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界 第二章
——姐姐,我害怕。
——阿曜,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脑海中骤然浮现出梦境中反复出现的那些画面,还有那个熟悉又稚嫩的声音。
让镜一瞬间恍惚了一下。
那个望着她的小男孩,和她记忆中那个家伙,有些像。
一样的弱小,看着她的眼睛却又那样亮。
小男孩努力地睁着被泪水淹没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望着镜。
曲风的心都揪了起来,眼圈发红,心头却又充满了无力感。
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镜眼底寒光一闪,握紧了手中的镜刃,毫不迟疑地冲进了仓库内。
曲风大惊失色:“镜!”
她的眼前仿佛已经开始爆炸和鲜血齐飞了!
然而和曲风预想中将要见到的恐怖场面不同,镜在冲入的瞬间,一下子失去了踪迹。
消⋯⋯消失了?
但是下一刻,在小男孩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面镜子。
小男孩那双眼泪汪汪的大眼睛里先是映出了一面镜子,然后在他的瞳孔倒映中,一个有些虚幻的身影从镜子中跃了出来。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
在飞舞的镜片中,那个从镜中探出的身影向他伸出了手。
银色的发,沉静的双眸。
在他害怕惊恐的时候,这个看上去冷冰冰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然后,向无助的他伸出了手。
小男孩眼中只剩下这个像是神女降临一样的身影,下意识将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镜一把拉住了小男孩,紧接着,小男孩被抛向了门口。
在短暂的失重后,另一个更加凝实,但长得一模一样的银白身影接住了他。
两个身影的传递默契到了极点。
一股温热的气息顿时传来,小男孩感觉自己被接进了一个怀抱,那冰凉的银色战甲下,传来的是令人安心的心跳。
曲风瞪大了眼睛。
她在一旁看得很清楚,镜先是消失,然后空中就出现了一面镜子,两个镜从镜子的两面同时跃出。
这就是万镜之力的力量吧?
那个抓住小男孩的,就是镜的镜像?
在她还在思考对策的时候,镜就已经瞬间想到了办法,并且果断地实施了。
轰!
炸药在这一刻爆炸,镜和曲风已经抱着小男孩翻滚出去,耀眼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际,像是在夜空中撕开了一块幕布,而镜和曲风的身影在这火焰的幕布前奔跑,几乎被火舌吞没。
“嘭!”
曲风到底是被爆炸后的冲击波追上,重重的摔在地上,所幸没受什么伤。
好险。
如果不是镜,这次他们就危险了。
“该回去了。”
镜把小男孩放在地上,然而她刚一转身,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拉住了。
她垂眸看去,刚才救下的那个小鬼正仰着头,一脸向往和欣喜地看着她,还挂着泪痕的小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谢谢姐姐救了我!”
镜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平时别人只要看到她这样的一张冷脸,就会自动远离。
镜不是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觉得她不好相处,冷漠无情罢了。
但是镜并不在意。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其他的事都是无关紧要的,其他人的看法更是不重要。
这个小鬼看她这样,自然也会马上退开的。
她来救他本就是任务,不需要感谢。
然而下一刻,镜却微微愣了一下。
小鬼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她的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谢谢你,姐姐!”
镜抿了抿唇。
明明才刚刚脱离危险,上一秒还哭得稀里哗啦,下一秒就能笑成这样,眼睛里盛满了更加明亮的光,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和那个家伙更像了⋯⋯
“姐姐你好厉害!”
“姐姐刚刚那是什么呀?我怎么好像看到两个你?”
镜:“⋯⋯”
一般的孩子这样死里逃生,怕是已经吓破胆了,这家伙居然恢复得这么快,果然跟他一样没心没肺。
“安静一会儿。”镜说道。
“哦⋯⋯”
小男孩看到镜冷冰冰的态度,有些低落的闭上了嘴,但他只安静了几秒钟,就再次活跃起来:“姐姐⋯⋯”
“……别叫我姐姐。”
“哦⋯⋯”
“姐姐我有可能学你那一招吗?”
镜:“⋯⋯”
这副话很多的样子也很像⋯⋯
曲风在一旁歪了歪头,一脸羡慕,好可爱的小朋友,可惜眼里根本没有我,只把镜当姐姐……
“对了镜,我听说你有个弟弟的,好像叫曜⋯⋯”
然而镜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曲风:“⋯⋯”
我说错什么了吗?
镜没有再说话。
那个依旧天真,总是长不大的弟弟,早就和她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
就像眼前这个小鬼,经历了这种事,还学不会成长,将来不怕再遇到危险吗?
曲风将调查到的信息告知了镜。
这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小男孩,不知为何会被这群人盯上,但现在看来可以肯定的是,小男孩对他们来说应该具有一定利用价值,但是当有风险的时候,也可以直接舍弃。
只不过现在更多的线索也调查不到了,这群人本来就是盗匪。
这已经是最近一个月内发生的第三起事件了,镜一直在调查这伙人,直到这次才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巢穴,一网打尽。
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镜打算回去复命,就在这时,镜忽然心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那火光熊熊的仓库。
本来只是看一眼就打算回过头的镜,却忽然瞳孔一缩。
那凶猛的火光中,赫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还有被高温扭曲的空气,但镜仍然一眼就看见了那张没有任何五官,惨白的脸。
乍一看让人心头一悸,同时还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牢牢地捏住了镜的心脏。
那不是真正的脸,而是一张面具。
面具⋯⋯
一些画面骤然浮现在眼前。
在父母失踪后,她和曜曾经不断遭遇追杀。
星辰之力家族曾经是镇压来自另一个文明的一道坚实屏障,她的祖祖辈辈都在战斗和守护中度过一生。
但自从她的父母为了掩埋那个深藏在海底的可怕文明而动身,从此了无音讯后,坚守了这么多年的星辰家族也轰然倒塌。
她和曜都太小了,还远远不到能够支撑起家族的时候。
而偌大的家族一朝倒下,立刻就有数不清的敌人像猛兽一样扑上来撕咬,妄图让这个家族彻底覆灭。
接下来,就是一路的逃亡,源源不断的追杀。
而在被追杀的过程,她曾经见过那张面具。
那时候她的视线已经在不断的战斗中模糊不清,但那张静静看着她挣扎的无脸面具,就像是等待她死亡的最恐怖的恶鬼,比一切扭曲狰狞的鬼脸都更加可怕,在她心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在她和曜经历的追杀中,那次战斗是最令她绝望的。
有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无法再继续战斗了。
而从头到尾,那张面具的主人,都像是现在这样,无悲无喜地注视着她,那样的目光不像在打量一个活人,而是在看一件物品,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候,镜感到,那个面具人笑了。
他的脸明明隐藏在冰冷的面具中,但镜却仿佛看到了那面具下的笑容。
他开口了,宛如金属碰撞的冰冷声音,间杂在噼噼啪啪的火焰燃烧声中,传入了镜的耳中——
“你⋯⋯长大了⋯⋯”
一瞬间,镜的眼睛中迸射出冰冷的寒芒,这毫无情绪波动的冰冷声音,她到死都不会忘记。
儿时,在她拼死逃亡的时候,那张面具的主人也在远远地注视着她,就像是锁定了目标的邪魔。
为了逃出面具人的视线,镜不得不带着曜辗转躲藏在贫民窟,山洞,最糟糕的时候甚至只能睡在路边的草席下,最后改名换姓,从此将家族荣耀深深地埋藏起来⋯⋯
之前的熟悉感镜已经知道是什么了,那些追杀她和曜的人,面具人手下的那些杀手,身上都有一个鬼面标记。
那些杀手堪称最无情的杀戮机器,是面具人手中残忍冷血的刀。
镜远远地和面具人对峙着,在记忆回笼的瞬间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接着,她的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杀机。
仇恨,愤怒,一一涌上心头,她手中的镜刃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情绪,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破碎的镜片凝聚成一道寒流,如同藏于匣中十年的宝剑,如今剑锋出匣,锋芒毕露!
“嗖!”
熊熊燃烧的火海,都被镜的这一击破开,这一击穿过了面具人的身体,接着面具人的身影在火海中笑着扭曲,消散⋯⋯声音远远传来……
“我们还会见面的,很快⋯⋯”
“轰隆!!”
仓库中发生了第二次爆炸,任凭火焰肆虐,热风侵袭,镜却没有任何感觉。
她看着火海,握着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镜⋯⋯你,你怎么了?”
曲风愣愣的看着镜,刚才那一瞬间,镜好可怕。
以前的镜也可怕,但不像刚刚那样,如同要斩灭眼前的一切一般。
镜看了曲风一眼,从曲风的表情中她就知道,曲风并没有看到面具人。
面具人只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就是来找自己的。
这个小男孩并不是他的目的,这几个月来,玄雍出现了许多起绑架事件,被掳走的都是有天赋的小孩子。
这小男孩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他是死是活,有没有被救走,面具人都不怎么在意。
那么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镜的思绪有些乱,她已经很久没有如今天这样的情绪波动了。
就在这时,镜突然有所察觉地抬头望向了星空。
无数如同点缀的宝石般的星辰中,其中一颗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紧接着,这道亮光就像是一道流星般划过了夜空。
看到这绚烂的一幕,镜却再次产生了刚才那种被强烈捏住心脏的感觉。
“曜!”
这是星辰之力的波动。
来自于曜⋯⋯
在看到那流星划过时,镜眼前却再度浮现出了那面具人站在火海中的一幕,心中陡然产生了强烈的不安。
曲风走到镜的身边,也抬头看着天空:“镜,我们把这个小家伙送回去,然后提交任务报告⋯⋯”
但是话音未落,她就眼睁睁地看着镜的身影飞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一幕真是好强烈的熟悉感⋯⋯
曲风一脸呆滞,徒劳无功地说道:“你走之前能不能说一声去干什么呀?哪怕你不跟我商量,就告诉我一下就好⋯⋯”
夜风下,曲风和旁边的小鬼面面相觑。
“跟我回去吧。”曲风无奈的说道。
小鬼瘪了瘪嘴:“我想跟着刚才那个姐姐回去⋯⋯”
曲风:“⋯⋯”
你仔细看看,难道我不比刚才那个姐姐要温柔可亲多了吗!
⋯⋯
镜界 第三章
千星镇。
这是位于玄雍边境的一座小城镇,规模不大,但却有个很有意境的名字。
而之所以会有这样一个名称,则源于每年一度的千灯节,届时满城都将笼罩在灯光之下,燃烧的孔明灯从四面八方飞上夜空,就如同在夜幕中点亮了千万星辰。
此时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名正在屋顶上舞剑的俊朗少年吸引了大量的目光。
“欲!”
“上!”
“九!”
“天!”
“揽!”
“明!”
“月!”
连续七道耀眼的剑光伴随着清朗的少年音,似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弯银色月亮,少年随之在屋顶上稳住了身形,脸上笑容灿烂,双眸中似有星光闪烁,比剑光还要闪耀几分。
“好!”
下方立刻响起了哗啦啦的掌声。
然而在人群中,却有几个人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
这几个穿着军服,面容还略显年轻稚嫩的兵士们彼此对视了一眼,不用说话都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还以为他星辰之力一时失控会失落,所以才特意带他来看千灯节的。”
“结果人家开开心心。”
“还在大庭广众下搞模仿秀⋯⋯”
“模仿对象是他天天挂在嘴边的偶像青莲剑仙吧?”
“问题他用的也不是青莲剑法啊,不是念了同款诗就是同款剑法了⋯⋯”
“我有点不想说自己认识他。”
“我也是⋯⋯”
然而不等他们集体转头,少年就已经从屋顶上一跃而下,那张灿烂的笑脸顿时就怼到了他们面前,这下想无视也做不到了。
“怎么样,我的剑法是不是很精妙?是不是已经有青莲剑仙的几分精髓了?你们怎么不说话?难道是看呆了?满心赞誉却不知从何夸起?哎,倒也不用这样,大可以随便夸夸⋯⋯”
众人:“⋯⋯”
终于有人忍不住说道:“曜啊,我们是来散心的。”
军营里好不容易才休一天假,我们跟你这种还没从学院毕业,只是短暂地来军队实习一下的家伙不一样,拜托让我们好好玩一天吧!
早知道就应该将他丢回给他的教官,让他继续在军营里被操练不好吗?
曜挑了挑眉,一脸赞同地点头:“这千灯节的确很适合散心,我现在的心情就很好!这下我相信你们之前说的了,你们的确是经验丰富的前辈!唉,总是闷头修炼剑法也没有意思,还是要展示出来才更有意义嘛!”
千灯节有了他,顿时又多出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至于之前星辰之力短暂失控了那么一下下带来的郁闷,早就烟消云散了。
之所以失控,不就是因为自己拥有的力量太强大,天赋太高,以至于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全掌控吗?
众人:“⋯⋯”
好想不顾军令把这个家伙围殴一顿!
曜完全没有发现战友们正在自己各处要害上打量的目光,兴致越发高昂:
“我们身为玄雍的军人,本就应当向老百姓展现军中威武,增强百姓对我军的信心。”
然而你并不是玄雍的军人,你只是来历练的学生,这身军装都算是借的,请不要自我代入。
“既然百姓的反应如此热烈,不如我们大家一起来?王伍长,你那百步穿杨的箭法虽然没有我的剑法具有观赏性,可也非常不错了,你难道不考虑一下⋯⋯”
王伍长一脸惊悚:“不考虑!我不想!放过我!”
众人:“⋯⋯”
曜:“⋯⋯”
如此不假思索的拒绝三连,看得出是非常不愿意了。
其余人也纷纷远离了曜。
这个人自己毫不矜持就算了,还要妄图拖他们这些军中前辈下水!
曜干咳了一声,还不死心地转向了其中一名年纪较轻,长相看上去很腼腆的战友:“小七,七哥,难道连你也不赞同我一番苦心吗?”
在曜所在的星之队到军中报道之前,他们所在的这个军屯中年龄最轻的就是小七。
小七是个新兵,同样是新兵的曜跟小七很容易的熟识起来。
小七不善言辞,此刻他立刻就涨红了脸,他绝对不想上屋顶做什么表演!
但他天性不善于拒绝和反驳,一番纠结之下,小七吞吞吐吐的说道:“我⋯⋯不是⋯⋯但⋯⋯”
曜灵光一闪:“我刚才听说,再过半个时辰,这些花灯都会被放到护城河中,到时候整个河面都是漂浮的花灯,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多不胜数!”
“小七,要是你跟我跟我站在同一战线上,到时候我陪你去看星星呗。相信我,有我相伴更闪耀!”
小七顿时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又来了,曜到底是怎么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曜不会尴尬,但他会啊!
“你别说了⋯⋯”
就在这时,小七的瞳孔突然猛地收缩了一下。
曜的笑容也突然僵在了脸上。
他低下头,看着从小七腹部穿过的一截刀刃,刀尖上还滴着温热的鲜血。
曜发现自己的脸上也有一点温热,他下意识地伸手抹了一下,指尖上的猩红顿时深深地刺痛了曜的双眼。
他在这一瞬间还有些茫然,四周的一切动静如同潮水般退去,在曜的视野中变成了无声的画面。
周围热闹非凡,大家都在说说笑笑,一切都是那么和谐。
甚至小七的脸上因尴尬而涌现出的红色还没有消失。
怎么会呢?
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事呢?
然而下一刻,曜的耳边就响起了尖锐的叫声。
同时王伍长悲愤暴怒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敌袭!!!”
所有的声音重新涌入了曜的耳朵,感官回笼,周身冻结的血液也重新流动了起来。
曜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面无表情的男子,眼神冷漠残忍,只看一眼曜就确定了,就是这个人袭击了小七!
曜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
对方看他的眼神,让他在这一刻突然有种强烈的直觉。
这人是冲着他来的!
他看自己的眼神,阴冷、残酷,就和毒蛇看猎物没什么区别。
与此同时,十几道人影几乎同时从人群中钻出,冰冷的刀光刺向了曜一行人。
杀手不止一人!
这些杀手混在人群中,不知不觉地就接近了他们。
袭击一爆发,街上顿时就混乱了起来。
人们尖叫着四散逃离,但正值千灯节,游人如织,人实在是太多了。
“呜哇!”
不远处的巷口,一个小女孩正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和父母失散以及混乱带来的恐慌让她忍不住嚎啕大哭。
“这些杀手不简单,曜,带着小七先走!”王伍长怒吼道。
曜立刻反对:“不行!杀手可能是冲我来的,我把他们引开,你们走!”
“说什么屁话!快滚!”王伍长一把将小七推向了曜,不容拒绝地怒道,“这是军令!”
曜接住了小七,顿时感觉到满手的黏腻。
温热的血,就在他指间流淌,捂也捂不住。
他双眼血红,低声道:“我很快就回来!”
他要先把小七送到安全的地方。
几名士兵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怒吼一声,强行在杀手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条口子。
而曜身形如闪电,背着小七瞬间冲出了人群。
眼看着他们顺利离开,王伍长脸上的愤怒也随之压了下去,目光沉着冷静,手中的军刀也用力握紧,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兄弟们,把这些藏头缩尾的东西引到没人的地方去。”
多热闹的千灯节,就被这些玩意儿给惊扰了。
曜正在飞奔。
他一直很自傲于自己的速度,以往和人比试时最喜欢看别人想揍他却打不到他的样子。
但现在曜却觉得自己还不够快。
他没有回头看,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全被鲜血打湿了。
他和小七训练比试的时候场景不知为何突然浮现在眼前。
——抓不到我吧!
——哈哈!是不是看花眼了?这就对啦!
