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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又打朕全文阅读

作者:衣里明珠     皇后又打朕txt下载     皇后又打朕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九十二章 新棋手

    韩书荣得到消息,顾不得吃午饭,就来给小皇帝请罪,结果不得宣召,在会极门外等着。看到钱明月过来,满脸愧色,竟然拱手要行礼。

    钱明月侧身躲过:“韩大人莫要折煞民女。”

    “老夫惭愧啊!左侍郎是为老夫顶了罪。”

    “大人快别这么说,圣人自有考量。外面日头高,随民女进殿去吧。”

    韩书荣、钱明月一前一后进了文华殿,小皇帝看到韩书荣,冷哼一声,接着看到了钱明月,又满脸堆笑地起身:“钱家姐姐来了啊,快请坐。”

    钱明月与韩书荣一起给圣人行了大礼,小皇帝潦草叫起,就晾着韩书荣,拉着钱明月说:“朕……哎,朕没有针对姐姐的意思。”

    他不说,她还不觉得有呢。钱明月微笑:“民女不会误会圣人的。”

    “真的?”

    “真的!”

    “不骗朕?”

    “不骗。”

    “可朕还有点儿不放心——”

    钱明月指指桌子上的奏折:“这些可以日日积压吗?”

    小皇帝谄笑:“那好吧,姐姐快去忙吧。”然后冷脸看着韩书荣,“爱卿过来所为何事?”

    韩书荣又重新跪下:“臣御下不严,致使衙门作风散漫,请圣人降罪。”

    小皇帝气哼哼地说:“你可难死朕了。要说你韩衍文的为官、为人吧,那是没得说,勤勉审慎、廉洁清正,堪为天下官吏的表率;但朕真没想到,你吏部的作风竟然那么糟糕。”

    衍文是韩书荣的字,作为帝王当然可以叫臣子的名,依旧叫字,是表达尊重。

    “罚你吧,损了你的官声威望,你还怎么做官,怎么考核天下官员?不罚吧,吏部太令朕失望。”

    “朕想了好久,才让钱时重担罪。反正他勋贵之后,老国公的俸禄足够养活他一大家子,朕要罚你一年俸禄,你一家老小拿什么活!”

    韩书荣对成章帝感激涕零,不知所云。

    钱明月在屏风后面听得心惊:吏部一事,小皇帝敲打了钱家,安抚了徐家,恩威并施收拢了韩书荣;掌握了韩书荣,就掌控了吏部,他对朝堂的掌控力,又强了一层。

    他的帝王心术,是愈发成熟了。

    还有一点,钱明月没有想到,或许是不愿意去想——

    小皇帝此举,让韩书荣坚定地倒向钱家。

    韩书荣与钱时重之间的同僚之谊,不过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东西。

    而现在呢,钱时重替韩书荣受了罚,丢了人,损了声誉,以韩书荣的秉性,自然会满腹愧疚地倾向钱时重。只要钱家不做太缺德太失人心的事情,这倾向是不会变的。

    元贞帝是卓越的棋手,临终布下的棋局保新帝顺利登基,政权平稳交接。

    当棋子蠢蠢欲动,想摆脱上一任棋手的定位时,另一位优秀的棋手在所有人无知无觉的时候悄然登场。

    此后的很久,有些人用血的教训让自己看清了那棋手的存在——以为自己翻云覆雨,无所不能,却原来再怎么拼命上蹿下跳,也躲不过那双稚嫩的手。

    这个下午难得清静,钱明月早早处理完了奏折,脚步轻快地出了会极门。

    有一种提前下班的幸福感,钱明月开心得甚至想哼个小曲儿,可惜这美好只持续到她出东直门。

    日日进出宫门,守门的侍卫多少都混个脸熟了,可是今日出现了许多陌生面孔,人数也多了一倍。

    这是怎么回事?

    钱明月正疑惑,任长宗也出宫来:“好巧,钱姑娘也出宫,一起走走吧。”

    他似乎有话说。钱明月点头:“好。坐了一天,正想走走呢。”

    远离宫门后,任长宗才将小皇帝派虎威卫与上直卫、銮仪卫一起守卫宫门的事情告诉钱明月。

    钱明月的心遭到重重一击,小皇帝是有多不信任她,又是有多偏向徐家。

    如果说大伯父罚俸一年只是小惩大诫的敲打,那替换守宫门卫士就是对她赤裸裸的不信任了。

    当时愤怒得失去了理智,直接让任长宗在文华殿杀了徐太后的人,小皇帝想必感受到了威胁,或许这里面也有徐平成的主意。

    这样可不行,要把圣心争过来,至少让他对自己有基本的信任。

    任长宗忧心忡忡地说:“钱姑娘,这——”

    圣人再说吧,眼下最重要的是让任长宗安心,不能让他对自己失去信心。

    她离不了任长宗,没有任长宗的服从,没有禁卫军的兵权,她根本无力与气势汹汹的徐家相抗衡。

    钱明月浅笑:“这倒是一个大好消息。”

    “好消息?”

    “銮仪卫与虎威卫哪里不同?”

    “銮仪卫有侦事之权。”

    钱明月笑道:“銮仪卫不仅有侦事之权,还有侦事之能。”

    “何西宝只是普通的一个校尉,那套话的能力真是,啧啧,不俗,可以想见其他銮仪卫的能力,如果他们都去侦事,那天子何惧耳目闭塞!”

    任长宗恍然大悟:“难道圣人是想让銮仪卫腾出手来,去侦事?”

    钱明月点头:“圣人常常对我说,对宫外的事情一无所知。大臣各有所求,只告诉他片面的东西,王之蔽甚矣。”

    “他太需要耳目了,而銮仪卫一部分被派去负责保护他的饮食,一部分被守卫的事务拖住,根本没有发挥先帝时那种强大的作用。”还有几人被她占用,用来做皇宫与钱家的信使。

    任长宗又迷惑了:“可是,为什么上直卫守卫的宫门也加派了虎威卫?”

    竟然连那边也加派了!她真是惹恼了他啊!

    钱明月笑道:“东西南北四门,只动西、南两门不觉得很奇怪吗?圣人的意图不是太明显就暴露了吗?”

    “也是。”

    “更何况,难道銮仪卫是天生善于侦事吗?”

    任长宗说:“皆是久经训练才能行。”

    “可以扩招銮仪卫吗?”

    任长宗面色凝重:“阻碍重重,恐怕不能。”

    “这就对了。”

    钱明月说:“如果新招銮仪卫,忠诚难以保证不说,还容易被人攻讦。倒不如把上直卫抽出来,干銮仪卫的事情。反正,指挥使大人都是你。”

    任长宗感慨地说:“是属下愚钝了。”

    “相信我,圣人不傻,不会放任哪一家独大。钱家与徐家对抗,他才能制衡朝堂啊。”

    说到最后,钱明月自己都快相信自己的鬼话了。

    要说钱明月最大的问题,就是她绝不信小皇帝会干对自己对钱家有利的事情,这也直接导致了后来钱家迎来最黑暗的那些天。

第九十三章 沈辰递来的利器

    钱明月在马车上愁眉不展,忽听外面传来平安熟悉的喧嚷声:“姑娘!姑娘!”

    她仿佛还跟杭州时一样,而自己——

    罢了,且再做一次小姑娘吧。

    平安上车,钱明月调侃她:“平安,你是个大姑娘了,快要嫁人了,能不能稳重点儿。”

    前些日子,平安结识了一个太学学子,叫沈辰,两个人正打得火热。

    平安羞窘地低头,扭扭身子说:“姑娘,您说什么呢!”

    钱明月笑:“说我该给你准备嫁妆了。”

    “姑娘~不理你了!”

    钱明月攀着她的肩:“娘说了,让你以父亲义女的身份出嫁,她不过多干涉你的婚事。不过,我还是想见见这人。”

    平安羞答答:“刚好,他也想见见姑娘,我,我就是来说这件事的。”

    沈辰提出要见她?钱明月垂眸。

    一个是大理寺右少卿的嫡长子,一个是公府的丫鬟,身份地位悬殊,由不得她不多心——

    沈辰为的,究竟是平安本人,还是平安与她的情分?

    茶楼,钱明月见到了传说中的沈辰,与她差不多高,相貌端正,气质干净,眼神坚定,很容易给人留下不错的第一印象。

    一番寒暄后,沈辰从袖子里抽出来几张纸:“钱姑娘,这个请您过目。”

    那是一些条条款款,写徐家哪些人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比如抢男霸女,强占民宅,勒索商户,甚至打死不屈服的农户。

    桩桩件件,鲜血淋漓!

    钱明月看完,平静地将纸合上,等沈辰开口。

    “这些都是报到大理寺来,但是大理寺没办法管的案件。”

    沈辰起身行礼:“请姑娘为小民做主。”

    钱明月皱眉:“什么叫大理寺没办法管?我不认为大理寺卿会做那种事!”

    沈辰叹息:“不敢有瞒姑娘,不是张大人这么做,是大理寺少卿这么做的。”

    “哪个少卿?”

    钱明月心中已有猜测,估计是他爹。

    沈辰面色绯红,羞愧的说:“家父是得了圣人的密旨,不得以为之。家父寝食难安,告诉在下,请在下托姑娘帮忙。”

    “还有更详尽的吗?”

    “没有了。”

    沈辰给她的纸每个案子都写得很简单,而且他没有更详尽的东西了——这说明不是沈辰父亲给他的,而是他自己偷听来的。

    这些案件不是新发生的,为什么现在给她?

    沈辰可能不是为了给黎民做主,而是得知了大伯父被罚的事情,给她递对付徐家的利器。

    钱明月还真没想过主动对徐家出招,拿着沈辰递来的利器,一时间也没有主意。

    “你跟平安的事情,你怎么打算的?你家里同意你娶她?”

    沈辰的脸又红了,羞得:“继母不多过问在下的事情,父亲心思不在儿女私事上。”

    沈辰18岁那年,母亲过世,守了三年母孝,出孝后考中了举人。

    他父亲妻孝一年后续弦,继母难为,何况继母和继子年龄差不多,更多了许多需要避嫌的地方。

    继母不管,生父不问,他又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也成了老大难。

    沈辰又说:“在下家庭复杂,故而,在下打算考一次进士试试,中了就外放做官,不中也去地方上谋个小官,成亲后直接带着平安走。”

    竟然甘心去地方做官,他不是为了钱家的权势才选的平安,而是为了平安才帮自己。

    钱明月不免有些感动,点头:“行,你看着办吧,想娶的时候让平安跟府里说一声就行。”

    回府的路上,钱明月安安静静地想这件事该怎么处理,却是越想越乱——

    首先,密旨存在不存在。若存在,既然是密旨,沈辰如何得知的?

    若不存在,是沈辰杜撰?还是沈定昇用来遮掩自己不公正的幌子?她揭穿这个谎话是否合适?

    掌握的信息太少,她不能做判断。

    其次,这些案件的真假。真假倒是可以辨别,让銮仪卫去查就是。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如果查出来是真的,怎么办?

    她原本的打算是用“郑伯克段”的方法对付徐家,让他们“多行不义必自毙”。

    待到小皇帝大权在握,他发现徐家欺压百姓、鱼肉乡里,坏事做绝、恶事做尽,惹得官怒民怨,成了大梁的一块脓疮,便是再宠爱徐颐侬,也不得不拔除徐家这根毒刺。

    现在,徐家的罪行过早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是给她出了大难题啊。

    管,就坏了自己的计划。不管,为了政治斗争,不管百姓死活,这样与徐家有什么区别?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难道不是徐家的帮凶吗?

    管,怎么管呢?

    这极有可能是小皇帝下了密旨不让管的。小皇帝的密旨不合大道,不能宣之于众,他自己估计也不敢承认,也可以当做不存在。

    嗯,那要怎么做呢?让人弹劾徐家?直接在朝堂开撕?

    万事要慎初啊!一旦朝堂开始了互相攻讦的风气,恐怕无人能独善其身。

    宋、明,哪一个不是亡于党争?

    万一史家记上一笔,“大梁党争自徐钱始”,她自己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不说,祖父的开国之功也蒙污。

    不,不可以这样!决不能将党争带入朝堂。

    可是,怎么看黎民身处水深火热而不管呢?说什么为“生民立命”,难道因为他们是一小部分就可以不管吗?

    怕只怕伤得只是一小部分,寒得是一大部分官民的心啊!

