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玲珑美人
项少龙与十八铁卫来到醉风楼时,伍孚亲自恭迎,把他请进偏厅,遣走下人后,跪地叩头。
项少龙早见惯了他的小人作风,昴然而立,没好气道:“楼主免礼,今次又有什么把戏呢?”
伍孚惶然起立,恭敬道:“小人那还敢在上将军前作奸使诈,今趟是有重要消息,要向大爷面陈。”
项少龙坐了下来,道:“坐下才说!”
伍孚坐了下来,先左顾右盼,像怕仍有人留在偏厅内的样子,低声道:“吕不韦有阴谋要害死王齿和大爷你。”
项少龙失笑道:“他当然这么想,但办不办得到却是另一回事了。”
伍孚很委婉地通:“小人真是在长期偷听下,才一点一滴地串连起来,知道他们的阴谋哩!”
项少龙想起他偷听的铜管,半信半疑道:“单美美都做了魏国王后,吕不韦还来这里干吗?”
伍孚道:“大爷有所不知了,半年前我在楚国以重金买来了一位国色天香的越女白雅雅,吕不韦对她颇为迷恋,故不时到醉风楼来盘桓。现在雅雅已代替了美美,成为四花之首。唉!美美的离开,累得我差点没命呢,当然!小人绝不敢怪项爷,小人是该受罚的。”
项少龙不耐烦地道:“不要转弯抹角了,快直说吧!”
伍孚压低声音,凑近了点才道:“首先他们是要对付王上将军,由于王上将军在赵境作战,各方面都要靠杜璧和成乔支援,而吕不韦正是要借杜壁之手,在李牧与王齿作战时,抽王上将军的后腿,那后果可想而知了。”
项少龙由于不知那处的情况,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色变道:“李牧不是去了和齐人作战吗?”
伍孚道:“那只是诱王上将军深入赵境的毒计吧!”
项少龙骇然道:“你为何不早点将这么重要的事说出来,就算我不在咸阳,你也可找昌平君说呀!”
伍孚歉然道:“一来小人只听得一鳞半爪,未敢肯定。到前天杨豫告诉小人,许商在他面前夸口大爷你命不久矣,我的思想才清晰起来。许商当时说大爷你今仗之胜,正种下了你将来败亡之果。杨豫不解问他,他只说任大爷如何厉害,总斗不过李牧,便没有再说下去。于是小人想到只有害死王齿。大爷你才会要与李牧在短期内一决雌雄,所以……”
项少龙霍然起立,道:“你去告诉昌平君,我要迟点才来。”
言罢匆匆离去,飞马人宫求见小盘。
小盘正和爱妃王美秀下棋取乐,见他这般惶急来到,知有急事,立即在内廷接见他。
当项少能把伍孚的猜测说出来后,小盘色变道:“此计确是歹毒之极,可见一天不除成乔,寡人仍是地位难稳。”
小盘接着召来近卫,吩咐立即派出快马,持节赶往上川,警告王齿小心防范。
诸事妥当后,这未来秦始皇神色凝重道:“若王上将军发生不幸,我们便立即对付成乔和杜璧,好去此心腹之患,那时寡人就要看吕不韦怎样收场了。”
接着露出笑容,低声道:“储妃有喜了!”
项少龙这才惊觉他确已长大成人,衷心贺喜。
小盘苦恼道:“趁现在吕不韦和太后都不在咸阳,最好先给这孩子起个好名字,那就轮不到他们来改了,师傅有什么提议呢?”
项少龙冲口而出道:“那定是叫扶苏了。”
小盘愕然看了他半晌,项少龙心中叫糟时,这未来秦始皇点头道:“这名字倒也特别。但还须一个女儿的名字才成,那时无论生男生女,都有名字了。”
项少龙松了一口气道:“我只想到男孩的名字,看来这胎定是男婴,所以不用另想女名了。”
小盘默默把扶苏念了数遍,欣然道:“若生的真是儿子,就叫扶苏吧!”
项少龙又如自己以所知的历史去影响未来的历史,心中怪怪的,乘机告辞离宫,赶到醉风楼时,已比原来约定的时间迟了大半个时辰。
出乎料外地除了昌平君兄弟,李斯、桓奇、荆俊、王陵、乌果、周良等人外,还有王绾、蔡泽、嬴傲和嬴楼在列,显示这些人已靠拢往以小盘为首的政治派系。只滕翼因要陪伴妻儿,来了片刻就走了。
杨豫、归燕和白蕾与醉风楼有点姿色的美妓全体出动,采人盯人策略,每女侍候一人,气氛热烈。
项少龙位居首席,越国美女白雅雅早在候他到来,此女身穿楚服,年约十八,长得果是花容月貌,不比单美美逊色,不但气质绝佳,最动人是温婉可人,一对俏目总含着无限情意,兼之声音甜美温柔,确是不可多得的尤物,难怪伍孚能以她去应付痛失单美美的吕不韦了。
但想起她最终的命运可能是成为吕不韦的姬妾,又心中恻然。
项少龙尚未坐好,就给人连罚三杯,骇得他举手投降道:“再喝下去,恐怕项某要立即给抬走,请各位格外开恩,饶了我这趟吧!”
王绾笑道:“昨晚项大人喝了超过二十杯才倒下来,为今怎都要再喝七杯,我们方可饶了你迟来之罪。”
正争持时,白雅雅嫣然一笑道:“就让雅雅代上将军喝这几杯罚酒吧!”
众人轰然叫好。
蔡泽笑道:“但这罚酒必须先进项上将军之口,才可由我们的雅雅代喝。”
众人又再起哄。
白雅雅嘤咛一声,倒入项少龙怀里,秀眸半闭,俏脸霞烧,一副小鸟投怀的模样。
项少龙虽经惯这种战国式的风流阵仗,但由于这青春焕发的美女充满新鲜热辣感,亦大感刺激,借点酒意,在众人鼓掌喝彩中,荒唐一番,饱尝了她香唇玉舌的销魂滋味。
众人这才放过了他。
嬴傲笑道:“听说庞爰战败后,其他合从国均指他冒失深进,白白错失了这挫败我大秦的良机,以致声威大跌,看来他们很难再有另一次合纵。”
羸楼接口道:“输了败仗,人人都推卸责任,今趟蕞城会战,走得最快的是楚人,亦成了其他人责难的目标,弄得很不开心,五国该有好一段日子不协调的了。”
李斯拍掌道:“今晚只谈风月,不谈公事。太尉为少龙安排那场玲珑燕舞,该可开始吧!”
昌平君向坐于末席的伍孚打个眼色,后者忙去安排。
荆俊笑道:“只看我们廷尉大人比三哥还紧张,就知凤菲的吸引力哩!”
众人同声附和,弄得一向不涉足风月场所的李斯不知所以、尴尬万分。
项少龙则整个人轻松起来,感受到各人间那洋溢着的交情。
白雅雅此时靠了过来,凑在他耳旁道:“项爷不念旧恶,助美美小姐去当她的魏后,我们醉风楼的姊妹都非常感激呢。”
项少龙低声道:“那此事岂非全城皆知了。”
自雅雅含笑道:“这叫好事传千里嘛!现在只要项爷勾勾指头,人人都会争着来为项爷侍寝哩!”
项少龙怎会相信,只是归燕便对自己恨之入骨了。
白雅雅横了他一记媚眼,含羞道:“只不知雅雅能否得项爷恩宠呢?”
项少龙见她媚态横生,最要命她看来又是如此秀逸娴雅,不由心中一荡,低声道:“今晚不行,待我看看吧!”白雅雅吹了一口气到他耳内,轻啮他耳珠道:“白天也可以的,那项爷的夫人就不会知晓了。”
项少龙想起家中贤妻,立时清醒过来,刚要婉言拒绝。伍孚一脸无奈走了进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昌平君知道不妙,道:“美人儿是否怪我们迟了呢?”
伍孚苦着脸道:“看来是这样了。菲小姐回了别院睡觉,小人说尽好话也不起作用。”
出奇地众人不但一点不觉得她在摆架子,还甘之如饴地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
昌文君笑逋:“这都是少龙惹出来的祸,开罪了我们的玲珑美人儿,我提议由少龙去道歉,把她哄回来。”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李斯不知如何这时兴致特高,竟赞成道:“玲珑美人后天便要到魏国去,少龙你快去设法。”
桓奇大讶道:“你们究竟是贺项上将军还是只为见玲珑燕?”
昌平君等齐声大笑,场面混乱之极,但亦相当有趣。
项少龙生出好奇心,勉为其难地长身而起,叹道:“小弟即管去试试看,若给轰了回来,你们可不能怪我。”
众人鼓掌声中,项少龙随伍孚出门而去,才走了几步,荆俊、乌果和昌文君三人追了出来,要到门外隔岸观火。
项少龙给那种爱闹的气氛感染,振起当年二十一世纪闹事打架的豪情,昂然领着三人,由伍孚带路,朝后宅开去。
在醉风楼后院的一个幽静的角落,池塘旁零零舍舍有座小木楼,在花香飘送中,古雅别致。
伍孚道:“凤菲就是住在那里,她的贴身小婢很凶,刚才就是她把我挡着的。”
荆俊讶然道:“她难道不知你是大老板吗?怎敢对楼主不客气。”
伍孚道:“她是储妃特别请回来在太后寿宴上表演助兴的,小人怎敢开罪她们呢?”
项少龙这才明白过来,放下了一半心事,干咳一声道:“你们看我的!”
才走了一步,给昌文君一把扯着,叮嘱道:“听说凤菲身轻如燕,颇有两下子的,上将军莫要被她踢落池塘。”
三人同时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形状惹厌之极。
项少龙低骂一声,拂开昌文君,挺胸朝小楼走去。
木门应手而开,楼下小厅静悄无人,项少龙虎目一扫,见到通往二楼的楼梯,深吸一口气壮壮色胆后,一迳拾级登楼。
木梯在脚下“咿呀”作响,确令人有点提心吊胆。
上面这时传来清脆的声音喝道:“谁?”
项少龙故意不答,待来至二楼,刚好一个俊秀童子由房间掀帘走了出来,与他打个照面。
两人同时愕然。
项少龙想不到撞上的非是俏婢女而是俏男童,对方却想不到会有个陌生男人摸上楼来。
项少龙瞬快瞥了内里一眼,但因门帘深垂,自然看不到什么。
想想也觉好笑。
短短两年间,先后遇上三大名姬,至少其中之一是要取他项少龙之命的,然后她们又走了。
春秋战国确是个辉煌独特而又非常开放的时代,纵使大家征伐不休,但分分合合间,齐人可以去魏,魏人可以入秦,燕人南来,楚人北上,出卖所学以求功名富贵,又或游历讲学,百家争鸣,万花齐放。
像凤菲这类名重当世的名姬,超然于国争之上。到什么地方都备受尊崇,爱发脾气就发脾气,要摆架子就摆架子,若非亲眼目睹,确很难想像。
三大名姬先后到咸阳来,正代表咸阳成了天下文化荟萃的中心之一,这才引得她们因种种原因前来这里。
正思量间,那俏童子怒喝道:“你是谁,怎可随便闯入人家小姐闺房?”
项少龙见“他”充满敌意的守在房门处,面色不善,微微浅笑道:“在下项少龙,特来向凤姑娘请罪。”
那显是女扮男装的俏童子呆子一呆,定睛打量了他好一会后,转身拨开少许帘子,低声禀告道:“小姐!是项少龙呢!”
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项少龙早预了她会摆架子。并不尴尬,朝俏童子踏前两步,差点就碰上她的面庞。
俏童子眉头鼻子同时皱起来,生似嫌项少龙身带异味似的,但却没有骂出口来。例如怪他无礼,俏脸似嗔非嗔,非常动人。
项少龙不由心中一荡,低声道:“若姑娘肯让路,我便进去见凤小姐,但若姑娘不允许,在下只好立即离开。”
他故意提高声浪,好让里面的凤菲听得一清二楚。
俏童显然不是项少龙的对手,立时手足无措,不知该怎样对待他。
一把温柔娇美的女声在房内响起道:“小妹请让项大人进来一叙吧!”
俏童应了一声,垂首退往一旁,让出进房之路。
项少龙报以微笑,这才跨过门楹,掀帘入房。
想不到内间比外厅还阔大,三面轩窗,左方以竹帘隔开了秀榻所在的起居处。
凤菲席地而坐,背靠软枕,身前放了张长几,上面摆了张五弦琴,予人优雅宁逸、舒适温馨的感觉。
这三大名姬之首正仰起一张瓜子型的面庞朝他瞧来,宝石般的明眸配上白里透红的皮肤,那种有诸内而焕发于外的秀气迫人而来,看得项少龙眼前一亮。
但她最动人处却是一股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气质,那使他深深地想起远在楚境寿春的李嫣嫣。
只要是懂怜香惜玉的男人都不忍伤害她。
她只是随便坐在那里,但已把女性优雅迷人的丰姿美态表露无遗,娇少玲珑的动人胴体,使人泛起把她覆盖在体下的念头,难怪连图先都对她兴致大动了。
在诱惑男人这一项上,她确胜过石素芳和兰宫媛。
两人互相打量时,外面那女扮男装的小妹道:“小姐!要茶还是酒呢?”
项少龙摇头道:“不用客气,我是特来向小姐请罪,不敢打扰小姐的清净心。”
凤菲“噗哧”笑道:“清净心?人在尘世,何来清净心呢?项大人请坐。小妹给客人奉茶。”
项少龙坐下来时,压下要浑身打量她的欲望,眼观鼻鼻观心,正要说话,凤菲柔声道:“项大人今趟来请罪,并不似大人一向作风,不知是被人迫来,还是自愿要来呢?”
项少龙愕然道:“我和小姐乃初次见面,为何小姐却像对项某非常熟悉哩?”
凤菲盈盈一笑,徐徐道:“项少龙乃东方六国权贵间最多人谈论的人物,凤菲早耳熟能详。何况来秦前又曾听魏国美美夫人提起大人,怎都该对大人有个印象吧!”
项少龙一呆道:“凤小姐今趟故意拒绝表演,是否……嘿!是否……”
凤菲似是大感兴趣,鼓励道:“大人何必吞吞吐吐呢?有什么放胆直言好了。”
项少龙苦笑道:“我想问小姐是否故意使手段叫我前来一见,我因怕唐突佳人,所以才会欲言又止,教小姐见笑了。”
凤菲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黑白分明但又似朦朦胧胧的眸子横了他妩媚的一眼,举起春葱般的左手,低头看着尾指闪闪银光的精巧银戒,柔声道:“项大人猜得没错,但怕仍估不到凤菲此来是不安好心。这银戒乃魏国巧匠所制,能弹出毒针,把毒液注入人体,若部位恰当,中针者会很快毒发身死。”
项少龙愕然道:“既是如此,凤小姐为何要告诉我?”
凤菲若无其事的脱下指环,扔在地上,含情脉脉似地道:“因为我改变主意哩!直至来秦见过嬴政后,妾身才明白为何先后有商鞅、公孙衍、张仪、甘茂、楼缓、范睢、蔡泽、李斯、吕不韦、项少龙众多人才,甘为奏室所用。而赵国空有李牧、廉颇而仍连场失利,信陵君落得饮毒酒而死,韩非则在韩国投闲置散,燕人无自知之明,齐人奢华空想,楚人耽于逸乐。东方六国大势去矣,我凤非何必要枉作小人,还得赔上性命呢?”
项少龙想不到她说出这么一番有识见的话来,摇头叹道:“凤小姐确是奇女子。不过我仍不明白小姐为何如此坦白,若小姐不说出来,此事谁都不会知晓。”
凤菲欣然道:“你这大傻瓜,因为人家已看上了你!所以才提醒你。现在项大人乃东方诸国欲杀之而后快的对象。所以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曾施以恩惠的朋友在内。”
项少龙愕然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凤菲抿嘴笑道:“大人切勿误会,看上你并不等于倾心于你,只是觉得你确是名不虚传的英雄人物,日后我亦很难忘记你,就是那样吧了。”
项少龙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有点失落。这凤菲比三绝女石素芳更令人难以揣摩。
凤菲目光移往窗外,柔声道:“夜了!项大人除非要凤菲侍寝,否则妾身就要到睡乡寻找在这乱世所欠的美梦。明天清晨,我要起程离秦了。”
项少龙差点就冲口而出要她留下来,以免失去这错过了可能抱憾终生的机会,但想起家中贤妻,惟有起身告辞。
李斯今晚恐怕要失望。
刚走下楼梯,荆俊扑进来道:“蒙骜过世了!”
第九章 巧布陷阱
蒙骜丧礼后,荆俊正式升为都骑统领。由于他现在入赘鹿家,军方各大要员看在鹿公面上,都大力支持。
乌果、赵大和周良为副,使都骑清一式属储君的系统,不像都卫般由吕不韦和缪毒两党互相牵制,互相抗衡。
当然!假若吕缪勾结,又自当别论。
十八铁卫却因小盘慧眼赏识,成了他的禁卫头领,地位大大提高了。
桓奇仍然负责速援师的训练,蒙武和蒙恬办妥父丧,立即领兵出征魏国,以报魏人参加合纵军之仇。
基本上,秦国仍是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就是安抚楚齐燕三国,只对三晋用兵。
项少龙乘机请假,与滕翼两家人返回牧场,每天练刀术习骑射,闲来游山玩水,弄儿为乐,好不写意。
春去夏来,这天回到隐龙别院,收到了琴清派人送来的书信。
原来这俏佳人定下归期,将在秋初返回咸阳。信中虽无一字谈情,但偏是情焰爱火溢于言表,可见这美女修养之高,使项少龙这粗汉更深生爱慕。
陶方不断把消息带到牧场来。
吕不韦甫回咸阳,又到巴蜀去了,令人大惑不解。
缪毒和太后朱姬亦回咸阳了。缪毒态度更是嚣张,连昌平君和王陵等一众重臣都不放在眼内,事事都抬了朱姬出来,小盘惟有苦忍。
管中邪在韩地打了几场胜仗,获升为大将军,隐隐代替了蒙骜的地位。
但声威和实权当然仍有所不及。
蒙武兄弟在魏亦连战皆捷,攻下了魏人的朝歌,声望大振,成为新一代战将的新星。
最令项少龙担心的是王齿果然中计,趁李牧移师攻齐,出兵攻打赵人的上党,项少龙只望小盘派出的人能及时警告王齿,否则腹背受敌,情况不妙之极。
就在他忧心忡忡时,五月尾噩耗传来,王齿在上党被李牧大败,王齿当场战死,王贲和杨端和领着残军退守上川。
项少龙最不希望的事终于发生了。
吕不韦再次奸谋得逞。
而项少龙幸福的日子亦告完蛋大吉。
项少龙飞骑来到咸阳宫时,感到一片愁云惨雾。
自十六年前信陵君率领五国联军在邯郸城外大破秦军后。秦人从未试过有像王齿那种级数的大将阵亡于战场上,今次打击的巨大实是难作估量。
项少龙来到书斋时,王陵、李斯、昌平君、缪毒、王绾、蔡泽等一众大臣都在门外等候小盘召见。
王陵双目通红,整个人像衰老了几年般,使项少龙清楚感受到他的年迈衰朽,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使他很不舒服。
他迎上项少龙低声道:“储君不肯见我们,只说先等你来再说。我看你先进去见储君,再唤我们进去吧!”