而对面的小七则一脸不知所措又有些无奈的表情,曜每次看到都觉得特别好玩。
但现在,这个腼腆的青年却趴在他背后一动不动。
⋯⋯
“小七,你放心,前面一定有医馆,伍长他们还在等我回去⋯⋯”
然而刚迈入巷中,一道寒光骤然从眼前闪过,让曜不得不停下脚步。
十几道身影出现在身前身后,彻底封住了他的去路。
曜瞬间浑身冰凉。
他在前方看到了那个偷袭小七的杀手,他的刀上鲜血更多了,而其他的杀手,武器上也都沾满了鲜血。
血液太多,顺着刀尖滴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啪嗒”的轻响声。
曜弯下腰,将小七放到了墙边,然后站直了身体。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下一刻,他抬起眼来,露出了一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眸子。
一个发力,他便如一道残影一般,向着围过来的杀手直撞过去。
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身形迅疾腾挪之间,头顶的灯火也在曜的脸上明明灭灭,但曜眼底却只能看见敌人。
这些面无表情,就像是戴着一张张面具似的敌人。
即便受伤,被杀,他们的脸上也没有出现任何表情,简直不像是活人。
而他们就是带着这样无动于衷的表情,杀掉了他的战友们。
该死!这些人都该死!
然而曜却感觉到手中的剑越来越沉重,脚下的动作越来越慢,而这些杀手却像是不知疲惫,只要还能动,他们就一直在攻击⋯⋯
而就在这时,激战中的曜,忽然发现一个杀手逼近了重伤之下的小七,他对着小七举起了反射寒光的刀锋。
不——!!
曜目眦欲裂,千钧一发之际,他去救援已经来不及,只能掷出了手中的长剑。
长剑破空,直接贯穿了那个杀手的身体。
杀手应声倒地,可是反观曜,他已经失去了武器。
周围的一群杀手,一起向曜斩杀而来!
曜感觉他的时间放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所有的杀手,他们那冷酷的表情,挥舞的刀锋,都在这一刻无比清晰。
真的⋯⋯会死在这里吗?
曜的眼底燃烧着火焰,所有的刀光,倒影在了他清澈的瞳仁之中⋯⋯
呼——
一道寒光忽然射来,就如同冷月破开了乌云,贯穿了黑衣杀手的包围圈!
曜呼吸一滞,瞪大了眼睛,他只感觉面前的虚空仿佛无声的破碎了,那些碎开的空间碎片,折射出寒光,照映出自己染血的面庞。
这是——
镜片!?
曜心中一震,原来他眼前的虚空早已是镜面,化成碎片三千。
这密密麻麻的镜片,就犹如漫天飘零的冰晶之花。
冰晶的花朵本没有颜色,越是如此,它染血之后,却也分外嫣红!
噗噗噗!
血雨挥洒,尸体倒下。
唯美与血腥之间,只是一线之隔。
直到曜面前最后一个杀手倒下,露出了他身后一个纤细高挑,却带着锋锐之气的身影。
镜界 第四章
“镜⋯⋯”曜呆呆地看着这个银发女子。
破碎的镜片在她身后渐渐收拢,冰晶向四面八方延伸,如同怒生的冰兰。
在曜的身后,还有几个刚刚赶来的杀手,他们见势不妙,拼死逃离。
镜只是看了对方一眼,并没有去追击。
曜屏住了呼吸,死亡关头看到平时待自己十分冷淡的姐姐如同神兵天降,他的心情自然很激动。
然而面对这双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冷漠的眼睛,他一时忘记了该说什么。
镜看了看身上已经多出了一些伤口的曜,沉默了一下,语气平淡的道:“还是这么狼狈。”
虽然受了些伤,但并不重。
不枉费她全速赶来。
镜从感受到星辰之力失控,便立刻从玄雍边境的另一边赶来,日夜兼程,足足赶了三天两夜。
“我⋯⋯”曜想说什么反驳的话,猛地想到小七。
他连忙扑到了小七的面前。
小七面色苍白,颤抖着将手伸了出来。
曜连忙握住了他的手,感受到了那冰凉的体温,嘴唇蠕动了几下:“小七⋯⋯”
小七努力扯了扯嘴角,看着曜的眼睛:“其实⋯⋯我每天都有看到星星⋯⋯”
曜那双总是明亮又充满了活力的眼睛,就像是天上的星辰一样耀眼。
肯定比河里的星星更好看。
曜呆呆地看着小七。
他想说,七哥我还没有陪你去看那些星星,我们说好的。
其实我也想看你在屋顶上舞剑,让大家给你喝彩。
下次再跟你对练的时候,绝对不再满场到处跑逗你玩了。
我们甚至还不是真正的战友,我只是和队友们一起从学院来军队实习的,连新兵都算不上,第一次并肩作战,就这么结束了⋯⋯
“以后……你一定会成为剑仙的……”
小七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从曜的眼眶落下,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镜低头看着自己的弟弟,不禁又想到了在渡口救下的那个小男孩。
曜滴落的泪水越来越多,喉咙中更是发出痛苦的呜咽声,仿佛受伤的小兽,深深地低垂着头。
镜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哭够了吗?”
哭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道理,她在父母失踪的那一年就已经明白了。
曜僵了一下,眼泪依然还在往下掉,但呜咽声却已经被他吞下了。
在这种时候等来的不是安慰,曜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镜就是这么冷静到有些漠然的人。
镜垂眸看向了士兵的尸体,在和那些杀手交手的瞬间,那强烈的熟悉感立刻就让镜肯定了,这些人和之前在渡口遇到的那几个异常的匪徒是一伙的。
他们都和面具人脱不了关系。
她是因为感应到曜的星辰之力而赶来的,这些人恐怕也是。
她和曜虽然隐藏了星辰家族的身份,但继承了星辰之力后,曜的身份在有心人眼中是瞒不住的。
现在那些阴魂不散的鬣狗又来了。
而这位士兵,遭受了无妄之灾。
镜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杀意,曾经走投无路的绝望记忆又再次涌现出来。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曾经那个弱小的少女了。
镜查验了杀手的尸体,不出所料,这些尸体除了身上的印记外,也没有其他线索。
嗖!
一道刺眼的光芒骤然蹿上了高空,持续了十几息的时间才渐渐消散。
“我已经发送了信号,附近的阴曲成员会尽快赶来收尾,他们的尸身会被收敛,伤者也会被送去救治。”
“还有,你也该回去了。”
镜留下这句话,转身便准备离开。
“镜,你等一下!”
曜连忙站了起来,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睛,露出了红红的眼眶,眼神无比认真地看着镜。
镜眉头微皱。
“你是不是知道这些杀手是什么人?”曜像是在询问,但语气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你不用骗我,你明显是知道会出事才会赶来的,既然这样那你肯定也知道这些人的来头,你是不是要去追捕他们?”
镜静静地看着他:“所以?”
曜握紧了剑柄:“我也要去!”
他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不哭了?”
曜的眼泪还在眼角没有干:“我要亲手给小七报仇!”
镜淡淡地说道:“刚才如果不是我,你已经死了。”
言下之意,她不需要再带一个拖油瓶。
曜咬紧了牙关,镜一直都是这样看不起他,认为他实力不足,她这种态度并不奇怪。
但是这次他必须跟去。
“我可以!”
“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一定不能行?刚才我也没有倒下!我已经掌握了星辰之力,何况这件事本就和我有关,我本就应该⋯⋯”
“你太弱了。”镜不想再浪费时间和他废话了,“你不在学院,是因为来军营实习?要么回学院,要么回军营,这件事我自然会解决掉。”
看着曜愤怒的神色,镜一脸淡漠。
在她看来,她只是在描述事实。
曜该做的只是在她解决掉面具人之前,回到学院,或者回到军营,那都是安全的地方。
当初她没有对付面具人的能力,这一次应该由她来了结了。
又是这种态度!
曜握紧拳头,不管他怎么说,镜似乎都认定他什么都做不成。
然后自以为是地把一切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总之,这件事不需要你插手。”镜最后留下这么一句。
曜和那些人交手的地方就在护城河附近,城中纵横交叉着好几条水道,最终融入城外的护城河,此时这些水道上正闪烁着点点星火。
刚才的战斗只发生在一条街上,城内还是有很多的百姓还没有受到影响,他们将寄托着美好祝愿,以及对逝者哀思的各色花灯放入水道中,这些花灯顺着水道而下,最终在护城河汇聚。
无数星火连成了一片星河。
镜站在岸边,低头看着这一幕。
她的银发倒映在水中,很像是一轮弯月,与空中的月亮倒影并排在一起,一轮金色的,一轮银色的,一起模糊在荡漾的水波之中。
远处传来游人对星河的赞叹,但镜望着黑沉沉的水面,看到更多的却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她就在这片黑暗里。
那些像星光似的花灯会顺着水流逐渐远去,但她却一直在这里。
就在这时,镜突然开口了。
“出来。”
这么明显的脚步声,真当她听不见?
曜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转了出来,虽然他紧抿着嘴唇不说话,眼眶还发着红,双眼中满是血丝,但那副表情已经将他的意思表达出来了——
不管你让不让我去,反正我跟定你了!
镜顿时有些手痒。
当初她还未从学院毕业,并且稳占第一的时候,曜时常会挑战她,那时候他一次次被自己打倒在地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表情。明明被揍得眼泪狂流,但是脸上仍然不服输。
曜眼神坚决:“除非你打断我的腿!否则我是不会放弃的!”
话音刚落,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镜握着剑柄的手指动了一下,顿时条件反射般地瑟缩了一下,但随即便毫不退缩地上前了一步:“就算你打断我的腿,我也能爬着去!”
“我可是武道学院的第一天才!”
他捏紧了拳头,这些话,他前不久才刚刚跟他的那些前辈们说过,所以他绝对会名副其实的。
曜语气坚定,光看脸完全看不出他正用最充满威胁的语气说着最怂的话。
镜:“⋯⋯”
镜垂了垂眸,轻声啧了一声。
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弟弟,这种死缠烂打,莫名自信的性格,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
想到这里镜忽然恍惚了一下。
记忆中那位高大可靠的父亲,似乎好像⋯⋯也时常说一些大话?
镜迅速地从回忆中抽离了出来,似乎是知道光靠说是无法阻止曜了,不咸不淡地扫了曜一眼:“随你。”
如果你能跟得上的话。
按照镜对曜的了解,曜虽然总是自称天才,拿自己和那位名满天下的剑客青莲剑仙比,还总觉得自己总有一日可以打败她这个姐姐⋯⋯但那些话,在她看来,更像是天真又无知的闹腾。
尤其是在⋯⋯父母失踪,他们连家族都不能正大光明提及的现在⋯⋯
镜深深吸了口气,再次抬起头来后,下一秒身形就已经快速地冲入了黑夜中。
曜心中一凛,连忙展开动作跟了上去:“你等等我!”
“你以为你跑这么快我就追不上了?”
“我都说了我一定会跟着你的!休想甩掉我!”
听着身后持续不断传来的喊声,镜眼角微微一跳,速度顿时又加快了几分。
夜色中,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不断向前飞掠,前者轻盈,后者敏捷。银色的身影不断加速,而那道金色的身影则奋力地追赶着。
⋯⋯
镜界 第五章
天色将明,远处的天空浮现出一缕缕鱼鳞白,头顶遥遥挂着的启明星正渐渐隐入光亮之中。
镜伸手一翻,掌心中浮现出了一枚小小的镜片。镜片晃动旋转了几下,最后晃晃悠悠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那几名故意被她放跑的杀手,不会料到他身上还带着镜特意给他留下的镜片,为镜清晰地指出了通往他们老巢的道路。
镜刚要随手收起镜片,就听不远处传来了曜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速⋯⋯速度,可是我的⋯⋯强⋯⋯强项⋯⋯”
说完这句话,曜就直接摊在了地上,他仰面朝天,像是被丢到岸上几个小时的鱼一样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我⋯⋯我就说你⋯⋯你甩不掉我吧⋯⋯怎⋯⋯怎么样⋯⋯”
镜:“⋯⋯”
镜完全没有搭理曜的意思,虽然曜跟了一晚上还没有被甩掉让她有些意外,但也仅此而已。
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接下来未必还能继续跟上。
等吃到了更多的苦头,自然也就放弃了。
镜找了一处干净的草地坐下,从怀里拿出了一块干粮。
加入玄雍阴曲,成为情报专员后,镜时常为了任务四处奔波,早就有了丰富的赶路经验。
累了随便找棵树爬上去就能歇一晚,饿了就吃自带的干粮,这种玄雍军中出品的干粮味道不怎么样,但是胜在几口就能管饱。
镜面无表情地小口吞咽着,同时抓紧进食的时间放松休息着全身的肌肉,恢复体力。
杀手不会等她,镜片距离越远彼此间的感应力越低,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曜在不远处默默地盯着镜。
准确地说是盯着镜手中的那袋干粮。
之前他是在千星镇逛千灯节的,哪有可能像镜这样随身带着干粮。
这一路跑过来,镜的速度太恐怖了,而且明明是深夜,她却能在野外穿梭得如履平地。
而曜一边提着一口气拼命追赶避免被甩开,另一边还背负着悲伤的情绪,只要一想就会忍不住眼眶发酸……
如此这般下来,他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看着镜细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干粮撕下一小块,然后放入口中,细嚼慢咽⋯⋯
咕咚!
曜吞了口唾沫,终于迈出了试探的一小步⋯⋯
“姐姐⋯⋯
那个⋯⋯
你吃饱了没⋯⋯”
疯狂暗示。
“嗯。”
镜不紧不慢地收起了剩下的干粮,然后⋯⋯
她脚尖轻轻一点,如同草丛中惊起的云雀一般,眨眼间掠入了密林之中,随之消失不见了。
曜:“⋯⋯”
虽然早在武道学院的时候,镜这个家伙就总是冰冷无情地说什么“你这么弱不要叫我姐姐”,“我没有你这么弱的弟弟”,但这还是曜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他们之间的姐弟关系原来真的如此虚假!
这是要饿死他外加累死他?
不存在的!
男子汉大丈夫,饿两天又能怎么样!
然而,曜的雄心壮志在经过了一整天的奔波之后,也濒临破裂了。
镜在傍晚的时候,不仅又一次吃起了干粮,她居然还不知道在哪里灌了一袋子山泉水。
而又累又渴又饿的曜:“……”
他不是没能力去找点野果或是打些猎物,关键在于他根本不敢让镜离开他的视线!
虽然他立志于打败镜,但也不得不承认镜的实力。
镜轻松赶路,可以停下来慢条斯理的吃东西,而曜却要全力以赴,才能勉强跟上镜。
难怪镜会有让他随意的自信,估计在镜的心目中,根本就不觉得他有可能一直跟着。
好不容易趁镜吃饭的时候喘口气,结果还要瞪着眼睛看着镜进食。
你是故意的吧,故意这么折腾我!
曜总感觉,镜仿佛故意吃得更慢了!
镜无动于衷地扫了曜一眼,如果她能听到曜的心声,一定会告诉他想多了。
只不过饿一两天而已,算得了什么。
她出任务的时候,两三天不吃不喝也是常有的事情。
那时候并不是不饿,只是她能忍得住罢了。
而看着曜那几乎要冒绿光的眼神,镜则微微挑了挑眉,缓缓地吐出两个字:“真弱。”
曜:“⋯⋯”
要不是为了节省体力,我现在就要跟你姐弟相残!
在惹怒他这方面,镜绝无敌手!
吃完干粮,镜又拿出了镜片,再次确认那些杀手的方向,他们已经停下来不动了。
而曜则小心翼翼的警戒镜,避免对方突然扔下自己溜走,他眼睛干涩的同时,还要不时挥剑打下周围的蚊虫。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他发现镜完全无视了他,早就在树上闭上了眼睛。只是即使睡着了,她浑身上下仍然散发着一股锋锐感,总有种下一刻她就会睁开眼砍人的感觉。
真是不管醒着还是睡着都这么不可爱。
跟在镜身后追了一天一夜,曜的确也快到极限了,现在也能趁机休息一番,只不过……
镜为什么非要挂在树上!以前怎么不知道她有这个毛病!
找个干燥又安全的山洞不好吗!
再次将一只蚊子劈开的曜心中怒道。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两姐弟,镜却好像完全不受蚊虫影响似的,而他却被盯着咬!
曜在树下一通烦躁的时候,并没有察觉到树上的镜无声无息地睁开了眼睛。
她低垂着双眸看了一眼张牙舞爪,和那些蚊虫也能较劲的曜,没有出声。
真蠢。
过了一会儿,从她手中快速地闪过了一道灰影,而在灰影落地后,她再次闭上了眼睛。
曜身后的草丛中静静地多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药粉的清香味从布包中缓缓散发出来,周围的蚊虫也跟着消失了。
而曜在察觉到这一点后,双眼顿时一亮。
“难道……我练成了一种灭蚊剑法?!”
“刚刚我挥剑时,不经意间已经将这些蚊虫斩灭了?有机会完全可以和青莲剑仙大人交流一二!”
“不愧是我!”
……
曜最终还是抓住机会找到了一些吃的。
两个时辰后,猛地睁开眼的镜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正在闷头啃栗子的曜,他手里捧着一把栗子,吃得一脸满足。
以前怎么没发现栗子这么好吃!
太香了!
不远处的树枝上还有一只松鼠正愤怒地盯着曜吱吱叫,这树上的栗子,已经被曜摘得锅干碗净。
镜一言难尽地看了镜一眼。
曜看到镜又冷着一张脸看着自己,心中顿时一凛,连忙飞快地将剩下的栗子都塞到了嘴里,双颊因此鼓起,和树上的松鼠倒是有了几分相似。
松鼠:“吱吱!”
镜:“……”
镜终于有点忍不住了:“你……”
曜含糊不清的说道:“怎么,是不是发现了我的闪光点?你终于想通了,要和我一起并肩作战了?你完全可以放心,以我的实力,绝对不会拖你后腿的!”
