是作罢吧。”
小皇帝边哭边说:“是朕无能,是朕无能。朕不光护不住她,还全靠她护着。”
“她便是嫁给寻常举子、进士,也能平安喜乐、顺遂无忧。许给朕,富贵荣华没享到,终日劳心劳力,朕还让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朕对不起她。”
“可是,夫人,能不能不要退婚。朕不会一直这样,朕会长大的,朕一定会对她好的。”
“朕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尽管教训,朕没有不听的,只要您别把明月带走,拜托您。”
李氏素来吃软不吃硬,被他哭得心酸,硬邦邦地说:“莫哭了,此事暂且记下,不再计较。若你再欺负她,我跟你新账旧账一起算。”
小皇帝起身行礼:“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李氏跳下桌子,躲开他的礼:“圣人的礼臣妇可受不起,您就这么稀罕她?”
小皇帝抹泪:“自父皇没了,朕一直惶惶不安——”他想说唯有钱明月对他好,唯有钱明月可信的话。
李氏的心彻底软了:“也是臣妇的不是,我这么大人了,跟你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计较什么。”
小皇帝被她说得满腹心酸,眼泪又滚滚落下来:“夫人,您真好。”
钱霖不认同地说:“母亲,慎言。”徐太后还在,她可是圣人的嫡母,哪能说小皇帝没娘。
李氏白了他一眼:“就你懂规矩?生身是父母,教养是爹娘,她没生没养,哪来的脸称人家母亲?”
“不对,圣人平时对明月挺好的,怎么突然毒打她?”目光犀利地盯着小皇帝,“圣人,打明月的主意是她出的,对不对?”
钱霖截住小皇帝的话:“母亲,您别胡思乱想,这是前朝的事儿,跟后宫没关系。”
小皇帝也说:“夫人,朕不能因为怕您责怪,就把罪往别人身上推,都是朕的错。”
第一百二十章 痛失榆林山河变色
魏氏愣了一下,茫然懵懂地说:“鸡变狗不变?日隐月还现吗?”
鸡叫日升,晚上狗叫。她这是把偶听成狗,对起了对子?
钱霖笑道:“妹妹,你这上联可不雅。”
“我这半瓶醋的本事,哥哥还不知道吗?”
“听闻哥哥炫耀,说嫂嫂可会做生意了,能跟我讲讲吗?我闷死了。”
魏氏看看钱霖说:“这,不会耽误妹妹养伤吗?”不想说,想找借口。
钱霖没有接收到信号,笑着说:“她伤好多了,你要是能跟她说说话,估计连痛都不痛了。”
这个呆子。魏氏笑着说:“那就好。嫂嫂在京城开了几间铺子,卖茶卖布之类的,还在京城收一些货物往南方卖。”
钱明月笑:“在京城收货物?这京城除了盛产官宦皂隶,还有什么特产不成?”
“当铺里收一些东西,京城人看不上,往南送几百里,就能受人追捧。”
明显不愿意细说,是性格使然,还是跟她家人不够熟悉?总不能是针对她吧。
钱明月笑道:“确实,全天下人都追着京城的风尚呢。昨日哥哥警告我了,不许纠缠嫂嫂,嫂嫂你看,他多疼你。”
“说什么呢!”钱霖比魏氏还害羞,“你若无事,我们先走了。”
“再玩会儿呗!”
“走了,你自己玩吧。”
不着声色遣走钱霖魏氏夫妻,钱明月心中沉沉叹息,也许所有兄弟姐妹都会疏远的。
就像父亲和大伯,年少时也曾是兄弟情深,现在各自的媳妇、下一代自觉疏远,不懂他们的感受。
兄弟尚且如此,何况兄妹。人生本就如此,何必执着。
他有了妻子,白日同车共乘,晚上同床共枕,将来共同生儿育女,钱霖升官他们夫贵妻荣,魏氏贤惠他们妻贤夫祸少。
便是百年后,也是躺在一个南北坑里,写在一块木牌上受子孙供奉,妻子才是他最亲近的人,愿他们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出了主院,钱霖用胳膊碰碰妻子:“妹妹什么好东西都给你,这羊脂玉镯她可是看都不给我看。快拿来,给我瞧瞧。”
魏氏想,钱家人都很会做人,这一点儿比外祖家强上许多。或许是公门的特性,善于隐藏自己的想法。
“回院里,这样让下人看到了笑话。”
到了主院,钱霖终于如愿看到了那对玉镯:“这白生生的就是羊脂玉吗?怎么感觉不像?”
魏氏闻言扫了一眼:“这不是羊脂玉,跟羊脂玉差远了。”拿过来仔细看,“这玉似乎是独山玉。”
“假的?”钱霖说,“走,我们去跟妹妹说一声去。”
魏氏拦住他:“你这说了,岂不是让我难堪?”钱明月送了她假的东西,她如果揭出来,只怕钱家上下不怪对方送假东西,而是怪自己生是非,做媳妇往往就是这么艰难。
刚进门的媳妇,怎能不处处谨慎,战战兢兢。
“跟你有什么关系?”