缪毒显是在偷听,愤然道:“这是大家该好好商量的时候,储君怎可反把自己关起来,让我和少龙一起进去。”
众人都泛起厌恶神色。
项少龙拍拍缪毒眉头,沉声道:“让我先代各位进去探听情形吧!储君的心情就是我们现在的心情,大家都应谅解的。”
无论缪毒如何专横,暂时亦不敢开罪项少龙,打消主意道:“我们在这里等候吧!但太后也该来了。”
项少龙听他没几句话就抬出朱姬来,心中鄙恶,迳自入书斋去了。
小盘背着门口面窗而立,动也不动。
项少龙尚未说话,小盘淡淡道:“我们的人还是去迟一步,教奸徒毒计得逞。”
项少龙想不到小盘不但没有半点哀伤,远比平常更冷静,一时反说不出话来。
小盘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道:“我刚发出命令,要成乔和杜璧立即率兵进攻上党,待会师傅出去时,可告诉他们,寡人因悲痛王齿之死,忽生急病,那缪毒必会派茅焦借治病为名来探察虚实,我们便可利用茅焦之口把缪毒骗倒了。”
项少龙一震道:“吕不韦真和缪毒勾结了吗?”
这可是在史书上从没说过的事呢!
小盘冷笑道:“太后要我封缪毒为长信侯,与吕不韦同级,而吕不韦竟不反对,师傅说这是什么一回事了?”
顿了顿再道:“我数次要召王翦回来,都给吕不韦和缪毒联手挡着,没有太后的允准,我这身为人君的没有一件事可以做出来。现在我们的军队被牵制在三晋境内,咸阳除了三大军糸外,就只有速援师,总兵力只在十二万人间,根本无力征讨成侨和杜璧,所以只有假病引他们来攻,再由师傅收拾他们,舍此再无别法。”
项少龙叹道:“储君真的长大了。”
小盘仰望上方,叹了一口气道:“自娘被人害死后,这一切都是迫出来的,再没有任何人情道理可说。”
项少龙陪他叹了一口气,步出书斋,众人围拢起他时。项少龙颓然道:“储君病倒了!”
小盘这一“病”,诈足了三个月,早朝都交由朱姬处理。
项少龙则和桓奇大事征兵,把速援师增至五万人,终日在咸阳城外操练,又以成乔东来的假想行军路线,巩固防御措施和通讯系统。
到溶雪时节,消息传来了,成乔听得“乃兄”病重的消息,不但违命不攻上党,还与赵人议和,按着与杜璧集兵十五万,悄悄绕过沿途城市,奔袭咸阳。
成侨的叛军坐船先抵咸阳之北,方潜往咸阳。
项少龙一直密切注意他们的动静,连夜抽调了两万都骑,加上五万速援师,在预定好的理想地点伏击成乔军。
另外又放出烟幕,说咸阳的军队到了蕞城演习。
所以当成侨大军临境的消息传来,整个咸阳城都震动起来。
小盘这时真的要躺在榻上了,只有昌平君、李斯等心腹才知道是什么一回事。
缪毒和朱姬都显得不知所措。显示他们并不知道成侨和杜璧会举兵公开作反。
吕不韦仍是避在巴蜀,使人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总之不会是有什么好事的了。
咸阳的乱况自然会由线眼报告给成侨和杜璧知道,使他们更加轻敌疏忽。
这也难怪他们,谁猜想得未来秦始皇早在四个月前便知道他们会作反呢?
对付像杜璧这等能征惯战的将领,要在某处埋伏突袭,根本是没有可能的。因为他必有先头部队,肯定了前路没有问题后,主力大军才会缀后推进。
但项少龙却有他的妙策。
他把大军一分为二,由桓奇和荆俊领一军二万人,布在咸阳城外隐蔽处。
而他和滕翼则率领余下的五万精兵,藏在一处远离成乔行军路线的密林里,静候猎物的来临。
这天天气良好。成乔的先头部队来到咸阳城北百许里处,由于听到守军不会出城迎敌,只准备死守城池的消息,成乔和杜璧都没有特别加强戒备。
此时项少龙正和滕翼在一处坡顶的草丛内,远眺在五里外经过,像一条长蛇般壮观的敌军情况。
滕翼笑道:“假若吕不韦知道现在成侨是打正‘讨伐吕缪,拯救王兄’的旗号,进军咸阳,必会气得要吐血而死。”
项少龙细察对方鼎盛的军容,盔甲鲜明,旗帜飘飘,队伍井然有序,摇头道:“我看吕不韦早猜到成乔是养不熟的。才故意要借成乔之手除去储君和我们,也除去缪毒和太后。那他就可召回管中邪和蒙氏兄弟两支大军,一举干掉成乔和杜璧,那时他便可自己坐上王位去了。”
滕翼失笑道:“还是三弟比较了解这奸贼,说到玩弄手段,除了三弟外,再没有人是他对手。”
项少龙微笑道:“今趟该说是吕不韦非是储君的对手才正确。”
滕翼叹道:“他终于长大了。”
这时周良领着鹰王来报,敌人的后卫部队终于经过了。
项少龙知时机已至,一声令下,全体骑兵出动,借密林掩护,咬着敌军尾巴掩去。
他们计算得非常精确,当敌人歇下来生火造饭时,就是他们布围停妥的时刻。
成乔的后卫部队果然完全不虞有敌来攻,竟在一处山坡地结营,立脚处就是往咸阳的官道,两旁长满了郁郁苍苍的树林,五万人的营帐密布坡顶和坡脚。
就在他们仍未有机会在高处设置望哨时,项少龙和滕翼约五万精骑已无声无息的沿林而至。
项少龙终是受过严格军训的人,知道在眼前情况下绝没有仁慈容身之所。故狠下心来,下达了全歼敌人的命令,趁暮色苍茫之际,把五万敌军团团围了个水泄不通,然后等待攻击的时机。
东方发白时,敌人起身活动了,吵吵嚷嚷地大声说话谈笑,一边准备用早饭。
项少龙一声令下,擂鼓声响,五万精骑,由密林冲杀出来,发动了全力以赴的猛攻。
这变成了一场几乎没有反抗的屠杀。
敌人扔下手中的饭碗,连马都来不及牵,就只身仓皇逃命。
几次冲击后,后卫部队早溃不成军,所有人都在徒步奔跑逃命。
后卫部队的溃败立即牵涉到中军近九万人的主力部队,他们正要回师救援,桓奇和荆俊各领一万精骑分从左右夹击先锋部队,使成乔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项少龙和滕翼以有如破竹之势,由后杀来,稍一冲击,成乔军立即陷进疯狂的混乱里。
成侨和杜璧乃众矢之的,和数千亲卫被团团包围起来。
项少龙手持百战宝刀,领头杀进敌阵,亲手把杜璧斩杀。同时依小盘吩咐,当场处决成乔,去了这条祸根。
此役项少龙方面只伤亡了万多人,可算是战绩辉煌之极。
成乔的叛军被杀者达四万之众,其余逃不掉的八万人全部投降。
项少龙到翌晨才遣人向小盘报捷。
小盘大喜,亲自率人前来慰劳军队。
当晚就住在项少龙的帅帐里。
用过饭后,小盘兴致大发,与众人登上高处,欣赏月夜下壮丽神秘的原野美景。
这未来秦始皇看得豪兴大发,长笑道:“谁人替寡人把蒲鹄诛除?”
项少龙听到这个“诛”字,登时想起远在齐国的善柔,心中一震,那敢答话。
荆俊、滕翼和桓奇惟项少龙马首是瞻,他不说话,亦保持沉默。
王陵踏前一步,冷哼道:“此事就让老将去办吧!”
包括小盘在内,全体愕然。
王陵近来因悲痛王齿之死,身体极差,只是行军之苦,恐已难以应付。
而且蒲鹄在屯留有庞大势力,绝不肯俯首就擒,兼之他又与赵人有紧密联系,所以此事虽表面看似容易,实际上却大不简单。
王陵已多年没有出征,今次请缨,是含有为王齿报仇之意。
小盘大感后悔,但王陵话已出口,他若拒绝,就会有嫌他老迈之意,那会是对秦人最大的侮辱。
小盘只好装作欣然道:“那寡人就任王上将军为主帅,以桓奇大将军为副帅,你们尽速起程好了。”
王陵和桓奇两人忙下跪接旨。
小盘正容道:“此仗成败,就在能否速战速决。杀蒲鹄一个措手不及。否则若让他凭屯留城之固,又有赵人支援,此事将艰辛之极。”
众人都点头同意。
项少龙愈发感觉到这未来秦始皇的雄材大略,料事如神。而他比自己更优胜的地方,就是只计较利害,绝不理仁义感情,亦只有这种铁石心肠的人,才能在这战争年代成为天下霸主。
回到帅帐,小盘找了项少龙单独说话。
小盘苦笑道:“我很担心王陵,怕他捱不住征战之苦。”
项少龙知他有点怪责自己没有首先答应,叹了一口气道:“你想我怎么办呢?”
小盘叹道:“我就算怪任何人,都不敢怪责师傅你。在我骑马前来时,我曾想过回师之际,一举把吕缪两党完全荡平。当吕不韦回来之时,就在城门处把他当场处死,好一了百了,师傅认为此计可行吗?”
项少龙道:“此乃险着,首先我们是师出无名,而吕缪两党牵连太广,只两府家将加起来便达两万之众,要诛除的人绝对不少,且管中邪等领兵在外,都卫军又在他们手上,加上仍有蒲鹄这条祸根,我们在咸阳的兵力更嫌不足,储君三思才好。”
小盘苦恼道:“我也知道现在尚非是时机,不过难道我真要等到冠礼之后才动手吗?不要说还须等两年多,现在我两天都觉得太长了。”
项少龙道:“成大事者必须能忍,假若吕不韦闻得风声,凭他的影响力和手段,说不定能据着巴蜀作反,那就非我大秦之福了。何况他该有充足准备,好于成乔作反成功时与他争王位。所以我们若在此时动手,秦国必会大乱。”
小盘点头同意,沉吟片晌后道:“怎样方可把王翦召回来呢?”
项少龙道:“就是储君行加冕礼之前吧!那时储君快要大权在握,谁都不敢对储君的命令有异议。到时暗下密诏,就可办成此事。”
小盘龙目寒光一闪,道:“就是这么办,我要王翦来了,奸贼们都不会知道,那时就要教他们好看。”
项少龙沉默了片晌,忽然低声道:“小盘!我要你答应我项少龙一件事。”
小盘龙体剧震,入秦以来,项少龙还是笫一趟唤自己作小盘,又自称项少龙。
小盘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点头道:“师傅请说,小盘在听着。”
项少龙肃容道:“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事,你仍要善待太后。”
小盘呆了一呆,垂首想了一会,断然道:“师傅的吩咐,小盘怎敢不从,但此诺只限于母后一人,其他任何人都不包括在内。”
项少龙知他下了决心,要杀死朱姬为缪毒生的两个孩子。他亦知很难插手这方面的事情,苦笑道:“好吧!储君!”
小盘移近过来,探手搂着他肩头,大力拥抱着他,激动地道:“师傅!不要离开小盘好吗?你难道不想目睹小盘统一天下,成就千古未之有也的不世功业吗?”
项少龙反手把他抱紧,凄然道:“师傅是必须离开的,你还要把所有关于师傅的记载,全部湮灭,使师傅不会在史书上留下痕迹,这是注定了的命运。就算我不教你这么做,你终也会这样做的。”
小盘愕然离开了一点,呆看着他道:“怎会是这样的,我绝不会这么做,没有人该忘记师傅的丰功伟业。”
项少龙平静下来,抓着他宽厚的肩头道:“自赵宫初见后,我项少龙便一直把你当作是我的儿子,看着你长大成人,还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霸主,心中的欣慰,实在难以形容。但正因这种关系,所以我才一定要离开你,一方面是我已完成了对你母亲的心愿,把她儿子培育成材。另一方面亦是追寻我自己的生活和理想。只有在我走后,你方可以把和我以前的关系完全割断,放手追求你的梦想,明白吗?以后我们再不可因此事而作讨论了。”
小盘一对龙目红了起来,像个孺慕父亲的小孩童,伏到他宽敞的胸膛上,再没有话说。
第十章 肺腑之言
三天后小盘、项少龙等班师回朝。
太后和缪毒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
看神情,朱姬的欢容是发自内心,而缪毒则相当勉强。
缪毒非是蠢人,还是非常犴狡的卑鄙小人。他自然知道自己被排挤在储君的政治集团外的人。
异日储君登位,太后朱姬失去了辅政大权,就是他失势之时。
项少龙再一次稳住了咸阳。一跃而成军方最有实力的领袖,使小盘的王位更为稳固,只要再荡平蒲鹄,余下来的就只有吕缪两党了。
不过吕不韦在这近十年间,于各地大力培植党羽,任用私人,实力仍是不可轻侮。
咸阳虽是都城,始终在许多方面均需要地方郡县的支持。
王朝的地方军队,由郡尉负责。郡守只掌政事,而郡尉专军政。理论上军队全归君主一人掌握。有事时由君主发令各郡遣派兵员。至于军赋,则按户按人口征收,每一个到法定年龄的男子都要为国家服役两年:一年当正卒;一年当戍卒。守卫边疆,谓之常备军。
但亦另有职业军人,成为了大秦的主力。
吕不韦因修建郑国渠之便,得到了调动地方常备军的权力,亦使他加强了对地方势力的控制。直至黑龙出世,小盘设立三公九卿后,这由吕不韦垄断一切的局面才被打破。
但吕不韦早趁这几年在地方上掊植出自己的班底。所以若作起乱来,比成乔或缪毒要难应付多了。
所以他根本不怕成乔夺王位成功,因为他那时更可打着旗号拨乱反正。
只是他发梦都未想过对手是中国历史上罕有的绝代霸主,比他更厉害的秦始皇吧。回咸阳后,循例是祭祖欢宴。
翌日早朝后,朱姬召项少龙到甘泉宫去。
项少龙别无他法,便着头皮去见朱姬。
这秦国声名日坏的当权太后在内宫的偏厅接见他,遣退宫娥后。朱姬肃容道:“长信侯缪毒常说今次平定暴乱,他半点都没曾参与。连我这作太后的都被瞒在鼓里,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累得我们平白担心一场。”
项少龙暗忖这种事你何不去问自己的儿子,却来向自己兴问罪之师。
但当然不会说出口来,恭敬地道:“文武分家,长信侯不知道亦是正常事。”
朱姬凤目一睁,不悦道:“那为何都卫亦不知此事?韩竭便不知道你们到于城外迎战,故完全无法配合。”
管中邪领兵出征后,韩竭便升为正统领,以许商为副。
项少龙淡然道:“今趟之所以能胜,就在“出奇制胜”这四个字,而之所以能成奇兵,必须有种种惑敌之计,使敌人掌握错误资料。由于敌人在城内耳目众多,所以不得不采非常手段,请太后明鉴。”
朱姬呆了半晌,幽幽一叹道:“不要对我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好吗?你和政儿可以瞒任何人,但怎可骗我呢?你们若不想长信侯知道,我是不会告诉他的。”
项少龙想不到朱姬忽然会用这种语气神态和自己说话,涌起深藏的旧情,叹了一口气道:“储君日渐成长,再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了。现在他关心的事。就是如何理好国家,统一天下。凡阻在他这条路上的障碍,终有一天都会被他清除,这是所有君王成长的必经历程,历史早说得很清楚了。”
朱姬俏脸倏地转白,惊声道:“少龙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政儿会对付我吗?”
项少龙知她是因为与缪毒生了两个孽种,故作贼心虚,苦笑道:“储君当然不会对太后不孝,但对其他人,他却不须有任何孝心,无论仲父或假父,一概如此。”
朱姬茫然看了他一会后,垂首低声道:“告诉朱姬,项少龙会对付她吗?”
项少龙大生感触,斩钉截铁道:“就算有人把剑加在我项少龙的脖子上,我也不会伤害太后。”
朱姬轻轻道:“长信侯呢?”
项少龙愕然片晌,才以自己听来亦觉讽刺的口气道:“只要他忠于太后和储君,微臣可担保他不会有事。”
命运当然不会是这样。
缪毒之乱是秦始皇冠礼前的最后一场内部斗争,吕不韦亦因此而牵连败北。
忽然间。他知道白已成为了能左右秦朝政局举足轻重的人物,所以朱姬亦要不耻下问,垂询他的意向。
而他更成为了小盘唯一完全信任的人。
甚至义释韩闯,小盘都不放在心上,换了别人则若非革职,就是推出去斩头的结局了。
朱姬此时娇躯轻颤,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项少龙轻柔地道:“太后还有什么垂询微臣吗?”
朱姬凄然道:“告诉我。人家该怎么办呢?”