镜微微皱起了眉头,她本想开口说什么,忽然心有所感。
她低下头,看向手中的镜片。
杀手已经启程,他们一路逃窜,离海岸线越来越近,离城镇却是越来越远。那个方向⋯⋯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十分荒凉偏僻,地形复杂。
镜心中冷笑,倒真是个适合老鼠打洞的好地方。
只是那些人不是老鼠,而是隐藏在阴影中的毒蛇。
镜还清楚地记得那些被追杀的日子,当时父母不过刚刚失踪,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咬上来,就像闻见血腥味的豺狼一般,怎么都甩不开。
而她那时候不过十二岁,带着比自己小四岁的曜东躲XZ,拿着和自己身体一般高的剑拼命战斗,就连睡梦中也时时惊醒,耳边仿佛随时都会响起敌人追赶而来的声音。
每时每刻,似乎都有可能有敌人冒出来。
那种一次次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感觉,曾经成为了她午夜梦回时的噩梦。
到最后是怎么摆脱的呢?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几乎都快要死去了,也许是因为那些人真的觉得她已经死了,所以她才有机会在昏迷醒来后,在满地的血水中一点点挪动到安全的地方。
之后她带着曜,将星辰家族四个字深深地藏在了记忆之中。
不这样,他们根本没有机会继续活着。
直到进入学院,才终于暂时摆脱了这些毒蛇的追踪。
镜本以为自己要调查这些人还要花费很多工夫,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偷偷地找上门来,那面具人的眼神,显然是有备而来。
不过镜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女孩了。
一瞬间追忆的迷惘掠过镜的面庞,不过她下一刻就恢复了平静和冷漠,她在等待,她预感到这些杀手已经快要走到他们的老巢了。
再过一些时间,她就可以确定他们的最终据点。
而这命中注定的一战,也要开始了。
镜深吸一口气,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木料,她拿着一块锋利的镜片,熟练地在木料上雕刻着,巴掌大的木料随着木屑地纷纷落下,在她灵巧的手指间渐渐成形。
她一直将雕刻当做自己修炼的一部分,每当心神不宁,情绪波动太大的时候,她就会沉下心来雕刻。
雕刻看似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但是雕刻的过程却很静心,只有沉下心来,才能真正将自己想要的东西雕刻出来。
而镜的雕刻从来没有什么固定的想法,她只是拿起木头,然后随心所欲,任由自己的思绪主宰手中的匕首,最后雕刻出的会是什么,她一开始也不知道。
随着最后一片木屑落下,镜沉默不语地看着手中的面具雕刻。
没有五官的面具,即使材质不同,戴面具的人也并非在眼前,但镜却似乎透过这个面具,看到了那双让她愤恨不已的眼睛。
咔嚓一声,面具上顿时出现了无数裂缝。
就在这时,镜眼神微微一变,纤细的五指骤然收拢,接着无数木屑便如同粉尘般从指缝漏出。
待再次张开手掌时,那枚镜片再次浮现在她的掌心。
镜片悬停一动不动,这说明对方停留在了某个地方。
万镜之力涌动,一些画面随即浮现在了镜的眼前。
被安上镜片的目标是一名经验无比丰富的杀手,他早早地处理掉了自己身上的伤口和血腥味,一路移动中更是不断变化方位,扫清了一切痕迹。
但最终他未能察觉到镜片的存在。
所以镜看到了飞掠而过的山林,周遭不时闪过的黑影,然后是山壁,黑暗,线条模糊不清的一些图案。
镜神色一凛,眉头微蹙。
那图案有些眼熟,但一闪而逝,她也不能确定。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模糊的身影上。
尽管看不清楚,但镜还是立刻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那无五官的诡异面具,一眼就能锁定!
面具人的踪迹已找到,镜毫不迟疑地跃下了树,如同一道残影般,骤然消失在了曜的眼前。
林中还闪烁着点点光亮,仿佛镜片折射出的光线。
一直紧盯着镜一举一动的曜:“!”
又开始了!
曜紧跟着化为了离弦之箭,朝着镜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镜界 第六章
⋯⋯
树林越来越浓密,这里的乔木也越来越高大,当镜随着镜片的指引完全穿过了这片森林之后,她的视野豁然开朗,不远处是一处山谷,这山谷两边都是峭壁,处于近乎封闭的状态,如果不是镜片的指引,镜知道自己根本找不到这里。
镜看了一眼那耸立的峭壁,峭壁内幽深一片,就像是野兽张开的巨口。
镜微微犹豫,毅然走入了其中,她赫然看到,在山谷之中有一座古老的神殿,神殿留在外面的只是一个入口,而相当一部分则建于地下。
“你在外面等着。”
镜转过头,对紧跟而来的曜说道。
“我可以!镜,你可以相信我!”曜看着镜的眼睛,眼神倔强中带着一丝恳切。
他也远远地望见了那座神殿,知道那里恐怕就是敌人的老巢。
镜微微蹙眉,她早就习惯一个人解决一切战斗了,每次出任务的时候,即便阴曲为她安排了队友,她也总是独自行动。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久了,只会踽踽独行。
如果真的任由这个家伙跟着,镜感觉曜很可能成为自己的软肋,而且那面具人的实力极为强大,镜面对他,也没有十足把握。
只是,镜很清楚,这一次,面具人也是冲着他们来的,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九年前这面具人就曾经针对过他们,想不到如今又冒了出来,这必然与她和曜的家族有关。
她虽然带着曜隐姓埋名,却始终记得自己背负着家族的荣耀。
无论对方打着什么样的注意,只要彻底诛灭,面具人的打算自然就会落空。
这种关键时刻,镜不希望再出现什么不稳定的因素。
这些念头在镜的心头迅速转了一圈,但是她并没有详细解释,只是脸色变得更加冷凝后,冷冰冰地说道:“我已经说过了,你去了只会拖我的后腿。你想报仇,但报仇是拥有足够实力的人才有资格说的话。你觉得你有资格吗?”
镜沉默了一下,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就像之前那些杀手,你不是他们对手一样,否则,你的战友就不会死掉了。”
曜的脸色顿时白了一分。
镜看着曜的表情,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什么也再没说,身影向前冲去,眨眼间就没入了那森然的入口之中。
不这么说,以曜的性格,只怕还会继续跟上来。
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人战斗,也习惯了一个人。
没有曜在,她更能毫无顾忌地爆发出所有的实力,全力以赴。
这一次,她不会再逃跑,更不会给面具人逃跑的机会。
……
石阶一直向下延伸,最终没入一片漆黑之中。
一进入口,镜的背脊就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额角更是微微一跳。
从看到这座神殿起,镜就有种强烈的危机感,而这种敏锐的直觉,在曾经的战斗中救了她很多次。
直觉告诉她,下面十分危险,但此时却不容她退却。
面具人和他率领的杀手组织神秘狡诈,之前一直隐藏得无影无踪,如果不是这次对方为了引她出现,对曜下手,镜还无法捕捉到对方的踪迹。
对方觊觎他们,她又何尝想放过对方。
一股阴冷的气流从下方源源不断地涌上来,镜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水汽?
这地方怎么会有水汽?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破空声骤然传来。
镜瞬间眼神一缩,紫色的双眸中投映出无数细小的寒光。
与此同时,她以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骤然跃起,脚尖在山壁上清点,身影迅捷如风,灵动仿佛在不同的镜面中折射。
而在她的动作几乎快到化为残影期间,幽暗的通道中响起了一连串细细密密的叮当声,她所在区域的山壁上、石阶上顿时出现了密集的孔洞,一根根闪烁着不详光芒的细针深入其中。
伴随着大量银针,十几个人影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扑了出来。
而遭受突袭的镜始终冷静无比,她周围的通道中骤然浮现出了一面镜子,和镜一模一样的镜像从其中一跃而出,毫无畏惧地冲入了人群之中。
下一刻,镜的本体也出现在了镜像身后。
利刃划破血肉,鲜血四处飞溅,几声闷哼和尸体落地的沉闷响声后,通道内再次恢复了一片死寂。
镜子在消散之前,映照出的是镜将厮杀化为美感一般的画面。
战斗明明应该是可怕的,但镜的实力却将这一幕变得不仅没那么可怕,甚至还有些赏心悦目。
镜手腕轻轻一抖,一滴粘稠的血液从镜刃的尖端落下,接着,她毫不迟疑地继续飞身而下,快速地冲向通道深处。
通道内,血腥气越来越重,水汽也越来越浓。
嘀嗒。
两边的山壁出现了凝结的水珠,不断向下滴落。
而在镜的身后,漫长的台阶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
镜的神情不变,但一路战斗下来并没有她的表情看起来那么轻松。她的呼吸略微急促,一缕湿透的发丝粘在光洁白皙的额头上,映衬着她眼眸中的紫色愈加森冷。
镜的脚下陡然踩到了一层浅浅的积水。
通道到底了。
一股淡淡的海腥味传来,镜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这地下竟然和海底相连,脚下就是海水。
镜警惕地握紧了剑柄,这里漆黑一片,她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和自己轻微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呼的一声,几团幽幽的蓝光在山壁上亮起,为这隐于地下的幽暗洞穴带来了一些光亮。
而在光亮出现的瞬间,镜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洞穴之中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祭坛,那个人影就站在高台之上,在镜紧盯着他的同时,他也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没有刻画五官,惨白一片的面具。
镜的身体周围霎时间浮现出了大量镜片,浑身上下警戒到了极点。
果然是他!
之前在渡口爆炸的火光中,镜只是匆匆地看了一眼。
而现在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峙,那张面具散发出的诡异阴毒的气息,浓烈之极,让镜完全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杀意,她手中的镜刃散发着森然的寒光,万千镜片纷纷震颤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痛饮敌人的鲜血。
面具人静静地站在上方,开口道:“当年你孤身一人的逃出去,如今竟长成了这个样子,真是让我惊喜非常。”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种诡异的满意感,瞬间让镜心中激起了一股寒意。这个人太危险了,今天必须将他在这里解决掉。
在动手之前,镜还有问题要问。
“你盯上了曜?为什么?”镜的声音比刀锋还冷。镜不相信对方是突然找到他们的,只可能是这么多年一直在搜寻他们姐弟的下落。
先是通过制造案件找到了镜。
而曜的星辰之力未能彻底掌握,导致一次失控,则给了面具人找到曜的机会。
面具人笑了笑:“想不到继承你们家族力量的并不是你,而是你的弟弟。不过你也很好,虽没有继承到家族力量,却获得了另一种强大的力量。要掌握这种力量,看起来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这个另一种强大的力量,指的正是镜所拥有的万镜之力。
镜从面具人的语气中听出了他对自己家族星辰之力的一种渴望,这种渴望令镜有种浑身发冷的感觉,让她回想起了九年前,面具人就是用这样一种看待猎物的眼神,如同猫捉老鼠般戏耍着他们。
她想得没错,面具人果然是冲着他们的家族力量来的。
面具人直白地打量着镜,接着道:“当然,我更感兴趣的,还是星辰之力……”
不等面具人继续说下去,镜骤然化为了一道银白色的残影,朝着祭坛冲了过去。
她的杀意已经凝聚到了极致,镜刃发出渴望战斗的嗡鸣声。
面具人静静地站在祭坛上,双手张开,空气中的水汽顿时一滞,一股阴冷强大的气息席卷而下。
地面的海水像是沸腾一般陡然涌动起来,形成一股股水箭,朝着镜的身影激射而来。
轰轰轰!
铺天盖地的水箭几乎填满了这片空间,但在水箭的缝隙间,那纤细的身影却如同一柄一往无前的利剑,不断地向前突进。
大量的镜片裹住镜的身体,这一刻她本身便是镜刃。
一百步,五十步,二十步!
镜冲上了台阶,脚尖一点,便如同飞鸟一般一跃而起,下一刻便高高出现在半空中,紧接着,在面具人的背后赫然出现了一面镜子,镜像从镜中跃出。
一模一样的银白色身影,同样锋锐无比的镜刃,一前一后带着冷冽无比的杀机,毫不迟疑地朝着面具人狠狠斩下!
面具人站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一动不动。
镜刃划过,面具人的身体顿时如同炸裂的水袋一般,化为无数水珠像四面八方飞射出去。
死了?
不对!
镜面色未变,手中的镜刃骤然化为万千碎片,眨眼间这片区域都漂浮着无数的镜片,但却没有映出面具人的身影,只映出了无数个她自己。
就在这时,镜中的画面却突然一变。
一对年轻的男女出现在镜中,他们的身影对镜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是她失踪已久的父母。
镜界 第七章
镜捏紧了剑柄,她不是第一次在镜中见到他们了,正如面具人所说,她没能继承家族的星辰之力,现在她所拥有的万镜之力同样是一种强大无比的力量,而越是强大的力量,要获得它的代价也就越大。
她在武道学院进入了万镜之厅,通过了万镜之厅的考验……在那里,她的身体化为了无数碎片,精神则沉入了过往的记忆中,一般人一旦沉浸其中,根本无法醒来。
而即便镜通过了考验,平常也会时时面对幻境的考验,只是这种幻境不该出现在战斗之中。
咔嚓!
镜面前的镜片毫不迟疑地轰然破碎,化为无数利刃刺向四周。
和镜片一起破碎的,是她父母的幻象。
假的就是假的,想用这些来影响她?
但镜片飞出后,却在不远处感受到了一种力量的阻隔,而镜自身也像是在深水中一样移动艰难,呼吸似乎也越来越沉重。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水汽变得越来越重,耳边也传来海水涌动的声音,明明身边没有海水,可是她却已经感觉到了那种不断被水淹没的感觉。
镜往后踏了一步,突然发现脚下的祭坛并不是平整的,而是刻画着许多的线条。
这些线条中涌动着不详的力量,海水不断从线条中涌出,让镜难以动弹且呼吸困难的力量就来自这些线条。
而这些线条看上去有些眼熟……
镜在脑海中迅速回忆,终于从记忆中翻到了一个类似的图案。
“海沟!”
这些线条组成的图案,镜曾经见到父母画过,是来自海沟的图腾。
镜所在的星辰家族世世代代镇守海沟,他们家族的星辰之力对海沟怪物有极强的克制之力,堪称针对海沟怪物的杀器。
海沟怪物想除掉星辰家族,而面具人则勾结了海沟怪物。
镜迅速地理清了其中的关联,并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
面具人恐怕早就料到了她会想办法跟踪而来,当她踏上祭坛的那一刻,就已经落入了这个早已准备好的陷阱之中。
而镜越是使用力量抵挡,就越能感觉到力量正在从自己体内流失,被脚下的海沟图腾所吸收。
图腾渐渐散发出幽幽的冷光,就像是正在吸收的血蛭,不断地从镜的体内抽取她的力量。此消彼长,如同不断收拢的牢笼,将镜牢牢压制在其中。
这是个准备充分的杀阵。
与此同时,祭坛上海水涌动,渐渐形成了一个人影,直到凝实,正是面具人,他手中托着一颗圆形的深海石珠,上面铭刻着和祭坛同样的图腾。
镜一眼就看出,脚下图腾吸收掉的力量,正在涌入那颗深海石珠。
等到石珠吸饱,她也就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镜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她一面调动全身力量来艰难抵挡这股强大的压力,一面用尽全力攻向地面的图腾。然而图腾中涌动出的海水却如同真正的深海一般,悄无声息地吞噬了镜的攻击。
就在这时,镜的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缕一闪而过的金光,仿佛流星划过,她顿时瞳孔一缩。
“别过来!”
刺啦!
剑刃从面具人的胸膛中穿出,面具人顿时化为了无数水珠。
紧接着,曜落在了祭坛上:“嗯?”
镜刚才好像说了什么?
不过他根本没听清。
在进入这里后,他的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到了那个面具人身上,愤怒和仇恨之火在心头熊熊燃起,接着他就抓住机会,发起了雷霆一击,瞬间将其斩杀!
不等镜回答,他就露出了笑容:“我来了!”
他终于在关键时刻帮助了镜!
这下即便是镜,也该承认他的作用了吧?
镜的心却是狠狠一沉。
而曜看着镜那比平时更冷上好几分表情,渐渐的也感觉到不对了。
“怎,怎么了?”
紧接着,曜就感觉到了那股强大的压力,顿时让他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而接着地面的海水涌动,霎时间再次将面具人的身体重组了起来。
这次面具人的手中又多了一个深海石珠,珠子中渐渐凝聚出了淡淡的金光,他是真的没想到,为姐姐设下的陷阱,竟然同时引来了用来了拥有星辰之力的弟弟。
不过这样正好。
“很好,本来他布下这个杀阵只能对付我,现在你也进来了。”镜冷冷地对曜说道。
曜瞪大眼睛,那个人分明被他……
再看对方手中那古怪的石珠,以及自身受到的限制,曜心中顿感明白了镜的话。
“这是?”
镜:“陷阱。”
曜:“……”
即便以曜的乐观向上,这会儿也词穷了。
镜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闭了闭眼道:“你除了添乱,还会做什么。”
她已经尽力阻止曜了,结果他还是找来了,而且还和她一样落入了陷阱之中。
曜沉默了一下,看向镜的眼神中既有不甘也有悔意。
虽然的确是他冲动了,但他也是看到镜独木难支……
又是这样!
镜总是这样!
被曜这样的眼神看着,镜不由得侧开了视线,她有心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就这样吧。
如果不这么说,也许他下次还会这么鲁莽地踏入陷阱之中。
祭坛图腾在吸收了曜的力量后,吸取之力也越来越大,周围仿佛深海般的压力也越来越强。
而面具人托着两枚深海石珠,面具下的双眼闪烁着没有丝毫感情的冷漠笑意。
九年前被眼前这个女孩带着弟弟逃脱了,但九年后,她却给他带来了更大的惊喜。
如此强大的力量,足以将深海石珠激活,再加上他原本的目标星辰之力,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曜咬牙道:“没关系,我们联手!这时候只要我们并肩战斗,有我们两个,就一定能冲破这个陷阱……”
“够了!”镜寒声道,“你闭嘴!”
连她都因为这陷阱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曜只会更加难以抵挡。
她在短暂的思索之后已经迅速地做出了决定,哪怕是孤注一掷,只要破开陷阱,即使她不能脱身,也足够曜逃离了!
星辰家族最后的希望,决不能葬送在这里。
就像九年前一样,她将用尽全力保护家族的希望,保护曜。
“你只要自保就行了!”