钱霖说:“明月肯定不会故意送假的,万金宝也不敢替换,这差错恐怕出在宫里。圣人的私库被盗被人替换,这总事情岂能瞒着妹妹!”
“那你去说,不要大张旗鼓让别人知道了惹是非,不要说我已经看到了,是我看出来的。”
“你怎么这么紧张呢!我家里没有爱生事的人,放心吧。”
魏氏不信,这人多了,怎么可能不生事。
钱明月让平安拿了墨玉镇纸给钱霖,替换了这个玉镯。
玉镯是假的,圣人的私库被偷梁换柱,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钱明月很生气,很想彻查一番,若是借此做文章清楚徐太后在宫中的势力,也不是不顺理成章。
可是,她才禁止了内使宫人入外朝,捂了她的耳目,若再对宫里下手,怕徐太后狗急跳墙对小皇帝不利。
她不能容许小皇帝出一点儿差错,不为自己也为大梁。
现在没机会,待时日久了再拿它做文章,恐怕世人会怀疑这是在钱府替换的。这玉镯,就当它是真的吧。
钱明月万万没想到的是,她马上就有机会用到这个了!
三天后的上午,一匹快马驮着一个满面风尘的军士踏进京城:“八百里加急!”
告急文书传到文华殿时,小皇帝正悄悄藏起一封弹劾钱霖妻子袍服不符合礼制的文书。
“榆林鏖战六日终失守,臣陕西兵马元帅周方正失地有罪,请圣人降罪。”
司马韧大惊失色:“什么!”
小皇帝此刻难得展示了帝王胸怀,大度而淡定地说:“朕虽没见识,却也知道胜败兵家常事,失地了,尽力夺回便是,哪有治罪的道理。”
司马韧痛心地说:“圣人啊!您有所不知,榆林乃天下雄镇,兵最精,将才最多,尤其是民风刚烈,妇孺皆敢上阵杀敌。”
“若是别的地方失守也倒罢了,这榆林怎么会失守?一定是主帅主将出现了重大的错误啊!”
小皇帝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有些慌了,翻看那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文书,潦潦草草就这一句话。
生气地说:“有些奏疏言语啰嗦,空洞无物。这个倒是简洁,又简洁得过了头,没头没尾一句话,让朕怎么做决断。”
这个时候,不能怪罪主帅。司马韧劝导说:“可能是事发紧急,来不及咬文嚼字多写。边关情形如何,从这句话能够推断一二。”
“榆林鏖战六日而失守,必定兵马伤亡惨重,城内粮草辎重尽落入敌手,城内百姓也伤亡惨重。”
“榆林东面隔着黄河就是山西,西面连通着宁夏、甘肃,想必敌军已经长驱直入,河套满是敌兵,威逼中原,各卫所关镇压力倍增。”
小皇帝慢慢冷静下来:“眼下最重要的是给边关支持,但愿他们能够支撑到朝堂援助到达之时。”
司马韧安慰说:“万幸前几日圣人已命钱太傅制定良策安抚将士,并调兵支援边关,正好堵截敌兵。”
小皇帝恹恹:“那榆林怎么会失去?当日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司马韧说:“边关距离京城何止千里,又押运着银两,恐怕送到边关要几日时间。这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恐怕也得两三天时间,只怕两三天前,榆林鏖战之时,圣旨还没到边关。”
第一百二十一章 倾国之战
小皇帝说:“算起来,榆林大战之初,诏书应当还没出顺天府。”
“榆林之祸,罪其实在朕。如果朕能像钱太傅那样见微知著,意识到北疆危急或者早点儿用她,或许事情不会这么糟糕。”
“榆林已经失守两三天了,也不知道边关怎样了,百姓肯定备受欺凌,朕身为天子却保护不了他们。”
小皇帝难过得眼眶红红的,拿起一把奏折就往地上扔:“朕整日看这些有什么用。”
“圣人切莫自责!”林长年忙去捡奏折,看了一眼,惊喜地说,“圣人,大喜啊!”
小皇帝烦恼:“榆林失守,你且说何喜之有?说不好朕可不轻饶你!”
林长年将奏折递给小皇帝:“圣人您看,靖北侯的奏折。辽东初战告捷,出骑兵两千,杀敌军民三千五百六十人,我方伤三人,亡一人。”
小皇帝面皮薄,霎时羞得脸通红:“这个靖北侯,捷报怎么不快马加鞭送来,混到奏折里算什么。”
告急求援的文书才加急的,哪有告捷的加急,给自己表功的。
谢傅詹起身说:“是臣的罪,这奏折是今日送来,臣未及区分轻重缓急,便带到文华殿。”
“无妨,朕不怪罪你。”
太好了,他做对了事情。父皇,明月,朕也是可以的,对吧?