项少龙捕捉到这句话背后的含意,就是她对缪毒已有点失控,故心生悔意。
说到底,小盘毕竟是她的“儿子”,虽然两人间的关系每况愈下,但她仍不致于与奸夫蓄意谋害儿子。
而缪毒则是想保持权力。
但谁都知道这是没有可能的,当小盘大权在握时,缪毒就只有黯然下场的结局。
项少龙沉吟片晌,知道若不趁此时机说出心中的话,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至于朱姬是否肯听,就是她的事了。
站了起来,移到朱姬席前,。单膝跪地,俯头细审她仍是保养得娇嫩欲滴的玉容,坦然道:“太后若肯听我项少龙之言,早点把权力归还储君,带奉常大人返雍都长居,那太后和储君间的矛盾,便可迎刃而解。”
朱姬娇躯再震,低唤道:“少龙,我……”
蓦地后方足音响起。
两人骇然望去,只见闯进来的缪毒双目闪着妒忌的火焰,狠狠盯着两人。
项少龙心中暗叹。
造化弄人,他终是没有回天之力。
返回乌府时,项少龙脑海内仍闪动着缪毒怨毒的眼神。
冰封三尺,非是一日之寒。
缪毒对他的嫉忌,亦非今日才开始。
他是那种以为全世界的女人均须爱上他的人,只会争取,不懂给予。比起他来,吕不韦的手段确比他高明多了。
在其一程度上,吕不韦这个仲父,小盘尚可接受,但却绝不肯认缪毒作假父。
只是这一点,缪毒已种下了杀身之祸。
历史早证明凡能成开国帝皇者。必是心狠手辣之辈,小盘这秦始皇更是其中表表者。
当年他手刃赵穆后,双目闪亮地向他报告。他使认识到小盘的胸襟胆略。而他那时仍只是个十五岁许的孩子。
今次他布局杀死成乔和杜壁。同时命人去铲除蒲鹄,便可知他思虑的周到和沉狠无情的本质。
这当然与他的出身背境和遭遇有关。
胡思乱想时,与亲卫驰进乌家大门。
只见广场处泊了辆马车,几个琴清的家将正和乌家府卫在闲聊,见他来到,恭敬施礼。
项少龙喜出望外,跳下马来,大叫道:“是否琴太傅回来了。”
其中一人应道:“今早才回来。”
项少龙涌起滔天爱火,奔进府内。只见大堂里,自己朝思暮想的绝世佳人,一身素裳,正和纪嫣然诸女谈笑,另外尚有善兰,周薇和孩子们。见到项少龙,琴清一对秀眸立时亮起了难以形容的爱火情焰,娇躯轻颤,但神色仍是一贯的平静,显见她在克制自己。乌廷芳笑道:“清姐挂着我们其中的某个人,所以提早回来了。”
琴清立即悄脸飞红,狠狠瞪了乌廷芳一眼,神态娇媚之极。
项少龙遏制了把她拥入怀里的冲动,硬插入她和赵致之间,笑道:“琴太傅清减了,但却更动人哩。”琴清欢喜地道:“琴清虽不在咸阳,但上将军的声威仍是如雷贯耳,今趟回来得真巧哩:刚好是上将军凯旋荣归之时。”
善兰笑道:“你两人不用装神弄鬼了,这处只有自己人,偏要那么客气见外。”
纪嫣然为琴清解窘,岔开话题对顶少龙道:“清姊说吕不韦到了她家乡去。还着力巴结当地大族,最无耻是减赋之议出自李斯,他却吹嘘是他的功劳。”
周薇道:“最可恨他还多次来缠清姊,吓得清姊要避往别处去。”
项少龙微笑道:“因为他打错了算盘,以为成乔可把我们除去,所以再不用克制自己。”
凑近琴清道:“明天我们便回牧场去,琴太傅可肯去盘桓这下半辈子吗?”
琴清连小耳都红了,大嗔道:“你的官职愈来愈大,但人却愈来愈不长进。不和你说了,人家还要去见太后和储君哩。”
项少龙肆无忌惮的抓着了她小臂,揍到她耳旁道:“不理琴太傅到那里去,今晚太傅定要到这里来渡夜。”
乌廷芳正留神倾听,闻言笑道:“清姊早答应了,但却是来和我们几姊妹共榻夜话,嘻嘻,对不起上将军哩。”
项少龙点头道:“那就更理想了。”
众女一齐笑骂,闹成一片。
项少龙这时已把朱姬、缪毒,至乎所有仇隙斗争,全抛于脑后。
在这一刻,生命是如斯地美好。他的神思飞越到塞外。想起了当年在二十一世纪受训时曾到过的大草原。蓝天白云、绿草如毡,一望无边,大小湖泊犹如一面面点缀其上的明镜,长短河流交织其中,到处都是草浪草香,若能和妻婢爱儿在这大自然的草场上,安安乐乐渡过这奇异的一生,再不用理会人世间的斗争和杀戮,生命是多么动人呢?
翌日他和滕翼两家人返回牧场,同行的当然少不了琴清。两人饱受相思之苦,再不理别人怎样看待他们。
十天后王陵和桓奇集合了十万大军,进攻屯留,而蒲鹄亦打出为成乔复仇的旗号,叛秦投赵。王贲和杨端和屡被李牧击退,改采守势,勉力稳住了东方诸郡,形势凶险异常。同时韩桓惠王病死,太子安继位为王,韩闯一向与太子安亲善,坐上了宰相的位置,成为韩国最有影响力的人。而龙阳君在魏亦权力大增,两国唇齿相依,联手抗秦,压止了管中邪和蒙氏兄弟两军的东进。
项少龙却与滕翼在牧场过着优哉悠哉的生活。离小盘的冠礼尚有两年许的时间。但在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日子里,谁都猜不到会出现什么变数。
这天昌文君和李斯联袂到牧场来采访他们,各人相见,自是非常欢喜。
项少龙和滕翼领善两人在黄昏时到处骑马闲逛时,昌文君道:“吕不韦刚回来,他和缪毒的关系明显改善,不时一起到醉风楼饮酒作乐,还把白雅雅让了给缪毒呢。”
李斯冷冷道:“照我看他是想重施对成乔的奸计,就是煽动缪毒谋反作乱,说不定还摆明支持他和太后生的孽子登上王位,然后再把缪毒除去,自立为王。由于现在吕不韦在地方上很有势力,故非是没可能办到的。”
昌平君接着道:“但有一事却相当奇怪,少龙走后,太后找了储君去说话,主动交出部份权力之后便避居雍都,缪毒现在不时往返雍都和咸阳,不过一些重大的决策或人事升迁,仍要太后点头才成。”
项少龙心中欣慰,朱姬总算肯听自己的话,使她和小盘间的关系有了点转机。
滕翼道:“茅焦那方面有什么消息呢?”
昌平君冷哼道:“他说缪毒正在雍都培植势力。有一事你们还不知道,令齐当了雍都的城守。雍都由于是太庙所在,故为缪毒的职权所管辖,可以说雍都已落入他的掌握内了。”
项少龙早知缪毒必会争到点本钱,否则也不能兴兵作反。
滕翼又问起王陵和桓奇的战况。
李斯叹道:“储君亦心中担忧,蒲鹄策反了屯留军民坚守不出,王上将军一时莫奈他何,最怕是冬季即临,利守不利攻,何况还有李牧这不明朗的因素存在着。”
昌平君叹道:“不知吕不韦有心还是无意,借口郑国渠完工在即,抽调了地方大批人手去筑渠,使我们更无可调之兵,我们正为此头痛呢。”
项少龙不由涌起悔意,若当日自己一口答应小盘领军远征屯留,就不用王陵这把年纪都要劳师远征。
可是这已成了不能改变的现实。
心中隐隐泛起了不祥的感觉。
第十一章 运筹帷幄
昌平君和李斯来到牧场见顶少龙的一个月后,项少龙不祥的预感终应验。
李牧奇兵忽至,在屯留外大败秦军,王陵和桓奇仓皇退走,撤往屯留西南方约百里,位于潞水之端的长子城,折损了近三万人。
王陵忧愤交集,兼之操劳过度,在到了长子城后两天。病发身亡。
黑龙出世时的四位上将军,除王翦外。蒙骜、王齿和王陵都在两年间辞世,对秦人的打击实是前所未有的严重。
现在秦国的名将就只项少龙和王翦两人。
其他如桓奇、蒙武、蒙恬、杨端和、管中邪仍未到独当一面的地步。
至此秦国的东进大计,暂时被彻底粉碎。
若非项少龙大破五国的合从军,又平定了成乔和杜壁之乱,秦室还可能要学楚人般迁都避祸。
项少龙和滕翼被召返咸阳。他们均不愿妻儿奔波劳碌,力劝她们留在牧场。
纪嫣然等已开始习惯了他们离家出征的生活,但由于今趟对手的可能是这时代最棘手的绝代名将李牧,千叮万嘱,才让他们赶回咸阳。
项少龙如常直接到王宫见小盘,滕翼则去了找久未见面的五弟荆俊。
小盘在王宫单独见他,神情肃穆,迎面便道:“今趟王陵是给吕不韦害死的。”
项少龙愕然道:“竟有此事?”
小盘负手殿上,龙目寒电烁闪,看得项少龙都心生寒意时,这未来的秦始皇冷哼道:“寡人早已顾虑赵人会去解屯留之围。故命管中邪去攻打赵人,牵制李牧。
岂知吕不韦竟无理阻止。又得缪毒支持,多番延误,终至有屯留之败。这笔账寡人将来定要和他们算个一清二楚。”
项少龙皱眉道:“这些事能到他们管吗?”
小盘怒道:“当然不到他们管。只恨寡人曾答应太后,凡有十万人以上的调动,均须她盖印同意。据茅焦说,寡人送往太后的书简,缪毒故意令人阻延了十天才递到太后手上,送回来时又拖了半个月,贼过兴兵,什么军机都给延误了。寡人事后本要追究责任,太后又一力护着缪毒。王上将军死得真冤枉。”
项少龙苦笑道:“原来太后听我相劝,搬到了雍都。却会有这种弊病。”
小盘摇头道:“这全不关师傅事,问题出在吕不韦和缪毒身上,一天有这两个人在,我们休想能一统天下。自古以来,必先安内才可攘外,现今内部不靖,怎可平定六国,成千古大业。”顿了顿又道:“现在我们对者李牧,几乎每战皆北,此人一日不除,我们休想攻入邯郸。”
项少龙道:“现在赵国的权力是否仍在太后韩晶手上。”
小盘答道:“现在的赵王比之孝成王更是不如,沉迷酒色,人又多疑善妒。哼,没有人比找我清楚他了。终有一天他会死在女人的肚皮上,而且不会是很远的事。韩晶虽精明厉害,总是个女人,只懂迷恋郭开,让这小人把持朝政,干扰军务,否则李牧说不定早打到这里来了。”
项少龙讶道:“不是有传言说庞爰乃韩晶的面首吗?”
小盘对赵人特别痛恨,不屑道:“韩晶淫乱宫禁,找多几个男人有什么稀奇。
“接着叹了一口气道:“我真不愿让师傅出兵屯留,只不过再没有更适合的人选。而这亦正是吕不韦和缪毒最渴望的事。”
项少龙不解道:“储君为何追么说呢?”
小盘像不敢而对他般,走到窗旁,望往正洒着雪粉的御园,背着他徐徐道:“因为我明白师傅和李牧的关系。所以除非师傅答应我绝不会存有任何私情,否则我怎都不肯让师傅出征。因为李牧非是庞爰韩闯之流,师傅你若稍有心软,必败无疑。”
项少龙剧震一下,说不出话来。
正如他对小盘了解甚深,小盘亦同样把他摸得一清二楚。
他最不想在战场面对的人就是李牧,只是这心态,已可使他难以挥洒自如。
不过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他必须与李牧决一死战。
否则不但桓奇不能活着回来,连王贲和杨端和都可能与东方诸郡一起陷落在李牧手上。
他能胜过李牧吗?这是连王翦都没有把握的事。
小盘的呼吸沉重起来。
项少龙猛一咬牙,断然道:“好,我项少龙就和李牧在战场上见个真章,不论谁存谁亡,就当是战士当然的结局好了。”
小盘旋风般转过身来,大喜道:“有师傅这几句话,足够我放心了。”
项少龙道:“储君可给我多少人马呢?”
小盘心情转佳,思索道:“怎也要待到春天,师傅才能起行。近来吕不韦蓄意调动了大批兵员往建郑国渠,使能用之人并不很多,幸而师傅要的只是训练精良的战士,唔……”
项少龙听得眉头大皴。
李牧的赵兵在东方最是有名,旗下的二万铁骑,连精于骑射的匈奴人都要甘拜下风,自己的乌家精兵团现在又只剩下两千人,我消彼长下,要胜李牧更是谈可容易。
小盘计算了一轮后,肯定地道:“我可给师傅两万骑兵,二万步兵,都是能征惯战的兵伍,副将任师傅挑选,再加上桓奇在长子城部队,总兵力可达十二万之众,该可与李牧估计在十万间的部队相对抗了。”
两人再谈了一会,小盘召来昌平君,商量妥当后,项少龙和昌平君联袂离开。
项少龙忍不住问道:“郑国渠的建造真是拖累得我们这么厉害吗?”
昌平君叹道:“郑国渠固是耗用了我们大量人力物力,但主要是吕不韦想以地方对抗中央,以另一种形式去操纵我大秦的军政。尤其现在他与缪毒互相利用,变成太后很多时都要站在他们那一方去。储君亦是无可奈何,像王陵便死得很冤枉的。”
项少龙想起王齿和王陵,旧恨新仇,狂涌心头。
还有两年,他就可手刃大仇。
昌平君与他步出殿门,低声道:“茅焦传来消息,在吕不韦暗中支持下,缪毒正秘密组织死党,此事连太后都被瞒着。”
项少龙愕然道:“什么死党?”
昌平君道:“那是个非常严密的组织,入党者均须立下毒誓,只对缪毒尽忠,然后缪毒就设法把他们插进各个军政职位去,好能在将来作乱造反时,替他兴波作浪。”顿了顿续道:“据储君预料,缪毒和吕不韦的阴谋将会在储君进行加冕礼时发动,因为按礼法储君必须往雍都太庙进行加冕,而缪毒则可以奉常身分安排一切,由于雍都全是他们的人,造起反来比在咸阳容易上千百倍,不过我们已猜到他们有此一着,自然不能教他们得逞。”
项少龙苦笑道:“他们的阴谋早发动了,先是王齿,然后是王陵。若非桓奇亦是良将,恐怕亦难以幸免。吕不韦始终是谋略高手。兵不血刃就可把我们的人逐一除掉,现在终轮到小弟了。”
昌干君骇然道:“少龙勿说这种不祥的话,现在我大秦除少龙和王翦外,再无人是李牧对手,少龙定要振起意志,再为储君立功。”
项少龙想起李牧,颓然道:“尽力而为吧。”
昌平君提议道:“不若我们去找李斯商量一下好吗?”
项少龙摇了摇头,告辞回到都骑官署去了。
滕翼、荆俊听他报告了情况后,滕翼道:“储君说得对,在战场上绝没有私情容身之地。因为那并非两个人间的事,而是牵涉到千万将兵的生命。还有他们的妻子儿女。还有国家的命运荣辱。”
项少龙一震道:“我倒没有想得那么多。”
滕翼沉吟片晌,正容道:“我有一个提议,就是立即挑选精兵,然后把他们集中到牧场,像我们的精兵团般严加训练,由我们的子弟兵例如荆善、乌言着等作军侯,每侯领兵五千,那我们就如臂使指。能发挥出最大的作战能力。”
项少龙精神一振,想起二十一世纪特种部队的训练方式,大喜答应。
接着的十天,项少龙和滕翼亲自在京城的驻军中,分由速援师、都骑、都卫和禁卫内挑选了四万五千人,分成九曲,由荆善等十八铁卫作正副军侯,再每二曲成一军。以荆俊、乌果和赵大三人任军统领,而自己则以其余的两千乌家精兵团作亲卫,为大统帅,滕翼为副,周良当然成为探子队的头领。
这批人大多都随项少龙两次出征,闻得由项少龙带军,均势气如虹,愿赴死命。
吕不韦和缪毒出奇地合作,自是恨不得他早去早死,永远都回不了咸阳。
项少龙于是请准小盘,全军移师牧场,利用种种设施,日夜练军,希望趁春天来前这严寒的三个月里,练成另一支庞大的精兵团来。
这天由于大雪,战士都避到牧场去,项少龙与妻儿吃晚饭时。纪才女道:“说到底,兵法就是诈骗之术,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下兵攻城。又能而示之而不能,近而示之以远。孙子更开宗明义倡言兵不厌诈,现在嫣然观大君大人练兵方法,无不别出心裁,教人惊异。尤其隐藏作战的方式,天下无出其右。但却未闲夫君大人有何制敌奇策。”
琴清温柔情深地道:“嫣然非是无的放矢,蒲鹄在东方诸郡势力庞大,屯留又经他多番修建。城高河阔。现在他是不愁我们去攻他,固能以逸待劳,以静制动。
观之以王陵桓奇之深悉兵法,又有大秦精兵在手,仍落得败退之局,可见蒲鹄非是赵括之流,不会有长平之失。加上李牧在侧虎视眈眈。少龙绝不可以只逞匹夫之勇。少龙听得汗流浃背。这次战术既要攻坚城,更要应付李牧的突袭,若以为可凭常规取胜,实是妄想。最大问题是桓奇现在统率的是新败之军,自己又嫌兵力不足,根本不能同时应付两条战线,分头作战。何况蒲鹄一向高深莫测,李牧则是经验无可再丰富的用兵天才,此战不用打几乎都可知道结果。”
乌廷芳献计道:“可否先派人混入屯留城内呢?”
纪嫣然道:“敌人怎会不防此计,兼且屯留本是赵地,秦人更难混过。”
项少龙搜遍脑袋内“古往今来”一千多年的攻城战记忆。差点想爆脑袋,一时子想不出任何妙计,只好作罢。
膳后项少龙躺在地席,头枕乌廷芳的玉腿,又再思索起来。
纪嫣然等都不敢打扰他思路,默默陪在一旁。
项宝儿则由田氏姊妹送上榻去了。
四角都燃着了熊熊炉火,使他们丝毫不觉外面的寒雪侵体。
项少龙想起《墨氏补遗》上所说的“攻城之道,围其四面,须开一角,以示生路,引敌突围”之语。但显然并不适用在屯留城处。因为有李牧在侧,他根本没有资格把城困死。
说到底,攻城不外乎越河壕,冲击城门城墙,攀城和最后的巷战追击四部份。
而由于敌方得城壕保护,又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加上可随时反守为攻,山城突击劫寨,故己方若依常规,必会招致重大伤亡。若自己是李牧,更会在秦军身疲乏累的时刻,才领军来攻,那时能不全军覆没已可感谢苍天了。
如何方可改变这种被动的形势呢?