伴随着镜的话音落下,以她为中心,四周骤然绽放出了无数的寒光,那是漫天的镜子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倒映着镜的样子。
万镜之力的全力催动,几乎爆发出了镜的所有实力。
潜力的完全迸发,甚至让镜有种血液都被抽干的感觉。
精神力更是大量地透支,眼前的景象出现了阵阵恍惚。
镜咬住了舌尖,刺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和清醒。
这一刻,镜所在的这片空间成为了一片独立的镜像空间。
面具人看到这一幕,语气却变得更加满意,他们越是挣扎得有力,说明他最后能够得到的力量越是强大。
“很好,真的非常好……不过很可惜,虽然我很想多欣赏一会儿,但不能任由你破坏我为你们特意准备好的祭坛。”
“在最为痛苦的折磨中静静地死去吧。”
“这样才能将每一丝力量都贡献出来……”
在面具人冰冷又充满邪异的话语中,他身上涌现出了一股浓浓的水雾,这水雾汇聚成了一条阴冷的水蛇涌向了祭坛。
祭坛上的图腾吸入水蛇,顿时剧烈地颤动起来,周围的海水不断涌动,汇集成了一股黑色的水流,猛地冲向了镜。
在漫天水雾中,镜陡然感觉到眼前一阵晕眩,意识在这一刻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周围的无数镜子碎片中,她看到自己的镜像动了。
镜中的那个自己,朝着镜外的她伸出手来。
在眼前一黑之前,她只来得及听见曜的一声惊呼:
“镜!”
最后看到的一幕,正是曜毫不迟疑地朝着她伸出手来。
……
“镜!”
“镜儿?”
“镜儿,来看看,这是你弟弟。”
“镜儿,我和你父亲去执行任务了,等我们回来。”
……
“又来了!”
镜的周围漂浮着无数的镜面,秀眉紧蹙。
偏偏在这个时候,又看到这些记忆了。
在镜面中,镜看到了自己,尚未失踪的父母,以及……刚开始换牙,咧着嘴笑得很开心的曜。
镜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击在了镜面上。
接下来,这些只存在于记忆中的画面会随之破碎,而她也将从记忆中清醒过来。
每次因为万镜之力看到的画面,就如同在做一场虚虚实实的梦,进入梦中的人会看到自己最在意的画面,很容易沉浸在其中。
在万镜之厅里,很多人永远地困在了梦中,最终精神耗尽,肉体消亡。
只有始终保持清醒,并有足够的魄力打破这些美梦,才能真正掌控万镜之力,而不是反过来被这股力量所吞噬。
而迄今为止,镜是唯一一个掌控了万镜之力的人,可见她心志坚定。
但下一刻,镜却露出了一丝错愕之色。
镜面化为了无数碎片,但画面却没有消失,她能清晰得感觉到,这些画面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而那些对话也变得越来越明朗,她也开始分不清自己此时到底身在何时何地,她低头看去,自己的双手似乎正在逐渐变小,身形也正在变矮。
不对,出了什么问题!
镜猛然回忆起了之前的画面。
一股极为危险的能量冲击而来,她张开了镜像空间,却并没有阻挡得了那股能量,反而被能量冲击。
她的镜像空间,因此失控了。
早在她张开镜像空间时,就已经落入了面具人的第二重陷阱。而这一次才是致命一击。
她很快就会彻底沉入梦境,并且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而一旦醒不过来,她将会和那些挑战万镜之厅失败的人一样,沉迷在梦境中一无所知,完全不知道现实中的自己正在走向死亡。
“绝不可以在这个时候!”
她不能输给面具人!
更何况,外面还有曜。
一旦她死了,曜更不是对手。
镜只感到全身冰寒,她狠咬自己的舌尖,想要用疼痛让自己清醒过来,但是,即便是舌头的疼痛感也十分模糊,镜却还是渐渐地控制不了她的身体,她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关头,她想要用一枚镜片推开曜,然而……她却看到,曜已经进入了梦境漩涡的范围,他试图伸出手,拉住自己。
笨蛋!
“走……走!!”
镜努力的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却也只是发出一丝似有似无的声音,这声音,也终究与镜一起,被吞没到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镜?镜?”
曜完全愣住了,他自己被拖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画面之中,那些画面都映照在一片片镜面上,而他则在镜面之中飞速地穿梭着。
他似乎听到了来自镜的声音,但又好像是幻觉。
眨眼间,意识模糊……
镜界 第八章
……
哗啦啦。
曜感觉到一阵微凉的风吹到脸上。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有些昏暗,但能看出周围都是树林,和刚才那幽暗沉闷的洞穴完全不同。
也看不到面具人以及镜。
更没有那个阴冷邪恶的祭坛。
曜恍惚中有种之前经历的事情都是一场梦的感觉。
不过这种感觉刚一出现,他就猛地甩了甩脑袋。
怎么可能是梦!
说起来,还是眼前的这一幕更像是做梦。
这个地方给他一种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完全想象不到自己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等等……
曜有些晕眩的脑袋中猛然浮现出了一些画面。
自己前一秒看到的画面,仿佛是镜张开了镜像空间……
然而下一刻,镜像空间的镜面却突然破碎,无数碎片将镜完全笼罩,但镜却仿佛呆住了一般,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而他拼了命伸手过去想将镜拉出来,好像也顺便……被笼罩了进去。
镜的力量,失控了?
曜对万镜之力的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一些。
他知道万镜之力会让人回到某一段念念不忘的记忆中,在记忆中所看到的一切,可以说是真实的,但同时也是虚幻的。
所以,他现在看到的一切才是梦境。
最关键的是,一旦迷失在梦境之中,就有可能永远无法再醒来了。
而镜这个人的脾气有多硬,曜是最清楚不过的。
什么十几年如一日练功不辍,时刻将自己逼到极限……以镜的意志力,估计很快就能醒来……不对,应该说以镜的意志力,根本就不可能让力量突然失控才对。
这时新的记忆片段又涌现在曜的脑海中。
在镜的力量失控之前,他分明感应到了什么……
对了,是祭坛之上突然爆发出了一股诡异阴毒的力量。
这股力量明显正是针对镜所拥有的万镜之力的,正是由于那股力量,才导致了现在的状况出现。
最糟糕的是,他明明是想帮助镜,却连自己也被拉进来了。
此时此刻,他就在梦里,而且是镜的梦里。
不过进入到梦境中的,准确地说只是他的意识体。
而他和镜的本体,还在那个阴冷诡异的祭坛上。
如果不能找到办法,他和镜都会困在梦境中永远无法出来。
至于他们的身体,则会慢慢地流失生命力,在他们无知无觉的时候,就经历了衰竭,乃至化为枯骨的过程。
更别提还有个吸收力量的祭坛,以及那个阴毒的面具人在一旁虎视眈眈。
好在还有唯一一个令人稍感安慰的地方。
镜曾经跟他说过,人在镜像空间中感受到的时间流速,和外界是不同的,即使在镜像空间中感觉已经将自己的人生经历都重温了一遍,外界也不过就过去了一瞬间。
现在最重要的是,镜到底能不能快点清醒过来。
以及,他现在所处的,是镜的哪一段记忆?
镜像空间中呈现出的,自然是对镜来说最特别的记忆。
但曜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是对镜最特别的。
镜的脑子里恐怕只有训练和战斗吧?
除此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其他的事情能引起她的注意。
包括自己这个亲弟弟。
这么说来,恐怕镜的梦境里,充斥的也是杀伐和鲜血。
就算不是这样,那肯定也是冷冰冰的一片。
曜很快就停止了这些胡思乱想,刚才一瞬间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挫败感,救人不成反倒被拖下水,好像应了镜所说的那句他只会添乱的话。
但很快曜就将这一闪而过的想法抛到了脑后。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面具人精心筹划,将镜算计至此,肯定不可能让镜轻易醒过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帮助镜。
先找到镜再说!
曜正要走,忽然……
嗯?等等!
我的腿呢?!
曜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面前出现的两团金光。
好刺眼的光芒!
关键的关键,他的双腿为什么变成两团光了?
就连身体也没能幸免!
目之所及,全都是金光闪闪。
他之前还以为自己的视角低是因为他是趴在地上的,但现在察觉到不对后,他才猛然惊觉……
不仅身体变成了一团金光,连他的高度都变得很不对劲!
他堂堂男子汉,怎么浓缩到只有一棵草高了!
曜全身上下都完全僵住了!
眼前的景象,根本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就在曜呆若木鸡的时候,林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很快,一个人影就从林中走了出来。
娇小的身材,精致的五官,带着婴儿肥的脸庞,腰间别着一把短剑,看上去大概十一二岁左右,气质还很稚嫩。
曜看着来人先是一愣,然后就从对方的发色和瞳色中迅速判断出了这个小女孩的身份。
这是……镜小时候的样子?!
没错了,那一头银发实在太显眼了,还有那紫色的双眸。
但如果不是这些特征,乍一看曜还真的有种“这居然是镜”的恍惚感。
无他,气质差别太大了。
长大后的镜用冰块来形容丝毫不夸张,但此时的镜却还有种柔软的感觉,那一双眼睛眸光明亮灵动,脚步轻盈,从林中走出来的时候,就好像一头小鹿一般。
曜看到这一幕后,那种正在做梦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了,甚至比他发现自己不足镜的小腿高还要来得强烈。
没有任何一刻更能让曜清醒地意识到,现在这一切都只是建立在镜的记忆之上。
在他的印象中,似乎距离镜露出笑容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更不用说是如今这样的神态。
甚至让曜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原来镜她以前是这样的吗?
这时,镜突然停下了脚步,敏锐地转过头来:“谁在那?”
曜顿时身体一僵。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眼前的情况,至少他并不想以现在的状态被镜看到……然而镜的话音上一秒刚落,下一秒人就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小小年纪身手就已经非常敏捷了。
“咦,你是什么东西呀?”镜睁大眼睛,有些惊奇地打量着曜。
而曜:“……”
我感觉你好像在骂我!
曜通过镜的那双紫眸看到了自己现在的形象……一团金光,像一颗小小的星辰。
很好,果然很闪很明亮。
这时曜也渐渐反应过来了,这是属于镜的镜像空间,一切都是建立在镜的记忆和意识之上的,而他属于意外因素。
所以镜觉得他这个“意外”会是什么样子,他就会变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曜竟然还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安慰,至少镜没把他看待成其他更奇葩的东西……
不过曜的思路很快就被打断了。
镜好奇地盯着他观察了一会儿后,试探着伸出了一根细细嫩嫩的手指,对着他戳了一下。
然后又戳了一下。
接着眼神一亮:“哇!你好好玩!”
曜:“……”
想不到你是这样的镜。
说真的,在镜脸上看到这么活泼可爱的表情,让曜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割裂感,脑海中仿佛发出咆哮。
这真的是镜?!
那个对人无差别冷言冷语的镜?
我不信!
镜看着这个小光团,眼睛忍不住一弯。
今天醒来的时候,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似乎充斥着黑暗,梦中的很多情形她已经回忆不起来了,她只是记得,自己在梦中长大了,她经历了很多战斗,完成了许多任务。
但细节她记不清了,只要一去回忆,她就能感觉到那种沉重的压抑,就好像有什么重重的东西压在了她的背上,而她就像是被牢牢困在那些黑暗中。
似乎在梦中她已经非常习惯这样的生活,甚至比起光亮,她更加适应黑暗。
一开始她也会害怕,也会偷偷哭泣,可是慢慢的,她的内心越来越麻木,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在支撑着她继续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不过那个念头到底是什么,她也记不清了。
梦醒来后,镜的脑海中还残留着那种沉甸甸,甚至难以呼吸的感觉。
看到眼前熟悉的一切,感受着周围平和温馨的环境,镜不由得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一场噩梦。
为了赶紧摆脱噩梦带来的影响,镜先是按照自己平常的习惯早起练功,然后又跑到林中来加练。
说起来她偷偷加练也不是第一次了。
从小镜就深刻地认识到自己肩上的责任,身为星辰家族的长女,早一天成长起来,就能早一天和父母一起守护这片大陆。
没想到刚来到这片树林,就碰上了这个奇怪的小家伙。
不得不说,这温暖的光亮,不仅照亮了她的双眸,也让她心中的阴霾一下子扫清了很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这个光团,镜就总觉得手痒痒的。
还只有十二岁少女的镜当然不会认为自己想对这个小光团动手,她很快就将自己的这种奇怪冲动理解为想和小光团玩闹。
镜虽然一直努力修炼,十分自律,但偶尔她还是有些羡慕弟弟的。
弟弟的性格和她很不相同,不仅无忧无虑,而且总是充满了一些在镜看来十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比如他总惦记着要像名满大陆的青莲剑仙那样,行侠仗义,游历大陆,将自己的英雄之名传遍整个大陆。
但是身为星辰家族的一员,守护才是他们的使命。而这种守护,是默默无闻的。
星辰家族世世代代镇守海沟,就如同屹立在浪涛中的礁石一般,默然而无悔。
镜对此感到很自豪,也想承担起这份责任,守住家族的荣耀。
所以对于弟弟的想法,镜觉得很幼稚。
极度的自律带来的除了实力的增长,还有日复一日的枯燥。
镜和同龄的孩子们都不合群,其中的原因除了她过分自律外,主要还是因为她总是被那些孩子的父母们拉出来做正面例子。
身为“别人家的孩子”,镜可谓高处不胜寒,自然体会到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孤独。幼稚的弟弟更不可能和她有共同语言了。
不过镜以往对此并不在乎,但是眼前的小光团,却让她产生了一丝兴趣。
“小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呀?”镜又伸手戳了戳曜。
曜忍不住怒道:“一口一个小东西,太过分了!”
然而,他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镜只看到了小光团像河豚一样猛地膨胀了一圈,感觉更可爱了,忍不住嘴角翘了翘:“小东西,小东西。”
曜:“!”
确定了,在镜的梦境中,他连声音都不配拥有!
也不知道他变成这样到底完全是因为镜的原因,还是祭坛中那股力量干扰的原因。
以他现在的状态,到底要怎么叫醒镜?!
看镜的样子,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梦境中了……
镜界 第九章
曜心急兼心堵,镜却乐此不疲地逗弄着小光团。
看着小光团一鼓一鼓,光芒时明时暗,镜居然有种被对方回应了的感觉。
不知不觉,镜就蹲在这里和小光团玩了小半个时辰。
而曜从一开始的彷徨愤怒,奋起反抗,到后面的麻木不仁,甚至主动顺从了命运——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先跟在镜身边,寻找让她清醒过来的时机好了!
说起来,曜也很想重温一下小时候。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父母了……
那时候父母因为任务很少在家,但曜依然记得自己在父亲的教导下第一次拿起木剑的情形,还有母亲在旁边含笑看着的温柔神情。
就连那时候跟镜的斗嘴,都显得弥足珍贵。
他原本觉得,好好的家一夕之间只剩下了他和镜相依为命,两个人应该会更加亲近的,但为什么不知不觉,却变成这么冷漠了呢?
镜好像一看到他就只剩下斥责,而他似乎也满脑子只有和镜较劲……
正当曜陷入一丝丝迷茫的时候,镜也伸手拍了拍小光团,颇为不舍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很有克制力地站了起来:“谢谢你陪我,我走了。对了,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这林子里是有野兽的,你要小心不要被吃掉哦。”
曜惊呆了。
他这么亮,这么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一个光团,任她搓扁捏圆地玩了这么久,结果她就这么走了?
临走前还用这种天真活泼的语气对他进行了恐吓!
曜明白了,小时候的镜也压根不是什么小白菜,不会说话根本就是她的天性,只不过后天发扬光大了而已!
曜赶紧试图追上镜,然而他的行动全靠翻滚,比起轻盈如小鹿的镜实在是相差甚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的身影轻快地消失在了林中。
曜:“……”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只是个暂时性的玩具!
镜完全不知道那个小光团具有那么复杂的情绪变化,更不知道那正是自己长大后的弟弟……她此时的心情已经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之前的噩梦似乎正在慢慢淡化……
“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遇到那个小光团。”镜眨了眨眼睛,回头望了一眼茂密的树林,眼神中闪过一丝期待,圆嘟嘟的小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曜依旧在林中翻滚着,然而他一个身高只有一根草那么高的光团,在失去参照物之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什么方向滚!
再想到镜口中的野兽……呃……还是先躲在石缝中好了。
就这样,曜在石缝里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曜在晨光中睁开眼睛,眼前再次出现了镜的身影。
曜一看到镜就立刻开始大喊:“镜!你醒醒!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被那个面具人弄死的!祭坛正在吸干我们!你清醒一点!你不是很强吗?你可是第一个通过万镜之厅试炼的战士,凭你的意志力难道还醒不过来吗!”
然而他努力的喊了一通,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加上曜看到笼罩自己全身的金光,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已经变成一颗莫名其妙的星星了。
原来……那不是梦啊……
不……那正是梦。
没想到现实中镜的生人勿近,很难沟通,到了梦境里,又换了另一种形式的无法沟通。
看到曜,镜的小脸上扬起了惊喜的笑容,双眸中绽放出璀璨明亮的光芒,就连曜都被这样毫无阴霾,清澈无比的笑容晃了一下眼。
他经常腹诽镜永远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眼神更是冷冽锐利,除此之外没有丝毫情绪,就像她手中握着的那把镜刃一把,冰冷,不近人情,仿佛只为了战斗而生。
原来镜也会露出这样的笑容么……
镜轻快地跳跃了几下,瞬间跨过两者之间的距离,笑眼弯弯地蹲在了曜的面前:“太好了,你还在这里!”说着她歪了歪头,“你是不是在等我呀?”
看到这样的镜,曜的心底似乎塌陷了一块。
不过很快他就撇了撇嘴,在心中腹诽道:“要不是为了救你我会变成这个样子吗?虽然这只是意识体,但也十分有损我英雄的形象!你还不赶紧醒过来,把我恢复原状!另外,我根本不是等你,我是压根儿没地方去好嘛!”
镜自然听不到曜的这些话,她很是高兴能够再次找到这个小光团。
小光团明亮又温暖,却只有它一个在这里,想必会很孤独吧?
“既然你专门在这里等我,那我以后每天都会来陪你的。”稚嫩的少女认真地许下了承诺。
当她远远地看到草丛中那个亮闪闪的小光团时,就已经产生了这个念头。
而听了她承诺的曜则正在大声反驳:“我没有等你!而且你根本不是来陪我的,你是来玩我的!不要再戳我了!”