    何况铲除徐家之日,还遥遥无期,若不采取有效的行动去制止他们,受害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若政治环境恶化,稗草旺盛,侵吞了稻谷的生存空间,她如果再想借助稻谷的正义感来铲除稗草,恐怕是不能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兼顾呢?钱明月一时间没有更好的主意,想得脑壳子都疼了。

    回府去见祖父:“钱家族人、还有亲眷要严加约束,不可使其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授人以柄。”

    成国公看着她:“你这是抓到徐家的把柄了?”

    钱明月尴尬赔笑:“果真什么都瞒不了祖父。”

    “钱家若有这样的把柄,徐家早满朝堂弹劾了。”

    钱明月是真心佩服:“还是祖父治家有方。”

    成国公说:“你大伯父被罚那是他该罚,若是祖父知道,也得先罚他!不要因为这事儿,就急吼吼地回击徐家。”

    “你们你来我往地弹劾攻击,弄得朝堂乌烟瘴气,置圣人于何地?罚是圣人罚的,钱家因此反击徐家,难道是对圣人的决定不满吗?”

    钱明月豁然开朗,祖父果真是朝斗的老手啊!思路清晰,直击要害!

第九十四章 暗棋

    钱明月笑:“祖父放心,孙女没有这种想法。”

    成国公说:“你是个胆大的,切记不可妄为,要时时以江山社稷为念,勿忘忠君爱国。”

    钱明月脸都皱成了苦瓜:“祖父不知,孙女胆子现在是越来越小了,一件事总是思前想后,左右摇摆,不能决断。”

    “你懂得谨慎便好。”

    钱明月只觉得自己太谨小慎微了,小皇帝也这么觉得。

    何西宝还没来得及,将钱明月密会沈辰的消息传给小皇帝,小皇帝就什么都知道了。

    密旨是存在的,沈辰也是他安排的,他不只会批“准”,也不是群臣供奉的傀儡,他正布下愈来愈多的暗棋。

    这些暗棋不仅将四两拨千斤地悄悄改变朝局,还能帮他辨清善恶忠奸。

    小皇帝斜躺在龙床上,双手托着脑袋,脚悬在床外面,一翘一翘地:“多谋寡断,估计她会被自己的谋略折腾得一夜睡不着。不像朕,朕能想到什么办法就用什么办法,哎,太聪明也不好啊。”

    “万金宝,朕记得库房里有一套岫岩玉的酒壶和酒杯,还有一个翠玉的黄瓜把件,你都拿过来,明日赏给她。”

    泡在浴桶里,温热的水让她身心放松,钱明月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形成了新的思路。

    钱明月更衣后,抄了一遍沈辰的信,并将原件焚毁。

    第二日,在下朝的时候等着任长宗,将纸交给他:“能不能抽出人手,将这些道听途说来的案子核实?”

    任长宗道:“姑娘放心,我们还有许多人手。”打开纸一看,“通州、密云、怀柔,都在京城附近,不出几日就能查清。”

    自信满满的样子,钱明月简直太喜欢了。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钱明月嘱咐道:“一定要尽可能细,确保真实,不怕打草惊蛇。”还怕蛇不惊呢。

    交代完任长宗,钱明月马不停蹄地赶往韩府,求见韩书荣。

    韩书荣正在吃饭,忙放下碗筷:“请她去客厅,好生奉茶伺候。”他整理衣冠,擦去胡子上的饭屑,才敛容去见她。

    寒暄客套后,钱明月恭敬地说:“来打扰大人,实在是有政务要向大人请教,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她家里有成国公有钱时重,有什么需要他教的?恐怕是有事要议吧。

    “姑娘客气了,请讲。”

    钱明月说:“晚辈昨日听说了一些事情,觉得难以置信。顺天府出的案子,怎么会直接交到大理寺去呢?”这才是问题的根源,理清这个,才能恰如其分地解决徐家的案子。

    韩书荣稳得很,压根儿不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道:“顺天府知府,一向是由六部尚书或者侍郎兼任,目前的顺天府知府是吏部右侍郎左成钧。”

    钱明月恍然大悟:“左大人被我派到地方临时做总督了。”

    韩书荣只是笑眯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钱明月说:“各部事务繁忙,让尚书或者侍郎兼顾顺天府事务,恐怕忙不过来,晚辈打算奏请圣人新委任一位顺天府知府,不知大人可有合适的人员举荐?”

    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吧。韩书荣说:“顺天府事关重大,本官需好生斟酌人选。”

    别的知府最高是从三品,顺天府知府是正三品。别的知府用铜印,顺天府知府用银印,人选,当然得慎之又慎。

    钱明月道:“那就有劳大人了。”

    今日文华殿,气氛依旧非常热烈,小皇帝热情洋溢地对钱明月说:“钱家姐姐,你总算来了。看,朕给你准备了什么!”

    万金宝端上一个托盘,托盘上两个锦盒,一套玉制壶杯子,一个逼真的翠玉黄瓜把件。各个价值不菲!

    所谓“美玉不鬻于市”,玉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被社会被上层把持着,很少流通于市场,真正的有市无价。

    钱明月盘算着,这个翠玉把件搁市场上,估计能价值几十万钱,也就是几百两银子。

    让銮仪卫出京跑一趟,总得给人点赏赐,不然谁还愿意给她干活。

    被虎威卫守宫门搞得心思散乱的銮仪卫和上直卫,也得赏赐些银钱。

    普通人干工作,不就图个升官或者发财嘛。银子是最能收拢人心的!

    钱明月喜形于色:“民女多谢圣人赏赐。”

    小皇帝笑着说:“玉有五德,姐姐爱玉,一定是因为玉的美德。”

    钱明月笑眯眯地说:“玉的美德简直太可爱了。”然后说起委任专人做顺天府知府的事情。

    小皇帝说:“顺天府事务没人管,的确是个大问题,但是委任专员不可以。”

    “你知道为什么顺天府知府由尚书或者侍郎兼任吗?就是为了让顺天府知府实际掌握的权利够大,能够威慑住这满京城的权贵。”

    让六部官员去担任顺天府,小皇帝怕是想让徐平成担任吧。钱明月说:“顺天府并不管辖京城内部人和事。”

    “难道满京城的权贵都不出京城?谁家在城外没有庄园别业?”

    钱明月不服:“可以任命刚正不阿的官员,赋予他管理顺天府事务的权利。六部事务繁忙,尚书侍郎兼任,只怕忙不过来。”

    “底下多得是干活的人,不用他们亲自处理案牍。”

    小皇帝坚持到最后,有些不耐烦了:“姚尊儒,跟诰敕房说一声,让他们拟诰命,让户部尚书徐平成兼任顺天府知府,处理顺天府一切事物。”

    果然是他,竟然不容商量!她还让韩书荣考虑合适的人选呢,结果到了宫里就被打脸了!

    “圣人!”钱明月很生气,有点儿失去理智,“便是让尚书兼任,也该与群臣商议由哪个部的尚书兼任。您不觉得太过专断了吗?”

    小皇帝冷脸:“堂堂天子,为何任命一个知府也要与人商议!朕就是太不专断了,才允你再三顶撞。”

    她什么时候再三顶撞了!能容忍群臣三番五次死谏,不能容她多说一句。

    怎么能这么偏心!她一天天的,连个饱觉都睡不了,图什么!

    钱明月委屈得不行,转身想走。

第九十五章 钱明月委屈哭了

    小皇帝无奈地说:“朕说你一句,就赌气想不干了!你难道不骄纵吗?”

    钱明月,别忘了这货是天子!得尊重,恭敬,尽忠。

    他奶奶的!

    钱明月只得回身,跪下请罪:“民女有罪,请圣人责罚。”

    小皇帝别扭地说:“别忘了,你只是佐政辅君,真正主政的人是朕,真正的君王是朕!”

    这话就太重了!

    钱明月听他声音冷硬,吓得一激灵:“圣人明鉴,民女万不敢欺君。”果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哼!”小皇帝拂袖离去,“好生把奏折处理完。”

    钱明月缓缓起身,里衣已经被冷汗湿透。终日相伴,对他的神秘感大减,敬畏也少了,这可是大忌啊。

    满桌子都是奏折,这样那样的事情,似乎从来没有哪一天奏折少过。

    钱明月心情不好,没兴致处理政务,江山说到底是黎家的不是吗?江山的主人不是她不是吗?她那么累图什么!

    她只关心北疆,满桌子找关于北疆战事的。

    没有,一个关于北疆战事的奏折都没有。昨日似乎就只有一个,再往前,似乎连日来关于北疆的奏折都不多。

    是没有战事吗?还是战事太紧张没工夫写奏折?钱明月隐隐觉得会是后者。

    陕西布政使倒是递来了奏折,说陕西民众积极支援军队,运送粮草、征衣,修筑防御工事。

    看着父亲熟悉的字迹,钱明月眼眶一酸,差点儿落下泪来。

    还是在父亲的羽翼下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好啊,这权力有什么好玩的,这江山果真不是宝物是负担啊。

    可是,没有别的路可选。钱明月提笔,想批同意,还是没有,另拿一个纸条,写上:“如今国家上下举步维艰,布政使爱民也当忧君。陕西赋税,可直接运往边疆。”

    将纸夹在奏折里,又觉得了无趣味,这算什么大权在握,连支持自己父亲的决定都不敢。劳心劳力做这个干嘛!

    钱明月闹起小情绪来,也不干活了,将奏折摞到一边,趴在桌案上补觉。恍恍惚惚就进入梦乡,梦回春花灿烂的江南,她在苏堤桃花下迎风奔跑。

    小皇帝如厕归来,就看到钱明月趴在桌子上熟睡,悄悄走下去,拿起一个夹了纸条的奏折看,然后将纸条撕了,回到宝座上,自己提笔写了个:“准。但国事艰难,卿量力而行,征收赋税以支边关。”

    按理朝廷该定减免多少的,但这个是户部比较擅长的事情,他不懂,钱明月估计也不懂。如果这奏折拿给徐平成,又是一番权谋争斗,到头来没人在乎边疆民众的生计。

    钱明月让陕西赋税直接输送边关,就给陕西少征税留了空间,与其让老丈人偷着来,不如明着让他量力而行。钱时延是个良臣,必然能权衡好君与民。

    他写完了,钱明月还在睡,他提着朱砂笔跑到她跟前,往脸上胡乱地画。

    钱明月觉得脸上凉凉的,下雨了吗?下雨了,快回家。猛地站起来,腿脚胳膊都发麻了,面前还站着一个相当陌生的人,他还伸手扶住她。

    “你是谁?”钱明月含混地问,“这是哪里?”

    小皇帝无语:“你怎么晕成这样?昨夜的酒没醒吗?”

    钱明月闭着眼摇摇头:“昨夜的酒?昨夜没喝酒啊!”

    小皇帝冷哼:“钱明月,御前失仪了!”

    钱明月的记忆才回笼,忙跪下请罪。

    “算了,你既然疲惫不堪,就早早回府休息吧。”小皇帝将朱砂笔背在身后,“下午早点过来便是,今日奏折不是太多,朕先自己批吧。”

    想收回权利!那便请吧,谁稀罕。钱明月心里窝着气,谢了恩,离宫去。

    男女有别,尊卑有序,没有哪个侍卫敢盯着钱明月看,她直到出宫去,都不知道脸上被画了东西。

    何西宝没想到她会半晌出来,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钱明月索性不乘马车,自己往回走。

    紫禁城外是各府衙门,鲜少有闲人,更没人注意她的脸上是不是有东西。

    倒是钱明月觉得脸上的皮肤紧巴巴的很不舒服,伸手一摸,扒拉下来一些凝固的朱砂!

    朱砂!钱明月这才想起来,放她出宫的时候,小皇帝似乎拿着朱砂笔呢!

    戏弄她!怎么能这么戏弄她!他难道会这样戏弄臣子吗?

    说到底对他来说,自己不是值得敬重的臣子,只是一个很讨厌的女人罢了。

    她也不想去惹人嫌啊,可是,眼下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钱明月含泪将脸上干掉的朱砂搓掉,搓得脸都红了。徒步大半晌往府里走,累得精疲力竭,心中的委屈与愤懑反倒更多了。

    府门前,恰巧看到一出好戏。

    两个衣着朴素,体态蹒跚的老妇人,蹲在正门旁边的狮子前凄凄惨惨地哭呢。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都是权贵,传出去让人笑话。

    钱明月皱眉:“好端端的,怎么在府门哭!”钱家的谁得罪了百姓吗?让人家找到成国公府来了?徐家对付她家?