只恨蒲鹄不爱木马,否则便可重演西方的木马屠城记。
忽地灵光一闪,大喜坐了起来,振臂嚷道:“我想到了。”
地图摊开在地席上。滕翼、荆俊和众人都全神观看,但仍不知项少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项少龙指着赵境一个名中牟的大城道:“此城乃赵人南疆重镇,赵都邯郸在北面一百二十里处,而屯留则在西北一百三十里处,所以无论由中牟到两者之任何一处去,路途都差不多远近。但中牟东面就是通往邯郸的官道,快马三日即可至邯郸。如若我们能夺下此城,你们说赵国王廷会有什么反应呢?”
滕翼拍案叫绝道:“当然是大惊失色,怕我们去攻都城哩,郭开是什么材料,我们都清楚了。”
琴清皱眉道:“中牟位于赵魏交界,一向防守严密。怎会轻易被你们攻下?何况邯郸之南还有延绵百里的护都长城,赵人长期驻军,你们那四万多人若孤军深入,实在非常危险。”
纪嫣然笑道:“夫君大人必另有妙计,清姊请细听下去。”
项少龙对琴清笑道:“且听为夫道来。”琴清见他以夫君自居,又羞又喜,狠狠还了他一眼。”
项少龙道:“今次我们是一不做二不休,现在管中邪陈兵韩人的泫氏城,离屯留只有八十里,到中牟则是百余里。我们索性向储君取得秘密诏书,到泫氏去褫夺管中邪的兵权,把他的十三万兵员据为己有。那就可声势大壮,最妙是赵人仍会以为我们是北上到长子城与桓奇会师,再北进攻打屯留。所以必会把兵力集中在上党,好来应付我们。”
荆俊狠狠道:“最好顺便把管中邪斩了。”
琴清道:“那等若要迫吕不韦立即作反,别忘了管中邪现在是吕不韦的爱婿哩。”
项少龙道:“到了泫氏后,我们分明暗两路进军,使赵人以为我们是要到长子城去,其实却是渡河潜往中牟,攻其不备,以我们的乌家精兵于黑夜攀墙入城,只要能控制其中一道城门。就可把中牟夺过来了。”
滕翼点头道:“最好是先使人混入邯郸,到时制造谣言,弄得人心惶惶时。赵人只好把李牧召回来保卫京城。那屯留就再非那样无可入手了。”
纪嫣然奋然道:“同时还要教小贲和端和两军同作大举反击。牵制着庞爰和司马尚两军,那李牧被召离屯留,就该是定局了。”
项少龙道:“这事最考功夫处就是如何可行军千里,由泫氏渡河往中牟而不被敌人察觉,否则只落得是另一场旷日持久的攻城战。”
纪嫣然细察地图道:“你们可诈作先往长子城,到了潞水南岸,才兵分两道,由此至中牟全是无人山野,只要行军迅速,就算给人见到,亦赶不及去通知中牟的城守,所以人数不可太多,且须全是精简的轻骑先行,步兵随后,周良的鹰王,该可在这种情况发挥最大的功效。”
众人至此无不充满信心,恨不得立可攻入中牟。
滕翼道:“若我们能派出五万人到长子城与桓奇会师,人数将达十二万之众,但要攻下屯留,恐仍非一两个月间所能办到。最怕那时赵人摸清了我们虚实,派兵来攻,腹背受敌下,我们仍是难以乐观。”
项少龙道:“蒲鹄始终是个大商家,只是依仗赵人,又如若一旦被擒就是抄家灭族的下场,才奋起反抗。城内的兵士都是仓促成军,所以我们只能营造恐慌流言,又故意留下生路,保证屯留城不战自溃,难以死守。”
赵致道:“第一个恐慌自然是赵人会舍他们而去,但接着又可拿什么吓唬他们呢?”
项少龙微笑道:“方法很简单,就采取乡村包围城市的策略。把附近的乡村全部占领,移走住民,使屯留断去粮草供应。再在屯留城外筑垒设寨,建造种种攻城器具,摆出长期围攻的格局,保证不到十大半月,蒲鹄就要设法溜走了。”
荆俊笑道:“如若不溜。就攻他的娘好了。”
乌廷芳责道:“小俊你口舌检点些好吗?”琴清见众人目光往自己望来。耸耸香肩道:“我早习惯了!”
众人为之莞尔。
项少龙道:“我们再把整个计划想得清楚点,然后派人立即去通知小奇、小贲和端和,此事必须严守秘密,否则泄出来就不灵光了。”
此时虽已夜深,但项少龙三兄弟那睡得着,诸女休息后,仍反覆研究,到天亮才呜金收兵,分头办事去了。
第十二章 声东击西
有了全盘大计后,项少龙等改变了训练的方法,把大军一分为二,二万骑兵专习隐蔽伪饰的行军战术。
项少龙把二十一世纪学来的东西,活用在这队骑兵上。
转眼冬尽春至,小盘登坛拜将,亲身送行,项少龙又再次踏上征途。
大军乘船顺流而下,在武遂登岸往东北行,直抵管中邪驻军的泫氏城。
管中邪、连蛟、赵普三人领军出城迎接。表面上当然执足尊卑之礼。
项少龙教乌果、荆俊等扎营城外,为了不让管中邪生疑,只和滕翼领一千亲兵入城,到了帅府后,拿出小盘诏书,命管中邪立即交出兵符,同时回京述职。
管中邪看罢诏书,色变道:“这是什么意思,仲父为何没有指令?这诏书亦欠太后玺印。”
项少龙故作惊奇道:“管将军为何如此紧张,储君只是体念管大人劳苦功高,又屯驻外地经年,才让管将军回咸阳小休,这等更换将领,何用劳烦仲父和太后呢?”
此时滕翼见连蛟往后移退,忙一声令下,随来的亲卫立时取出箭弩。控制了场面。管中邪那想得到项少龙有此一着,见他面含冷笑,手按百战刀鞘,知道只要说错一句话,立即是身首异处的结局。举手制止了手下作无谓反抗,换上笑容道:“上将军教训得好,事实上未将亦很希望回去见娘蓉。”
项少龙笑道:“君命难违,我只是依命行事,管将军肯合作就最好。”
他是不愁管中邪不听话,除非他要立即作反。否则就只能有这等结果。
翌日项少龙使荆俊名之为送行,实在是把管中邪和他的二千亲兵亲将押解往武遂,看着他们登上战船,才返回泫氏城。
此时项少龙已完成对管军的编整,骑兵增至五万人,轻装步兵五万人,重装甲兵八万人,登时实力大增。
在泫城再练了一个月兵后,这才离开泫城,沿河朝长子城北上。
他们的行军稳而缓,务使兵员得到充份的休息,保持充沛的体力。
到了潞水南岸,十八万大军停了下来,等待晚上的来临。
桓奇闻讯赶来,众人相见,又悲又喜,叙迷离情,与项少龙、滕翼、桓奇、周良、乌果、赵大等到帅府举行会议。
桓奇先报告屯留的情况,分析道:“屯留城内只有千许人是杜璧和成乔的旧部,其他就是蒲鹄的家将和本是赵民的叛民。情况有点和几年前东部民变相似,志气有余,实力却不足。不过最大问题是有李牧的十万赵军驻于屯留东西四十里赵境内的路城。互为呼应,不但使屯留有所依恃,亦使我们不敢放手攻打屯留。”说到李牧,他便露出犹有余悸的表情。
滕翼叹了一口气道:“那埸仗你们是怎样输的?”
桓奇沉痛地道:“李牧打仗就像变戏法似的,上将军和我已全神留意赵境的动静,广设军哨,岂知警报才起,李牧的铁骑已来至营寨,那晚星月无光。李牧使人先攻占高地,再以火箭烧营,屯留的叛军也乘势冲出,持炬击鼓来攻,我们未撑到天明便溃退了,我领着一支万人队伍,死命断后,否则伤亡恐怕会更多呢。”
众人都听得直冒寒气。
桓奇奋然道:“王上将军过世后,我借着哀兵的士气,二次攻打路城。都给李牧出城击退,他的阵法变化无方,将士用命,训练优良。难怪能名震当世。”
荆俊道:“无论李牧如何厉害,但有良将而无明主,仍是没用,小奇有派人去察看中牟那方面的情况吗?”
桓奇精神一振,掏出一卷地图,摊在席上,道:“我趁大雪之时,才命人采察敌情,保证敌人一点都不知情。中牟乃赵人长城外最重要的军事重镇,本属魏人,四年前才落人赵人之手,使他们在长城外多了个据点,故而极受重视。”
让各人研究了好一会后,才道:“他们在城外长期驻有两路赵军,人数皆在万许之间,分处南北,互为呼应,本意该是应付魏人。至于城内守军约在二万之间,在赵国的城池来说,这样的兵力已是罕见了。若有事时,长城内的兵员还可出兵来援。所以魏人数次与赵人开战,都破不了中牟这重要城池。”
项少龙道:“所以此战必须以奇兵袭之。攻其不备,否则这一仗便必败无疑。”
桓奇道:“赵人在中牟外围教处高地筑起了百多个烽火台,日夜有人放哨,若大军进袭,纵是晚上,亦会被侦知,很难瞒过对方耳目。”
荆俊拍胸保证道:“这个由我负责,担保没有一个高地上的烽火台有机会发出警报。”
项少龙道:“今晚我们的四万精骑,将于入黑后分四批出发,由荆俊率万人作清除烽火台的先头部队。其他十四万人在此再留三天,然后分作两军,每军七万人,一军往长子。一军往中牟。当李牧回师之日。就是小奇行动的时刻了。记紧摆出持久作战的格局,绝不可冒进攻城,否则若李牧明退实进,返过头来再重演当夜之战,就败得很不值了。”
桓奇动容道:“难怪两位上将军生前都如许推举项上将军了,未将反没有想过此点,闻之立时出了一身冷汗呢。”
乌果笑道:“吃饭的时间到了。”众人一阵笑骂。出帐时,项少龙向桓奇道:“你攻下屯留后,立即修筑防御工事,而我们则佯攻分隔赵魏边境间的长城,再突然退走,教赵人难以追击。”
桓奇心悦诚服,点头受教。
当晚入黑时,周良放出鹰王,肯定没有敌人潜伏的探子后,荆俊那队由乌家精兵组成的特击军首先出发,不片晌四队人马先后开出。缓骑而行。
到第三大早上。大军已潜抵中牟城外四十里的密林内,在四方设置岗哨。等待黑夜的来临。
中牟城在地平远处,城高墙厚,果是坚固的军事要塞,城外的林木均被铲平,要接近而不被发觉。确不容易。
项少龙和滕翼观察良久,均感到气馁,但又想不到有什么好办法。
众人不敢生火造饭,只吃干粮。
到了黄昏时,忽地狂风大作,大雨洒下。
项少龙等大叫大助我也,立即出动。
乌果和周良各领一军,攻打城外的赵营。
荆俊则率领一千乌家子弟,横渡护城河,攀墙进城。
项少龙和滕翼的两万主力军,则潜往最接近城池的隐蔽点,准备城门打开。就杀进城内去。
雨愈下愈大了,还不时雷电交加。视野模糊不清。雷声也把马嘶蹄音全掩盖了。
荆俊的千人精兵团把战马绑在城外,用了个多时辰,才潜过护城河,开始攀城。
项少龙和滕翼则提心吊胆苦候着,此刻若给敌人发觉,荆俊等定无一人能幸免。
城头的灯火都给暴雨遮盖了。
正焦急等待中,向西的城门敞了开来。吊桥隆隆降下。
项滕两人大喜如狂,一声令下,全军蜂拥而出,两万匹战马的奔驰声,惊碎了中牟城军民的美梦,不过一切都迟了。
乌果和周良的军队同时对城外两个赵军的营寨进行突袭。
城内城外,一时杀声震天。
暴雨虽停了下来,可是战争却更激烈了。
大军杀进城内,吓得人人紧闭门户,大半守军脱甲弃械,躲入民居保命。余下的开城逃命。
连反抗的意志都失去了。
到天明时,这赵国在南方最具战略性的重镇,已落到项少龙手上去。
按着的十天,赵大率领的上万步军陆续抵达,带来了大批的攻城器械和物资粮食。并建立了由泫氏城来此的补给线。
项少龙严令不得扰民,并善待降将降兵,采取安定民心的政策。
媵翼在城外设营立寨,构筑防御工事,又截断了赵魏官道的交通,摆出大举进侵赵都邯郸的模样。
一个月后,赵人两次来犯,均被击退。
魏人亦生出警觉。在边境严密戒备,但由于秦军据有坚城,魏人只是采取观望姿态。
对项少龙这位秦国的名将,已没有人敢抱轻视之心了。
这天乌吉着由长子城来见顶少龙,带来了重要消息,据邯郸的线眼情报,郭开果然怕得要死,力劝赵王和太后调回李牧,守卫长城内的城堡番吾。
但赵王发出命令后,竟给李牧拒绝了。
项滕两人暗叫厉害。知道给李牧看穿了他们的阴谋。
两人商量过后,决定对番吾发动一次猛攻。
等一切准备充足,十天后项少龙发动八万大军,由官道北上番吾,在赵人长城外布阵立寨,先日夜派人冲击城墙,赵人数次出城劫营,均被秦军先一步察觉,给打了个落花流水。
攻了十八天,终于破开了一截城墙,但仍给敌人击退,两方死伤惨重。
但项少龙等却知道已完成了任务,今趟不愁赵王廷不召李牧回守番吾说实在的,他们现在的兵力,根本没有进攻邯郸的资格。
只一天时间赵人便把城墙补好。
项少龙收兵不战,好让战士能有回气的机会,死者就地火葬,伤兵则送回回中牟。
这时项少龙对战场的生生死死,早心同槁木,否则根本不能当这秦军的统帅。
小盘说得对。战场上从来就没有仁慈存身的地方。
每个人都是一颗棋子,吃掉人或被吃掉都是常事。
不过可以做到的,他都设法做到了。例如关怀下属,善待降兵降民等,赵人不知是否被打怕了,再不敢出城反击,两军陷进了胶着的状态。
而桓奇则依项少龙之言,虚张声势,更不断派军来援,加重赵人的危机。
步入夏季的第二个月分,李牧终屈服在赵王的军令下。回师邯郸。
项少龙忙下令加强防御,准备应付李牧的反击。
他最不想发生的事,终迫于眉睫之前了。
这天项少龙、滕翼和荆俊三人在长达五里的木寨作例行巡视时,荆俊笑道:“任他李牧三头六臂,都难以攻下我们的营寨,最多是扯个平手吧了。”滕翼道:“魏人那边有动静吗?”
荆俊道:“魏人那边有乌果应付,不过若不攻下了中牟,我们此时早被击退了。”
那晚项少龙发了个可怕的梦,梦到李牧来袭营,营内四处都是他名震天下的铁骑,所有营帐同时起火。项少龙冲出帐外,想呼唤媵翼荆俊,却叫不出声来,想拔刀,但百战宝刀却不翼而飞,人骇醒来。才发觉天仍末亮,自己浑身冷汗,不住喘气。
项少龙强烈地想起家中的妻婢爱儿,恨不得抛下一切。立即返回咸阳。
惊魂甫定,披上外衣,举步出帐。
值夜的亲兵慌忙追随左右。
他的帅帐圈于营地之高处,环目四扫,只见星空覆盖下。灯火点点,似直延往天际的尽头处。
五里外的赵国长城亦是灯火通明,极为壮观。
项少龙想起当日由邯郸出使往大梁,路经该处时还参观过那里的城墙。负责作介绍的番吾城守叫什么名字都忘记了,想不到多年后的今日,自己竟是攻打此长城的主将。
世事之变幻难测,莫过于此。
又想起当日自己护送的两位心爱的人儿,赵倩赵雅,均已先后亡故,不由神伤魂断,差点要痛哭一场,才能泄出心头悲苦。
晚风吹来,吹散心头郁抑,感觉上才好了点。
远眺长城,想起长城后远处的古城邯郸,又是百感交集。
战争最令人畏惧的地方,就是那不可测知的因素。
像此刻的他,便完全不知这连绵百里的长城之后正发生着的任何情事。
只能估计。
或作测度。
要知己知彼,确是谈何容易。
现在李牧究竟在那里呢?两个曾经是肝胆相照的朋友,终要在沙场上成为死敌,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到天色大明时,项少龙才收拾心情,回帐休息。
日子就是在这情况下过去。
一个月后,捷报传来,蒲鹄终弃屯留城逃往赵境途中被桓奇伏兵擒拿。押了回咸阳去。
出奇地李牧直至此刻仍没有动静。
项滕亦不太讶异,若李牧是奉召守卫邯郸,自然不会到番吾来。
两人以目的已达,经商议后,决定立即撤军。还在今晚进行。
他们照样留下空营灯火。天入黑便分批撤往中牟。项少龙和周良负责殿后,由于有鹰王的锐目,他并不怕敌人衔尾追来。
荆俊领二千岛家精锐先行,按着是滕翼的军队。
项少龙待至二一更,才率余下的二万人悄悄撤走。
不片刻大队来到往南的官道上,迅速朝中牟进发。
明月高挂左方天际,在每人的右方拖出了黯淡的影子。
项少龙在队伍中间,与周良并骑而驰。
周良叹道:“今次能攻下屯留,全赖上将军的奇谋妙计,连李牧也给上将军算了一着。”
项少龙欷然道:“李牧并没有给我算倒,只是赵王廷给我算倒吧了。”
周良笑道:“战争只论成败,没有人理会是如何胜的,但怎样败却人人会拿来当话柄。”
项少龙点头道:“这番话很有道理。”
周良仰首望天,道:“还有个半时辰就天明了,那时可全速行军,只要回到中牟,便可攻可守可退,完全不用担心。何况即管被敌人圈城,也有桓奇的军队前来支援。”
项少龙登时轻松起来,有点完成了此行责任的舒畅快感。
希望这是最后一埸对外的征战,以后就是等待小盘加冕礼的来临。
空中传来鹰王振翅的熟悉响音。
众兵齐齐举头仰望。
只看它的姿态。就知后无追兵。
周良嘬唇发出呼啸,唤他下来休息。
岂知鹰王突然发出一声啸叫,在头顶两个盘旋,再冲空而去,疾飞往右方树林之上。
周良立即色变。凝目注视鹰王的动静。
项少龙大感不妥,极目望去。
鹰王在明月下的远空不断打转,飞行的路线奇怪难解。
周良剧震道:“这是没有可能的。似有大批敌人由左方冲来,速度极快。”
项少龙在电光火石间,已明白了是什么一回事。李牧的铁骑来了。
可能由于马蹄包了布,竟没发出任何声色。
这名不虚传的名将,打开始就识破了项少龙的战略。
虽迫于无奈放弃屯留。但却不肯放过他们。这两个月来关闭不出。就是要使项少龙等误以为他是驻守在邯郸。其实他早来了。还布下伏兵,等待他们撤退的一刻。
项少龙现正重蹈成乔和杜璧败亡一战的覆辙,唯一优胜就是他凭鹰王先一步知道敌人的来临。
假若他现在立即逃走,结果亦不会与成乔军的败亡有何分别。就是在全军到达中牟以前,便被李牧杀得全军覆没。
假设他奋力迎战的话,那至少荆俊和滕翼可安返中牟。
项少龙再不犹豫,下令全军退往右方密林,全力阻敌。
阵势尚未布好,以万计的赵兵由左方密林杀出官道,往他们冲杀过来。
箭如飞蝗般往敌人射去。对方骑兵一排一排的倒下,但尚未换上另一批箭矢时,敌人已杀入阵中,瞬那间前方尽是敌人。
项少龙一声发喊,拔出百战宝刀,带头冲杀出去。
一时间长达十余里的官道,尽是喊杀之声。
二万秦兵正堪堪把敌人抵住时,近赵境的一方亦突然乱了起来,另一队敌人不知由那里冲杀出来,便生生把项少龙的护后军冲成两截。
项少龙领着周良和二千多亲兵,死命挡着敌人一波又一波的进击。
后方林木忽然劈啪作响,火头窜起,劫断了秦军西退的退路,项少龙知道难以幸免,抛开一切,连斩数十敌人,深深杀入了敌人阵内去。
第一章 战地逃龙
项少龙刚冲散了一股敌人后,身旁惨叫传来,他骇然望去,见到周良翻身堕马,给一支长矛戳穿了盔甲,从背心入透胸出,可见敌人掷矛者的力道如何狂猛。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叫,要勒马杀回去时,却给左右随从死命扯着他马僵,拉他逃走。
一名敌将率着大队人马由后赶至,人喝道:“项少龙哪里走!”