在现实中他时常去挑战镜,每次都被揍得极狠。
没想到在梦境中也没有被放过。
“不过我今天要好好练功了,暂时不能陪你玩。你可以在旁边看着,等我练完了再一起玩吧。”镜轻轻拍了拍曜。
曜:“去吧去吧,赶紧去!”
变幻了形象,还不能沟通,简直太无聊了。
不过,还好曜很快找到了事情做,作为一个话痨,他一个人也能说得十分起劲。
此时看着镜还略显稚嫩的剑法,曜在一旁过足了斥责的瘾。
“你看看你这招,软弱无力,你怎么这般无用?”
“还有这一招,如果对面是你的敌人,那你恐怕可以凭借这一招让对方笑死!”
“你这样的实力,我奉劝你还是少做那些成为大英雄的梦了。”
曜越说越熟练,再一想,顿时悚然。
这不都是镜和他过招时说过的话吗?
此时此刻的镜确实还很稚嫩,她还没有经过实战的磨炼。
但她的每一次出剑都竭尽全力,汗水很快湿透了她的鬓角,柔软的银白发丝沾在了她白皙光洁的额头上,她那双原本还带着柔软天真的双眸此时盛满了坚韧。
随着她的手臂一次又一次挥下,剑刃的破空声也一次又一次地响起。
晶莹剔透的汗珠顺着剑尖落下,消失在草叶之中。
细细密密的阳光从枝叶之间透下,像是万千光斑一般照耀在少女身上,伴随着少女挺拔的身姿不断闪烁,这些细碎的光芒让曜的批判声渐渐消失了。
他仿佛看到了长大以后的镜。
那些光斑,就仿佛以后的万千镜片。
只是此时的光斑带来的是温暖,但是那万千镜片,带来的却只有冰冷和锋锐。
曜不知不觉地沉默了。
直到少女终于收剑回鞘,轻轻地甩了甩头发,脸颊上略略泛红,却不见丝毫疲惫和不耐。
她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也不管小光团到底能不能听懂:“我这一招剑式已经练了一个月,终于快要练成了。到时候我就去给父亲看,父亲说,等我练成这一招,就可以带着我一起去出任务。”
少女的脸庞上,在此刻浮现出了骄傲和向往。
“小光团你知道吗,我们星辰家族一直都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我将来也会是一名守护者,将家族的荣耀继续传承下去。”
曜静静地看着镜,这些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听镜提起过了。
似乎镜只有在小时候说过。
看她此时的面庞,不难从少女真挚清澈的目光中看出,她对家族的使命充满了自豪。
但后来,她甚至连家族都不再提起了。
接着镜又有些烦恼地叹了口气:“可惜这一招总是差一些火候,现在这样,我可没办法给父亲看……”
原来镜也会觉得自己弱?!
曜觉得不可思议。
会不会长大后的镜也会有这种想法?
他所看到的镜,强大,自信,似乎从来不会退缩。
但实际上,镜会不会也有过这种时刻?
只不过她不会说出来,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沉浸在训练之中。
曜伸出手……实际上在视觉中,只是伸出了一缕光,轻轻地戳了戳镜:“别这么垂头丧气的,都不像你了!你其实已经练得很好了。”
曜一向直白,其实以镜现在的年纪来说,她的确已经很强了。
勤耕不辍,天道酬勤,用在镜身上最合适不过。
哪怕曜时常腹诽镜生命中只剩下战斗和训练,但也打从心底里承认,镜的确训练刻苦。
更何况镜的天赋本就很好。
虽然她并未继承家族的星辰之力,但是她却凭借自身获得了万镜之力。
万镜之力不仅获得难,要掌控更难。
时时刻刻都承受着这股力量的考验,要分清现实和虚幻也许不算困难,难就难在万镜之力的虚幻也是建立在真实的记忆之上。
这种意志力的确惊人。
虽然曜认为自己也不会差,但在这方面还是很认可镜的。
毕竟他一直以打败镜为目标,又怎么可能否认镜的实力?
现在的镜在执剑时,已经可以窥见几分未来的风采了。
镜平时不会表现出迷茫和丧气,她只会在冒出这种念头后,再次投入更艰苦的训练之中。
她一直在抓紧时间追赶父母的步伐,虽然和父母聚少离多,但她对父母十分崇敬,只想快点承担起同样的家族责任,自然不可能对着父母诉苦。
面对弟弟的时候,就更不可能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
也只有面对这个小光团,她不知为何放松了几分。
大概是因为小光团听不懂自己话的原因吧。
原本镜对小光团的倾诉只是自言自语,可是她没想到这个时候,她突然感觉手背上传来了一丝暖意。
低头一看,小光团努力地伸出了一缕光芒,似乎是在安慰鼓励自己?
镜开心地将小光团一把举到了面前,小脸绽放出笑容:“谢谢你,小光团,我知道我做得还不够,我这就再去练一会儿。他们下次出任务之前,我一定要练好!这样就可以和他们一起去了!”
曜:“……我不是这个意思。”
然而看着再次拔出剑的镜,曜只能选择沉默。
……
镜界 第十章
不知不觉中,镜已经习惯了小光团陪伴。
每次只要她来到林中,总能看到那颗熟悉的小星星。
镜也给曜取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小星星。
对此曜表示极为愤怒。
然而他反对的声音无法传入镜的耳中,最终只能被迫接受。
镜一开始只是将小星星当做美妙的偶遇,可是渐渐的,她开始觉得,小星星已经成为了她的朋友。
她的第一个朋友。
她训练的时候,小星星在旁边。
她将脚丫放进小溪的时候,小星星也会滚落到溪水之中,随着水波不停晃动,逗得她忍不住露出笑容。
少女银铃般的笑声穿过林中,仿佛溪流中俏皮跃起的水滴,在阳光下清澈又明亮。
曜一开始只是想方设法地想要唤醒镜,但是随着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他的心情似乎也在发生了一些变化。
镜像空间中呈现出的,必然是镜最在意的一段记忆。
而他这段时间跟在镜身边,每天都会听到镜对他说很多话……似乎镜最在意的,就是这段平淡的生活。
有父母,有弟弟。
现在多了一个朋友。
不知为何,想到现实中的镜那副冰冷的样子,再看看眼前少女明媚的笑容,曜的心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身为弟弟,我有一天竟然还要给我姐姐一个完整的童年……”曜嘀嘀咕咕,同时一跃而起,跳到了镜的身边。
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曜终于能将光芒伸得长一点,同时发展出了除了“滚”以外的第二种移动方式。
小光团在镜身边蹦了两下,一缕光束绕过了镜的手腕,仿佛在催促她跟上。
镜有些疑惑:“小星星,我们要去做什么呀?”
曜:“快跟上,跟上你就知道了。”
他时常被镜斥责不务正业,但曜却觉得,人生本来就不止战斗。
青莲剑仙不是说过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们还是小孩子自然不能喝酒,但可以寻找一些别的人生乐趣。
曜很快带着镜来到了一棵大树前,然后在镜探究迷惑的目光中,费劲地爬上了树干。
嘭——
一声闷响后,镜睁大眼睛,迷茫地看着脚下多出的这个……蜂窝?!
下一秒,一声惊叫响彻了树林。
紧接着,一个少女拽着一团闪闪发光的光团,飞速地从林中跃出,一下子跃入了前方的溪涧中。
清澈的溪水顿时溅起了无数的水花,紧接着一团乌云嗡嗡嗡地追赶到了溪涧上方,愤怒地盘旋了一会儿依然不见罪魁祸首,这才不甘地离去。
哗啦!
少女的身影从水中钻出,顶着湿透的银发,以及一个光团。
镜不可思议地瞪大着眼睛,一双在眼光下如同紫色宝石一般的双眸此时瞪得圆溜溜的,就连小嘴都忘记了合拢:“小星星,你你……”
你怎么可以去掏蜂巢!
这种事她记得弟弟干过一次,顶着满头包回家,手中却还捧着一块蜂蜜,笑得傻乎乎的。
当时她觉得弟弟实在是幼稚胡闹,但是没想到,她竟然也跟着掏了一回蜂巢!
曜看着镜一副回不过神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而镜虽然听不到小星星的笑声,可是看到小星星张牙舞爪,上蹦下跳的样子,再想想自己刚才被追得慌不择路,只能躲进溪涧中……
“哈哈!”笑声从镜的口中传出,少女的笑声从小到大,她一边笑,一边掬起一捧水泼向了小光团:“你下次不可以再这样了!太胡闹了!”
然而待夕阳西下时,少女却和小光团并排坐在溪边,光洁的脚丫浸泡在溪水中,随着小腿的摆动轻轻地摇晃,引来一些小鱼好奇地凑上前去,结果又换来少女轻灵的笑声,小巧的脚趾也随之蜷缩起来。
镜的手中捧着一小块的蜂蜜,很是珍惜地轻轻舔舐着。
她不是第一次吃蜂蜜,但是这一次却格外的香甜。
……
从这以后,曜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带着镜,几乎在这片不大的树林中各处都留下了足迹。
除了掏蜂巢,他还带着镜开发出了他现在这个形态的新用途。
明媚的阳光下,少女手中牵着一根光束,迎着风肆意欢快地奔跑着,而在光束的另一头,则是随着气流飞在空中的小光团。
曜:“我真的牺牲太多了!”
不过看着镜的笑容,曜还是不得不感慨,自己果然是个天才。
镜从来没有放过风筝,想不到放风筝是如此的简单又快乐。
除此之外,曜还带着镜林中溪涧来回跑。
溪中的鱼虾多不胜数,曜和镜在溪水中扑腾了一个下午,直到镜的剑刃上串满了鱼才终于上了岸。
火堆升起,鱼身上抹满蜂蜜,在翻转地烤制中渐渐散发出了阵阵清香。
充分体验了抓鱼的乐趣后,曜又带着镜钻进了树林。
这里的兔子洞到处都是,满地跑的小野兔根本不怕人。
曜的童年时期就时常在各种兔子洞里度过,理所当然地也要让镜体验一下。
镜第一次抓住一只毛绒绒的小兔时,整个人似乎都僵直了,呆呆地抱着小兔子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副睁大眼睛呆滞的样子,让曜笑得满地打滚。
以他现在的形态,真的是打滚。
镜手足无措地看着怀中的小兔子,而小兔子则茫然地睁着一双红宝石似的眼睛,也呆呆地看着镜。
一人一兔沉默对峙。
最终镜还是依依不舍地放下了小兔子。
“它还有家人在等它,所以我不能自私地带回去自己养。”镜望着小兔子钻入洞穴中,看上去似乎很洒脱,但是微微捏紧的手指却出卖了她。
曜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第二天,当镜找到曜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草编物品。
镜惊喜地将这只草编拿了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后,发出了一声惊叹:“小星星,这是你送给我的吗?谢谢你送给我的小猪!”
曜:“???”
“这是兔子!兔子!”
曜痛心疾首,要不是他的意识体失去了灵活的手指,怎么可能编成这个样子。
但就算这样,也能看出是兔子才对,镜这到底是什么眼神!
镜捧着草编爱不释手,她认真地将草编抚摸了一通,然后那双圆圆的眼睛看向了曜:“谢谢你,小星星,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个礼物。”
看到镜眼神中热忱的真挚和蕴含的感动,曜心中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
父母失踪后,镜带着曜一起进入了武道学院,和强大但孤僻的镜不同,性格开朗,真诚大方的曜交到了很多真心的朋友,成为了一支队伍的队长。
哪怕前往军营实习,他也能迅速地和军中的前辈们打成一片。
平时他只觉得独来独往的镜实在是太不好相处,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是现在听到镜如此认真地感谢他赠送的草编,他却突然有种闷闷的感觉。
“不用谢……你不是舍不得那只小兔子吗,我无聊随手编的而已。这根本都算不上是什么正式的礼物……”
镜珍惜地抱着草编“小猪”,在小光团身边坐了下来,眼中盛满了光芒:“真的太谢谢你啦,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我就当做是你提前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好不好?”
她转过头来,对着小光团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曜愣了一下,生日?
小时候镜会不会过生日,曜不记得了,但是长大后的镜生活中完全没有生日这个概念。
她从未提起过。
而曜因为镜的性格太过冷漠,从未将她和过生日这么格格不入的词放到一起。
镜又转头望向了远处的夕阳,笑容更加明显,脸颊上露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每年只要过生日,父亲和母亲就会回家来看我……我已经一年也没看到他们了,到时候我带你去见见我的父亲和母亲好不好?”
“他们虽然在大陆上籍籍无名,可是我知道,他们都是真正的大英雄。”
“到时候我就告诉他们,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夕阳下,曜看着镜的侧颜,那洒落的阳光,就像是在少女脸庞上跳动着的金色精灵。
曜一时间有些迷惘了,似乎这一个刹那,连他都分不清到底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如果梦境比现实还要美好,一直身处梦境中也没什么……
这个突然出现的念头让曜心中猛地一惊,他不知自己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梦只是梦。
现实无论多残酷,却也是现实,他们要醒来,要去面对。
难道说,是因为万镜之力……
曜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是了,镜的梦境空间中,也充斥着万镜之力,这是一种强大却又危险的力量,能让人沉迷在梦境中无法自拔。
镜承受了绝大部分的万镜之力,而只是一点点逸散到自己身上,他却不知不觉受到了影响。
这些天,他和镜一起快乐地生活,虽然这主要源自于内心中想弥补童年缺失的遗憾,但未尝也不是因为万镜之力对他的影响。
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会跟镜一起永远地沉沦在梦境空间之中。
曜看着镜仿佛在发光的眼睛。再过两天,等两天后,他一定会唤醒镜!
……
镜界 第十一章
第二天……曜忽然消失了。
镜十分疑惑,她虽然很好奇曜到底在做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尊重这个特殊的朋友,没有前去寻找。
可是一天,两天……
镜以前一直一个人默默练功,从来不觉得枯燥。
可是现在才短短两天,她就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思念起小光团了。
小光团是突然出现的,会不会也突然消失了?
她又要变成一个人了吗?
在镜忐忑不安的时候,草丛中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镜连忙回过头去,却看到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光团。
曜费力地举着一块圆形物体。
镜蹲在曜面前,看着这块圆形物体,眼神越来越亮。
“这是……生日蛋糕吗?”
镜听说过生日蛋糕,但是从未见过。
眼前这个蛋糕做工很粗糙,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蛋糕,因为它的外形是一个草编的篮子。
但是在篮子中,却放了各色既漂亮又美味的果子,以及很多鲜花,同时在篮子的正中,还燃烧着一枚小小的木棍。
明亮的火光跳跃着,映照在了镜清澈的眼眸中。
渐渐的,她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幸福的笑容:“谢谢……谢谢你……小星星。”
看着小星星满身脏兮兮的样子,镜莫名的感觉眼眶有点湿。
她可不能哭,她赶紧说道:“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许愿?”
小星星努力的点头。
镜双手交握,虔诚地闭上了双眼,睫毛轻微地颤动着,低低的声音在火苗的噼啪声中依然清晰地听在了曜的耳中:“我希望……能早点和父亲母亲一起,守护这片大陆,镇守海沟……希望能将家族的荣耀继续传承下去……希望,弟弟能够一直平安,我会保护他的。”
曜心头一跳,他看向了镜。
从小到大,他和镜都是斗嘴的时候居多,和平相处的时候较少。
曜从小就立志要超越镜,打败镜,虽然这何尝不是对镜的一种崇拜和向往,但是更多的还是竞争。
而镜则一直觉得他幼稚,不成熟,在一次次挑战她失败后,更是时常被她斥责没用。
因此曜一直很想证明自己。
他觉得镜似乎并不想承认自己是她的弟弟,因为她对自己不够满意。
然而……镜的心愿……
一时间,曜的脑海中转过了很多画面。
他先是想到了镜一次次将他击倒在地,然后又冷漠地让他站起来。
然后又想到了镜在小镇上找到他时的冷言冷语。
拒绝带他一同前往。
想让他知难而退。
现在回想一番,他才突然发现,在他出现在祭坛上的那一刻,镜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震惊和担忧。
曜一时间心绪纷繁,而镜则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小脸鼓起,对准小木棍一吹。
看到火焰熄灭,曜收起了思绪,注视着镜,轻声说道:“生日快乐……姐姐。”
这段时间对于镜而言,既轻松又快乐。
“明天!我父母就回来了!我就带你去看他们!”镜正说着,忽然发现在生日蛋糕旁边,有一张软树皮,上面用炭笔写着一段歪歪扭扭的字。
曜用了很长时间才制作了炭笔和这种可以用来写字的软树皮,又经过了反复的练习,才勉强用他的“手”拿起笔,写下了这些字。
“我是小星星,也是你来自未来的弟弟曜,我们落入陷阱……”
镜看到这里呆了一下,她歪着脑袋看向曜,忽然轻快地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一般好听:“你写的都是什么,故事吗?”
不,不是。
小星星努力的摇头,他知道唤醒镜并不容易,不提自己写下的东西看起来有多荒谬,关键现在万镜之力失控,镜已经身陷梦境之中,如此强大的万镜之力的影响,根本不是一张薄薄的树皮和一段文字就能消除的。
曜相信的不是自己的文字,而是镜的潜意识。
她哪怕沉睡了,她强大的意识也可能在梦中觉醒,只要那样,他就成功了。
曜费力的用自己的小手拿起炭笔,他正要再写点什么,可就在这时四周的一切却突然黑了下来,曜身陷入这片黑暗之中,而镜的身影就这么消失了。
怎……怎么回事?
曜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强大而邪恶的气息,是……
面具人!?
……
此时,镜像空间外。
在漫天镜片和狂暴的能量中,镜和曜的动作已经完全凝固。
面具人发出了一声满意的低笑,冰冷面具后的一双眼睛看着镜和曜,就像是在看待已经到手的宝物,透着贪婪的寒光。
梦境空间的时间流速比现实世界快得多,但面具人依旧能通过自己的力量,加持万镜之力,从而永远地禁锢住镜和曜的意识。
“人最宝贵的是记忆,最不可触碰的也是记忆,你们的挣扎都毫无意义,只会被记忆所吞噬!”