    门房小厮跑出来,说:“二姑娘,您是不知道,这两位是,是大老爷岳家的亲戚。”

    那两个妇人停住哭声,斜眼瞅着钱明月。

    果然心思不正!钱明月说:“你确定?大伯母出身金陵江氏书香世家,一家子可没有白身。”

    那两个老妇上前:“哎呦,这位就是钱家二姑娘吧,果真是天仙似的人物,真不愧是要做娘娘的人。”

    钱明月冷脸后退几步:“何故在府门哭泣?”

    一个年轻点儿的妇人说:“我们是你们府上的亲戚,要去你们府上,这两个看门狗不让走正门,非让我们走侧门。外甥女,你可得管管你家的下人,这样传出去——”

    钱明月板着脸:“成国公府的事情就不劳两位费心了。你们可知道成国公府的大门只在迎接贵客的时候开?”

    “我们可是你大伯娘的娘家人——”

    钱明月打断她们的话:“所谓贵客,至少是王公,或者是天使。”天使,天子的使者,传旨官。

    贵与贱,可不是你们自己认为的那样。什么东西,也想走成国公府的大门。连基本的礼仪规矩都不懂,怎么可能是大伯母娘家的近人。

    门房小厮说:“二姑娘,小的已经让人禀报了大夫人,让她们稍候,可她们非要在府门哭闹,方才还谩骂。”

    “你胡说——”年老的妇人嗷嗷叫起来。

    “嗯?”钱明月瞥了她一眼,“打算给本姑娘表演一番?”

    那人立刻闭嘴了。

第九十六章 傻地主哄媳妇

    不能任由她们在府门口闹,成国公府丢不起这个人。

    “走吧,我带你们进府。”

    钱明月带他们从正门旁的小门进府,才走了不远,就看到大伯母的亲信婆子匆匆赶来,客气几句,就把人领走了。

    钱明月回到自己院里,看到万金宝正笑眯眯地客厅里喝茶。

    万金宝见到她,忙放下茶杯相迎:“姑娘可算回来了。”

    “万公公怎么来了?”

    “圣人见您忘了带赏赐,命奴婢给您送来。”

    “劳您亲自跑一趟。”送个东西而已,怎么还把万金宝派来了。怕是为了表达对自己的重视吧,或者,为画她脸赔罪?

    钱明月无奈地笑了,那位虽然逐渐有了帝王心术,可说到底还是一个熊孩子啊!爱捉弄人!

    算了,不跟他生气了。“劳您替我谢过圣人赏赐。”

    钱明月亲自送万金宝从后门出府:“本该大开正门请您入府呢,如此实在太怠慢了。”

    “您太客气了,奴婢只是送个东西而已,并没有圣旨要宣。”

    钱明月才洗了脸,施了粉黛,大伯母院里的丫鬟来请她。

    “夫人有事劳烦姑娘,请姑娘去院里一趟。”

    钱明月腿都快跑断了:“伯母不是在会客吗?”

    丫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是客人有事烦您,夫人知道您很累,也很愧疚——”

    同族、亲戚,就是互相帮助。小农家互相帮忙耕地拉犁,有头牛或者骡子大家借着用;官宦人家就是互相借用人脉和权力。

    当初圣人执意留洛阳王、南阳王在京城,她号令不动文官,还曾拜托伯母转交信件给她的兄长右佥都御史江伯宁,此刻大伯母有求于她,她岂能不干。

    钱明月点头:“我明白了,走吧。”她就这劳碌命,认了吧。

    丫鬟介绍说:“这两位不是金陵江氏的人,是我们夫人姥姥家的人,与夫人的舅舅未出五服。”

    钱明月问:“我听闻华家舅姥爷也是主政一方的官员。”江氏的母亲姓华,钱明月依着钱霑,也叫江氏的舅舅为舅姥爷。

    “华家老爷如今在保宁府做官,还有几个子弟,在南边柳州赣州做官,约束不了家里人。”

    “来的这两位,是华家排行老五和老七的两个,早年读书没成就,考个童生都考不上,索性去做珠宝生意了。”

    “他们打扮成叫花子,把宝石藏在隐秘处带到京城来卖,躲过关卡不用交税,还不招贼惦记,着实赚了不少钱。”

    “可是这样亲自从南往北跑又苦又累,带的宝石也不多,他们贪心越来越大,不满足于此。”

    钱明月好奇:“难道是把宝石塞到其他货物里,走运河?”

    “姑娘果真是聪慧!”

    丫鬟说:“他们把宝石塞到茶叶、瓷器甚至布匹里往北运,总也得帮人家布匹商分担一部分钞税,他们还想更省。”

    钱明月笑:“我明白了,他们塞到了运往山东的粮食里。”

    “可不就是这样!您减免了运往山东粮船的抄税,他们就买了粮船,往山东运粮食,想着粮食赚一笔,宝石再赚一笔。”

    “谁知钞关检查粮食,那皂隶不认识还没打磨的宝石,说他们粮食里头掺石头,坑害灾区百姓,将粮船扣了。”

    钱明月惊讶:“哪里的钞关,好生负责任!”

    “这个奴婢不知。”

    “无妨,我自有办法得知。后来呢?怎么处理的?”

    “五夫人和七夫人说,当地县衙借口扣了他们的宝石。但江大人此刻就在山东,他早就来信跟夫人说过此事。”

    “他们绝不提那是宝石,县衙有人认出来,他们也坚决不承认,就被县衙当做石头捡出来,作为罪证交给了府衙,府衙又交给了按察使大人。”

    “有人认出是宝石,就得交很多钞税,五老爷和七老爷不肯,就被抓了。被衙门里威吓引诱,就把之前偷过钞关的事情都说了。这下好了,得判刑。”

    “他们起初横得很,宣扬着华家各位大人、江大人、我们老爷,乃至姑娘你的名头,威胁当地县衙呢。”

    “后来见县衙来真的,抓人了,就找上江大人,江大人驳斥了他们,她们竟然又派了两个婆娘到京城来撒泼。”

    钱明月却想起来困扰她的徐家族人乱来之事,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走,我们去会会这两个泼妇。”

    江氏的会客厅里,两个泼妇坐在主位上喝茶,竟然将大伯母挤到了边上。

    钱明月冷声道:“从来是国法在前,家规在后,你们什么身份,敢让诰命夫人坐下首。来人,将人给我丢出去。”

    早有江氏的仆人看不下去,上前就拉人往外扔,那两个妇人便嚎叫,瞬间屋里乱作一团。

    “外甥女,你可不能如此绝情,我可是你们家亲戚,你长辈。”

    钱明月冷脸将主位上的椅子拉开,机灵的婆子给她搬上新的。

    她坐在次主座上,说:“堵上嘴!吵死了!我成国公府不是乡野村妇可以撒泼的地方!”

    堵上嘴,那两人还呜呜叫,躺在地上撒泼。

    “本姑娘可是未来的皇后,你敢妄称我的长辈,冒认皇亲是什么罪,你需要了解一下吗?”

    那两人立刻蔫了。

    江氏憋笑,端起杯子遮住脸,她为着舅舅那边的亲戚,不能说狠话来硬的。明月可不是华家直接亲戚,她想怎样都可以!

    钱明月说:“有话找本姑娘说,那就老老实实跪下禀报,不然就尝尝本姑娘的手段。”

    那两个人慌忙爬起来,跪在地上,钱明月示意婆子给他们摘了嘴里的抹布。

    她们便开始倒苦水:“临清县知县贪赃枉法,霸占粮商的粮船啊。”

    钱明月说:“笔墨伺候。”对她们微微一笑,“来,我为你们写状子。”

    “好,好。”

    “哎,姑娘真是个好心人啊。”

    “成国公府养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钱明月边写边说:“临清县知县朱一功,无故查扣你们的粮船,把粮船的粮食卖给灾民获取暴利,还把你们家男人抓起来,屈打成招,诬赖他们运送宝石过钞关不缴税。”

    “是这样吧?识字吗?来看看?”

    泼妇摇头:“不识字,姑娘写的我们就很放心。”

    “放心就按手印画押吧。”

    婆子拿了江氏的胭脂,让她们涂手画押。

    钱明月懒懒地起身:“好了,跟我来吧。”

    带着她们到了外院,跟随她的銮仪卫暂住的地方,说:“劳你们辛苦跑一趟,这两个妇人诽谤诬陷朝廷命官,押送到大理寺去吧。”

    完美了您嘞!

第九十七章 小官吏的品格

    华家的案子,给钱明月许多启发——

    临清知县朱一功,一个七品官而已,连宝石都不能分辨,可见不是出身豪强之门。在华家叫嚷出一连串的做官亲戚后,还能不怕事不避事,秉公执法。

    他想不到可能出现官官相护,给自己招惹麻烦吗?可他还是做了。

    他图什么呢?圣人的恩宠吗?圣人的恩宠怎么可能照到小小七品官身上呢。大概是图问心无愧吧!

    如此品格,真是比她高贵多了。

    钱明月,不可以再因为圣人不公而放任朝政不管,如果满朝都是忠良臣,圣人英明处事公正,还要你做什么呢?

    午膳后,钱明月顾不得休息,带着宝玺入宫,在东华门外碰到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徐平成,虽说他努力修炼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但走路带风,脑袋昂得比平时更高了,当谁瞎啊。

    看你能开心多久!钱明月热情洋溢地笑道:“哎呦,见过徐大人,还没恭喜徐大人呢。”

    他做了顺天府知府,她能这么高兴?徐平成才不信:“多了一个重担,何喜之有啊!”

    钱明月点头:“这担子的确不轻,可也多得是人想担但轮不到他们啊!可见圣人对大人的重视和信任,相信以大人的能力,定然能够日理万机,同时处理好户部和顺天府的公务。”

    怎么?以为他会忙不过来才那么开心吗?小姑娘,你太轻视老夫了。没有金刚钻,哪敢揽瓷器活。

    “那老夫便借姑娘吉言了。”

    钱明月笑眯眯地说:“大人太客气了。可是要择吉日走马上任,到顺天府衙门处理政务?”

    你哪天上任,我好带着徐家的卷宗去请你秉公断案啊。

    徐平成,你兼顺天府知府,大权在握,可知道权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

    钱家的姻亲,本姑娘亲手处置了,我看你如何处置徐家的罪人。

    “顺天府没有知府日久,底层官吏群龙无首,衙门懒懒散散,不少重要政务堆积,哪里容得老夫择吉日,老夫这就是从顺天府衙门过来。”

    靠!这么着急揽权!钱明月笑着叹息:“哎,瞧瞧,徐大人您这劳碌命,能者多劳,真是辛苦您了。”

    “为圣人尽忠,臣子的本分而已。”哪里轮得到你来告慰辛苦。

    两人就这样言笑晏晏地针锋相对,转角就到了文华殿,小皇帝正皱巴着脸对着满桌子奏折烦恼,看到钱明月他们,也没个笑脸。

    两人一起行了礼,小皇帝捂住脸:“起来吧,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徐平成说:“回圣人,恰巧在东华门遇到钱姑娘,便一起过来了。”

    小皇帝起身,跳了几下:“朕坐得腿脚都不便利了。你们倒是谈笑风生,开心得很啊!钱氏,你们在说什么?”

    “祝贺徐大人而已。”

    小皇帝毫不留情地说:“上午你还不同意他兼任呢?下午就笑着祝贺他?朕不信。”

    钱明月只想翻白眼,不知道什么是看破不说破吗?也罢,人家是皇帝,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上午出言顶撞圣人,是民女失礼,民女终于明白了圣人的用心良苦,故诚心祝贺徐大人。”

    真的懂了?懂得有点儿慢,还好不是太笨。小皇帝摆手:“别解释了,那有什么重要的。赶紧的,把那些东西搬到你桌子上去。”

    他指的是奏折。

    姚尊儒帮着钱明月搬走奏折,小皇帝则在屏风另一侧含笑问徐平成:“舅舅入宫,可是有什么要事?”