项少龙环目一扫,只见身旁的亲卫,已减至不足百人,而四周林木则全是火炬的光芒,也不知有多少敌人杀至。
现在既给敌人蹑上了,为势更难幸免。正要在死前提刀回去为周良报仇时,一声厉啸,鹰王由天空疾冲而下,扑在那趟将脸上,锋利的鹰喙住那赵将的眼睛狂啄。
那赵将发出使人惊心动魄的惨嘶,弃下待要掷出的一枝长矛,伸手抓着鹰王,人鸟同时堕下马来。
追兵因主将惨遭厄运,登时乱成一团。
项少龙知道那赵将和鹰王都完了。顿觉机不可失,策马狂窜。
才奔出七、八丈,数十名赵兵左右穿出,举着明晃晃的长矛,厉喝连声,往他们的坐骑狂刺。
左右亲卫纷纷倒地,成了敌人屠杀的目标。
疾风在此时表现出它的不凡能耐,竟能倏地加速,冲出重围,忽然间,项少龙发觉自己竟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项少龙热血沸腾,涌起满胸杀机,朝着左方冲来的十多名赵国骑兵奋力杀去。
幸好在这林木处处的地方,不利箭矢攻击,否则不用交手他项少龙便早给射倒了。
四周喊杀连天,惨烈之极。
项少龙由一丛大树后策骑疾冲入敌阵中,挥刀朝敌将猛劈。
他的目标是对方持火炬照耀走在前头的敌人,百战刀斜劈在对方肩上,那人立时鲜血飞溅,倒下马去。
火炬落到草地处,立时熊熊燃烧起来。
敌人惊呼声中,项少龙刀势加疾,冲入敌阵之内,挥刀砍削。
敌人忙运剑格挡,岂知百战刀过处,长剑立即断成两截,寒芒透体,赵将翻身倒毙。项少龙冲散了敌人,自然而然朝火光最弱处冲杀过去。
此时敌人已占了压倒性的上风,四周虽仍有零星的厮斗,但已不能再改变当前的形势。
项少龙泛起势穷力竭的感觉。
目睹周良和许多手下的惨死,他生出了不想独活的念头,猛一咬牙,抽过马头,反朝杀声最激烈处奔去,不片刻冲出了树林,到了林外旷野处。
疏落的林木间,一队数百人的秦兵,正在前方被以千计的敌人围攻下,舍命死战。
项少龙怒愤填膺,杀机大盛,决心豁了出去,见人便斩,气势陡盛,遇上他的敌人一时间只有捱刀送命的分儿。
秦军见主帅来了,人人士气大增,竟随他一鼓作气,突破了敌人的围困,朝着一处山丘奔去。
后方杀声大作中,前面小丘倏地亮起了以百计的火把。
只见无数赵兵蜂拥山丘顶杀奔下来,人人持着远距离格斗的兵器,正是项少龙们这种骑兵的致命克星。
项少龙心中暗叹,知道李牧算无遗策,早在林中设下重重围堵,务要一举把自己擒杀。
这时谁都知到大势已去,不用他发令,大半人住两旁四散逃去。
项少龙阻止不及,却心知敌人正是蓄意迫己方往南旁逃走。
忽然间,他清楚知道只要能冲上山顶,便有逃进群山中脱身的生机。
此时他身边只剩下了五十多人,立即狂喝道:“要逃命的就随我来!”
反手将宝刀插回背上,拉出腰间飞针,夹马冲前,两手连环掷出。
敌人纷纷中针倒地。
危乱间,项少龙至少掷出了近百口飞针,到两臂疲麻,飞针已掷完。
后方伏满死尸,令人不忍卒睹。
他身边只剩下了十多人,不过已成功登上了丘顶。
数百名敌兵如狼似虎的向着他们狂攻不舍。
项少龙再拔出百战宝刀。
这时他身上已有大小十多个伤口一起淌血,但他却感不到任何痛楚。
宝刀挥出,惨叫起处,右边敌人尸横就地。
项少龙看也不看,拖刀后劈,又把另一个由后侧攻来的敌人砍死。
前方一人徒步持矛,直刺疾风的颈项。
项少龙无奈下,脱手掷出宝刀,穿过那人胸膛,把他钉到地上。
蓦地肩胛处传来锥心剧痛,也不知给什么东西刺中。
项少龙痛得伏倒马背时,护卫拚死冲杀过来,把他掩护着。
项少龙心叫完了。
在这刹那间,他想起了远在咸阳的娇妻爱婢,也想起妮夫人、赵雅、赵倩等无数人和事。
就在这生死关头,他感到疾风左冲右突,不断加速奔驰。
喊杀声逐渐被抛在后方远处。
四周尽是茫茫的黑暗。
他死命搂着疾风的马颈,感到人马的血肉合成了一体,意识逐渐模糊,终于失去了知觉。
意识逐渐回到脑海里,骤然醒了过来,只觉浑身疼痛欲裂,口渴得要命。
不由呻吟一声,睁开眼来。
碧空中一轮秋阳,挂在中天处。
一时间,项少龙不但不知身在何地,更不清楚曾发生了什么事。
勉力坐了起来,骇然见到疾风倒卧在丈许达处,头颈不自然扭曲着,口鼻间满是凝结了的口涎污物。
项少龙浑身剧震,终记起了昨晚昏迷前发生的事。
疾风背负他逃离战场,为了救他的命而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自纪嫣然赠马后,他和疾风在一起的时间,比之和任何一个心爱的女子相聚的时间还要多。
它对自己的忠诚,从没有一刻改变或减少过。
项少龙再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搂着疾风的尸体留下了英雄的热泪!
他败了。
败给了当代的不世名将李牧。
那并非因他的失着,而是李牧太高明了。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成功把李牧拖着,不让他在滕荆两人率领的大军返只中牟前给追上,否则他们这支佯攻邯郸的军队将会全军覆没。
幸好今趟主事的是成熟稳重、经得起风浪的滕翼。
若换了是荆俊,必回师援救,那就等若送死了。
自己今次能逃出生天,亦只可说是个奇迹。
可以想见李牧必发散了人马来搜寻他的踪影。
想到这里,项少龙涌起了强烈的求生欲望,先检视自己的伤势,不禁感谢清叔为他打制,琴清为他缝缀的护体甲胄,虽中了数箭,又多次被兵刃击中,但只有三处破开缺口,伤及皮肉,其中又以在后肩胛的伤口最深。其他伤口都在手足处,乃皮外之伤,并不影响行动。
他由疾风尸身处解下革囊,取出里面的衣物,再忍着痛把身上的革胄武服连着凝成硬块的血肉脱下,扯破衣服把伤处包扎妥当,换上日常着的武士服,又绑上攀爬的腰索,心情才好了一点。
喝干了疾风所携带的水壶内清泉后,他取下插在马鞍间的后备宝刃“血浪”,想起此乃李牧送赠的名剑,不由又生一番感触。
此峙天已黑齐,他本想费点力气安葬疾风,至少拿些泥土把它盖着,但远方不知何处随风传来马蹄之音,只好恭恭敬敬向疾风躬身致意,才带着神伤魂断的悲哀心情,踏上逃亡之路。
对在山野疾行他早驾轻就熟,起初每登上高处,都看到追捕者的火把光芒。
它们像是催命符般紧缠着他,使他无法辨认往中牟的方向。
到天明时,他虽暂时撇下了追兵,但已迷失了路途,只仅朝山势险峻处奔去。
当他在一处坡顶的密林中坐下来休息时,全身骨头像要散开似的,不但心内一片混乱,肉体更是疲惫不堪。
身上多处伤口渗出血水,疼痛难耐,那种虎落平阳的感觉,确使人意志消沉。
若非他受过特种部队的严格训练,这刻就要撑不下去。
但他却知这刻是逃亡的最重要关头。
由于敌人很容易发现疾风倒毙之处,所以必会趁他徒步走得不会多远的这段时间全力搜寻他,假若他在此刻睡了过去,醒来时恐已落入敌人手上。
项少龙咬紧牙关,提起精神,待恢复了一点气力后,便依墨子心法敛神静养。
不一会他整个人宁静下来,身体放松,藉以迅速回复精力,如此大约半个时辰后,他便跳了起来,以绝强的意志驱策疲倦的心身,继续逃亡。
他专拣人兽难越的崇山峻岭以索钩攀爬翻越,这一着必大大出乎敌人料外,否则若取的是平原莽野,怎快得过马儿的四条健腿。
到入黑后,他在一道瀑布旁躺了下来,全身疼痛,连指头都欠了移动的能耐。
不片刻沉沉睡去,醒来时已是晨光熹微的时问。
耳际首先传来瀑布飞泻的“轰隆”声,其中夹杂着蝉呜鸟唱,四周一片宁谧。项少龙睁眼坐了起来,只见左方瀑布由高崖上奔泻如银,旁边的水潭受瀑布冲击,白浪翻滚如雪,由此而下上崖壁陡然而降,再倾泻而下,回旋激溅,壮观巽常。
再环目四顾,群山环伺,奇岩异石,数之不尽,野树盘恨错节,奇异层出不穷。
项少龙不禁啧啧称奇,为何昨天会一点不觉得这里的景色有什么特别呢?
在这充满生机的环境刺激下,他涌起了强大的斗志,誓要活着回去与深爱和关心自己的人相厮聚。
他当日因遇马贼与陶方在赵境失散后,曾有遐一段在山野游荡的日子,这时自能熟门熟路地采集野菜充饥。
想起自己可能楚诗次踏足这穷山僻地的人类:心中更泛起满足的感觉。
他被李牧偷袭的地点是赵国南方长城外赵魏两国边界处,所以目下以身在魏境的可能性大一点。只要登上附近的高峰,居高一望,那时倘能找到最易辨认的德水黄河,又或当年由赵往魏的路途,便可拟定潜返中牟的大计了。
想到这里,心情豁然开朗,认定了附近一座最高的山峰,咬紧牙龈朝上攀去。
不由庆幸这年来每天都勤力练武,否则这刻体力已捱不下去。
但见到峰顶山鹰盘旋时,又忍不住想起战死的周良和为主人尽忠的鹰王,热泪夺眶而出。
人是否天生自私的动物?为了种种利益,打着捍卫国家民族的旗号,残杀不休,这一切是何苦来由。
最可恨自己亦是这残杀战争中的一分子。
战争里根本是没有真正全赢的人,即使是战胜者亦须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情况自古已然,谁都不能改变。但战争仍是永无休止的继续下去。
即使在一个统一的政权中,斗争仇杀亦从未息止干戈。
黄昏前,他再登上了其中一个高峰,大地尽收眼里。
一看下立时呆了眼睛。
在夕阳凄艳的余晖下,山原草野无穷无尽地在下方延展往地平极处。
后面则是陡崖峭壁,险秀雄奇。
虽见有河道绕山穿谷而过,但却肯定那并不是黄河。
左方远处隐见一处山坡有梯田叠叠,际此秋收时节,金黄片片,在翠绿的山野衬托下,份外迷人。
山坡后炊烟婕婕而起,看来会是村落一类的处所。
项少龙心中踌躇,肯定自己从未来过这里,唯一方法只有问道一途,但那说不定会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当晚就在一块巨石的隙缝内瑟缩了一晚,次晨觅路下山,才明白什么叫做上山容易下山难。
几经艰辛折腾,到午后才抵达山脚的丘原处。
他终决定到那村庄去看个究竟,连夜赶路,这时他的衣服勾破了多处,兼之多天未刮胡子,一副落泊的流浪汉模样。
虽说是逃亡,但在山野之中,不时见溪河萦绕,兼之秋林黄红交杂,景致极美,倒稍减孤清寂寞之感。
那炊烟升起处,在山峰上看来很近,但走了半天,村子仍在可见不可即的距离。
他趁天黑前摘了些野菜充饥,就在一个小湖旁过夜。
睡到深夜,忽有犬吠人声传来。
项少龙惊醒过来,知道不妙,连忙就近削了一节竹筒,躲进湖内水草茂密处,通过竹筒呼吸。
躲好不久,一队百多人组成的队伍扯着猎犬来到湖旁。
众犬在他睡觉处狂吠猛嗅。
只听有人道:“项少龙定曾到过这里,闻得犬吠声再逃之夭夭,今趟若我们能将他擒拿,只是赏金便够我们一世无忧了。”
项少龙听他们口带韩音,心中一震,才知道疾风一轮疾奔,竟把他送入韩境,所以只要往西续行,迟早可回到秦境去。
但回心一想,韩人既肯定他在境内,自然把往秦国之路重重封锁,这么往西行,只会自投罗网。
唯一方法就是先避风头,待敌人松懈下来,再设法潜返秦境。
此时有人来到小湖旁上高举火炬,照得湖面一片通红。
其中一人笑道:“若你是他,还不赶快溜之大吉吗?”
又有人道:“但犬吠仍是不休,可能他尚躲在附近。不若放了狗儿去追赶,我们不是更省气力吗?”
此议立得众人同意。
系索一解,五、六头猎犬立时箭般扑进湖旁的树林去,接着传来狼嗥犬叫的争逐厮斗的混乱声音,逐渐远去。
追兵们这才知道误中副车,猎大追的是附近的一只野狼,而非项少龙”齐呼啸寻犬去了。
项少龙湿淋淋的爬回岸上,知道自己已成了东方六国悬红通辑的头号战犯,除非回到秦国,否则天下虽大,再无容身之所。那敢停留,打消了到那村庄问路的念头,转身朝东而去,离秦国更是愈来愈远了。
这晚他逃回山区去,重施故技攀山越岭,犹幸韩国境内大部份都是山地,否则早给敌人追上。
知道身在韩境之内后,留心观察下,逐渐认出了其中一些高山河流的形势,心中大喜,遂朝着荆俊出身的荆家村奔去。
三天后,荆家村那亲切的景象出现眼前。
此时他已瘦得不成人形,体虚气弱,心中放松下来,再也支持不住,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第二章 兵行险着
项少龙醒过来时,发觉自己躺在村屋内的木榻上,身上的伤口均被敷上伤药,换过清洁的麻布衣服,那种舒服的感觉,确是难以形容。
在榻旁侍候的村妇见他醒来,吓得奔出房去唤人。
不一会,村长荆年和村中的几个长老来了,人人对他敬若天神,待听他说清楚了情况后,荆年道:“我们曾派人出外探听风声,官兵仍在搜索项爷,听说若能擒得项爷,可得百块黄金,所以非常落力。”
项少龙坐了起来,一边吃着递上的食物,一边沉吟道:“我来到这里的事,是否全村的人都知道呢?”
荆年道:“我们怎会那么没有分寸,人心难测,幸好发现项爷昏倒村外的是小人的儿子,所以项爷的事只限于我们几个人知晓。”
另一长老荆雄道:“项爷放心先在这里养好身体,到风声小些后,我们再派人把你送回秦国好了。”
项少龙摇头道:“由这里回秦国会是难比登天,而且这里更不宜久留,否则会为你们惹来弥天大祸。”
荆椎道:“那我们就索性全族人陪项爷回秦好了。”众长老均热烈点头。
项少龙道:“你们要到秦国去,我自然欢迎,但现在却非是时候,待我回秦后再进行,那才不会出事。”
另一长老问道:“现在该怎办呢?”
项少龙苦思半晌后,道:“烦你们先派出身手敏捷,又可完全信赖的人,先往中牟通知滕翼和荆俊,说我安然无恙,但须一段时日才可回去,嘱他们统率好军队,耐心等候。”
荆雄道:“这个容易,我们村里常有人到中牟附近采药,不但熟悉路途,还与那处的人打惯交道,绝不会惹人怀疑。”
项少龙放下一件心事,道:“官兵迟早会搜到这里来,追踪我的人中不乏高手,你们可用我的衣服等物,制造出我已逃往别处的幌子,如此可拖廷两、三天的时间,而我亦该复原过来,能动身逃跑了。”
再商量了一会后,荆雄和众长老退出房去。
项少龙倒头大睡,醒来时已是夜深人静,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犬吠声,心中不禁思潮起伏。
他第一次来此时正值寒冬,当时同行的还有金枝玉叶的赵国三公主赵倩,那晚恩爱缠绵,怎想得到两人的缘份会因赵倩的惨死而结束。
不由心中涌起对吕不韦深刻的仇恨。
心中狂叫:无论如何!我项少龙也要活着回咸阳去,亲睹小盘登上王位,并看着吕不韦惨淡收场。
天明时,荆年来了,带来了令他欣悦的消息。
原来他的二千护后军虽全军覆没,但却牺牲得很有价值,使大部份的秦军均能安返中牟,现在李牧的大军正围攻中牟,但听说已是死伤不轻。
项少龙松了一口气,当日他们曾预估过赵人会对中牟反攻,故早储下大批粮草,加固了城廓,何况有桓奇的大军支援,纵是李牧也休想轻易取回中牟。
以李牧的精明,最后亦只能退回长城之后。
荆年又道:“昨天我派了人到中牟去,此事绝不会有问题,唉!……”
项少龙知他心中有事,微笑道:“年老有话请直说无碍。”
荆年道:“项爷说得没错,五十里外的尚家村昨天来了一队兵马,又搜又抢,还打伤了几个人,尚家村的人见他们人多,都敢怒不敢言。”
项少龙暗叹一口气道:“由那处到这里来要多少时闲?”