面具人伸出手,一道黑色的能量打入祭坛,随着祭坛的嗡鸣和震动,无数黑雾瞬间将无数镜片以及其中的镜和曜所笼罩。
曜与镜两人,他们在记忆被吞噬的同时,生命能量也缓缓的流入他们头顶的深海石珠之中。
用不了多久,他们无论身体还是灵魂,都会在梦境空间中慢慢消亡。
……
“小星星,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镜戳了戳曜的身体,曜身上的金光闪了闪,有些黯淡。
“你是不是累了呀,做这么大的蛋糕对你来说太辛苦了,下次可不要了。”镜开心的笑着,将曜的身体托起来,把他放在了他平时休息的地方。
“好好睡一觉哦,明天我带你去见我父母,我给他们介绍你!”
镜说话间,丝毫没有察觉到,在她身后,那记载着他们外界信息的软树皮,燃起了无光的黑色火焰,很快被烧成了一团灰烬,随风飘散……
……
山路九曲十八弯,每个生日,镜都会在这条路上等待着父母的出现,她童年的幸福和企盼,总是寄寓在这条狭长的山路上。
而今天,她又多了一个期待父母归来的理由。
然而,一直到太阳落山,父母都没有出现,镜看着这条山路,眼睛都有些酸了,路上始终没有那熟悉的身影,只有越来越低的夕阳。
“也许父亲母亲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我明天再来等他们……”
镜勉强笑着,就在这时,道路上却出现了几个窸窸窣窣的身影,镜心中一喜,她转头望去,但她很快看到,这是一群身着黑衣的不速之客。
看着这些人,镜秀眉紧蹙着,他们每一个人,都携带着兵器,身上流露出浓浓的杀意。
他们看起来就像是……杀手!
“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是守护者星辰家族的领地吗?”
待这些人走近,镜挺直腰背,厉声喝问。
为首的黑衣人冷漠的看了镜一眼,他拿出一幅图来,对比了镜和图上的画像,然后,他轻轻的一挥手,所有黑衣杀手拔出兵器,蜂拥而上!
没有任何言语,有的只有杀机!
镜猛地瞪大了眼睛。
现实没有留给她任何思考的余地,面对蜂拥而来的杀手,她本能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呯!”
兵刃相交,黑衣人的剑被镜挡开,可是又有第二个黑衣人冲来,只是格挡的话只会死。
千钧一发之际,镜一剑刺向了第二个黑衣人的胸口!
剑刃划过血肉,镜感觉自己的手猛地一顿,然后像是破开了某一层阻隔,就这么刺了下去。
一个杀手就这样在镜手中倒下了。
鲜血溅在了脸上,温热的,黏黏的,一股湿漉漉的血腥味儿,飘荡在鼻间。
那一刻,镜感到有些不真实,她虽然练剑多年,但毕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以前她出剑的目标只是树桩,而这次却是人。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唯一不同的是,划开血肉的这阻力,比刺穿树桩要小得多。
此时的镜,根本没有时间去承受杀人带来的情感冲击,她不能有片刻的犹豫,犹豫就是死。
剑光挥舞,镜握着染血的长剑冲了上去。
天光从明到暗,地上的鲜血和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镜侧身闪过一道寒光,扬起的血珠映在了镜的紫眸之中。
鲜血顺着剑刃滑落,锋利的剑刃上反射出了镜此时的面庞。稚嫩的少女面庞,此时却沾染着点点血迹。
漫长的厮杀中,杀手一个又一个的倒下,他们显然低估了镜的实力。
他们赶往这里的时候目标明确,但他们万万没有料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会有这样恐怖的战斗力。
最后一个杀手倒下了,然而镜甚至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
鲜血沿着冰冷的剑身蜿蜒流下,啪嗒啪嗒的滴在她的脚边。
看着一地的尸体,镜的心中一片茫然。
她受伤了,但此刻却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她呆立了好久。
轰隆!
一声惊雷忽然响起,镜似乎一下子从厮杀中惊醒了过来。
她才猛然回过神来,父亲母亲呢?他们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镜心中不安,明明他们在临走之前,他们还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微笑着告诉她,好好照顾弟弟,等他们回来。
他们一定会赶上自己的生日。
作为镇守海沟的守护者,若非特殊情况,他们绝不会失约。
而现在,他们没有回来,来的却是杀手!
这让镜意识到,父母可能……出事了!
父亲母亲都是她心目中真正的英雄,是强大的守护者,同时也是她的向往和目标。
他们……能出什么事呢?
镜有些迷茫地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
往日温馨熟悉的家园,突然就化为了人间地狱。
这些像是闻到肉味一般涌上来的豺狼,都是明晃晃地指向一个事实。
她的父亲母亲,真的出事了……
在前往完成任务,在为了守护这片大陆的过程中,出事了。
他们还没有等到自己展示刚学会的剑招。
那一招真的很难,但是她终于学会了。
可是……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镜的眼角划落,可能是泪水,也可能是鲜血。
镜猛地擦了一把眼睛,她不会哭!
她答应过父亲母亲,会守护好弟弟,会等着他们回来。
无论发生了什么。
在父亲母亲不在的时候,她会守护星辰家族的荣耀。
镜界 第十二章
“啪嗒!”
一个沉重的雨点落在了镜的身上,天空中下起了雨,越来越大,直到暴雨倾盆。
雨水冲刷而下,稀释着遍地的血水。
她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站在这片地狱中,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就像是突然变幻的天色一般,也跟着变得沉重起来。
她握紧了剑柄,转身回家,推开了她一直守护的大门。
房间的角落里,八九岁的小男孩警惕地握着木剑,剑尖一直朝着门外。
“姐姐,父亲和母亲呢?”
“刚才为什么有人喊,我听到兵器的声音,还有惨叫?是有坏人吗?”
镜走过去,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紧紧的握住了曜的手:“放心,还有姐姐在。”
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我会保护我们的家。
然而镜等来的,不是父亲母亲的回归,而是更多的敌人。
那些黑衣人,又出现了。
第二批!
比之前的杀手更残忍,更冷漠,就像是一个个无情的杀人机器。
他们脸上的面具遮挡住了面容和所有表情,只露出毫无感动波动的眼睛,看待死人的眼睛。
镜体力消耗太大,她已经无法战斗了。
在冲天的火光中,镜拉着曜在黑夜中不停地奔跑。
她的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这些鲜血既有那些面具杀手的,也有她自己的。
而在那些杀手的身后,远远地站着一个戴着无五官白色面具的高大人影。
他的眼神比那些杀手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镜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人看他们的目光,不是在看待一个人,一条鲜活的人命,而是在看待某种令他见猎心喜的珍宝,那种势在必得和贪婪,让她不由得散发着强烈的呕吐感。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落到那个人手里,下场恐怕比死亡更加凄惨。
无休止的逃亡。
这是镜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
一切对她而言都无比陌生,但她却不能露出任何的恐慌和害怕,因为她身边还有小曜。
夜晚带着曜偷偷躲在各种角落,抓紧时间恢复一会儿体力的时候,镜也会想起小星星,以及那个“蛋糕”。
草编小猪在大火烧起的那一刻,就已经随着他们的家一起付之一炬了。
小星星还在像往常一样等她吗?
可是她不能去见他了。
她没办法回去了,而且就算回去见到了小星星,也只会给小星星带来危险。
她说好了,带小星星见自己的父母。
然而……她也失约了。
等不来自己的话,小星星应该会自行离开吧,不知道他难不难过……
在冰冷沉寂的夜晚中,镜不由得想到了每次戳上小光团的时候,所感受到的那一丝温暖……
可惜,她现在面对的,只有冰冷的杀戮。
很快,镜发现,这伙面具杀手和之前的杀手完全不同。那面具人似乎并不急于取走他们的性命,而是在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们逼迫到极限。
每当镜想要松口气的时候,面具人便会突然出现,逼着镜立刻再次拿起剑来战斗。
而当镜带着小曜逃跑的时候,他似乎又会给他们留下一丝逃跑的余地。
这种感觉非但没有让镜感到一丝一毫的放松,反而更加压抑和紧绷。
她无意中和那名面具人的视线对上,那是一种猫捉老鼠,游刃有余的眼神,每一次她突破极限时,对方还会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这更是让镜背脊发寒。
她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敌人,阴狠,毒辣,将他的目标玩弄于股掌之间,无论怎么逃,似乎都逃不过对方的毒手。他们的逃跑,更像是对方一次又一次的戏弄,他们就像是被困在一片猎场中,再怎么拼命逃窜,也依然还在对方的掌控之中,而面具人则好整以暇,以一种看戏的姿态,高高在上地存在着。
镜渐渐地感觉到了一丝绝望。
“放弃吧,你已经逃不掉了。”
“为什么还要继续坚持呢?你的精神和身体不都已经濒临崩溃了吗?”
“时刻可能来临的袭击,就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屠刀,你也才不过十二岁,何必非要逼迫自己呢?”
“放弃吧……”
“放弃就轻松了。”
不,不是的……镜在心头默念,对抗着这些魔音灌耳。
她睁开眼睛,微微泛红的双眼渐渐聚焦,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她是星辰家族的女儿,无论如何,哪怕到最后一刻,她都绝不会轻言放弃。
即使死战到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不会露出任何软弱的神态。
她的父亲母亲不知道去了哪里,就连家也没有了,在这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追杀之中,镜已经深深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已经没有人会原谅她的软弱了。
所以,她不可以有一丝一毫的软弱。
镜握紧了手中的利剑,转头看向了小曜烧得通红的小脸。
这些天,小曜和她一起奔逃,四处躲避,即便高烧,他的眼睛也依然明亮如星,脸上也没有露出惧怕的神色,只是变得狼狈了许多。
此时他看上去很不好,小嘴呼出的气息都变得滚烫。
“姐姐……”小曜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大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镜。
而镜眨了眨眼睛,神情已经变得不容置喙,她伸手握住了小曜的手,沉声道:“躲在这里,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可以做到吗?”
滚烫的热泪顿时在眼眶中聚集,豆大的泪滴顺着脸庞滑落下来,小曜紧紧地抓着镜的手,不肯松开。
“不许哭!你继承了星辰之力,将来也承担着星辰家族的使命。我们身为守护者,只会流血,不会流泪。”
镜狠下心,转身冲出了这片藏身地,没有回头再去看弟弟的神情。
不要怕,也不要哭。
我答应过父亲母亲,一定会保护你的。
但是父亲母亲已经不见了,家也没有了。
所以弟弟,快点长大吧。
镜手持利刃,小小的身影在死寂一片的街道上飞速腾挪着。
此时正是夜晚,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滴不断砸落的声音。
雨帘分开,镜的身影出现,雨水冲刷着她苍白的小脸,银白的发丝下那双紫色的双眸冰冷一片。
她的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浓郁的血腥味,身体在这几次的追杀中,从第一次见血,到如今似乎已经养成了战斗的本能,杀人的记忆。
利刃撕破血肉的感觉并不好,鲜血飞溅的滋味更是令人反胃。但镜不得不适应,否则死的就会是她,会是小曜。
她第一次体会到战斗的残酷。
却不是和该死的海沟怪物战斗,而是为了应对无穷无尽的追杀。
他们……不是守护者家族吗?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想要赶尽杀绝?
小小的少女想不明白。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她只需要贯彻自己的守护之道。
一往无前的,战斗下去!
嗖!
雨中传来了几乎微不可闻的急促脚步声。
镜站在雨中,剑尖向下,默默地数着杀手的人数。
五、六……十一……十八……
一共十八个人。
分别从四个不同的方向袭来。
剧烈的疼痛感从骨头的每一条缝隙中传出,但越是疼痛,反而越是让镜保持清醒和冷静。
这是不断透支带来的伤害,她的身体似乎早就已经该崩溃了,但事实上,她却仍然站得笔直。
曾经的所有梦想,愿望,都在此刻化为了唯一一个坚定的信念。
变得足够强大,这样才能恢复家族的荣耀。
才能保护小曜。
药品就在这座城镇中可以找到,但是这些杀手会阻挡在她的道路之前。
而她绝不会后退。
天空中,一道闪电骤然划过,反射出了刀刃的寒光。
一道道杀手的身影猛地从黑暗中跃出,不约而同地扑向了银发的少女。
他们脸上戴着同样的面具,面具下是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神。
仿佛从他们出现的那一刻起,在他们面前的,就只是一具破碎冰冷的尸体。
闪电同时映照出了镜那张苍白的小脸。
她抬起眼,在雨中微微眯起的双眼中没有任何惧怕。那一道道寒光倒映在她的紫眸之中,照亮的却只有战意。
绝不会后退,绝不会倒下。
哪怕再残酷的战斗,亦不能摧毁她。
她还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变得足够强大。
雨幕之中,血腥的厮杀无声地爆发。
阴寒的白色刀光不断划过,鲜血在雨水中洇开,一开始只是淡红色,但是渐渐的,这片区域都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
镜紧紧地握着长剑,她浑身早已被雨水淋透,衣服上的鲜血顺势流下,在她所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一个个带血的脚印,然后脚印又很快被雨水冲开成一团团红晕。
有敌人的血,也有她自己的。
镜并非感觉不到疼痛,相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每一次受伤时,被刀刃划破血肉的感觉。而雨水冲过,更为带来一阵阵强烈的刺痛。
越痛,越清醒。
正是因为痛,所以她才更不能倒下。
哪怕浑身上下的骨头都仿佛已经被打碎,但是她却依然在战斗着。
脚下的尸体倒了一具又一具,这些面具杀手不会疲惫,更不会恐惧,不会退却。
为什么还有人,为什么她依然被困在这里……
镜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小曜烧得通红的小脸。
她明明发过誓,要好好保护弟弟的。
终于,当最后一具尸体倒在脚边,镜从对方的胸口中拔出了长剑,带出了一股飞溅的鲜血。
温热的血滴溅到了她的面庞上,她没有伸手去抹,静静地任由雨水冲刷着。
结束了吗?
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镜却感觉脑海中突然“嗡”的一声,她猛地抬起头来,望向了不远处的屋顶。
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高大的身影,戏谑的眼神。
不是十八名杀手,而是十九名。
不,也许还有更多。
永远不会终结的战斗,无休止的敌人……
面具人没有动,只是高高在上地望着她,就让她感受到了强烈的压抑。
对方似乎看着她笑了笑。
不知不觉,四面八方的黑暗似乎涌动了起来。
最后的一丝余光被黑暗所吞噬,无穷无尽的黑暗朝着站立其中的少女蜂拥而去。
而从黑暗中伸出了无数带血的双手,铺天盖地的恶意从他们身上不断涌出,化为实质性的黑色雾气,仿佛要吞噬掉少女。
“喜欢战斗吗?喜欢厮杀吗?”
不喜欢。
“但你已经远离了光明,成为了黑暗中的一员。”
我没有。
“看看你脚下,是不是都是鲜血,再看看你的双手,也染满了鲜血。”
“你不是想要保护弟弟吗?”
“你已经是黑暗里的人了。”
“见血的事情,交给黑暗里的人就够了。”
“不要再挣扎了,和我们一起吧……”
……
“镜,要好好保护弟弟,等我们回来。”
“镜,答应我们的事,你会做到的,对吗?”
……
“你的弟弟快要生病死了,然而你却依然被困在这里。”
“你太弱了。”
“因为你不够强。”
“抛开所有的杂念,战斗吧。”
四面八方不断传来各种声音,那些血手拼命地想要将她拖入无边的黑暗中。
敌人的,父母的,弟弟的,甚至是她自己的。
太多声音了,镜甚至分不清到底哪一句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哪怕她堵住耳朵,这些声音仍然会钻入她的脑海中。
镜本能地握紧了长剑,一次次地和这些血手们厮杀起来。
剑刃不断划过,镜的神情越来越麻木和冰冷。
脑海中似乎只残留下了一个念头。
是的,我还太弱了。
我要变得足够强大。
我要一直战斗下去。
长剑不断举起,落下,鲜血四处飞溅。
这一幕幕,全部倒映在了镜灰蒙蒙的双眸中。
……
镜界 第十三章
雨如瓢泼,曜那蘑菇伞一样的小房子已经在暴雨中被冲塌了,他全身浸没在冰冷的雨水之中,神识迷离。
醒来,醒来啊!
曜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的睁开了眼睛……
意识慢慢的恢复,曜猛地从雨水中坐了起来。
雨水的冲刷,加上他自己的意志力,他这才勉强摆脱了万镜之力的封印。
“这就是万镜之力吗?镜平日里,一直承受着这种力量的折磨?她却能保持清醒,实力还那么强。”
只有真正体会到万镜之力的可怕,曜才明白了平时的镜背负着什么。
可是镜从来没有说过,在自己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个强大、冷漠而严厉的姐姐。
他忽然非常地后悔,平日里,他从来没有让镜省心过,虽然一直挨揍,但他总是跟镜对着干,仿佛就是为了争一口气。
天知道这九年来,镜到底承受过多少。
而他所做的,只是在镜的伤口上撒盐。
这时候的曜,真的好想时间能重来一次,他一定好好听镜的话。
可就在这时候,曜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四周的景物,忽然微微地扭曲变幻了一下。
就像是原本完整的画卷,在这一刻开始出现了裂缝。
“哗啦啦!”
雨水渗入了裂缝之中,就像是坠入了无尽的黑暗空间,被完全吞没了。
曜吓了一跳。
难道说……
裂缝在逐渐扩大,这镜像空间,似乎开始崩毁混乱了!
无穷无尽的黑暗开始席卷侵袭这片梦境,这怎么了?
镜的意识正在被黑暗所吞噬!
联想到之前自己尝试唤醒镜时感受到的邪恶气息,曜忽然明白了,那是面具人的力量,他居然能在现实中影响梦境空间!
他和镜,一直都身处巨大的危机之中,他们在童话一般的梦境之中,慢慢接近死亡。
镜呢?她去哪儿了?