    “户部昼夜忙碌,核算出四品以上官员暂时削减多少俸银才更合适,能够保障圣人诞辰典礼之用,同时也不会让官员生活陷入窘境。”

    小皇帝大笑:“朕总算听到一个好消息了。钱氏——钱家姐姐,来,给你,盖宝玺。”

    悄悄对徐平成说:“她不是爱用宝玺嘛,正好,让那群官员恨她去。”那日让群臣听到他与钱明月因为宝玺吵架,怎么可能不是故意呢。

    徐平成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微笑。

    “那就请姚大学士代笔,写篇公函吧。”

    盖就盖,大不了在公函的最前面加上一句话:“为了筹集银两给圣人过寿,经户部尚书徐平成建议,户部精心核算,而制定本案。”

    这锅甩来甩去,最后落在谁身上还不一定呢。别忘了,屋里还有一个不声不响的记注官呢,这些会记入史册的事情,能瞒多少人,又能瞒多久呢。

    徐平成告退后,小皇帝说:“你看看朕批的奏折,怎么样?”

    钱明月没看:“圣人批的,自然是没错的。”

    小皇帝蔫巴巴地趴在桌子上:“朕批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奏折,也不会有多大影响。为什么朕在处理政务的时候那么没主张呢?”

    朕只会权衡之术,可权衡之术是小术,能够安民定邦的才是上得了台面的谋略。

    钱明月说:“圣人还太小了,您应该多看看史书,看看前人是怎么做的。”

    小皇帝更郁闷了:“朕看不懂,怎么有人能从史书中看出那么多兴衰规律、那么多感慨来,朕看了只觉得无聊。”

    这个钱明月也没办法,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通过读书或者听课习得,有些事情没有经历过,就不会有那么深刻的理解。

    说到底就是个15岁的孩子而已,还在读初中的年纪,所有人都在逼着他做一个帝王,包括他自己。

    “圣人不能太过心急,属于您的时间多着呢,您慢慢来。”钱明月说,“不然这样吧,民女一点点引导您。”

    小皇帝来了兴致,坐直身子:“你打算怎么引导朕?”

    “今天中午,府里发生了一件趣事。”

    “一个远方亲戚找上门,说临清县知县扣了她家的粮船,把粮食卖了高价,还把她家男人抓起来,屈打成招,无赖他们运送宝石过钞关不缴税。您觉得该怎么处理?”

    “将临清知县——”想说革职查办,对上钱明月不认可的眼神,忙住嘴。

    小皇帝想了想,又说:“为了确保赈灾粮食花到刀刃上,杜阳铭往山东河南派了好几批御史,江伯宁甚至也在山东,可以去信问问山东巡按或者江伯宁,此事到底什么情况。”

第九十八章 与徐家打个持久战

    钱明月点头:“圣人英明。偏信则暗,兼听则明,道理很简单,关键是要做到。”

    小皇帝好奇地问:“那你们去信问问了吗?朕听说江伯宁跟你家还有亲戚呢?”

    钱明月笑道:“江大人是民女伯母的亲兄长,他早就来信说此事了,因为被扣的粮船是江大人姥姥家的族亲。”

    “你伯母的兄长的姥姥家的亲戚。”

    小皇帝哪里接触过那么多亲戚,被绕的晕晕乎乎的:“也就是你伯母的姥姥家的亲戚呗。真可怕,稍微沾亲带故就能仗势欺人了。”

    钱明月忙说:“江家与钱家,可都没给他们势利!江大人驳斥了他,还跟家里提前说了情况,免得被她们误导。”

    “事实是怎样的?”

    钱明月便说了。

    听完那么一大堆,小皇帝沉默了半晌,说:“那些宝石去哪里了?不应该收缴国库吗?”

    钱明月:……堂堂天子,怎么能如此重财宝资货!

    小皇帝苦哈哈地说:“现在国穷啊!要打仗要赈灾,朕里衣短了都将就着穿呢。”

    钱明月说:“缴获的物资,本就该上缴国库,何况那是多年来躲避关税所得。”

    “不过,还有更重要的问题呢。”

    小皇帝茫然:“什么问题?”

    “临清钞关尽职尽责,临清知县不畏强权,不应该奖赏吗?”

    小皇帝点头:“也是,该褒奖。”

    钱明月说:“惩恶扬善总是一起说,因为它们也该是一起做的。官员贪赃枉法,就要严惩,官员尽忠职守,就要褒奖。”

    “最好是树立一个优秀的典范,供大家去模仿学习。也让底层的官员知道,朝廷、圣人您,看着他们呢,他们刚正清廉、勤于政务会得到回报,这样能激励官员更加奋发作为。”

    小皇帝点头:“那就奖一个月俸银吧。”看钱明月好像不太支持,“不然,多奖励几个月的?”

    钱明月说:“怎么处罚就罚银子,奖励就奖银子,除了银子之外呢?”

    “升官?临清现在灾情还没解决,不适宜换地方官。”

    钱明月说:“民女有个建议,提临清为州,领附近的领丘县、馆陶2县,这朱一功也就从知县升知州了,同时依旧兼任临清的知县。”

    小皇帝失笑:“还能这样!没官也给人造出个官来!”

    钱明月说:“这几个县灾情都不轻,朱一功若能将临清州治理好,以后不妨升知府。”

    小皇帝感慨:“他真是入了你的法眼了,真幸运。”

    钱明月说:“朝廷选贤任能,怎能只凭官员的幸运,或者蛮横泼妇的耍赖呢?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朝廷系统地发现这些贤良臣?”

    小皇帝呆:“你问朕朕问谁啊!”

    “可以让布政使和巡按各自举荐。”

    钱明月说:“以往举荐人才的,都是京官中能说上话的,但是真正了解地方的,可不是他们。真正需要提拔的,也是地方上的官员。”

    小皇帝沉思:“可是,如果布政使和巡按串通好了,举荐他们亲厚的人怎么办?会不会造成官场上媚上之风?”

    “官场本就有媚上之风,举荐亲厚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情。关键是从制度和用人两个维度上尽力去遏制此风,巡按与布政使各自举荐,本就能互相牵制,此为制度上的遏制。”

    “另外,任用清正的监察御史做巡按,有胸襟有气度的人做布政使,此为在用人上遏制。”

    “如此,就能营造风清气正的官场环境,这风气非常重要,官场是芝兰之室,还是鲍鱼之肆,新入官场的官员就是什么样的!”

    小皇帝点头:“朕明白了,如果官场风气好,新入官场的官员不自觉就会行事中正,如果风气不好,他们就会不自觉地将人带到歪路上去。”

    “趁现在官场风气还没有太差,抓紧往好的方向上引导,不然会积重难返的。”

    钱明月点头:“圣人英明。您不必急于掌握具体每个问题跟用什么策略,毕竟愿意为您做智囊的大有人在,他们都是能臣,您现在最重要的是掌握大梁这艘大船的大方向。”

    小皇帝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鼓舞:“那是自然,朕虽然年幼,但不蠢,朕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反正你带了宝玺,让姚尊儒给你写个公函,你盖宝玺吧。”

    钱明月没想到他来这一着:“这么好的事情,不应该您来发布吗?”

    “有什么区别吗?天下人都知道你的政见是经过朕允许的。朕堂堂天子,不与你争功,你的良策,你发布就行。”

    完全把握不住他的点,时而恶魔一般,时而又像个正儿八经的皇帝。

    不过正合她意,钱明月很乐意让天下中低层官场知道,自己是个知人善任的。不说获得他们多少支持,只愿能少些反对之声。

    徐平成就春风得意地去兼任顺天府吧,本姑娘暂时退一步又如何!

    反正在可以预见的几年内,徐家亡不了,钱家也败不了,一时一刻的领先与争锋算什么,笑在最后的人才能笑得最甜。

    何必急于跟徐平成争短长呢,不妨打个持久战。

    接下来,她会尽量维持官场良好风气,用贤良臣将徐家团团围住,他们越坏,越能激起贤良臣的憎恶,越有了不得不垮台的必然性。

    稍后,礼部尚书林长年求见:“礼部设计了圣诞所需要的器物,餐具、烛台、宫灯等,特将图纸呈上,请圣人御批。”

    小皇帝兴致勃勃地起身:“快,拿来给朕瞧瞧。”又招呼钱明月,“你也来瞧瞧。”

    万金宝将一沓图纸放在御案上,小皇帝与钱明月翻看。

    小皇帝随口问:“这图画得真好,请画师画的吗?”

    林长年恭敬谦虚地说:“时间紧急,来不及请画师,臣不才,斗胆污圣人耳目。”

    小皇帝惊叹:“你这太谦虚了,朕很满意。”

    不得不说,林长年不光是礼学家,还是一个好的艺术家,这配色这造型,拿钱明月前世也是很好的设计稿。

    果真能做礼部尚书,是有几把刷子的,然而,这还远不是林长年的看家本领——

第九十九章 给钱明月封官

    小皇帝说:“这么多图,可不是容易画出来的。又要准备朕的诞辰典礼,又要准备大婚礼仪,你年纪也不小了,要多注意休息才是。”

    林长年感动地说:“臣多谢皇上挂怀。老臣愿为陛下尽忠,不惜呕心沥血死,只是担心因忙乱而有疏漏,坏了大礼。请恩准臣先尽力准备寿诞典礼,大婚礼仪稍后。”

    说是圣诞将至,得好好准备,其实还有两个月呢。也就是大婚至少得往后延迟两个月。

    小皇帝呆了一瞬间,笑道:“朕准了。”

    “谢圣人体谅。”林长年说,“只是——”

    小皇帝不悦:“你还只是什么?”

    林长年说:“钱姑娘凭先帝遗诏与宝玺,佐政辅君,有管辖号令百官之权,但一无官位二无诰命,乃一白身,身份低微,甚至见到七品官也该行礼,这若是短短一段时间,倒也无妨。”

    “但圣人大婚推迟,这情形势必长期存在,长期尊卑无序,尤其不妥。且文武百官,觐见圣人,没有不穿朝服的。独钱姑娘衣着随意,实在于礼不合。”

    怎么说着说着拐她身上来了?钱明月一时不知道做什么表态,索性不言语。

    小皇帝点头:“权力在朕一人之下,身份却依旧低微,确实让底下的人不知道该怎么依礼对待她。林爱卿以为应该如何做?”

    “宜予封诰,以明尊卑之序。”

    小皇帝再点头:“那,封什么?封郡主?”

    林长年摇头:“郡主是用来封宗室女的。”

    小皇帝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那样我们就变成了同族成亲了,确实不行。那,封夫人吧,一品夫人!”

    林长年似乎认真思考了这种可能,说:“品阶在百官之上,钱姑娘意下如何?”

    钱明月连连摇头:“夫人是封给已婚妇人的!而且,难道以后要穿着诰命夫人的朝服入宫处理政务吗?那衣服非常繁复不说,翟冠非常重,一天天顶着它,脖子得压断了。”

    小皇帝噗嗤一声笑了:“哈哈,那真是太有趣了,就这么定了。”

    钱明月郁闷:“真的很重,民女见过祖母的翟冠,盛大典礼戴戴也就算了,怎么能天天戴!”索性走下去给小皇帝跪下,“求圣人体谅。”

    小皇帝笑盈盈地说:“体谅,体谅!你快起来。”

    “可是,封女人就这两个选择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教朕怎么办吧。”

    “钱明月,朕发现你就是个老麻烦。”

    不合礼法的存在,在处处讲究礼法的社会,不麻烦还怪了呢。

    钱明月老老实实地认罪:“是民女的错。”

    “朕现在听你自称民女就头疼。”

    小皇帝扶额:“林爱卿最是懂礼,想个法子?”

    林长年早有准备:“礼部可以为姑娘设计制作仙鹤补子圆领袍、乌纱五梁金线冠。”

    小皇帝沉思:“乌纱五梁金线冠,怎么那么像忠静冠服?这仙鹤补子圆领袍更是一品官的朝服!林爱卿啊,你跟朕说这不合礼,那不合礼,现在女人穿男子官服就合礼了?”

    林长年说:“圣人容禀,三品以下地方官的官服都是自己制作的,因此有了许多衍生,这女子带乌沙五梁金线冠、穿圆领袍,补子从夫官位屡见不鲜,渐成风气。”

    “臣实在无法在现有的礼制中找到符合钱姑娘要求的服饰,想着何不如采纳坊间智慧——”

    所谓礼,掌握话语权的人认可的规矩,就是礼。现有的礼制不合适钱明月,为她制定一套“礼”便是。

    小皇帝不高兴:“朕竟然还不知道,这地方官的官服能自己做,形制还能被女人拿去随便穿!如此不合礼法的事情,就应该明令禁止,怎么能被你堂堂礼部尚书效法,硬是将它们变得合乎礼法!”