荆年道:“至少要两天才成,项爷可待至明早才动身。”
顿了顿续道:“据说韩王安由都城南郑派出了一队精擅荒野追踪的人来搜捕项爷。我们刚有人从南郑回来,说赵韩两国已有密议,怎都要把你拿着。”
又由怀里掏出一卷地图,递给项少龙道:“这是我这两天亲手绘成的地图,虽是粗陋,但敢说大致上不会出错。”
项少龙大喜,穿衣下榻,发觉体力回复了大半,若再有一天的休息,就更有把握逃走了。
两人来到一角席地坐下,摊开地图研究。
荆年指着图中间的十字标致道:“这就是我们的荆家村,右上角东北方百许里处就是韩都南郑,再往东北二百里,就是魏人的都城大梁了。”
项少龙道:“我看完这地图会立即烧掉,否则若让人拿到这图,便会知这是你们包庇我了。”
荆年脸色微变,因他倒没想过此点。
项少龙让荆年详细解释了地图上河流山川的形势后,把地图收了起来,道:“我的逃走路线,最好连年公都不晓得,那就不会有泄露之虞,致惹起别人异心。”
荆年欣然点头。
那天项少龙尽量争取休息,醒来后就苦记地图,经过反覆思量,终决定了兵行险着,往魏境逃去,再潜返自己最熟悉的赵国,然后西行往屯留,与桓奇会合,便可完成这千里逃亡的壮举。
待肯定自己已熟记了地图上所有细节后,才把地图烧了。
吃过晚饭后,项少龙决定趁黑赶路,荆年早为他预备好干粮、食水、衣物和筹集得来的少许银两。
最妙的是荆雄送了一只兔子给他,用竹筐载着,解释道:“这是对付猎犬的简单手法,由于猎犬对免子的气味最敏感,故可以盖过人体发出的气味,若猎犬闻兔追来,只要放掉兔子,任它窜走保证可引得猎犬追错了方向。”
荆年道:“我们商量过了,项爷走后,我们亦弃村到山中避祸,小俊等到秦国一事,多多少少都有风声漏了出去。官兵既到过尚家村,说不定会查悉此事,那就算项爷没有来过,他们也会拿我们来泄愤。”
项少龙歉然道:“你们准备何时走呢?”
荆年道:“事不宜迟,项爷走后,我们立即执拾离开。”
依依惜别后,项少龙背着可能成为代罪羔羊的免子,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项少龙策着荆年送赠的健马,朝东北大粱的方向赶了一程后,不想马儿太过劳累,停了下来,让马儿休息。
后方的荆家村仍隐见灯火。
这马儿很有灵性,静静在草原上憩息,没有嘶叫作声。
他只打算和此马相处三天。
穿过了平原后,他将徒步进入山区,那将会安全多了。
说真的,他并不相信有人能在山区跟踪他。
但若非有荆家村这能令他缓一口气的避难所,又得到食物、马匹和弓箭一类必需品的补给,他说不定已给韩人追上了。
人的能力始终有个极限。
心情不由开朗起来,驰想着与滕荆等人重聚的情景,至乎安返咸阳,受到妻婢爱儿的欢迎。
蹄音忽在前方响起。
项少龙大吃一惊,飞身上马,先驰往附近一处坡顶,好看清楚形势。
只见远方五里许外,一条由火炬形成的火龙正蜿蜒而来,目的地该是荆家村。
项少龙立时手足冰冷。
荆年的担心没错,敌人果然从尚家村处听到消息,知荆家村有人到了咸阳去。
这时代荆姓的人并不多,很容易就可猜到荆俊、荆善这条线上,否则敌人怎会连夜全速赶来。
若项少龙是个自私自利的人,这刻就会不顾一切立即逃走,有那么远就逃那么远。但他项少龙怎能独自逃生呢。
他正方寸大乱间,灵机一触,瞄准形势,策马驰向敌人往荆家村必经的一处密林,取出火熠子,燃起多处火头。
若在春夏之际,此计必不可行。但现在风高物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不片晌火势扩大,烈焰冲天而起。
这场火不但可阻截敌人前进,还可向荆家村的人发出最有力的警告,催促他们早点离去。
项少龙还怕对方不追踪自己,故意发出急剧蹄音,在草原上朝东北方急驰而去。
他宁愿自己送命,也不愿荆家村有半个人受到伤害。
到翌日天明时,项少龙仍在一望无际的草原山野中策骑而驰,但已放慢了速度。
今趟他是故意暴露行踪,好引敌人因追他而无暇对付荆家村的人,若对方有追踪的高手,他此一着确是非常危险。
路上不时遇上河溪挡路,这些平时能令人乐于观赏的美景,此时对他反成了障碍。
幸好直至此刻仍未见有敌人追来,只要保持这情况,他就可安抵韩魏边境的无人山区。
魏人哪会想得到他不朝西返秦,反会东去韩境,所以必没有防范之心,那时他就可取道韩境绕回屯留了。
马儿此时已口吐白沫,项少龙无奈停了下来,守在一处高地,让马儿在坡下的小溪喝水吃草。
他并没有吃东西的胃口,但为了保持体力,只好迫自己吞掉两块干肉。
味道竟然相当不错。
这些年来,他已少有独自一入,在荒野流窜,不禁又思索着自己这颠倒了时空的奇遇。
转眼七年了。
这些年来,即使亲密如纪嫣然和滕翼等人,他亦只好把自己乃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这天大秘密藏在心底。
至于小盘的秘密,却还有滕翼和乌延芳两人知晓。
他最清楚小盘的命运,因为小盘就是建设起大一统中国的秦始皇。
但他最不清楚却是自己的命连。
连能否活着返回咸阳,到这刻仍属未知之数。
左思右想时,蹄声又在远方响起。
项少龙大吃一惊,极目望去,立时色变。
只见二里许外的疏林处尘头大起,五十多匹健马全速驰至,其中只有一半坐了人,其他都是无鞍的空马。
就从这批空马不用牵引,便跟在大队之后疾跑,兼且队形整齐,便可知这批马不但是千中选一的良驹,还是训缣有素的战马。
经过多年经验,他已培养出观人策马的眼光。
这二十七个骑士在这崎岖陌生的环境中仍可策骑左穿右突,纵跃自如,便可知都是第一流的骑手。
最要命是自己的骑射乃是最弱的一环,在这种平原之地,对方又有后备健马替换,若给追上便连顽抗的机会也欠奉。敌人能这么快追上来,自是追踪的能手,说不定就是荆年听回来的那批特别奉了韩王安之命来追捕自己的高手。
项少龙环目四顾,猛一咬牙,冲下斜坡,跳上马背,暗叫了一声“马儿对不起了”,驱马绕过小丘,亡命奔逃。
目的地是地平尽处的一片密林,只要能捱到那里,就利用那处的环境和敌人决一生死。他绝不肯束手待毙,断丧了二十一世纪最精锐特种战士的威名。
项少龙由马儿身上卸下装备,又用布包了两块等若他重量的石头,挂在马鞍处,再以利刃刺入马股。
马儿惨嘶一声,负着石头奔进密林去。
这时追骑追近至半里之内,若非项少龙是踏着溪流走了半里路,使敌人失去了有迹可寻的蹄印,恐怕此刻已被追上了。
不过敌人仍能跟来,可见敌人确是出类拔萃的追踪能手。
那敢迟疑,忙背起行囊,朝树林深处窜去。
走了一炷香许的时闲,蹄声由后方掠过,迅速去远。
项少龙松了一口气,加速朝心目中林内一个高起山坡奔去。
纵是遇上树藤当路,他也不敢拔剑劈开,恐怕会留下线索。
岂知走了不过百丈的距离,蹄声忽又像催命符般从消失的方向折返回来,直朝自己的位置赶来。
项少龙这时反冷静下来。
身为特种精锐部队,在危险来临时保持镇静乃必要的守则和铁律。
他冷静地分析,只从敌人能发觉有诈,便可知他们不是只靠足迹蹄印追踪自己,正大惑不解时,狗吠声传来,由远而近。而听声音,则只得一头。
项少龙恍然大悟,不惊反喜,藏入一个茂密的树丛处,蹲坐地上,取下背上装着兔儿的大竹筐,耐心等候。
此时天色逐渐暗黑下来,项少龙取出匕首,透过枝叶全神贯注外面林木间的动静。
犬吠声静止下来,只闻急骤的足音,自远而近,敌人弃马徒步而至。
不片刻十多道黑影分散着由前方三十多丈外的林木间迫近过来,其中一人牵善一条纤巧的小犬,对着自己藏身处狂吠而来。
项少龙悄悄打开筐子。
兔儿早给狗吠声吓破了胆,这时见有路可逃,箭般窜了出来,向左方溜去。
那头犬儿果然如响斯应,转向那方向狂吠奔扑。
那拉狗的人大叫道:“快!点子朝哪里去了!”
敌人立即群起追去。
项少龙听清楚敌人全体去了之后,跳了起来,亦蹑着敌人的尾巴赶去,暗忖莫要怪我心狠手辣,在这种情况下,再没有什么仁慈可说了。
第三章 四面楚歌
项少龙手执血浪,追上堕后的其中一名敌人,从后一手捂善他的嘴巴,血浪由颈侧刺入,那人挣了两下,即气绝身亡。项少龙顺手取了他的弩机羽箭。
前方的敌人注意力全集中到那头犬儿追赶的方向,兼且天色暗至仅可辨路,毫不觉察死神正从后方迫至。
当他同样手法解决了另一名敌人时,其他敌人停了下来,似扇形散开包围着一处草从,再前方处则是一堆高及丈余的乱石,阻了去路。
那免儿显是躲在其中,累得犬儿不住扑跳狂吠。
有人喝道:“点火把!”
这时项少龙已借树木的掩护,潜到其中一人背后,把他拖了过来,送了他归西,又夺过了他手持的弩箭。
五把火炬熊熊燃起,把密林染得血红一片。
四周古木参天,由于高树长年阻挡了阳光,林内的地上只能长些蔓生的草本植物,惟有靠乱行处长了一堆广披十多丈的矮树丛,目标特别明显。
此时余下的二十四名敌人掣出弩弓利剑等武器,正蓄势待发。
敌方带头者对草丛人喝道:“项少龙你今趟休想再能逃掉,乖乖的给我们出来,否则我们就一把火将你烧个尸骨不全。”
那犬儿被主人低喝一声,停止了吠叫,还伏了下来,非常听话。
项少龙审度形势,见那些人靠得很近,又有火光映照,知难再重施从后逐一袭杀的故技,取出勾索,在火炬燃点发出的声响掩护下,射出钩子,挂到身旁树上一个横析处。
草树丛里的免儿当然不会有任何反应,但那些人对放火显是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展开行动,喝骂了一会后,其中一人环目四顾,“咦!”了一声道:“奠成到哪里去了?”
项少龙由树后移了出来,答道:“我在这里。”
众人愕然朝他望来时,他左右手分持的弩箭机已发出使他们魂飞魄散的响声,几名持火把的敌人被弩箭贯入胸膛,抛跌开去,火炬掉往地上。
到敌人仓猝发箭时,他早移往大树后,攀索而上,藏在浓密的枝叶里。
众人以为他还躲在树后,纷纷散开,往树后围去。
落地的火炬燃起了两处火头,迅速蔓延,燃放出大量浓烟。
项少龙先收回索子,射往两丈许外另一棵大树的横柯上,固定好后,才居高临下,等待敌人的反应。
咳嗽声大作,犬儿则发出阵阵嘶呜。
四名敌人被烟火所迫,闪了出来,正要往他原先藏身的树后攻去时,弩箭由项少龙手中射出,两敌立时中箭倒地。
此时火势大盛,浓烟处处,项少龙的视线亦受到影响,等再射倒另一名敌人时,忙凌空凭索子横移到另一棵大树去。
敌人此时亦借浓烟来到了他原先藏身的树下,赫然发觉没有人,而己方又给他射倒了三个。
二十七个敌人,被他出其不意的战衔,放倒了九个,其他人则被吓破了胆,四散躲避,再没有先前的锐气了。
项少龙知目的己达,再凌空翻到了更远的树上,敏捷的滑到地上,迅速朝早先敌人马蹄声歇止的方向奔去。
只刻多的时间,他终抵达林外,近五十多头战马正系在林外徜徉。
这时已到夜半,明月高挂,大地弥漫着森幽神秘的气氛。
项少龙拣取了其中一匹健马后,斩断其他马儿的系索,再将马儿一匹匹的系在一起,以血浪轻插马股,马儿痛嘶声中,你牵我扯的奔开去。
项少龙跳下选下来的战马,好一会才制住了它,放蹄而去。
三天后他无惊无险的越过草原,弃马进入了魏韩交界的边区,心情至此大是不同,竟然颇有点游山玩水的意味。
此时介于魏都大粱和韩都南郑间的中牟,只在此北百里许外处,项少龙须有很大的自制力,才压止了直接投奔中牟的强烈欲望。
那当然是最不智的鲁莽行为。
大气渐转寒冷,幸荆年为他备有冬衣,使他不用受捱冷之苦。
走了五天,才抵达毗连山区的外缘处。
旭日东升中,阳光洒在山区外的原野上,在草树间点染全黄,呈现一片生机无穷的气象。
不远处有个大湖,当寒风吹过时,水纹荡漾,湖旁树木的倒影变化出五彩缤纷和扭曲了的图案,看得项少龙更是心旷神怡,浑忘了逃亡之事。
丛莽的原始森林和茂密的灌木、延展无尽的草地和沼泽中的野生植物,把如若一而明镜的大湖围在其中,实是人间胜景。
湖旁的草地上竖起了多个帐幕,还有成群的马羊正在草原间悠闲地吃草,气氛宁洽。
项少龙观看了好一会后,才收拾心情,朝大梁的方向进发。
他当然不会自投罗网的往大梁奔去,而是准备到达大梁的郊野后,循以前由赵往大梁的旧路返回赵境内。
虽然要绕个大圈,却是他能想出来最安全的路线了。
一个时辰后,他已深入魏境的草原。
想起当晚遇伏,由疾风背着他落荒逃走,最少跑了近三百里的路程,从他现在的位置沿此奔至赵魏两国交界处,再绕到邻近荆家村山区内的山野处,才力竭倒毙。
目下他可说是重回旧地。
往东北走了近三个时辰后,蹄声在前方响起,项少龙忙躲了起来,不片刻一队约二十人的魏兵奔驰而至,到了附近一处高丘上扎营放哨。
项少龙看得头皮发麻,心叫不妙。
魏人显是收到风声,知他或已逃来此处。
要知由这里无论朝中牟或大粱的方向走去,都是平原之地,所以熟悉自己国境的魏人,只要在地势较高处设置哨岗,他若稍一疏忽,便显露行藏,难逃被发现的后患。
敌人显然仍在着手布置的初期阶段,一俟设妥哨岗,便会对整个平原展开水银泻地式的搜索,在快马加上猎犬搜索下,自己休想有逃生的机会。
最要命的是在大粱之前有几条挡路的大河,魏人只要配备猎犬,沿河放哨,纵是晚上,自己恐仍未可偷偷潜过河道。
想归这么想,但除非掉头回到山区里,否则只好继续前进。
现时无论折返韩境,又或南下楚域,危险性都不会因而减少。问题是应否把心一横,直接北上中牟,那至多几天时间,便可回去与滕荆两人会合了。
这想法出早前更有惊人的诱惑力,但那可说是最危险的路线。
直至太阳西下,项少龙仍在该往何处去这问题上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斗争。
最后终于把心一横,决定先往中牟的道路试探,假设确没有方法通过敌人的封锁线,才东行折往大粱,依原定的计划入赵返秦。
下定决心,心情轻松下来,多费了半个时辰绕过了敌人的哨岗,北上中牟。
在到达中牟之前,尚要经魏国另一大城“焦城”。
他当然不会有入城的打算。还得格外留神,免给魏人在那里的守军发现。
以特种部队的敏捷身手,天明前他走了近三十里路,跑得腿都酸了,最后躲到一处密林内休息。
他还不放心,费了点工夫爬到一棵大树枝叶浓密处,半卧在横枝上,才闭目假寐。
这棵大树长在离地较高的密林的边缘处,可俯瞰外面的平野和通往焦城的大道。
不半晌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音和人声把他吵醒过来。
项少龙睁眼一看,吓了一跳,只见林内林外俱是魏兵,少说也有千人之众,正展开对这一带的搜索。
立时汗流浃背,才知自己因过度疲惫,直至敌人来到身下方才醒觉。若非睡处是在三条粗树干形成的凹位处,说不定早在酣睡中掉到树下去。
他指头都不敢动半个,直到魏兵在树下经过,才敢探头观察形势。
林外的官道先后驰过了两队骑兵,更远处一个高丘上另有人马,似乎是今趟搜索行动的指挥部。
只看敌人这种规模,便知自己曾对他有恩的魏王增已下了不惜一切,也要把他擒杀的命令。
这批至少有二千人的部队,很大可能是来自焦城的驻军,且只是整个搜索队伍的一部份。
以这样的兵力和魏人对自己国土的熟悉,他如今确是寸步难行。
不禁颇感后悔。
当初不是因归心似箭,想直往中牟,而是绕道往大梁,便不至陷身这种危险境地。
眼下最明智的做法,莫如折返韩境内山区,躲他十天半月,待风头过后,那时无论逃往何处,都会容易多了。
犬吠声此时在林内某处响起,项少龙更是头皮发麻,只能听天由命。