看着梦境空间中的裂隙,曜猜测,恐怕面具人已经开始对镜出手了。
即便曜不清楚镜像空间彻底混乱后会出现什么情形,但也很清楚一旦如此,恐怕镜就真的不可能再醒来了。
镜以及自己的意识将被永远困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逐渐化为黑暗的一部分。
而他们留在祭坛上的身体,将会彻底成为面具人的养料,所有的力量,都会被他手中的深海石珠所吸收,一丝一毫都不会给他们留下。
直到身体的生机彻底断绝,他们的意识才会在这压抑黑暗的折磨中得到解脱,成为这片镜像空间无知无识的一部分。
必须快点唤醒镜!
在镜像空间发生动荡的同时,曜终于隐隐地察觉到了动荡的中心点。
那也许就是镜所在的位置!
曜开始了奔跑,在镜像空间中,他赶路消耗的其实并不是真的体力,而是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力。
他只是一个小星星,没有腿脚,身高不如一棵草,跑起来并不快,而且他已经不能说是奔跑了,赶路对他而言,就是连滚带爬。
他始终能感觉着镜的方向。
日夜兼程,不眠不休。
就像当初在那片树林里,也是镜在奔跑,他在后面追。
恍惚间,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在后面大喊大叫的情景在脑海中出现,与眼前的梦境重叠在一切……
意志力在慢慢的消耗,曜凭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念,固执的坚持着。
他翻过山川,踏过河流。
他落得满身泥泞,泥泞又被暴雨所冲洗,他全身被水浸透,又被烈日所晒干。
在翻滚中,他伤痕累累,身上原本的金光,已经暗淡如黑夜萤火。
当初追镜的时候,他还拥有星辰之力,他有“逐星”的身法。
而现在,他只是一颗小星星。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在他的感知指引,找到了镜。
然而,看到眼前的一幕,曜心头狠狠一跳。
那是一个破旧的小屋,镜穿着破碎的衣裙,环抱着双膝坐在角落里。
她低着头,已经不复之前的天真活泼,她的双眼中没有任何光芒,她似乎已经到了体力和精神的极限,那柄浸满了鲜血的剑,就被镜抱在怀里。
整个镜像空间的黑暗都朝着镜涌来,它们化为了一个没有任何光线,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正是镜。
“镜……姐姐……”曜努力的伸出一缕星光去触碰镜。
然而触碰的一瞬间,曜却忽然身体一颤,此时此刻,镜的身上仿佛燃烧着黑色的火焰,他只是轻轻的触碰,就好似要被那无尽的黑暗吞噬掉。
种种恐怖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曜的心头。
无尽的厮杀、鲜血、冰冷的面具、折断的刀剑、残缺的尸体……
这些纷乱的记忆,和曜脑海中的一些记忆片段融合。
“啊——!!”
这些突如其来的痛苦记忆,也彻底唤醒了曜儿时经历的那些惨痛情景。
九年前……尚且年幼的曜烧得浑浑噩噩,却依然模模糊糊地记得,面前同样年岁不大的少女带着自己如何亡命奔逃。
每一次战斗,她的身上都会多留下很多伤口。
她会在短暂的睡梦中突然呢喃着自己杀了很多人,会低声呼唤着父亲母亲。
然而当睁开眼的时候,少女脸上的彷徨就会迅速退去,只留下一片冷静。
一天天的逃亡,一次次的厮杀,没有尽头。
命运没有给少女任何适应转变的时间,她只能带着弟弟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然后,在无尽的逃亡中,被迫隐姓埋名。
父母失踪,离开家乡,连家族都不能提起。
如此巨大的压力,全都被她一个人承担了起来。
少女在压力之中,抛却了所有的天真。
……
“姐姐,你醒醒!”
曜在心中呐喊,曜已经分辨出,眼下正是他和镜被追杀的那段记忆。
既是,也不是。
这要吞噬一切的黑暗,正是镜心中的绝望和痛苦所化。
一旦绝望无限扩大,彻底吞噬了镜,那么这个梦境世界就会被毁灭。
而他和镜的意识体,也都会随之消散。
因为曾经经历的绝望和痛苦,镜在世人的眼中,一直是生人勿近,她犹如深海中的一只海贝。
表面是坚硬的外壳,但她的内在,有着一片被她封住的柔软,以及柔软所包裹着的耀眼珍珠。
这是镜内心最后的希望、纯真。
是她的信念,坚持与守护。
她正是凭借着这份坚持,通过了万镜之厅的考验。
也是凭借着这股力量,驾驭着万镜之力。
可是现在,这颗珍珠即将被黑暗吞噬了。
这正是面具人的目的,他要让镜在无穷无尽的厮杀和痛苦中一点一滴地被吞噬殆尽,她所拥有的力量也会分毫不差地贡献给深海石珠。
曜深知,镜的精神世界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现在,只有他,有可能改变这一切。
镜一个人战斗了那么久,她承受着折磨和痛苦,默默的战斗,这已经是一种习惯。
这样的习惯背后,是镜日复一日更加坚定的决心。
她也因此学会了一切压力都由自己扛起。
但,他作为弟弟,已经长大了。
过去,镜并不相信。
而现在,曜已经无路可退,他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镜处处庇护的弟弟,他能跟镜一起扛起这一切,也必须扛起这一切。
曜不顾身上的伤痕,试着接近镜,但这里是镜像空间的中点,所有的黑暗情绪都疯狂地席卷向这里,越往中心,阻力就越大。
曜一接近那些黑暗,顿时就感觉到了仿佛无边无尽的巨大压力,思维瞬间变得无比沉重,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各种声音更是蜂拥而至。
“我可是天才,天生的天命之子,我将来一定会成为名扬整个大陆的英雄,就像我的偶像青莲剑仙那样!”
“我当然可以战胜镜,就算现在不行,也不代表将来不可以!”
“我这次是被打败了,但是我为什么要失望……我没哭!我只是眼睛有点痒,下次,我下次一定可以成功!”
“小七,你放心,我会为你报仇的!”
窸窸窣窣,就像是有许多人围绕着他,要把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曜不是没有被人数落过,从小镜就很优秀,等他们进入武道学院后,镜更是以惊人的毅力和绝对的优秀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而他作为弟弟,似乎总是差上一些。
一开始他只是单纯地崇拜向往自己的姐姐,但是不知不觉中,他将镜当做了自己想要超越的目标。
而每每这时,他便看到镜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那高傲而冰冷的眼神,微微扬起的下巴,他最熟悉不过了!
每次当他试图挑战镜而失败的时候,镜就会这样看着他,然后冷冰冰地告诉他:“自不量力!”
或许,在镜的内心中。
她一直不想自己跟她一样,去经历这痛苦的绝望与黑暗。
他们的家族,享受的从来就不是光鲜与幸福。
有的只是责任与使命。
他们的父母,在他们年幼时就聚少离多,甚至一年只能见一次,他们离开家乡,离开他们年幼的孩子,义无反顾的去战斗。
他们默默无闻,为了完成他们的使命付出一切。
最后,他们失踪了,生死未卜!
而镜继承了父母的使命,她没有快乐的童年,没有儿时的玩伴,在别的小孩子幸福完玩乐的时候,她却只是在训练场度过数不清的日日夜夜。
她拼命的练剑,想要得到父母的认可,然而父母在她生日那一天的企盼里,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她想背负家族的使命,可是等待她的,却是无休止的追杀,是吞噬一切的绝望!
荣耀?
多么神圣的字眼。
守护?
多么高尚的使命。
可这一切的背后,却是痛苦、压力、鲜血和绝望!
她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背负。
她希望弟弟生活在充满阳光的世界里。
斥责他,也是因为担心他而产生的焦虑。
冷言冷语,不过是为了让他远离危险,一切都由她去解决。
她的内心一直非常纠结和矛盾。
一方面,她想要将曜和这一切血腥厮杀隔离。
被黑暗所笼罩的人,只需要她一个就好。
而曜生来就是光明的。
另一方面,她又希望曜足够的强大。
至少,要有足够保护自己能力。
所以,她又逼迫着曜去训练。
她在无穷无尽的厮杀中变得冰冷,将所有的情绪都深深地隐藏了起来,但却始终没有忘记肩头的使命和对弟弟的保护。
……
可就在这时,镜身上的黑色火焰突然变得浓烈而张狂。
这些火焰彻底吞没了曜!
在火焰之中,曜看到了满脸杀机的镜,一步步的向自己走来。
镜界 第十四章
当!
一把剑被丢到了曜的脚下。
镜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微微地厌恶:“你还是那么没用,继承不了家族的使命,你活着有什么用?”
她的视线是那么傲慢和冷漠,似乎看到这个弟弟,她就打心底中厌恶。
若是以往,这种视线肯定会深深地刺痛曜的心底,但是现在,他却根本看都没看地上的那把剑,猛地伸出一束光刺穿了镜的心口。
镜露出错愕的表情,几息之后,她的身影化成了一个扭曲的面具。
曜冷笑着:“就这也想骗我?”
面具瞬间化为一团黑雾消失不见。
曜这才恢复了正常的神色:“想引出我内心的黑暗面?我是很想打败我姐姐,但是我对她没有怨恨。”
镜也不会露出那种真正在厌恶他的神色,她一般只会露出想揍他的表情。
在面具消失之后,各种的幻象纷纷涌向曜的脑海,想把曜拖入黑暗的深渊。
然而曜却始终不为所动。
他的性格很开朗,心性也很纯粹,能在父母都失踪的凄惨身世下,保持这样的心态,一个是天性使然,另一个也是因为镜的保护。
只是过去,曜没意识到这一点。
而在这个时候,曜这样如同星辰般耀眼燃烧的性格,却真正成了突破黑暗的一道光。
尽管破开黑暗的过程艰难,却仍然在曜的一次次接近中慢慢来到了镜的身前。
越接近镜,听到的声音也越多,感受到的压抑也越强烈。
他甚至听到了镜所听到的那些声音,而那些沉重的话语,更让曜清楚地感应到了,镜身上的担子到底有多重。
如果没有经历过,很难想象当年那个十二岁的少女,是怎么带着弟弟活下来,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的。
她这具仿佛为战斗而生,历尽打磨的身体中,其实也曾经住过一个快乐活泼的小女孩的灵魂。
而此时看着仍在麻木战斗,燃烧生命的镜,看到她面对整个镜像空间的恶意,却依然秉承着一股执念,保护着她的信念,保护着她记忆中等待着她带回药物去救命的弟弟,哪怕被黑暗淹没,也没有丝毫地退缩。
曜似乎透过那双灰蒙蒙的紫眸,看到了那个天真的小女孩此时正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双膝,一点点地将自己藏进更深的地方。
当她一个人孤身作战的时候,她也许也在盼望着,有个人也可以像她保护别人一样,伸出手来保护她吧?
尽管已经来到了镜的面前,但是要如何唤醒镜却依然是个很大的问题。
镜的意识已经被黑暗所笼罩,她根本看不见曜的出现。
她只看见,眼前的敌人根本没有尽头,他们都具有同一个特征,那就是戴着面具。
而在这些敌人的身后,那个面具人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享受着她的挣扎。
她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迅速流失,眼前阵阵发黑,一旦她闭上眼睛,就会被鲜血所吞没吧。
所以她现在还不能倒下。
她答应过的,她会守护家族荣耀,会保护弟弟,直至呼出生命中的最后一口气息。
……
曜一次又一次奋力地扑向镜。
他拼命地伸长着两只手臂……然而现在却只是两根光束,然而光束刚一探入浓重的黑暗中,就被吞噬殆尽,根本无法碰触到镜。
然而曜并没有放弃。
他知道镜还在战斗,虽然整个镜像空间都化为了深沉的恶意,可是镜小小的身影却依然还在漩涡的最深处抗争着。
镜保护了他那么多次,这一次,换他了。
如果光的力量还不够,那就把光变得更强,强到足够穿过一切黑暗,最终总能抵达镜的面前!
曜开始催动血脉深处蕴含的力量。
曾经曜对自己掌控星辰之力的进度还是很满意的,星辰之力作为星辰家族的立身之本,是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极难掌控。
而他在觉醒之后,已经可以使用一些附带的星辰之力进行战斗,之前的失控也只是偶然发生的。
可是现在,他却理解了镜对他,更是对她自己的严苛。
当需要用到力量,却发现力量不够的时候,就会对自身产生深深的不满。
镜正是因为这样,才会拼命训练。
曜也产生了一丝懊恼的心情,不过他心底的这一丝阴霾下一秒就迅速地清空了。
他可以的!
旁边蠢蠢欲动的黑暗刚捕捉到一丝破绽,还没能趁虚而入,就发现破绽消失了。
曜不再怀疑自己,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用尽全力。
他是天才,是天命之子!哪怕被别人嘲笑,被人数落,可是他从来就没有对自己产生过怀疑。
他只会一次次地去证明,他说得是对的!
他一定可以!
就像镜一样!
血液激荡,血管震颤,曜清晰地感应到了和天上星辰之间的联系。斗转星移的庞大力量,似乎随时可以被他从九天之上引下来,为他所用。
但是曜知道这一丝联系很不稳定,可那又如何?
曜全力催动着血脉中蕴含的每一丝力量,他的意识仿佛来到了一片璀璨的星海之中,这些星海中所蕴含的能量,正在与他发生共鸣。
他全神投入,不知不觉,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变成了其中一颗星辰。他能更加清晰地感应到汹涌的能量正在自己的体内不断压缩,让他整个人似乎都要燃烧起来。
这就是星辰之力的真正力量?
这是掌控星辰之力的感觉?
失控的镜像空间中,黑暗越来越浓厚,曾经的场景正在不断被吞噬。
等到这片空间被黑暗完全充斥时,就意味着镜的意识和记忆也全部消亡了。
可就在这时,一颗明亮的星辰却在这片黑暗中突兀地升起,它像是耀眼的流星一般划过黑色的天空!
黑夜被彻底照亮。
只不过……
流星,转瞬即逝。
星辰,却是永恒。
光芒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一直在努力战斗的少女。
温暖柔和的星光笼罩在少女身上,为少女点亮了希望之光。
……
镜感觉自己真的很累了。
她的耳边不断传来蛊惑的声音,不知是谁,也许是她的敌人,也许纯粹是她的幻觉,那些声音都在劝她放弃。
她一直坚持着,但那些声音却越来越多,它们就像是来自黑暗深渊的低语,拼命地想要将她彻底拖进去。
她不知道坚持了多久,就在她迷茫绝望,不知那浓重的黑暗何时是尽头的时候,她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似有似无的声音……
“镜……”
“醒醒!”
“姐姐……”
“还有我!”
“姐姐……”
镜心中一震,是谁?
这声音无比熟悉,但是她却想不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她的双眼,捂住了她的耳朵。
但是听到这个声音后,她眼前的迷雾却散开了一些。
一幅幅画面骤然在她眼前快速闪过。
林中意外遇到的小光团,坐在溪水边一起品尝的蜂蜜,舌尖绽放的甜美是她最深刻的记忆之一。香甜的烤鱼鲜美无比,工艺笨拙的草编礼物既像小猪又像小兔,还有那一簇跳跃的烛光,以及在烛光下,自己全心全意许下的生日愿望。
啊!
黑暗中伸出的血手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在惨叫中猛地缩了回去。
那是镜像空间主人的美好回忆,对它们来说就是最致命的杀招。
镜眼中的神采渐渐聚拢,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光芒骤然穿过了黑暗,彻底将最后的阴霾驱散一空。
而在所有黑暗瞬间清空的同时,黑暗中隐藏的面具人剧烈的扭曲,身形渐渐模糊。
“居然会这样……”
浑身冰冷的镜只觉得身上一暖。
她呆呆地看着身上笼罩的星光,而在星光之中,一个人影渐渐显露出了身形。
高挑少年脸上带着开朗的笑容,朝呆呆站着的镜伸出了手:“姐姐。”
“还有我啊。”
镜眨了眨眼睛。
是这束光,将自己从黑沉沉的绝望中拯救了出来。
原来,也有人在守护她。
她看着对方,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甜甜的笑容,然后伸出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放在了少年宽厚的手掌上,少年的双眼灿若星辰,明亮得不可思议。
这一刻,两个少年少女仿佛隔着时空相遇了。
少年穿过黑暗而来,朝着泥沼中苦苦挣扎的少女伸出了援手。
一如在现实中,少女永远默默守护着少年。
“姐姐,你可以醒来了。”曜的声音传入镜的耳中。
放心地醒来吧,你不需要一个人战斗,我会和你一起并肩作战。
没有敌人可以战胜我们。
镜像空间中的一幕幕飞速闪过,镜的眼神时而迷茫,时而清明。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不确定:“曜……?”
“是我,我说了,我是你来自未来的弟弟。”
曜展颜一笑,他的笑容,就如同星光一般灿烂。
下一刻,他的身体也仿佛化成了无尽的星光,驱散了镜心中最后的那一点黑暗。
镜看着眼前已经浸没在星光中的曜,她的眼神渐渐褪去了稚嫩,身形渐渐拉高,五官长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长大,变为了现实中镜的模样。
平时的镜给人的感觉总是坚不可摧,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原来内心深处,她也希望有人能成为自己的保护。
而这个人现在长大了。
他们相依为命,也将互相守护。
镜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她和少年的身影一起化为了无数的镜子碎片,仿佛化身成为了万千星辰,永远闪耀在这片夜空之中,即使夜幕降临,这里也不会再被黑暗所吞没。
……
镜界 第十五章
祭坛之上,手持镜刃的银发女子,睁开了冰冷的双眸。
面具人身体一颤,险些吐出一口鲜血。
他心神巨震,从游刃有余,一切尽在掌握,到事情的发展突然脱离控制,不过是转瞬之间!
他盯着镜和曜这对姐弟,瞳孔猛地一缩。
原本他看待这对姐弟的眼神,就如同看待已经落入笼中的猎物,可是现在,他们却已经用事实证明,九年过后,他们已经不再是只能挣扎求生的幼兽,他们已经真正成长为了强大的战士。
镜像空间中,镜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过,如此坚韧的意志力简直令人震撼。
如果不是这样,她早就应该被吞噬了才对。
而曜这个被拉入其中的意外,明明之前还莽撞地闯入了陷阱之中,姐弟之间的关系在他的调查中也差到极点,但是没想到,这个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的星辰之子,居然成了唤醒镜的契机!