    起身义正辞严地说:“若钱家姐姐穿了这圆领袍,戴了那五梁金线冠,岂不是鼓励天下人效仿!然后妇人竞相穿官员朝服,朕还如何以礼安天下!”

    林长年忙下跪:“是臣愚钝了,请圣人降罪。”

    小皇帝郁闷地说:“更重要的是,林爱卿啊,地方官妻子穿的圆领袍补子从夫,钱家姐姐的补子从谁去?此事不妥。”

    钱明月也跪下:“民女以白身佐政辅君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并没有闹出什么笑话来,不如就这样维持现状吧。何必让圣人、林大人为此事烦恼。”

    小皇帝扶额:“麻烦就出在你身上,林爱卿最是懂礼不过,也奈何不了你这个大麻烦。算了,你们都起来吧,这事儿还是朕自己想办法吧。”

    小皇帝大手一挥:“不就是给你个高的身份,配上你手里的权利吗?朕封你个三公得了,比所有官员都高。”

    封郡主未婚妻会变成宗亲,于礼不合;封一品夫人,衣冠难以合乎礼法;怎么女人封官就合乎礼法了?

    钱明月又跪下了:“请圣人三思,这太过荒谬了。民女以为——”

    “你别以为了,朕认为行就行。”

    小皇帝拂袖:“一点儿小事,罗里吧嗦讨论半天,政务还处理不处理了?姚尊儒,去诰敕房传朕口谕,让他们拟制。林长年,你礼部负责赶紧制作常服、朝服、金印。”

    姚尊儒弱弱地张口:“臣启圣人,臣尚有一事不明,请圣人示下。”

    小小五品官也来反驳他!小皇帝彻底狂躁了:“让你去传话你就赶紧去!哪来那么多不明白!”

    钱明月试图开口:“圣人,这三公——”总不能都加在她身上吧,具体是哪一个啊!

    “吵得头疼,万金宝,跟朕出去透透气。”倔哒哒地离开了。

    留下屋里蒙圈的三个人,不,四个,还有个隐形人似的记注官。他记下了钱明月稀里糊涂被封为三公的全过程,又给史家留下一段公案。

    起初人们认为是林长年诱导小皇帝说出这番话,后世主流意见认为小皇帝才是这一切的主导。他装烦躁装糊涂,将三公同时丢给钱明月,就是不想再给别人这个机会,比如徐平成。

    后人站在历史长河的河边,总容易看清水的流向。身处洪流中的人,被挟裹得身不由己,被庶务缠身,反倒很难看清。

第一百章 许徐太后临朝听政

    一道前所未有、惊世骇俗的诰书,就这样草率地发出去了。

    徐太后气得砸了满屋子的瓷器玉瓶,精美的屏风也划破了,华丽的翟冠也摔破了。

    小皇帝耷拉着脑袋跪在凌乱的地上,任凭她指着脑袋,翻来覆去责骂那些话:“钱家那个贱人,你怎么敢封她三公,还同时加授三公!”

    “你舅舅才只是兼了顺天府知府,本宫的徐家那么多男丁,哪个封官了?”

    “圣人怎敢如此偏袒偏向!”

    “你是要把黎家的江山拱手送给钱家吗?”

    万金宝匆匆出宫,去徐府找来徐平成,可这一来一回也需要不少时间。

    徐平成到太后宫里的时候,小皇帝已经跪的膝盖生痛,眼泪汪汪了。

    “太后娘娘!”徐平成厉声道,跑进去扶起小皇帝,“请娘娘息怒,保重圣人龙体要紧。”

    又忙着跪下行礼:“臣叩见圣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皇帝趔趄了几下,靠在万金宝身上,虚弱地抹着眼泪说:“舅舅多礼了,是朕做错了事情,惹母后生气,母后怎么罚都是应该的。”

    徐平成起身扶着小皇帝入座,又对太后说:“何故令娘娘大发雷霆?”

    徐太后余怒未消地踏着满地散落的珠宝,坐上宝座:“可你们圣人吧。”

    小皇帝抹抹泪:“朕上了林长年的当了,说着说着,就封了钱氏做三公。朕到现在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呢?怎么就封了呢。”

    徐平成早就知道此事了,也早就调整好了情绪:“虽说封女人做官匪夷所思,但钱氏毕竟不同于其他人,她奉先帝遗诏,有临朝称制之权,尊荣不是众臣子能比拟的。”

    “臣以为,便是封一品官,也委屈她了;她身兼三公,才不辱没圣人。”

    小皇帝低头,惭愧地说:“大家都三公三公地说,朕以为三公就是一个官呢,哪知道一下子把太保太师太傅都给她了。”

    徐平成说:“圣人尚且年幼,朝廷事务繁杂,需要慢慢学习。亡羊补牢,焉知非福,这下您不就知道了吗?”

    徐太后生气地说:“你不要替他开脱了!既然不知道,为什么不先与你、与本宫商量?本宫最气的,就是他什么事情都有个老主意,不与本宫商量!”

    小皇帝怯生生地看着她:“母后,孩儿错了,孩儿保证以后事事与母后商量。要不,要不明日早朝,您随孩儿到御门听政吧。”

    垂帘听政!他求她临朝听政!!

    徐太后狂喜,完全忘了第一次试图临朝的结局。

    徐平成没忘:“万万不可啊!圣人!先帝——”

    徐太后恨恨地看着他:“徐平成!住口!”你敢坏本宫好事!

    小皇帝说:“舅舅放心,朕有办法让大臣闭嘴,他们反正不能把朕怎样,朕坚持不改就是了。”

    徐平成想单独跟徐太后聊:“圣人劳累一天了,快回宫歇息吧。”

    徐太后也劝他回去,小皇帝这才被万金宝扶着,弱叽叽地出了殿门,没有人注意到他脸上的晦涩——

    若没有太后临朝之事,群臣的矛头会都对准钱明月这个新封的女太傅。太后违背先帝遗诏临朝听政,群臣反倒要向钱明月讨意见求支持,齐心协力对付徐太后。

    让一群人团结最好的办法,就是设置一个大家共同的对立面。

    他不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没用妙计安天下的能耐,他也就擅长在几方争斗之间权衡,布局,让局势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方才的事,不要让她知道。”

    小皇帝一走,徐太后摘下手上的戒指就往徐平成头上扔:“徐平成!你为什么三番五次阻止本宫临朝!反倒让钱明月入宫佐政,你到底是姓徐还是姓钱?”

    “钱家那个贱人给你什么好处!你敢这样偏袒她!敢背叛徐家!”

    徐平成冷静地道:“太后娘娘息怒,容臣慢慢与您分析。”

    “本宫不听!明日早朝你如果敢跟其他人一起反对本宫,本宫就让圣人先撤了你!不信你试试!”

    “滚!”

    徐平成闭上眼睛,莫说太师太保太傅加给钱明月,便是少师少保少傅也加给她,又能怎样!

    没有几十年沉淀的人脉和威信支持,那只是一个虚名而已,还不如一个顺天府掌握的实权多。

    而且群臣必定不会认可她,说不定会不停上书,弹劾她!让她焦头烂额!

    可是,太后就是连这么简单的可题都看不透!逮着圣人一通打骂,逼得他同意她临朝听政!

    太后只知道怪他不支持她临朝,她只看到钱明月掌权的威风,不好好看看她受过多少折腾。

    临朝哪是那么容易的,需要能力,需要手腕,需要隐忍的定力和容纳各种对立面的度量。

    太后凭什么呢?凭她千字文都不一定能认全?凭她被先帝惯了十多年,只会蛮横耍威风?凭她一言不合就又打又骂?凭她先帝一驾崩就逼死先帝的妃子,还是凭她敢闷死先帝?

    第二日,一些直臣谏臣准备了长篇大论准备劝谏小皇帝撤销钱明月“三公”职权。

    小皇帝率先宣布:“诸位爱卿想必看到了,朕身后扯了帘幔,太后娘娘正垂帘听政。还不快拜见太后!”

    这下可如同沸腾的油锅里泼了冷水,皇极门前炸了锅。

    群臣不太整齐地拜见过太后之后,纷纷开始劝谏——

    林长年客气而委婉地说:“太宗武皇帝遗诏,请太后娘娘安享富贵清闲,大梁素来以忠孝治天下,圣人怎么能不遵先帝旨意,令太后娘娘劳累呢。”

    小皇帝说:“林爱卿多虑了,母后身体康健,不会觉得难以承受。”

    谢傅詹毫不留情地说:“只怕太后娘娘从来没有处理过朝政,怕是根本处理不了。”

    小皇帝冷脸:“谢爱卿,注意你的言辞。”

    徐太后忍不住开口了:“钱氏也从未处理过朝政,怎么不见你反对她?”

    谢傅詹说:“臣自然是多次反对过,是徐大人劝谏圣人让她入宫佐政的。而且太宗武皇帝在世时,钱氏,钱太傅曾在武英殿处理政务,其才干有目共睹。”

    徐太后说:“你们怎知本宫处理不了?”

    小皇帝点头:“就是!为什么不让母后试试?”

    徐平成默默闭上眼睛,当他死了吧。

第一百零一章 群臣罢工抗议

    谢傅詹正面刚:“那么请问太后娘娘,待战事了,该如何安抚边关百姓?”

    太后到底是做了十年皇后,又做了将近一年太后的人,耳濡目染也能知道一些大致的措施:“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小皇帝垂眸,这是最容易想到的。还有什么呢?

    谢傅詹说:“只减税可不够。”

    “下旨安抚。”

    小皇帝点头,这也是他能想到的。

    谢傅詹问:“还有吗?”

    徐太后想不起来了,不悦:“这些做好就行了。”

    谢傅詹说:“可是钱,钱太傅还有更多对策。”

    小皇帝嫌弃:“你是为了反驳太后才推崇她的吧?她能有什么好主意?”

    谢傅詹道:“能吏治边,选派最贤能的官吏去治理边陲重镇。”

    小皇帝微微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这才是治理国家的人该想的主意。

    国家那么大,天子不可能事必躬亲,因此对于帝王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用人,而不是出谋划策。

    帝王可以不善于制定计策,只要他用善于出谋划策的人,国家一样繁荣昌盛。

    小皇帝脸色有些不好看:“朕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件事,该不会是你编造的吧。”

    韩书荣说:“臣启圣人,此策是钱太傅去吏部对臣讲的,当时通政使大人也在,还有吏部诸多官吏都在。”

    “历来都是将边陲作为贬谪官员的去处,致使边陲治理愈发松散,边陲重镇百姓不能安居乐业,则边疆不稳,边疆不稳则社稷不宁。”

    昨日离宫回府,钱明月路过吏部,拐了个弯,闲聊几句,没想到今日就用上了。

    小皇帝点头:“是这个理。那你们就按她说的去办吧。”

    韩书荣称是。

    谢傅詹说:“由此可见,太后娘娘才干不及钱太傅,如何能垂帘听政!”

    徐太后盛怒:“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本宫不敬!来人,拖出去斩。”

    御门武士没有一个动的。

    小皇帝生气:“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太后的懿旨吗?通政使谢傅詹不敬太后,忤逆犯上,革职交由三司会审。”

    徐平成知道,此刻自己应该劝的,可是他不想动,是不是如果他不劝,真能把谢傅詹这个硬骨头敲碎?敲碎了谢傅詹,其他骨头是不是就软了?

    且舍了这颜面与虚名吧。

    韩书荣、林长年、司马韧、秦正、姬念祖、大理寺卿张毅铎、都御史杜阳铭纷纷跪下,九卿除了谢傅詹自己,就剩下徐平成站着没动。

    “请圣人三思。”

    见自己的长官跪下,底下的人也跟着跪下:“请圣人三思。”

    任长宗等武官也跟着跪下:“请圣人三思。”

    只剩户部,徐平成感到孤独和孤立的恐慌,也跪下:“请圣人三思!”

    小皇帝揉揉脑袋:“行了,就这样吧!谢傅詹没罪,太后继续临朝听政,就这样定了!谁都不许再提异议!退朝。”

    这事儿是退朝就完的吗?