这一刻由于人多气杂,他还不太担心会给猎犬灵敏的鼻子发现,但若在晚间单独奔走,又是夜深人静,便难保证能否避过犬儿的耳目了。
见到敌人这种阵仗,他那还敢往焦城去,待逻卒过后,便由北上改为东行,朝大梁南方潜去。
施尽浑身解数,避过了重重追兵,这晚来到著名大河“贾鲁河”的西岸。
放眼看去,两岸一片平静,不见人迹。但项少龙可以肯定必有敌人的暗哨设置在某处密林之内,监视着河道的动静。
他细心地观察,假设了十多个敌人可能藏身的地方后,躲往树上去,静待黑夜的来临。
疲累下很快就睡了过去,醒来时天地化作了一个纯美的白色世界,脸上身上虽沾了点雪花,却并不感到寒冷。
初雪终于降临。
项少龙拨掉身上的雪粉,心情沉重的看着仍洒个不休的雪花。风雪虽可掩蔽行藏,但却不宜逃亡,若此时跳进水中,又湿淋淋的由河里爬出来,说不定可把他活生生冻死。
而且雪停时留下的足迹,更难瞒过敌人的追蹑。
目下他只有三个选择。
首先就是砍木作筏,好横渡大河。
不过这做法既费时失事,又非常危险。
除非他能肯定敌人岗哨的位置不在附近,否则若惊动了敌人,那时身在河心处连动手顽抗的机会都没有了。
其次就是沿河往上游奔去。
依荆年的地图,此河源头起自中牟西南方的山区,不过若这样做,绕过河头时已非常接近中牟南郊这极度危险的区域了。且若要再往大粱去,路程将比早先定下的路线远了近五百里,实在划算不来。
剩下的方法是朝下游走,那样虽离大梁愈来愈远,但却较易离开险境。
若到了下游位于几条大河交界处的安陵,既可找寻机会乘船渡河,甚或可改道南下楚境,那时就算给楚人逮着,说不定李嫣嫣和李园肯念点旧情,把他释放。
下了决定后,遂匆匆上路,沿河南下。
走到天明时,大雪终于停了。
项少龙回头一看,只见足逃像长长的尾巴般拖在后方的雪原上,不由暗暗叫苦。
再走了一段路后,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给追兵发现,灵机一触,停了下来,先视察形势,定下了计划,忙朝附近一片树林赶去。
入林后拔出血浪,劈下了一株稍细的榴树,再以匕首削成两条长达五尺的滑雪板,板头处依足规走翘起了少许,中间偏往板尾处亦前后高起少许,刚好可把自己连靴的脚板踏进去。
又钻了四个小孔,把勾索割了两截,穿孔而过,可把鞋头和树板绑束稳妥。
最妙的是在板底处刮出一道贯通头尾的导向槽,一切似模似样。到黄昏时这中国的第一对滑雪板终于而世。
项少龙在二十一世纪当特种部队时曾受过精良的滑雪训练,此时自可驾轻就熟。
完成了滑雪板后,又制造滑雪杖。
雪杖头宽尾尖,近尖端三寸许处,扎了一根横枝,充作“雪轮”。
一切妥当后,已是夜深。由于削割坚硬如铁的榴木,花了他大量气力,休息了一会后,才再展开行动。
他把滑板雪杖挂到背上,才徒步朝河岸跑去。
虽仍是举步维艰,但心情和先前已有天渊之别。
近天明时,他走了足有三里路,至大河岸边而止。
故意攀到水缘处,留下了清晰的足迹,才倒退踏着原先的足印,回到河岸上去。
然后穿上滑板,捆扎妥当后,一声呼啸,开始滑雪壮举。
他利用起伏不平的地势形成的斜坡,不住加速,由缓而快,绕了个大圈子,两耳生风的回到了刚才的密林,然后藏在一棵高出附近林木的大树顶处。
只觉精神无比亢奋,要经好一段时间,才能静下心来闭目假寐。
到了正午时分,敌人终于来了。
项少龙闻声睁目一看,吓了一跳。
只见漫山遍野都是魏国骑兵,少说也有过千之众。
他们沿着他留下的清晰足迹,朝树林全速奔来。
项少龙看着他们穿过树林向河岸追去,到了他足迹终止处,倏然停下来商议。
不一会魏兵纷纷下马,伐木造筏,忙个不休。
这时又下起雪来,比上一趟更大。
一团团的雪球似缓似快的由灰黯的天空降下来,只片晌就掩盖了原先留下的蹄印足迹。
项少龙暗叫天助我也。
如此一来,当敌人在对岸再发现不到他足迹时,只能分散搜索,愈追便离他愈远了。
大雪本对他最是不利,现在反成他的护身符。
正心中欣然时,犬吠声在远方响起。
一队百多人的徒步魏兵,拖着几头猎犬,沿河而至。
项少龙心中恍然,知道这队伍与正在岸旁造筏的骑兵队本是一队,但因雪大,又发现了他留在雪地上的足印,匆匆赶了过去,所以这猎犬队伍才落后了近一个时辰。
不禁暗叫好险,若在刚才先到的是这队猎犬队,自己的妙计便可能不灵光了。
现在只凭大雪已足可抹掉自己的所有气味。
直待到黄昏时,魏人才全体渡过了大河。
项少龙又耐心待了两个时辰,才爬下树来,趁着月黑风高,雪花漫天的良机,掣起雪杖,鸟儿般在漫无止境的雪地飞翔,掉头朝贾鲁河驰去。
有了这“雪地飞行”的工具,他决定冒点险偷往中牟。
逃亡至今,他首次对前途充满了希望。
第四章 暗室春潮
项少笼伏仕草丛,细察敌人的营帐。
只两夭工大,他便完成了平常最少要走十天的路程,到了中牟前方十吊许处的赵军军营。
他原本颇有信心偷过敌人的防线,潜伫中牟。可是当见到实际的情况,迄芙梦丘像炮沫艇抵不住现实的阳光而破灭了。
最头痛是李牧把附近一带能提供遮掩的密林全砍棹了,又在灼着他这方面的平原挖了辰长的陷坑,通道处均有人把守。
就算他叮通过陷坑,还须乃过“一重栅寨,才可进入趋营。何况纵能潜过连绵数十里的营帐,还有中牟外一片金无掩蔽的广阔千原。以李牧的布置,是绝不宵许任何人任来中牟。
现在的他,就像饿得半疯的猫儿,儿到芙味可口近在咫尺的鱼儿,偏是吃不进肚子内太,那种痛苦,实是难以形容。唯一今他感到趺慰的是李牧虽把中牟围得水不通;显然仍对中牟这坚城毫无办法攻破。他最靖楚中牟的情况,守上个一坏半戟,绝伴难季。现在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照原定计划回到大梁去,冉潜往赵境,由那-裘返屯留躬桓骑会合。另一方汰就是遽越巾卒,再偷过赵人的边防,迳回秦国立。一选择当然危险多了。以李牧的算无遗策,必在边境广设哨站,防止豢国援军东来。茗他没有猾雪板,这样做只等于自拉躲网。但现卜却非役有城功的机食。这欲望像烈般燃烧菁他昀心时,一阵蹄音犬吠声,由囱南方传来。
项少龙的心查沉下去,就在此刻,他放弃了这诱人的想法,爬了起来,朝大桀的方向逃去。
翌日黄昏时,他到了魏都大梁城的郊野处”重回旧地,想起已作古人的信陵君魏无忌,不禁百感交杂。
此时他早吃尽干柜,既饥且累。
而大梁城的防御也明显地加强了,所有制高点均设有岗哨,最令他拽气的是拦路的几条大河和人工戍的河。
观察了一会后,他知道必须先渡河到大梁,然后再越过大梁另一边的河沟方能奔赴赵境。
痘样便得先购买足够的食带在身边,因际此夭寒地冻之时,再不能像以前般可拘取野集充饥了。
他目前最大的优势,就是魏人并不知他到了这里来。所以耍越过大梁奔赴赵境;并非不可能办到。
打定了主意,他先把俏雪板、滑雪杖、弩弓等物找一处地点埋下,立了标志记认,才爬上一裸人树,扫掉了积雪,在树尉处瑟缩一团,苦候夭明的来临。
到午夜时分,雨雪纷纷的从夭而降,冷得他宜发抖。
饥寒交迫下,他只好咬牙苦忍。
自遇袭逃亡后,他一直靠紧强的意志屡次从敌人的罗绸中脱身出来。
但现在没有了敌人步步进逼的戚胁后,反而胡思乱想起来。
例如荆年派出的人,是否能遇知滕翼等有关他的消息呢?又假如远存咸阳的爱妻美婢们,若知道他的情况,会有什么反应?。
这里里忧虑,似如千斤重担般制压着他的心头,令他完全没法炊松下来。
肉体的痛苦,实远及不上心篮的负担。
忽地打了两个寒战,脑际昏昏沉,意识逐渐模糊“冉醒来时,挥身痛,才发觉自己由树匕掉了下来,身上堆满雪花。冬阳帝出来了,软诮无力的阳光由树顶进林内来。他奸小容易才爬了起来,只觉脸额火辣辣般烧着,意志接近崩绩的边缘。他竟在违要命的时刻病倒了。项少龙只觉无论心灵肉体均是无比的软弱,但父知若不继续行程,到寒夜来临时,他便休想有命再见明大的人阳。想起娇妻爱兄,他勉力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倒卜又爬起来的往密林边浴殓而去。勉强来到林木稀疏的边沿处,终支持不住,倒了下来:也不扣昏迷了多久,醒过来时,车轮磨擦电地的吵音传入耳际。他睁目一看,只见林外往大梁的官道处有一队骡车队经过。阳光竿消失了,天空乌云密布,正酝酿另一场火当。项少龙知道此刻正是生死阕头,颅准无人注急,勉力窜了出去,赶到其中一辆骡车后,爬上卓了,钻入布帐紧盖的拖卡去,倒在软绵绵似是麦子一类的东酉裘。然后失去了一切意识。车外的人声把项少龙惊醒过来。虽仍是阵客阵热,身体痛,头重如铅,但感觉己比先前好上一点,不过喉咙却像火般灼热,极霜喝大量冰惦的茶水消解。须少龙掀开覆盖拖车的帐篷一看,只见大害漫天中,两旁屋舍临立。像在一个噩梦中,忽然到了大粱城内。骠车缓缓而行,朝某一个目的地进发。项少龙正拿不定主意该否溜下车去,骠马队转人一条横巷、进入一处宅院。项少笼运集所余无几的斗志和力量,等候机会。骠车队最后停在右后一列仓库前。迄时大已黑齐,运货者显然并不打算、立即卸货,只解卜骡了,倏各自散去。琐少龙暗叫侥幸,符了一会,介O尽了九牛二虎之力,让臼己由车上掉到积雪的地上。他伏在地上提起精绅观察了周遭的形势,见到食库这边黑沉的,但前院的方向却是燎火通明。以他的角度看去,亦知这宅院必是魏国某一权货的大宅,被高墙团团围住。目下姜身处是个长方形的广阔露夭后院,除了这停下来载货的十多辆车予外,再无他拗。院子的一边是马骠的厂子,另一边看来是下人住宿的房舍,紧贴院墙。一声犬吠,在前院某处响了起来。项少龙立时魂飞魄散。在这时代,权贵之家大多饲养恶犬。睡觉时便放出来巡逻庄院。以项少龙现在的体能,耍攀墙而去,根本是后有可能的事,唯一的方法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待明夭再设法离开。不知那儿来的气力,项少龙爬了起来,往仓库那边摸过去。在这刻他似感到臼己的体力正在回复的当儿,精神亦好多了。到了其中一个仓库的,才发觉重门裸锁,无怯进入。项少龙心焦如焚,逐道仓门摸过去。到了尾端的一座仓库,发觉惟有这个洽门是没有上锁的,大喜下推门而入。才阙上门,隔断了前院映过来的灯光,一个火辣辣的女体突然投进怀(巢来,且低声怨道:“还以为你不来了?少奶奶不是要你驾卓送她回娘家吗,竟造么快钦回来了。”
项少龙心中叫苦,原来竟撞上婢仆闸的偷情颔事,正不知该否说明时,那春情勃动的女人一对歼手缠上了他的脖予,献上香吻。
却之不恭下,项少龙只好带病渊受。女子离开了他的历,身子颤抖,低声道:-你不是史龄,你是刘杰,休想骗我。项少龙含糊的应了一声,怕她叫嚷,反手把她搂繁,主动吻上她丰润的樱唇。这女的显在动情时刻,只象征式挣扎了两下,便热烈地反应着。小知釜合肉欲上的刺激,项少龙原先头重脚轻的感觉竟大幅削减,最妙是再不觉得那么寒冷了。最令他感到这飞来艳福的特别刺激之处,是他连对方是何模样都不知道,只能凭感觉知道对方身材丰满,而旦对男女间事很有经验。项少龙对女人虽颇有定力,却绝非拘谨守旧的人,这刻给激起了欲火,亦一发不可收拾,更兼若不满足她,就须把她制服或杀死,权衡轻重之下,自取前者,希望可胡混过去。一对手随着在她身上摸索起来,展开挑情手段。那女子登时呼吸急速,身子变得又软又热,若有光线,定可看出她霞烧玉颊的风姿。存指尖的采索下,他感到她外衣时的衣服出奇地单薄,温暖滑腻的大腿更是结实丰浦,使他知道她非常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她的动作反应像火般炽烈,身体不住在他怀裹蠕动揉艰,不断抚摸他的项背,口中发出使人魂销魄荡的娇吟声,谁都知道她渴求的是什么。尤其她明知他非是正在等待的情郎,仍然表现得如此放浪,可见她对男女之事相当随便,所以他项少龙亦不须有负上任何责任之感。
有了这想法后;项少龙不再客气,放心享受与她抵死缠绵的乐趣。那女子忽地离开了他,拉着他的手往仓库的暗黑处摸索而行。没有了她灼热的身体,他又感到身体虚寒软弱,不禁心中好笑,想不到女人竟可成为医治自己疾病的特效药。片刻后两人倒在一堆厚软的麦子处,上面还铺了一张薄被子,可知此女早曾在这仓库内多次和人偷情,故而准备完妥。卧倒存这么舒服的床上,项少龙再不愿爬起来。女子站丫起来,寨惠众察地迅快脱掉衣服,扑下来时成了一个光滑温暖的胴体。她替他脱衣服时,项少龙山奇地发觉自己有了强烈的反应。正暗笑自己人穷而色心未穷,女子在他耳边催道:“你这死人,平时已色迷迷地打量人家,也不知你给了史龄什么好处,竟让你代他到这时来欺负人家,还不快来。”
项少龙一个翻身,半抱卡压的把她搂着。
女了道:“喜欢我吗!”
项少龙咕哝应了一声,集中精神去享受男女间肉体接触的欢乐。
仓库内一时春色无边。
项少龙努力片晌后,便感体火难继,改为由那女子作主动。
到那女子颓然伏在他身上时,项少龙先把她搂紧,才凑在她耳旁低声道:“我也不是刘杰!”
女子剧震道:“你是谁!”
项少龙早好答案,轻柔地道:“我叫陈武,是随骡车送粮来的人,想进仓内看看情况,却遇上大姐你,老天爷对我真太好了。大姐你叫什么名守?女子犹豫片晌,忽地咕咕的浪笑连连,好一会才道:“你这死人呢;竟占了人家的大便宜。我叫秋琳,是大少爷的小婢。
啖!你这人哩!不过你比大少爷和史龄都好多了,刘杰来也没你那么壮健。
项少龙放下心来,问道:“有没有办法弄点吃喝的东西来,千万不要让人晓得。”
女子坐了起来,爱不释手的摸着他宽阔的胸膛,柔声道:“放心吧!若让人知道这事,我也要没命呢。”
言罢穿衣去了。
项少龙忙穿好衣服,再躺下时怎柢受得住那一再劳累,侃侃睡了过去。
不知多久后,他给秋琳弄醒过来。她点着了一盏小油灯,正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项少龙坐了起来,也同时打量对方。
这秋琳的姿色固然远比不上咸阳的妻婢,但亦属面貌娟好,最引人是她饱满玲珑的肉体,正散发着迷人的青春活力,难怪那史龄拚死都要勾搭上她了。无论在那一方面,这艳女都可当得上惹火尤物的赞语。
秋琳伸手摸仁他长满胡子的面颊,喘着气道:“我从未儿过像你那么威武英俊的人呢7只是疲了点”项少龙把她褛过来,再缠绵一翻后,才道!“有其么吃的好东酉带来!”
秋琳打开带来的包裹,取出一壶茶和十多个馒头。
项少龙看得馋涎欲滴,狼吞虎咽一番后,秋琳问道:“你这个连着腰带的钩于是作什么用的!”
项少龙胡谪道:“是用来搬货的。”
秋琳显然非是思虑周密之辈,深信不疑道:“你这么溜了进来,赶粮的谢老大不曾怪你吗!”
项少龙道:“我古欣了他要去找朋友,该不会有问题的。”
秋琳吃吃笑道:“那是找甚糜朋友,你想去嫖才臭,只是碰巧嫖上了人家。”
项少龙见她澡荡风骚,心中一热,差点又要把她拉过来大快朵颐,心中阿时大喜;知道经此。“闹”,出了一身大汗,病情竟大有转机,早先那能料想得到。
秋琳作出幽怨之色,瞟了他一眼道:“以后我都不理史龄了,只盼能永远和依好;”项少龙忍不住瞪了眼她高耸的酥胸,艾道:“依不想和我好也不成呢。”
接着随口套问,很快裁弄清焚违宅院的主人是魏朝的一个大官,还有他家中大概的情况等等秋琳叹了一口气道!“人少莆快回来了,我要走了呢:你……项少龙把她搂入怀襄,茉声道:“什么时候你可再来!”