就在短短一息之前,他还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那时他正闲适地站在祭坛上,静静地注视着落入自己网中的猎物。
而在祭坛之下,一个仿佛从深海中传来的声音骤然响起,深沉诡异的音调回荡在地下洞穴中,光是听在耳中就能给人带来一阵深深的颤栗。
这个声音发出一般人无法理解的语言,就如同深海怪物传出的低吼。
而面具人则恭敬地低垂了头颅:“您放心,星辰家族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威胁到海沟。”
低吼声变得满意。
星辰家族不仅将会消失,他们的强大力量,也将被完全抽走。
镇守海沟无数年的守护者家族,从今天开始就彻底从大陆上消亡了。
然而就在这时,却陡然生变。
面具人刚露出惊怒交加的神色,一个突兀的声音就骤然打破了地下洞穴的平静。
咔嚓。
就像是一个信号,祭坛上传来了一连串清脆刺耳的响声,下一刻,无数镜片猛地爆开,伴随着镜片飞散,一个敏捷有力的银白色身影从中一跃而出。
她的身影是如此灵敏,暴力与美感的结合浑然天成,她的身体就像是一把冰冷锋利的长剑,其上铭刻着无数华丽的花纹,但剑锋却闪烁着森冷的寒光,视线在上面多停留一会儿,就会多增加一分刺痛双眼的风险。
这是镜。
还是少女时期就能拼死作战,并一步步成长到今天的镜。
而今天,她将为毁灭她的家园,逼迫她不得不隐姓埋名的仇敌送上最后的葬歌。
葬歌的曲调,就是这漫天飞舞的镜片嗡鸣时,发出的震颤。
被镜冷冽的目光锁定,面具人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冰冷。
就在前一刻,他还完全没有将这个少女真正放在眼中。
哪怕她成长了,但是在他心底,她始终还是当初那个满身狼狈,艰难求存的小女孩,甚至一度双眸中盛满了绝望。
但是现在,镜的眼中却没有任何的情绪,剩下的,只有冷静的杀机。
面具人不得不承认,镜的眼神过于镇定,他甚至觉得她看待自己就像是看待死人,而这种眼神,往往是他投在别人身上的。
面具人毫不迟疑,激发出了自己的全部力量。
眼前的少女不再是小女孩,而是一个真正强大恐怖的战士!
他宽大的袍袖在力量的涌动中不断鼓动着,双手托着的深海石珠释放出诡异的幽光,祭坛随着石珠的幽光也发出了阵阵嗡鸣,不断震颤中爆发出了更为强大的吸力。
整座山谷似乎都在这阵震颤中,化为了祭坛的一部分。
而祭坛仿佛瞬间化为了海中的漩涡,似乎马上就要将祭坛上的人吞噬进去。漩涡的深处散发着诡异庞大的力量,如同深海海怪一般,贪婪地想要抓取上方的两个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抽干他们的力量。
那磅礴的生命力,其中蕴含着的强大能量,就仿佛散发着最致命的甜美芬芳。
但他们却不是任人宰割的脆弱猎物。
镜脚尖一点,下一刻就已经出现在了面具人的面前,镜刃闪过如同月光般的白色光芒,却带着锋利无匹的剑气,毫不犹豫地轰然斩下!
嘭!
剧烈的碰撞声中,面具人那张面具之下的脸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镜的实力,明显变得更强了!
这正是镜努力修炼,却从未来得及展示给父亲母亲的剑招。
而镜一招刚刚落下,紧接着一道耀眼的星光就从头顶袭来,星光在半空中化为一道矫健的少年身影,曜手中的长剑震颤嗡鸣,绽放出耀眼光芒,如同一颗流星般,高速砸向了面具人。
这姐弟二人什么时候配合得如此默契了!
这分明是他们第一次联手战斗,却严丝合缝,互相配合,没有任何的凝滞和破绽。
面具人的力量被迅速地消耗,他终于意识到,当这对姐弟并肩而战时,威胁也成倍增长。
无论是镜,还是曜,都是天生的战士!
而现在,他们已经突破了身上的桎梏,变得更加耀眼。
不过即便如此,他们无法突破祭坛的封锁,只要他们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被吸取,此时的强大不过是昙花一现。
想到这里,面具人反而更加贪婪了,这样强大的力量,足以化为最为丰盛的养料!
然而就在这时,镜突然退到了远处,然后再次张开了镜像空间。
面具人先是一怔,继而嘴角一勾。
虽然镜的意志力经过打磨后更加坚韧,他无法再继续干扰,但即便如此,镜像空间的力量,也不足以突破祭坛。
这股力量,最终只会被祭坛所吸收,流入他手中的深海石珠内。
爆发吧,你爆发的力量越强大,我得到的也越多。
虽然你们的挣扎令我动容,但是一切到此为止了。
落入蛛网的小虫再怎么拼命挣扎,最终也逃不过被消化的命运,不是吗?
然而镜却似乎对面具人的恶意毫不在意,万镜之力全力爆发,八面巨大的镜子以镜为中心凭空浮现在祭坛上空,透着神秘气息的镜面反射着锋锐冰冷的光芒,映照着镜冰冷的眉眼和手中闪烁着寒光的镜刃。
之前镜像空间的失控,似乎完全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尽管看不到面具人那张诡异的面具下是怎样的反应,但镜大概能够猜到对方的想法。
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镜像空间的确不能破开祭坛,可,她这一次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就在这时,远远的天幕之中,星辰似乎感应到了强大血脉的牵引,甚至在亿万光年外传来了回应。
一股耀眼的星光穿过了重重阻碍,从天空中投射而来,甚至穿过了厚重的土地,岩石,来到了这座地下祭坛之中。
轰!
曜被星光所笼罩,在这一刻,他便是星辰。
而隔着一段距离,镜和曜的视线碰撞到了一起。
无需任何言语,来自血缘的默契已经让他们明白了彼此的意图。
曾经互相误解的姐弟二人,此时却不约而同地为了战胜同一个敌人,站到了一起。
就连镜那双沉静冷漠的紫眸,此时也仿佛褪去了惯常的不耐烦,那宝石般的眼眸中,只剩下了一个坚定的信息。
我相信你。
面具人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不知道镜和曜打算做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不能任由他们继续下去了。
祭坛是他最大的倚仗,只要有祭坛在,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在面具人的全力催动下,祭坛上的水雾骤然暴涨,下方的海水甚至传来了波涛汹涌的声音。
若是此刻从上方往下看去,将整个祭坛收入眼底,就可以看到,整个祭坛同这些水雾一起,已经化为了实质性的漩涡,而黑暗的祭坛就是漩涡的最中心。
祭坛上的图腾闪烁着阴冷的血光,所有的图腾组合起来,便仿佛一只巨大海怪的血红色眼睛,正在冰冷地注视着上方的镜和曜。
双方的力量都已经爆发到了极致,战斗一触即发。
曜感觉自己的星辰之力已经激发到了顶点。
汹涌的力量充斥着他的全身,急需一个宣泄口将其爆发出来。
星辰的光芒是柔和的,但是散发光芒的星辰却充斥着可怕的毁灭性力量。
之前曜正是因为这样才无法完全掌控这股力量,但是在镜像空间中却拥有了经验,他所有的力量骤然涌向了手中的长剑,剑身如同被星光淬炼了无数次,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下一刻,剑光仿佛彗星拖尾,却不是朝着面具人而去,反而径直突向了镜。
连面具人都惊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之前二人的默契,面具人也许还会猜测诸如姐弟相残的戏码,但现在他却绝不会这么想。
一种极为不详的感觉骤然笼罩了他。
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完全突破掌握的事情正在发生,然而他却无法阻止!
在镜的手中,那无数的镜片组合成了完整的镜面,镜面转动,迎接了那灿烂的星光。
星光被镜子反射,汇入了镜子冷冽的寒光,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正如同他们二人的性格,一个冷如冰,另一个却仿佛真正的星辰般耀眼温暖。
咻!咻!咻!
星光被镜片一次又一次的反射,一次又一次的加强!
最终,万镜之力与星辰之力完全融合在了一起,最终化为了一颗璀璨夺目,熊熊燃烧的烈阳!
烈阳本来就是一颗星辰!
它是触目所及,天空中最大最亮的星星!
就连面具人都在一瞬间产生了某种错觉,似乎烈阳真的出现在了这阴暗的地下洞穴之中。
但那并不是真正的烈阳。
星辰之力附着在镜片之上,无数闪烁着光芒的镜片涌向镜,这幅画面就像是之前她被吞噬时一样,只是那时候是令人绝望的黑暗,而此时却是璀璨的星光。
镜手持这股星光,身影高高跃起,毫不迟疑地斩向了祭坛。
在这一瞬间,耀眼的星光爆开,照亮了祭坛,也照亮了她和曜的影子。
镜在此时,第一次体会到了有人和自己并肩作战的感觉。
一开始是她只能一个人作战,然后是她自己选择一个人。
但既然曜已经先一步伸出了手,那么她也愿意迈出这一步。
在两人的力量融合到一起的时候,镜心底暗藏的阴影在此刻彻底消散。
星辰之剑斩落的同时,也像是劈开了前路的黑暗。
星辰和镜片,其实是一样的。
同时蕴含着万镜之力和星辰之力的庞大力量,摧枯拉朽地轰向了阴冷的祭坛,瞬间爆发出无比绚烂的光芒。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面具人措手不及!
然而即便他来得及反应,也无法阻止如此可怕的力量。
原本幽深恐怖的漩涡在这一刻被全部蒸发殆尽,剧烈的碰撞声在地下洞穴中不断回荡,整座山体都为之剧烈震颤。
咔嚓!
祭坛上方出现一道又一道的裂缝,大量的碎石从上方脱落,高大的祭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而和祭坛一起碎裂的,还有面具人脸上那冷酷诡谲的面具。
没有五官的面具在祭坛垮塌的同时,骤然出现了十几道裂缝,一只惊骇莫名的眼睛出现在裂缝下方。
就是这只眼睛,曾经用猫捉老鼠的戏谑神情看着十二岁的镜带着幼弟艰难挣扎,也在几天前隔着熊熊大火胸有成竹地看着她,更是在这祭坛之上,带着猎物终于落入掌中的愉悦感看着她。
然而现在,什么愉悦,什么自信都已经无影无踪了。
咔咔咔!
两颗吸收储存力量的深海石珠也在这时突然裂开,诡异的力量从其中冲出,但却瞬间被漫天的星光所净化。
面具人顾不得面具上越来越密集,如同蛛网一般的裂缝,艰涩地说道:“不愧是星辰家族……”
然而下一刻,一道白光和一道金光一前一后,从两边同时穿透了他的身体。
镜和曜的身影,分别出现在了面具人的两侧。
面具人仍旧不甘地看着镜,但是从这个当年小女孩的眼眸中,他没有看到仇恨与复仇的执念,能看到的只有破开一切后的释然。
这一次,面具人的身体没有再化为海水。
他怀揣着巨大的遗憾,从祭坛上坠落了下去。
嘭!
闷响声中,他看着不断落下的石块,眼前彻底变得黑暗之前,脑海中闪过了最后一丝念头。
功亏一篑啊……
……
地下洞穴彻底坍塌了。
深藏于地底的海沟祭坛就此被掩埋,无数的巨石将它深深地掩埋了在了这片隐秘的山谷之中,再过十来年,就再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不会有人想到,在地底曾经存在着那样一座祭坛。
和海沟祭坛一起掩埋的,还有面具人和那些杀手的尸体。
地下深处。
和海水相连的暗河一直通往深海之中。
漆黑一片的深海几乎看不见半点光亮,但就是在这一片死寂一般的黑暗中,却不时有庞大的身影突然划过。
一声愤怒的低吼从黑暗中传来。
然而随着地下洞穴的坍塌,这声不甘的低吼渐渐微弱,最终彻底被掩埋。
……
镜界 第十六章
回到地面的镜,她走过了坍塌的废墟,静静地望着远方。
那里是一望无际的海面。
此时星幕低垂,点点星光点缀在海面之上,和煦的海风迎面吹来,轻柔地拂动着镜耳边的碎发。
她很难形容自己此时的思绪。
再次遇到面具人时,她有种再次面临噩梦的感觉。
而现在,噩梦彻底消失了。
但她知道,自己此刻感觉到的前所未有的轻松,却并不是因为铲除了面具人,而是因为……
镜下意识转过头,恰好对上了曜灿烂的笑容。
那明朗的笑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一双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星光,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一笑就露出了整齐的白牙。
镜不由得一怔。
平时她对这样的曜感官是有些复杂的。
通常情况下会觉得曜笑得傻里傻气,身为星辰家族的继承者,成天嘻嘻哈哈……
但是偶尔,她又会觉得这样也很好。
甚至,隐隐地有些羡慕能够笑得这样毫无阴霾的曜。
似乎无论在任何环境下,他都能保持这样积极的心态。
曜并不知道镜的想法,他此时正沉浸在兴奋之中,虽然他把镜的警告完全抛到脑后,费尽心思地跟了上来,但是真正战胜对手后,那股兴奋感却根本压不下去。
一兴奋,他的话痨属性就忍不住爆发了。
“怎么样,我就说我很厉害吧!不愧是我,真正的天才总会在危急时刻爆发出全部的实力,从今天起我就是真正的天命之子,星辰之力的掌控者。”
“你怎么不说话,该不会你还觉得我不配当你的战友吧?我的实力怎么样,你倒是说句话呀!”
不过问归问,曜也不指望真的能从镜口中听到肯定的话语,只要不被斥责和讽刺就不错了。
没错,在经年累月的“毒打”后,曜的愿望就是这么卑微。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镜轻轻地“嗯”了一声。
真的很轻,曜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立刻扭头紧紧地盯着镜,问道:“你刚刚说什么了吗?”
“没……”
“你肯定说什么了!”
“……”
“姐姐!”
“咳……”
镜面无表情地推了推他:“你听错了。”
但是曜却敏锐地看到了镜眼中闪过的一丝不自在,然而表面上她仍然是那个冷冰冰的镜。
曜顿时有些想笑。
不过他估计要是再追问下去可能会导致镜恼羞成怒,于是心满意足地换到了另一个话题:“那个面具人……”
镜很少将事情告诉曜,也是为了避免将他牵扯进这些事情中。不过这次,她决定解答曜的疑问。
“他应该和海沟有关。地下祭坛上刻画的那些图腾你看到了吗?那些都是来自海沟。”
“你肯定不会忘记,我们是守护者星辰家族吧?我们家族世世代代镇守海沟,他们想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并不奇怪。”
“那个面具人就是他们手中的一把刀。”
“我们真正的敌人,还在那片深海之中。”
镜缓缓地说道。
只要来自海沟的威胁还在,就不断会有觊觎他们的敌人冒出来。
曜猛地点了点头:“放心吧,我肯定会成为守护大陆的英雄!”
镜这次没再出言嘲讽,只是斜睨了他一眼:“我们一起努力。”
曜:“……”
这熟悉的眼神!
他突然迟疑地问道:“那父亲母亲的失踪……”
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说道:“我也不知道。”
她原本是想调查父母的失踪是否和面具人有关的,但面具人布置的陷阱打断了这一切,即使后来占据上风,那也是全力爆发,她实在没有留手拷问的余地。
曜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那……父亲母亲他们……还活着吗?”
距离他们失踪,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了,但又好像就在昨天。
这个话题一直是姐弟俩的禁忌,以往看着镜的冷脸,曜即使想聊,也根本开不了口。
他知道,镜心中的疑问不比自己少,她一直都在追寻父母的下落。
其实曜真的很想和镜坐下来静静聊一下这些话题。
他们明明相依为命,交流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但现在不同了。
镜似乎也察觉到了曜的心情,她望向前方的海面,很坚定地说道:“他们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说着她又转过头来,紫色的眼眸在星光的照耀下跳动着许多光点,那一抹温柔又坚韧的神色让曜为之动容:“我能感觉到。”
因为他们都是永不言弃的人。
哪怕身处绝境,也绝不会轻言放弃。
这就是星辰家族的精神。
星辰会毫无保留地燃烧自己,直到最后一刻,也不会悄无声息地寂灭,而是会在一场盛大的烟火中,尽情地将自己的最后一丝力量燃烧殆尽。
这无关于血脉力量,更多的是一种根植于灵魂的精神。
曜和镜的视线交接,心中也逐渐涌现出了一股温和的力量。
“嗯!”
头顶繁星密布,点点星光不时从天际滑落,刚刚经历一场生死大战后,此刻的静谧显得平和又美好。
姐弟二人很久没有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享受着此刻的宁静。
对于镜而言,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轻松的感受了。
原来,有人和自己一起并肩前行,是这样的感受。
尤其那个人,还是自己相依为命的亲人。
星幕逐渐隐没,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很快,天边浮现出了鱼肚白,接着变成了一抹耀眼的红色,朝阳爬上了海平线,霎时间金红色的璀璨霞光铺满了半个天空。
天彻底亮了。
这时,曜突然好奇地问道:“姐姐,镜像空间里的事,你都……记得吗?”
他指的是镜像空间里发生的一切。
曜知道,对镜来说,那只是她童年的一部分回忆,那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镜的回忆。
对曜来说,镜像空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就发生在刚刚。
可是对镜来说,那都是虚幻的,是她九年前的记忆。
晨风之中,镜的银色短发轻轻吹动,她的眼睫眨动了一下,注视了曜一会儿才说道:“你是说你那时候拉住我吗?我记得。”
还是忘记了……
是啊,毕竟都过去了,九年前的痛苦回忆,谁也不愿意想起……
曜既有些庆幸,又有些遗憾。
这时镜话音一转:“不过我隐隐约约记得,我小时候好像有过一个好朋友。”
曜顿时眼睛一亮,原来过去的自己,还是在镜的脑海中留下了印记吗……
他不禁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你也是个好姐姐。
镜默默地看了看曜,转过头去,嘴角却无声地勾了勾。
她嘴唇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谢谢你,小星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