    谢傅詹可是通政使,他就不把奏折往宫里送,其他各部也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地“无事”,除了徐平成。

    徐平成原本真的无事可奏,硬是找了个鸡毛蒜皮的小事,进宫禀报:各地太仓的粮食该好好保存,防霉防鼠虫。

    这好好的朝廷,突然变成徐太后、徐平成和一个傀儡小皇帝的过家家。

    小皇帝倒是乐得清闲:“太好了,今日无事!走!带朕去你顺天府衙门看看,是不是像戏文上那样,有击鼓鸣冤的,然后你就升堂断案?也让朕瞧瞧,这案子是怎么断的!”

    徐太后拍案而起:“皇帝!你还有心思玩!你看看,他们一个个是要造反啊!”

    小皇帝忙扶着她:“母后息怒。他们不禀报,那是没有大事发生。真有了大事,他们谁能决断?谁有资格决断?等他们因为赌气延误了朝廷大事,朕再处罚他们,谁还能阻拦?”

    徐太后等不了:“朝臣不上奏也就算了?钱家那个呢?她不是封了三公吗?怎么不入宫?”

    小皇帝说:“可能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朕这就派人去催催。”

    说话间,何西宝到了,殿外求见。

    徐太后杀气腾腾地说:“说吧,你们钱太傅是不是不想干了?怎么还没入宫?”

    何西宝跪在地上说:“钱太傅被谢大人叫去了通政司衙门。”

    徐太后冷笑:“一个正一品的官员也能被小小通政使使唤吗?”

    何西宝浑身冒冷汗:“谢大人以死相逼,钱太傅无可奈何,只能随他去了!”

    “钱太傅说请娘娘、圣人稍安勿躁,她想办法劝劝谢大人。”

    徐太后嗤笑:“凭她?能劝得动谢傅詹?”

    徐平成说:“未必,他们不听圣人的,未必不听钱太傅的。”

    小皇帝尴尬得想捂脸,他们都把自己作得如此难堪了,还不忘说钱明月的坏话呢,整天搞些鸡毛蒜皮的鬼主意,能成什么大事。

    他不介意做傀儡,拖着太后徐平成一起玩过家家,朝廷事务交给钱明月,他放心得很。

    钱明月快疯了,莫名其妙身兼三公,还没来得及细品做官的滋味,太后临朝了,群臣罢工抗议呢。

    还没有劝和的主意,依旧硬着头皮往皇宫赶,结果被谢傅詹拦住:“请钱太傅随下官往通政司衙门一趟。”

    她好言相劝:“谢大人,何必跟圣人怄气!”

    谢傅詹一身正气地说:“若能使政令畅达,死而无憾。随下官走一趟吧!”

    他以死相逼,钱明月还能真逼死他吗?只能跟着他到了通政司衙门。

    谢傅詹带着钱明月到了一间朴素雅致的房间,桌上摆满了笔墨纸砚,还有一堆整齐的奏折。

    “钱太傅,批吧。”

    这是要在外面弄个小朝廷,把皇帝太后一起架空啊!

    虽然钱明月也很想这么干,虽然从权谋上来说,这是一个可行之计。可是,这样势必造成难以弥补的后果——大梁中央权力撕裂。

    治理这样一个地域辽阔、人口众多的国家,最重要的就是团结,要时刻警惕党争,更不能蓄意制造分裂。

    如果她与徐后、小皇帝针锋相对地争夺权力,会导致关于一件事,朝廷权力中心出现两个相左的意见,反反复复,变来变去,底层的官员会迷茫,会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一迷茫,人心就散了啊!这人心散起来容易,想聚起来就难了。

    钱明月宁可延误朝政,也不愿意搞乱人心!

    当然,如果能不延误最好了——

第一百零二章 谢傅詹以死相逼

    钱明月试图讲道理:“谢大人,此事事关重大,请听晚辈一言。”

    谢傅詹倒不是完全不听取意见,耐心听完钱明月的话,说:“钱太傅担忧的不无道理,但是,您现在将奏折带出去,交给圣人,就能实现朝廷齐心吗?”

    “您不希望朝廷出现相左的意见,让底层官员迷茫,难道希望朝廷出现错误的政策,把整个大梁带上不归路吗?”

    “谢傅詹但凡还在通政使的位置上,绝不会让太后接触奏折!”

    “钱太傅不如想想如何让太后退回后宫,前朝还是圣人与您掌管,如此才能真正实现朝廷上下一心。”

    钱明月不得不承认,谢傅詹说得对:“是该好好想想。这样吧,谢大人,先让我回府与祖父商议一下如何?”

    不知道调查徐家案底的銮仪卫有没有回来,这事儿或许可以利用一下。

    “您就在这里想吧,下官还能给您做参谋。”

    谢傅詹气哼哼地说:“下官那儿子,能教育出遇事跟长辈商量的学生?当下官傻吗?”

    钱明月又是想哭又是想笑,努力摆出点儿官威来:“谢大人啊,您这是要软禁本官?”

    谢傅詹说:“待圣人肃清朝堂,下官愿辞官谢罪。”

    钱明月彻底无奈了:“谢大人是国之栋梁,圣人的股肱之臣,这辞官之说还请莫要再提了。”

    她乖乖坐在案前翻看奏折,谢傅詹将门带上,嘱咐衙役:“好生照看钱太傅。”

    钱明月无奈摇头,这霸道蛮横的劲,真不知道谁才是权臣。

    林长年也忙得不可开交,今日奏疏能不往宫里送,明日群臣还能不上朝不成?若徐党借此打杀贬责群臣,当如何?

    解决可题的关键还是钱明月,唯有钱明月才能制衡徐太后。

    礼部必须抓紧赶制钱明月的一品官常服、金印、牙牌,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确保明日钱明月能身穿官服,以三公的身份上朝。

    林长年说:“朝服先不急着做,先紧着常服做。”朝服盛大典礼朝会时才穿,平时上朝穿的是常服。

    “人手实在不足,赶紧去请京城最好绣坊的绣娘来。”这没什么不合适的,皇帝的尚衣监有时候也用江南的织工、京城的绣娘来制作衣服。

    “不可因为赶工,就粗制滥造!”

    钱明月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奏折,却没有心思批。

    今日依旧没有边疆战事的奏折,算算时间距离,派去边疆宣诏的人应该还没有到,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漫长的几天,边关出了什么变故。

    刚刚步入正轨几天的朝廷又陷入混乱,谢傅詹逼着她击退徐太后,哪有那么容易嘛。

    该怎么办呢?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钱明月想去吃饭,被衙役拦住路:“钱大人,请里面坐。”

    钱明月冷脸:“放肆!真以为凭你们能拦得住本官?当銮仪卫吃素吗?”

    衙役都是纸糊的,不过跟着谢傅詹久了,沾了点儿骨气而已,被钱明月一威慑,瞬间蔫吧了:“钱姑娘,不,钱大人,小的们无意冒犯。”

    “带路,本官要去找你们通政使。”

    谢傅詹也停了案头工作,从房间里出来。

    钱明月上前:“本官饿了。”

    谢傅詹说:“下官已经让人去府上拿饭了。”

    “你!”钱明月彻底服气了,“你这是拘禁别人府上小姑娘啊!”

    “钱大人可不是小姑娘!”

    钱明月无奈:“坐在屋里能想出什么办法?您不如让我去见见其他大人,共做商议?”

    谢傅詹说:“想不出办法就请先把奏折批了,下官是通政使,保证政令通达是下官的职责。”

    “今日便是成国公亲临,本官也不放你走。”

    谢文通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爹!如果他不是谢文通的爹,好吧,这样坚定反对太后的人儿,便是不是谢文通的爹,她也不舍得将人搞下去。

    钱明月只得回到屋里去批奏折,相比她苦哈哈的日子,小皇帝就开心多了。

    乐得不用被政务劳累,换了便服,跟着徐平成去顺天府衙门逛了一圈,虽然没有断案子,但也见识了一个衙门是怎么运作的。

    回宫的时候,徐平成说:“太后娘娘嘱咐您去通政司将奏折带到宫里去。”

    小皇帝郁闷:“舅舅!朕堂堂天子,怎么能干那么丢身份的东西。你帮朕跟母后说说,让她宽限几日。肯定会有官员骨头不够硬,向朕服软的。”

    徐平成心想,玩政治的,哪怕是经商的,都不能只看眼前,要将目光放远再放远。

    小皇帝年纪轻轻,尚且能看到一段时日之后的事情,徐太后被权欲冲昏了头脑,竟然是一日都等不得。

    事情闹得如此难堪,徐太后那么要强的人,更不可能灰溜溜回到后宫,钱家与朝臣也不会轻易退却,下一步朝局如何?徐平成也难以把握。

    小皇帝成功将所有人拖到泥潭里,自己作为最该对朝廷大局负责的人,却没心没肺地很开心。

    因为上午没干活,又没有姚尊儒帮忙润色,直到日暮沉沉的时候,钱明月还有一摞奏折没批完,她甚至想,会不会到天黑谢傅詹也不放她走。

    被派去调查徐家案底的銮仪卫回来了,向任长宗复命,任长宗敏锐地意识到銮仪卫带来的消息对朝局的重要性,亲自带着他们去通政司找钱明月。

    守门的衙役也是搞笑,见銮仪卫过来,慌慌张张去见谢傅詹:“大人,不好了大人!銮仪卫把衙门围了,快把钱太傅放了吧。”

    谢傅詹没带怕的,战意满满地出府迎接,对上魁梧雄壮的任长宗,丝毫不输阵势。

    “怎么?銮仪卫是要拆了我这小小的通政司衙门吗?”

    任长宗含笑道:“谢公误会了,本官只带了几个从外地赶回来风尘未洗的銮仪卫,如何能拆贵衙门。只是,本钢有要事向钱大人禀报罢了!”

    “那便请吧。”

    得了任长宗和銮仪卫的帮助,钱明月才从通政司出来,她发誓,以后遇到谢傅詹,一定绕着走。

    “据銮仪卫查证,那些案件全部发生了,均在各地县衙有案底。銮仪卫将案卷抄了一份,带来请大人过目。”

    钱明月累得头疼:“銮仪卫既然已经查证,我还看什么!走,咱找另一个人,让他好好看看。”

    “谁?”

    “赫赫有名的户部尚书兼顺天府知府徐大人啊!”

第一百零三章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銮仪卫时刻关注着徐平成,知道他在泰安侯府。

    泰安侯府门前有下马碑,那是小皇帝给徐府的恩宠,让他们跟皇宫、国寺、孔庙一样,享受“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的尊荣。

    钱明月带任长宗他们早早停下马,銮仪卫上前报了名号。

    钱明月和任长宗,一个好歹是一品官,一个正儿八经三品武官,没一个被允许进入的,只说进去禀报一声。

    习惯了笑里藏刀、暗流涌动的争斗,这样明晃晃的恶意,反倒有些可爱了。

    府内大厅的氛围并不好——

    徐平成说:“收买几个小官吏又有什么用?转头就能被人贬到千里之外去。三公不过虚名,我们不必为此花精力。”

    “朝堂上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自有办法往钱氏脖子上架一把刀。”

    徐家大老爷说:“你总说有办法有办法,钱氏都身兼三公了,也没见你的办法在哪里?”

    徐平成:……他真的好累。

    恰好此时门房来报:“钱家姑娘与銮仪卫指挥使任大人在府外求见四老爷。”徐平成在族里排行老四。

    徐平成眉心一跳,求见?!钱明月现在已经接了圣人封官的诏书,是一品官了。哪有一品官求见二品官的?

    这泰安侯府上上下下,各个自以为高人一等,其实愚钝、愚蠢、愚不可及!

    徐平成不想再跟泰安侯府众人纠缠,索性出府去见钱明月。

    徐家大老爷说:“不就是一个女娃娃吗?带带孩子洗洗衣服就算了,真有号令百官的能耐?不如我去会会她!”

    说是会会,还不是想看钱明月长什么样!徐平成甚至替钱明月恶心得慌。

    他这个堂兄,妾室通房数不清,有的是人送来的礼物,有的被送人做礼物了,养在府里的还有十几个;这些还算无伤大雅,关键是还有仗势欺人硬纳入府的。

    他原本不是这样的,自从元贞帝登基,徐家从不受宠的亲王妃娘家变成皇后娘家,泼天富贵迷了人的眼,也糊了人的心,徐家儿郎就一下子堕落了。

    徐家大老爷出府,就见门口站着一排銮仪卫,隔着他们的缝隙,能看到一个鹅黄袄配绯红裙的背影,头上只戴了珠花,后脑的头发披在肩上,有些乱。

    不是个美人。徐家大老爷有些失望:“喂!谁要见本官?”他只有一个不用上朝不用当值的虚衔。

    钱明月转身,瞟了一眼徐家大老爷的大肚子,目光怜悯地落在徐平成身上:“徐大人辛苦了。”

    在外还得维护徐家的脸面,徐平成面不改色地说:“为圣人尽忠,不敢言辛苦,说起来,钱太傅倒是比下官更劳累。”

    钱明月笑:“是啊!累得头疼,还是干不完的活,哎,只怪本官无能,所以有件事要有劳徐大人了。”

    徐家大老爷很不甘心被忽视,尤其当他发现钱明月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美:“什么事?本官也能干!”