众人就辽东告捷说了些恭喜的话,但谁都喜不起来,司马韧正色道:“圣人还需制定良策,夺回榆林。”
小皇帝被辽东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旨意到了辽东,辽东大胜。等圣旨到了河套,自然能够收复榆林。万幸司马爱卿与钱太傅当初定了良计,朕现在才不至于手忙脚乱,边关才不至于孤立无援。”
司马韧说:“榆林易守难攻,却守城失败,大梁兵将损失惨重,再想夺回谈何容易。”
“若是榆林不失,那诏书自然能鼓舞士气,可如今榆林已然失守,便是当初的诏书到达了边关,恐怕也不够啊。”
就是要兵马要粮草辎重的意思呗。小皇帝说:“那便调拨粮草,呃,朝廷可还有?”
司马韧刚想说话,小皇帝说:“算了,等下再说吧,先召徐平成进宫。”顿了顿,又说,“去成国公府,跟太傅通报一下。”
文华殿外的銮仪卫应声去传令。
小皇帝犹豫得很,钱明月是真心为他好,也是真有本事,有心传她来文华殿,又担心她身体受不了。不传吧,他实在需要她。
林长年何其聪明,看出小皇帝的犹豫,说:“钱太傅忠心为国,若听闻榆林失守,一定急于进宫。她有伤在身,奔波到皇宫里必然要受许多罪。圣人不妨施恩,派大轿去请太傅。”
小皇帝顿时喜上眉梢:“好!好!来人,快派十二台大轿去请钱太傅,过东华门不下轿,直入文华殿。”
林长年机智地说:“八抬大轿足以,十二台大轿可是皇亲才能用的。”
小皇帝傲娇地哼了一声:“她难道不是皇亲?”依朕看,她应该坐凤辇才是。
銮仪卫校尉来到钱府,对钱明月说:“圣人有一喜讯命末将传给太傅。”
钱明月笑:“快请讲!本官养伤无聊至极,就盼着听好消息了!”
好消息听完,钱明月还没来得及笑,屋里的丫鬟内使还没来得及道喜,那校尉又说:“只是,陕西不太好,榆林失守。”
“什么?”钱明月猛地起身,牵动后背的伤口,又因为几日没行走双腿乏力,伏倒在床榻上,膝盖磕在地上,头撞在榻上,一阵入骨的痛。
“姑娘。”
“太傅!”
众人忙上前去扶她。
身上痛又加上心里痛,钱明月忍不住落下泪来:“榆林怎么会失守!就算别的地方失守了,榆林也不会失守才对?到底怎么回事?”
“八百里加急并没有写详细。”
用了八百里加急,怎么匆匆只讲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情况啊!怎么这么急人!
钱明月心急如焚:“圣人可是宣召本官进宫?”
“没有,圣人只宣召徐尚书进宫。”
钱明月无力地闭眼,说到底小皇帝还是更信任徐平成啊!到了这个时候,召见他户部尚书有什么用!难道他能拿出银两粮草不成?
“知道了,退下吧。”
她该怎么做呢?钱明月心乱如麻,也没有主张。
榆林城破这么大的事情,迅速传遍整个成国公府,成国公听到消息,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了,匆匆来到钱明月养伤的里间。
钱明月想起先生临行前说的话,问:“祖父,现在该怎么办?怎么才能把榆林夺回来?”
“怎么夺回失地是将帅的事,你现在该做的,是促成人和,用高度人和胜过敌军占据榆林的地利。”
钱明月不懂:“人和不是将帅的事情吗?将帅要让士卒团结一致,才能攻坚拔寨。”
“不同规模的战争,需要的‘人和’也不同。卫所之战,最多不过几千兵马,士卒和则可胜;三军之战,绵延数十里、连续数月,将帅和方可胜。”
“今榆林失守,危及中原与京城,是倾国之战,需‘天下和’才有胜算。”
钱明月受教了:“祖父,我明白了,这倾国之战败就败在我们朝廷不和上,可您看朝廷这局面,一时半会儿也‘和’不了,这可该怎么办?”
这件事,钱明月全盘听从成国公的建议。
“平安,更衣备轿,本官请旨进宫。”
“姑娘!圣人并没有宣召您,您何苦呢!”小皇帝打了钱明月一顿鞭子,平安对他意见大着呢。
钱明月摇头:“快去。”这不是家务事,不能耍小性子,尥蹶子不管。
平安努力相劝:“便是允许您进宫,您这身子,怎么走动啊!歪歪扭扭多丑啊!肯定被人笑话。”她不懂那些家国大事,反正京城无事,在她看来就是天下太平,她在乎的是钱明月的身体和体面。
“圣人可是亲口对祖母说,赐本官金马鞭,下马碑前骑马不下马,坐轿不落轿,敢不遵守诺言?”
“不遵守诺言能怎么办啊!他在宫里,您打也够不着,堵在宫门口颜面尽失留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