    钱明月后退一步,任长宗上前,完全挡住他的视线,并将厚厚的卷宗递给徐平成。

    銮仪卫、卷宗、要麻烦他的事!徐平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徐家的锅底被銮仪卫翻出来了。

    徐家大老爷一把夺走卷宗:“没听到本官说话吗?钱姑娘,这件事交给本官就好。”

    一看里面的内容,心虚跳脚:“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是诬告!”

    钱明月不理他,矜骄地对徐平成颔首:“本官希望徐公能妥善处理此事,免得太后挂怀。”

    太后退回后宫,我不在前朝拿这些案子做文章。

    徐平成说:“区区小事,太后怎会挂怀?”

    太后不会在意这些的,而且,我会抹平这件事,让你没办法做文章。

    “本官最讨厌看书,每每被逼着读书,就只看书的前面几页。说起来《左传》是士子都熟读的书籍,本官却只把郑伯克段读了几遍,对‘多行不义必自毙’印象深刻。”

    放任你们坏事做尽,然后斩草除根,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我看你怎么抹平,以恶掩恶,只会让銮仪卫抓现行,授我以柄。

    乾清宫,小皇帝斜倚在榻上,边吃糕点边说:“明明能用搜集来的证据弹劾徐家,攻击徐平成,怎么用了杀伤力最小的手段。万金宝,你说,她为什么这么做?”

    万金宝恭敬地干笑几声:“这个哪里是奴婢能理解的。”

    小皇帝懒洋洋地说:“何止你不懂,估计徐平成也不懂。燕雀尚且不知鸿鹄之志,何况那是真凤凰!”

    徐家两人回到泰安侯府,这次争吵更加激烈——

    “不就是盖几间屋子,买几个丫鬟,叫她添油加醋地一说,倒好像我们干了什么十恶不赦地事情。”

    徐平成将卷宗推到桌子上:“你倒是说说哪一件是假的!我也好到圣人那边去跟她对峙。”

    “你这不是不信任我们吗?你是姓徐还是姓钱?”

    徐平成摊开卷宗:“哪一句是假的?本官一定到圣人面前奏本弹劾她!”

    “什么圣人不圣人的!不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吗?你怎么糊弄不过去!”

    徐平成又气又无奈:“糊弄?你当姓钱的、姓谢的、姓林的是吃素的吗?”

    “此事已经被查出来,不处理她不会善罢甘休,你们赶紧善后,该放人放人,该赔钱赔钱,该赔礼赔礼!”

    徐家大老爷扯着嗓子喊:“赔礼?!你疯了吗?让本官去给小民赔礼!”

    “善后?善什么后!你不刚好是顺天府知府吗?把底下的官压一下,让他们的卷宗不小心弄丢,再把那些敢告状的人玩死几个,哪里还有什么案子!”

    “砰!”徐平成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恨声道,“一个奸商躲避钞税,钱家上上下下都不包庇,那位更是将她们送到了大理寺!”

    徐家大老爷说:“我们早就听说了,那不是远亲吗?我们可是一家人。”

    “那是因为钱家就没有干出这等事来的人!”

    “那你去姓钱好了。”

    徐平成气得拂袖离去。

    出了泰安侯府,依旧挂着温和儒雅的皮。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他赔礼赔钱,钱明月也说不出什么。

    徐家大老爷则将桌子上的卷宗全部丢到地上:“他牛气什么!也不想想他这权位是怎么来的!如果没有宫里的娘娘,户部尚书的肥差能落到他身上!”

    泰安侯府觉得徐平成的权是靠自己家姑娘得来的;徐平成觉得是自己劳心劳力在保护泰安侯府。

    都觉得自己劳苦功高,都觉得对方很过分,这原本若有若无存在的裂缝,此刻被撕裂得难以愈合。

第一百零四章 着官袍那个好新鲜呐

    钱明月也不敢奢望仅凭徐家的小尾巴,就能让权欲熏心的徐太后放弃临朝称制,退回后宫。

    她必须谋划好,如果徐太后不退,她该采取什么行动。

    是夜四更天,早已陷入沉睡的成国公府瞬间灯火通明。

    平安急忙忙叫醒钱明月:“姑娘!姑娘!林大人来了,来给您送衣服呢。”

    钱明月睡得混混沌沌:“我衣服不都是你准备吗?用哪家大人送?”

    “礼部林大人,送您上朝的常服啊!您现在是太傅了!”

    钱明月这才恍然惊醒:“快,为我梳妆更衣。”

    客厅,林长年与钱时重寒暄客套。

    钱时重说:“哎呀,林公,小女怎敢劳您亲自送冠服。”

    林长年笑道:“已然宵禁,寻常人兵马司哪里肯放行。”

    “实在是太辛苦您了!”

    “愚兄不敢当辛苦二字,这真正辛苦的是贤侄女啊!”

    林长年这么急着送冠服,为了什么大家都明白。

    钱时重叹息:“小小女儿家,哪里担得了重任,愚弟无能,亦无建树。多亏了林兄和满朝文武,这大梁江山才能不出乱子。”

    说话间,钱明月匆匆赶来:“见过林世伯。”

    林长年忙侧身躲过,笑道:“算起来,以后都该下官见过太傅大人呢。”

    钱明月说:“此事多亏了世伯,话说回来,世伯怎么想起来让圣人加封三公呢?”

    林长年摇头:“哪里是下官的主意!下官从未提三公之事,圣人不知道怎么想到了。”

    竟然不是林长年蓄意引导的吗?钱明月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林长年到底年纪大了,又彻夜未眠,钱明月不好多拉着人说闲话,送他出府去。

    钱明月端着冠服,一脸风轻云淡地回了自己院子,对上喜上眉梢的平安。

    平安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太傅大人!”

    钱明月故作无奈地笑:“干什么呢!”

    平安欢呼:“姑娘有了玉带金印,奴婢才感觉到您是真的一品官了,快,快来,穿上!”

    钱明月也急不可耐了:“好吧,那就穿上试试,看看这仓促做的,是不是合身。”

    乌纱帽、仙鹤补子绯色圆领袍、玉腰带、象牙牌……

    钱明月端着玉带走到镜子前,满面笑容低仔细观察,左看新奇、右看新鲜。

    对镜摇头晃脑,摇头帽子摇摇,晃脑双翅晃晃。

    前走几步,后退几步,前走不长,后走不短。

    接了圣旨后,也曾多次以“本官”自称,但此刻,她才有一种做了高官的自觉。

    礼,使尊卑有序,果真是能带给人地位感和优越感。

    平安再度行礼:“奴婢见过太傅大人!嗯,这才是太傅大人应有的气度。”

    “还是太女气了些。”

    钱明月坐在梳妆镜前,将眉毛化成男儿的剑眉,将自己画得雌雄莫辩,对平安抛个媚眼:“怎样?”

    平安笑道:“若换个补子,活脱脱一个翩翩探花郎!”

    五更。东华门外。

    群臣等候在外,只等得人到齐了,一起入宫去。

    忽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转头但见十余名銮仪卫着华服、跨骏马、持宝刀,簇拥着一匹马不疾不徐地赶来,马上端坐着一位年轻官员。

    出行有銮仪卫护送的,不是那位是哪位?

    下马碑前一丈远,銮仪卫勒缰停马,钱明月翻身下马。

    以前钱明月入宫理政,坐马车,銮仪卫便服护送,哪有今日这般威势摄人。

    她要让人清楚地意识到,她不只是钱家的女儿,还是当朝太傅,这样的亮相是必不可少的,衣冠是礼,出行仪仗也是礼,礼序尊卑。

    钱明月敛容,昂首走向众人,没有预想中的惶恐与紧张。

    以往面对众臣,她总是微微低头,因为底气不足。但今日,这身衣冠时刻提醒着她,你已经坐到了更高的位置上,你有资格昂首挺胸,你不必对谁低头。

    礼可真是个好东西。

    林长年率先带着礼部众人出过来,韩书荣、司马韧、杜阳铭、秦正均纷纷转身往这走,身后跟着自己的部众。

    徐平成无奈,也得带着人过来。

    武将那边,任长宗更是几乎与林长年同时走过来。

    “下官见过钱太傅。”

    面对一群对自己鞠躬行礼的人,难道还会没底气、会自卑吗?钱明月那叫一个开心呀!礼,真是个好东西!

    “诸位大人真是太多礼了。本官少不经事,还望各位多包涵。”包涵就是了,不要指教,不用指正。

    午门门楼上响起鼓声,群臣整齐列队,宫门武士开了东华门。

    钱明月走在最前面,身姿笔挺,步履从容。

    林长年与韩书荣相视一眼,含笑点头。

    走过长长的甬道,到了金水桥前再做等候。

    不一会儿,钟声响起,是上朝的时辰了。

    金水桥共有七座,中间最大、最宽、最精美的是圣人专属的御路桥,两侧形制稍小的是宗室皇亲专走的王公桥;再两侧是三品及以上官员专走的品级桥,最边上两座是众生桥,供四品以下官员行走。

    钱明月率先登上品级桥,带领三品以上官员过了金水桥,其他官员则鱼贯过了众生桥。

    等到众人都站好,小皇帝的龙驾也驾临皇极门,当然,还有徐太后的凤辇。

    礼毕,小皇帝一眼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钱明月,疑惑地说:“这前排官员从来没有变过,今日秩序怎么与以往不同?”

    钱明月持牙牌上前一步,跪下再行礼:“臣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太子太师钱阙拜见圣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皇帝忍不住吐槽:“朕知道你什么官,朕自己封的还能不知道!你怎么上朝来了?”

    “圣人并未恩准不上朝。”上朝是本分,不上朝得圣人恩准。

    小皇帝无语:“叫你这么一说,朕还得给你的赏赐府邸和衙门了?”

    钱明月说:“此事但凭圣人做主。”

    “想得美,如今朕的寿辰都需要削减百官的奉银才能囵吞办理,哪里有钱给你修府邸衙门!这官你且做着吧,府邸衙门没有,俸银也没有。”

    “臣遵旨。”

    小皇帝笑道:“这么乖!那你起来吧。”

    钱明月正准备起身,徐太后开口道:“慢!钱——太傅!皇帝请哀家临朝听政,你意下如何?”

第一百零五章 钱明月闯下抄家灭族的大祸

    好大一个坑,跳都跳不过去。

    钱明月总不能抗旨不尊:“既是圣人的旨意,岂容微臣置喙。”

    徐太后冷笑:“你能这样想就好,起来吧!”

    钱明月起身,踉跄了一下,膝盖痛。

    徐太后说:“既然你不质疑皇帝请哀家临朝听政之事,就亲自将奏折带到文华殿,哀家要辅佐皇帝亲自理政。”

    钱明月可:“圣人意下如何?”

    小皇帝恍然回神:“啊!你说什么?”

    钱明月只得又说一遍。

    小皇帝说:“这也是朕的意思。钱爱卿啊,你亲自把奏折带到宫里来,不得延误!”

    钱明月弯腰行礼:“是!臣谨遵圣人旨意!”我钱明月只听皇帝的,不听太后的。

    就这样答应了!群臣瞬间炸了锅。

    谢傅詹最先开口:“臣启圣人——”

    小皇帝说:“朕知道爱卿还没有转过弯来,没关系,朕不怪罪你,让钱太傅好生给你开导一番吧。”

    “好了,有什么事早朝后你们可以到文华殿禀报,朕没有不召见的道理。退朝吧。”

    行大礼送走小皇帝,一些文武官员也有序地离开御门,只余下九卿。

    谢傅詹愤怒地对钱明月说:“小女儿家果真是担不了大任!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大梁江山怕不是要葬送在你手里!”

    “只要本官还有命在,通政司一本奏折都不会交给你!”愤怒之余,还往她身前吐了一口口水!

    钱明月不气不恼,含笑说:“今日,本官会在通政司处理奏折,请各部、大理寺、都察院各遣一名长官或者侍郎、少卿、副都御史到通政司,协助本官。”

    皇帝高度集权的结果就是,许多不大不小的事情,本来应该交给丞相、门下省、内阁首辅之类的处理,现在都会交到御案上。

    奏折忒多,如果精心地处理,只怕日以继夜也干不完。要一味追求速度吧,可能质量就没有保障,会出差错。

    她要在百姓和士人中留下美名,她可以因对抗徐太后获罪,但绝不能因能力不足、耽误朝政获罪。

    故而,钱明月决定将“抗旨不尊”与“集体办公”配套施行,将各部的事情交给各部处理,若真出了差错,也可以推卸责任甩黑锅。

    干工作,首先得学会保护自己,推卸责任。

    而作为上官,本就不必具体管理事务,这么做也不算太过分。

    这!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林长年担忧地说:“可是,太傅已经答应圣人了。”往宫里送奏折就送奏折吧,再想别的办法钳制徐氏一族就是。

    钱明月眼神冷清,坚定地说:“当日先帝召宗亲勋贵及九卿内阁,当众立下遗诏,诸位都在,都亲耳听当今圣人是如何承诺的。”

    “圣人不遵先帝旨意,不守当日之诺,上行下效,本官何尝不是在效法圣人!”

    钱时重对韩书荣拱手道:“韩大人总领吏部,辛劳非常。不如让下官去通政司吧。”

    去了通政司,就会被绑定在钱家的大船上,来日这船很有可能会翻,他们会被清算。

    韩书荣摇头:“你入吏部不及老夫久,还是老夫协助钱大人吧。”

    韩书荣有退步的选择还不选,其他人呢?

    林长年、司马韧也紧跟着表态要去通政司,其余人被舆论挟裹着,也做了表态,除了徐平成。

    徐平成明白,这一番较量徐家输定了。

    或许钱明月会给钱家埋下杀身之祸,但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眼下朝臣都支持钱明月,小皇帝与徐家都没有掌握朝廷,如何动得了钱家。

    或许,此刻他最该考虑的是,如何让徐太后退回得有脸面些。

    出了东华门,一阵清风拂面,钱明月轻叹:“蓝天白云、清风明月,就是最美的风景。”她要闯抄家灭族的大祸,怕是看不了多久风景了。

    钱时重说:“回府吧。”

    钱明月低头:“伯父不怪我将阖府置于危险之中?”

    “总好过将大梁置于危险之中。”

    钱明月真没想到一直看她怎么都不顺眼的伯父,会在这个时候支持她。

    更没有想到的是,整天想着如何保住钱家的自己,却将钱家推到如此危险的境地。

    可是她没有选择,徐太后若继续临朝,乃至称制,全面掌握朝纲,钱家也活不成。

    罢了,不想了,这个时候不计较个人利益得失能更坦然些。

    随波逐流或许能够苟全性命,谋得富贵荣华;但够坚定够硬气,才能担当大任、力挽狂澜。

    *******,岂因福祸避趋之啊。

    今日的通政司非常和谐,因为徐平成没有来,也没有派人过来。

    朝廷,终究还是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谢傅詹因为误解钱明月的羞愧,尽力帮助她,召集人手将奏折内容细分,为母亲妻子请封的交给礼部;辞官的、乞骸骨的、奔丧守孝的交给吏部另安排人员……

    奏折分完了,跟大理寺有关的不多,跟兵部有关的更少,钱明月便请他们商议重大疑难的奏折,比如——

    一个知州上书,直指“八议”不公,请求圣人废止,希望律法更加保护小民:

    “皇亲国戚本就权大势大,再议亲豁免罪刑,小民岂有立足之地?”

    钱明月赞叹:“八议古已有之,历朝历代因循此法,官员或不假思索接受,或乐得享受此中优待,从没有人提出异议。”

    “不管此事圣人是不是答应,这小小知州敢直言上书,驳斥此事,勇气可嘉,仁心可鉴,足以留名青史了!”

    秦正说:“太傅可是支持废除八议?”

    钱明月点头:“自然,秦大人意下如何?”

    秦正说:“下官支持废除八议。多得是权贵人仗势欺压小民,小民哪个能欺负得了权贵。权贵再因八议而免于处罚,愈发无法无天,视律法为无物。”

    杜阳铭等人也表示支持。

    “国法岂能没有人情重?国法岂能为权宦脱罪留下路子!”

    司马韧颇有顾虑地说:“太傅还是留中不发比较好,待肃清朝纲再做处理,也免得反复以律法为筹码较量,底下人心浮动。”

    她同意的事情,徐家一定会反对的。

    钱明月将奏折递给秦正:“你是刑部尚书,这件事就交给你。”

    谁知道肃清朝纲后她在干嘛,这样摆小皇帝一道,他岂能轻饶了她。

    秦正接了薄薄的奏折,只觉得有千斤重,沉沉叹一口气:“太傅请放心。”

第一百零六章 押入刑部大牢

    小皇帝在宫里等不到钱明月与奏折,徐太后催他给钱明月下口谕。

    这一日间,小皇帝给钱明月下了两道口谕、三道手诏,催她进宫递奏折。

    钱明月都软软地顶回去了:“圣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宜太过操劳,久坐伏案,于龙体有碍。”

    “太宗武皇帝驾崩前,犹担忧太后娘娘凤体,圣人不可使太后娘娘太过操劳。”

    “臣听闻御花园花开正好,圣人何不陪太后娘娘去赏花,观赏美好风光。”

    “圣人得了闲暇,当好生读书,以史为鉴,可知兴衰。”

    “圣人大可不必太忧虑朝政,臣等快将今日奏折处理完了。”

    因为有八卿帮忙,钱明月过午不久,就处理完了奏折,回府换了私服,满大街溜达。

    坊间车马、轿子、行人川流不息,市里各种小贩带着各类的货品,有吃的有喝的,有用的有玩的。有人欢笑有人热情,有人愁苦有人麻木,总算没有绝望和混乱。

    人生总免不了各种愁苦,她没有能耐把红尘变成极乐世界,但她愿意竭力维护这平凡的、寻常的喜怒哀乐。

    次日早朝,众臣跪拜行大礼,小皇帝叫起一如往常,唯有钱明月跪在地上没起。

    徐太后轻咳一声,小皇帝阴阳怪气开口:“这朕都叫起了,是哪个抗旨不遵,还跪在地上。”

    钱明月自己摘下乌纱帽:“臣钱阙有罪,请圣人降罪。”

    小皇帝笑:“原来是钱太傅,你抗旨不遵、目无尊上都成习惯了,竟然还知道自己有罪吗?”

    徐太后敲敲座椅。

    小皇帝冷喝:“钱阙,你一再欺君,朕岂能容你!虎威卫何在?”

    从御门两侧冲过来七八个虎威卫,直奔钱明月。顷刻间,夺了钱明月的乌纱帽、牙牌,将她钳制住。

    竟然早早埋伏好了虎威卫!

    钱明月明白,自己是彻底惹恼了这盘幼龙。

    林长年等人纷纷下跪:“圣人,请息怒。”

    “圣人,使不得!”

    “圣人,请容钱太傅禀明下情。”

    小皇帝不理会:“拖下去,押刑部大牢。”

    钱明月起身:“何须拖拖拉拉,罪臣自己会走。但是,圣人不想知道罪臣为什么这么做吗?”

    小皇帝冷哼:“你欺朕年幼罢了!”

    钱明月甩开虎威卫的手:“圣人本就年幼,臣佐政辅君也不是第一天,何尝欺君过?”

    “罪臣在向您演戏。”

    小皇帝大笑:“演戏?哈哈哈。钱阙,你现在认怂不觉得太晚了吗?你若一直刚强下去,朕还能敬你是个奇女子。”

    “圣人且听罪臣说说这戏。罪臣不惜以死演这出戏,像您示范这黎氏的江山是怎么亡的!”

    徐太后怒拍座椅,小皇帝腾地站起来:“钱明月!你怎敢诅咒黎氏江山!不把你千刀万剐朕难消心头之恨!”

    钱明月不疾不徐,声音洪亮地说:“圣人饱览群书,想来应该知道兴衰。”

    “哪一姓因谩骂诅咒失了江山?又有哪一朝不亡于政令不通?”

    “圣人可还记得,您在先帝爷病榻前怎么承诺的?身为臣,不遵帝命,不忠;身为子,不遵父命,不孝。承诺的事情做不到,不信。”

    “上有行,下必效之!罪臣接了旨不遵,背信弃义,都是跟圣人您学的。要知道,不光罪臣跟您学,日后满朝文武、地方百官、黎民百姓都会如此效仿。”

    “他们对圣人的旨意阳奉阴违,从此圣人政令不出紫禁城,这黎家的江山还能传几世?您就是大梁的罪人,百年后有何面目见黎家的列祖列宗?”

    “这出戏,臣不惜以死来演,若能唤醒圣人,臣死不足惜。”

    转身就往外走,小皇帝也不拦。

    谢傅詹拂袖:“这黎家的江山圣人尚且不怜惜,臣何必为此争得面红耳赤。臣何不随钱太傅赴死去,免得见到社稷动荡,再无颜见先帝!”

    钱时重说:“臣家教不严,没管好家中女儿,臣理应死在钱家女儿之前。”

    徐太后冷笑:“让他们去死好了!”

    小皇帝扶额:“一个个在御门前寻死觅活,成何体统!朕什么时候说要杀她了,是她自己把朕骂了一通就往外走。”

    林长年说:“圣人骤然宣召虎威卫,太傅他们误会了。”

    小皇帝笑:“对啊,朕,朕叫虎威卫,不过是希望他们把钱太傅扶起来罢了!”

    虎威卫递回官帽牙牌,钱明月还不回身。

    徐太后激怒:“皇帝!你做什么!”

    小皇帝低声说:“母后,这事儿总得收场啊。”

    徐太后咬牙:“你个窝囊废。”

    小皇帝高声说:“钱太傅,你不听朕说完就加罪于朕,还不快跟朕请罪!”

    钱明月转身,不跪:“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何足挂齿。圣人还是先把最关键的可题解决了吧!”

    徐太后厉声道:“皇帝!你敢!”

    小皇帝装傻:“关键可题,什么可题?”

    林长年说:“秋天将至,树木百花凋零,届时这宫院萧瑟,必将是满目凄凉。臣请圣人为太后娘娘修葺宫院,兴建暖房养名贵花木,兴建戏楼供娘娘怡情。”

    这事儿肯定要以太后退回后宫结束,但如果不给她个下台阶,那么要强的一个女人,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徐平成自从上朝,就没说一句话!因为他昨天劝太后今日不要临朝,又跟太后起了冲突——

    太后说:“你到底是姓钱还是姓徐?”

    太后又说:“你想想你现在的权位是怎么来的!”

    太后还说:“你是不是怕本宫当权,没了你当权臣的机会。”

    太后可他:“畏首畏尾,你到底在怕什么?前怕狼后怕虎,如何能干成大事!”

    太后甚至说:“你在给本宫拖后腿!”

    太后还是来了,果真被群臣闹得如意料中一般难堪。

    万幸林长年递了下台阶,徐平成开口说:“太后娘娘在深宫住了十多年,这后宫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看得无比厌烦,不如修葺别宫,供太后游玩。”

    徐太后冷哼:“徐大人还真是出的好主意,怎么?国库有修建别宫的银两?”

    钱明月说:“此事皆因臣起,只因封臣做太傅不合大礼,圣人怕被太后训斥,才用国事劳累太后。臣请圣人免去臣的官职,也请圣人莫要劳累太后,使太后回慈宁宫荣养。”

    想让太后与徐家退步,她和钱家得先退步,拿出让朝堂安宁的诚意来。

    虽然她挺想做这个太傅的,但若情势不允许,再不舍她也能舍。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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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又打朕介绍:
钱明月被塞了一个丈夫和一把戒尺:“不听话你就打他。”
起初,小皇帝瑟瑟发抖:“皇后别打朕。”
后来,小皇帝眼泪汪汪:“皇后又打朕了,谁告状了?”
再后来,小皇帝皮痒痒:“皇后好久没打朕了,失落。”皇后又打朕已经完结,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皇后又打朕,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皇后又打朕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