秋琳意乱情迷道:“要看情枇才行。但您样告欣你呢!”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为了秋琳姐,我陈武什么都肯干,横竖没事,我就在造裹等你,肯机会琳蛆就来找我。但记紧要带些吃喝的东酉来,若有衣服裁更好了。”
秋琳正恋奸情热,那会想及其他,吻如雨下般落在他脸欠,不断点头答应。
项少龙还怕她内人查问自己,吩咐了她不要这么做后,才放她离闲。
把这跪时的合乐窝借灯光搬到仓康一角的隐蔽处,才躺下来休息仓内放的都是木柴一类的东酉,这在严冬却是不可缺少的必霜品暂时可说松了一口煞,不但有女为伴,还不虞会给魏兵寻到。
只待耆好身体,便立即可趁夜凭钩索攀墙离闲。
不过人的体能始终有限,在这夭寒地冻的时刻,假如日夜都要在冰雪的世界中度过,恐怕捱不了多少犬就要给活活冻死。
赵国在魏国北方,天气更寒冷。自己当时急于回返中牟,想错了一着,舍南取北,实属不智含件南方的楚国去,就不用陷于眼前远等进退维谷的境况了。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坎日有人来搬走了几困柴枝,一点也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到黄昏前,秋琳送来了食物,歉然道:“武郎你将就一点吧!大少爷的衣服又不合悴穿,像悴那么高大的人可很少有呢!”
项少龙早心满意足,与她温存一番后,才放她离去。
这时他的体力已回复火米,暗忖不宜久留,遂趁恶犬放出来前,偷偷攀墙离闲,来到街上。
夭上雪花飘舞,街上行人稀少,纵有路人亦是如匆而行。
顶少龙把从薄被撕下的一截布块盖着头脸,恢记忆朝北门赶去。
当城墙在望,深庆得计时,蓦地大吃一惊,原来城墙结满厚冰,猾不留手7纵使在巅辜状态,亦休想可以攀避。
他还心有不甘。找到一截城墙,试了,多次仍没法钧制墙额,这才废然而返。
至此才明白为何很少有人在冬犬打仗攻城。
这时纵想回到仓库,亦有所不能。
无京下片好找了一条横巷,瑟缔了一晚,到夭明才试采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雪在午夜时分停了,天亮时阳光又从天际下来。
硕少笼走在街上,生山无遮无掩的赤裸感觉。
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体型,此时恰好成了最大的负誊。
他专拣横街窄巷以避人耳目,来到一处空地,一蕈小孩正在踢毽子为乐。
其中一个小孩瞥见他,忽地脸色大变,高呼道:“残盗来了!”
燕他孩子见到他,都驽惶四逃。
项少龙心中苔笑,鸡道自己长得家残盗吗?
忽地虎躯剧震,明白到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了。
第五章 预留后着
项少龙再顾不得泄露身分,匆匆朝北门赶去。
假若他猜得不错,那些小孩之所以唤他作“强盗”,皆因曾见过张贴在某处的悬赏榜文,认得他的图像,才会有这种反应。
现在他已成了魏人的公敌。如果那些小孩回家告诉父母曾见过他,那不用片刻就会惊动整个大粱城。
所以现在他若不立刻离城,错失良机后便插冀难飞。
这时他已无暇责怪自己疏忽,犹幸老天又开始乌云盖日,城门在望时,雪花已漫天飞舞,为他提供了点掩护。
当到了可清楚观察城门的位置时,他躲到了路旁一棵大树后,静候出城的机会。
城门处眼见到大约有近三十个守军,对进出的人车作例行的检查,并不似特别谨慎严格。
项少龙放下心来,找寻机会。
若遇上像上次进城来那样的骡马队,他便可轻易离城。
只恨待了近半个时辰,不但没有出城的车马队,连商旅也只得几起人。
际此天寒地冻的时刻,实在不适合出门。旅人稀少,是最合理的事。
就在此时,急猝的蹄声轰然响起。
一队过百人的魏国骑兵,全速驰来,到了城门处纷纷下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风雪中,项少龙隐隐听到有人提及自己的名字。
一颗心直沉下去。
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终于发生。
魏人己知他人在城内,而他却不能及时离开。
雪愈下愈大。
项少龙在一间铜铁铺买了一些小工具后,再潜回那仓库躲了起来,然后在鞍底做手脚,把一把尖利的小锯和两枝细铁枝藏在挖空的鞋底处,才再将底层黏回去,除非被人脱掉鞋子,否则休想能发现内有乾坤。他现在还不知这些小玩意会有什么用途,只是作为防范的措施。
弄好一切时,秋琳又来了。
项少龙躲了起来,硬着心肠不理她的呼唤。
秋琳失望离开后,他便静心等待,到了黄昏时分,才离开仓库,回到了风雪漫天的街道上。
路上不时有魏军驰过,通街处还设有关卡,盘问经过的路人。
项少龙知道魏人已展开了严格彻底的搜查,于是凭着钩索攀墙越屋,几经辛苦,才到了魏国独有的御道处。
只见两旁排列得以若士兵站岗的青槐树,均已枝残叶落,代之是晶莹的冰挂。
项少龙耳内仍像响着信陵君介绍御道的说话,脑海泛起他的音容笑貌。
想起槐树依然,人面全非,不禁涌起神伤魂断的感觉。
只不知平原夫人是否安好?一阵蹄声,惊破了他深情的回亿。
项少龙收拾心情,借风雪夜色的掩护,朝公卿大臣府第集中的王宫区潜去。
由于这里住的非富则贵,反不见往来巡逻搜索的魏兵。
项少龙以特种部队的身手,忽停忽跑,时缓时快地在街巷左转右转。
最后他在一所宏伟的府第前停了下来。
门匾上雕有“龙阳君府”四个大字。
项少龙深吸一口气后,沿墙往后宅的方向奔去。
到了后院,才逾墙而入,肯定没有巡逻的恶犬,才落到地上去。
他并不急于去找寻龙阳君,看清了院子的形势后,才拣取了一棵靠墙的大树,徒手攀了上去,射出勾索,挂到外墙顶上。
布置妥当后,才把血浪、匕首等物全放在树杈处。
这才回到地上,一口气潜过数重屋宇,来到后宅的大花园里。
由于大雪的关系,宅内的人都躲进屋子里,提供了他无比的方便。
他穿过花园,沿着一绦石板路,步过一道石桥,来到一座高楼之前。
只看这三层高楼位于后院屋舍的正中间和其迫人的气势,便知这是龙阳君起居的地方了。
这时已是午夜时分,但三层楼均透出灯光,还隐有人声传了出来。
项少龙蹑足掩到楼侧的一扇窗旁,悄悄望进去。
里面是个大厅,两名僮仆正坐在门旁打呵欠。
他见此情景,便知龙阳君尚未回来。所以这两个可怜的僮仆才要撑着眼皮苦候主人回府。
他项少龙来到大梁的消息,龙阳君自然知晓,刻下说不定正在王宫与王增论此事。
项少龙沉吟半晌,猛下决心,徒手往上攀去,到了最高一层,才推窗入内,来到了他认为该是龙阳君的卧室。
这间房的布置非常女性化,秀榻椎帐低垂,还以香斜薰过,弄得满室春意。
在靠窗几上一盏油灯的映照下,室内陈设高雅,其中一个橱架摆满小玩意,惟只墙上挂的宝剑显示出主人尚武的精神。
项少龙毫不客气揭帐躺到榻上去,倒头便睡。
不知过了多久,足音把他惊醒过来。
项少龙坐起来,凝神瞪着正敞开来的房门。
龙阳君像脚下拖着千斤重担似的举步走进房来,道:“你们去睡吧!”
后面的僮子应了一声,自行去了。
龙阳君茫然的走进来,“幽幽”叹了一口气。
项少龙低唤道:“君上!”
龙阳君“娇躯”剧震,骇然朝帐内望过来。
项少龙揭帐而出,低笑道:“君上别来无恙!”
龙阳君“花容失色”道:“少龙!你真的来了!”
项少龙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千万不要惊动任何人。”
龙阳君回过神来,凄然道:“少龙你为何会到大梁来,还暴露了行藏,现在大王从城外调来一师二万人的精兵,正要逐屋逐巷去搜索你的影踪呢。”
项少龙微笑道:“你大王好像忘了他之能够有今天,又娶得心爱玉人为后,全因有我项少龙哩!”
龙阳君“秀目”闪过复杂无比的神色,苦笑道:“为了保存他现在所有的一切,大王连父母都可牺牲,何况是你。”又叹了一口气道:“少龙你太厉害,亦把我们打怕了。现在六国都认识到有项少龙一天,我们就有难保国土的威胁。在国破家亡的阴影下,设身处地,少龙请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项少龙深深望进他眼内,淡然道:“那龙阳君你呢?”
龙阳君微颤了一下,垂首道:“就算我要赔上一命,对少龙仍是义无反顾。”
项少龙道:“君上果然没有令我项少龙失望,现在我在大梁可说举目无亲,只有君上才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送我出城。”
龙阳君道:“你要到哪里去?”
项少笼沉吟片晌,答道:“我想到赵国去,那处环境我熟悉多了,要回秦国也将容易得多。嘿!有没有办法先弄点吃喝的东西来。”
龙阳君道:“这个容易,我吩咐下人弄些吃的来,就当是我肚子饿好了。”
项少龙道:“不要惊动任何人,只要有些清水和糕点就成了。”
龙阳君一震道:“你难道连奴家都不信任吗?”
项少龙歉然道:“不要多心,但小心点总是好的。现在这楼内有没有其他人?”
龙阳君答道:“只有两个僮子,该在二楼睡觉了。你在这里待一会,我到楼下取些糕点来给你。”言罢推门去了。
项少龙见他步出房门时两手微颤,心中暗叹,知道今趟可能是来错了。
没有了龙阳君的帮助,他完全想不到逃离这大粱城的办法。
刻下还要提防龙阳君找人来逮捕他,幸好他早预了有这可能性,留下了迅速逃走的后路。
心中一动,又推窗攀了出去,来到楼下时,龙阳君亦刚好回到褛内。
透过窗户,只见龙阳君在厅中默默流着眼泪,不知由那里取来一个小瓶,从瓶子倾泻出一些粉末,倒进茶盅里。
项少龙目睹这“好友”的行动,手足都冰凉起来,深深后悔此行。
不过他是别无选择,才会来找龙阳君。而直至此刻,他仍没有半点责怪龙阳君要出卖他。
片刻后,项少龙重回三楼龙阳君的闺房内,装作若无其事的静待他回来。
拭干了泪渍的龙阳君推门而入,捧着的托盘放了那盅加了料的清茶,还有几件精美的糕点。
两人在一角的长几坐下,项少龙狼吞虎咽的扫清了糕点,忽地装出倾听的神色,沉声道:“好像有人来了!”
龙阳君皱眉道:“怎会有人来呢?”
项少龙道:“我刚才好像听到窗外有人声,你看看是否我听错了。”
龙阳君不疑有他,起身移往窗门处。
项少龙趁机把盅内的茶拨在几下地席和墙脚间处,然后再放回几上去。
龙阳君探头左看右瞧,自然毫无发现,返回席上,坐下道:“没有人啊。”
项少龙叹道:“这叫杯弓蛇影,现在我听到风吹草动,都觉是追兵来了。”言罢取起茶盅,装摸作样的一饮而尽。
龙阳君眼中射出哀怨之色,默然无语。
项少龙拍拍肚皮道:“李牧反攻中牟的战况如何呢?”
龙阳君苦笑道:“你该比我更清楚,除了你外,谁能像反掌般容容易易一举攻陷中牟。听说李牧为你也折损了一批人。现在天降大雪,秦人援兵难以东来,等到春暖花开时,秦军一至,李牧便只能退返长城内去了。”
项少龙放下心事,摸了摸额头,奇道:“不知是否太过疲累了,我有点昏昏欲睡哩!”
龙阳君低声道:“那就睡一回吧!明天我会设法把你送往城外去。”
项少龙装作举步维艰的站起来,由龙阳君扶到榻上睡好。
他呻吟了两声,便扮作昏迷了过去。
龙阳君唤了他两声后,伏在他身上悲泣了一会,叹道:“少龙莫要怪我,为了大魏,我再无其他选择。”
到龙阳君推门去后,项少龙跳了起来,迅速逸去。
翻过墙头,落往地上时,项少龙感到无比的孤独和无助。
现在最佳的躲藏地点莫如王宫,因宫禁森严,地大人多,更没有人敢去搜查。
不过由于王宫特高的城墙和护城河却使他望而却步。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记起了自己熟悉的那所信陵君生前所住的大宅和下面的地道。
魏无忌虽被安厘王拉了去陪葬,可是府第仍在。假若换了主人就更理想,说不定新主人根本对下面的地道毫不知情。
那敢犹豫,忙趁大雪未歇的当儿,朝不远处的信陵君府狂奔而去。
若他是龙阳君,见他失了踪,绝不会张扬开来。只能哑子吃黄连的把整件事吞进肚内去。否则魏王增便说不定会治龙阳君以失职之罪。
约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信陵君府南墙外的密林处,找到了那地道的进口。
想起当日背着美丽的赵国三公主赵倩由这里逃出来,更想起她温婉的性情,一点没有沾染赵宫的龌龊气,百般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神伤魂断下,他摸着地道入口铁盖的边缘处,试探的往上掀起。
铁板应手而起。
项少龙不由呆在当场。
他只是存着姑且一试的心,并不以为真个可拉开地道的封盖。
所有地道的设计,均是供人在危急时逃生的,故只能由内开启。现在这情况,显是有人曾从这里逃了出来,而事后没有人从内将出口锁上。只从这点推断,便可知现时大宅该已换了新人,并且不知道地道的存在。
项少龙心中大喜,钻了进去,关上了入口。
从囊中取出火石,燃着了火烛子。
在闪动的火焰光饯照射下,地道无限地延展开去。
项少龙记起那支贯通地道和信陵君卧室的铜管,遂放轻脚步,蹑手蹑足的往另一端摸去。
今次特别留心,发觉除了通往少原君当日居住小楼的出口外,另外还有三个出口,当然是通往府第内不同的屋舍。走了十多丈,忽有所觉,朝地上瞧去。
两锭黄澄澄的金子,正反映着火光。
项少龙俯身检了起来,放在手中,心中恍然。
当日信陵君被赐毒酒,自知难逃大难,于是下令爱妾亲信一类的人从地道的宝库各取珍宝逃亡,由靠石山密林一端的出口溜走。
可想像当时人人心乱如麻,仓皇逃命,连遗下了金子都懵然不觉。
他项少龙现正怀内欠金,有了这两锭金子,自然大是不同。至少可轻易买一匹马儿来代步。
把金子纳入囊里,继续前进,最后来到了敞开的宝库大门处。
里面一片凌乱,金银珠宝一类可携带的物品半件不留,剩下的都是玉马、窦鼎、兵器一类的大型珍玩。其数量足可在二十一世纪作一个重量级的古物展览。
室内四壁都设了油灯,一角还放置了装着燃油的大瓶子。项少龙心中欣然,吹熄火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室内靠壁坐下来。
至少在这刻他是绝对安全。
但怎样才能逃出这魏国的都城呢?尚有两个多月严冬才会过去,他难道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躲他两个多月的时光吗?若每天都要出外去偷取食物,上得山多终遇虎,迟早会给人发觉。
不过他现在已没闲暇去想这些令人困苦的问题。
只有在梦乡中,他才可与远在千里之外的娇妻爱儿们聚首共欢。
为了他们,他定要奋斗到底,好好的活着回去与她们相会。
第六章 寸步难行
项少龙睁开眼来,眼前仍是漆黑一片,不辨昼夜,头脑则昏昏沉沉,还想继续睡下去。
他是被别人说话的声音惊醒过来的,初时大吃一惊,以为有人搜捕他来了。及见地道毫无异样,声音只来自密室一角,才恍然声音是由铜管传下来。
那支铜管既可监听密室的动静,那上面的声息自可由铜管传下来。
项少龙打着了所余无几的火折子,然后点燃了其中一盏油灯,铜管赫然入目。
它彼装在入口侧旁,闪闪生辉。
项少龙提起精神,小心翼翼的移到铜管旁,把耳朵贴上去。
冰凉的感觉和人声同时传入耳内。
只听一把男声淫笑道:“你的身材愈来愈丰满了,难怪昨晚大王都目不转睛地打量你。”
一个女子的声音不依道:“若君上你把人家送给大王,奴家情愿自尽好了。”
项少龙心中叫绝,此女深明男人心理,就算明知和接受主子要把自己送与别人,仍要表现得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果然上面房内传来亲嘴缠绵的声音。
女干撒娇道:“君上不是得去赴晚宴吗?竟偏要在这时刻逗人家。”
项少龙一听下大吃一惊。
假若现在是晚宴的时刻,那自己岂非睡了半夜连一天,少说也有十个时辰亦即二十个小时,怎会这样渴睡?一时间他忘了去听上边男女的对话,迳自苦思。
漩即醒悟过来,知道地道虽有通气口,但始终是空气不流通,自己若非给惊醒过来,说不定会因缺氧在睡梦中茫然死去呢。
忽闻“项少龙”三字传入耳内,忙又倾神细听。那君上道:“现在满城风雨,什么大宴小宴都给项少龙闹得取消了。大王有令,凡窝藏项少龙或知情不报者,均要抄家灭族,哈,没有一条死尸比项少龙更值钱了,只尸首就可得赏五百金,累得人人都在找寻这家伙。”
女子道:“奴家看他早已离城远去了,否则为何整个大梁给翻转了过来,仍找不到他半根毫毛呢?”又叹道:“这人真厉害,要来便来,要去便去,谁都莫奈他何。”
那君上陪她叹了一口气道:“他就走得轻松容易,却累死了范大人,今趟抓不到项少龙,所有罪责都到了他这城守身上去。刚才他才来央我向大王说情。现在大王气在头上,我才不会笨得为他惹祸上身。”旋又道:“项少龙来得真不是时候,累我错失了欣赏凤菲的精彩表演,明天她便要到齐国去,不知何时才会回来呢?我明天定要去送行。”
项少龙这才知道三大名姬之首的凤菲刻下正在大梁,心中一动,再无心听下去,离开宝库,溜了出地道,藏到了后宅的山林处,好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外面果然是日暮时分,还下着绵绵钿雪。
吸入了大量新鲜的空气后,项少龙脑筋回复灵活,仔细思量。
现时大粱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条地道,但若再给人发现,就休想脱身。
龙阳君显然仍未将见到他的事泄露出来,否则刚才那君上不会不提。不过尽管如此,对他仍没有什么帮助。
他又想起凤菲。
这位风格独特的美女,若肯帮忙,说不定可带他离城。
但由于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交情浅簿,她会否冒生命之险来救他呢?最头痛是他根本不知她住在何处。
且纵是知道,但要偷到她闺房去亦非易事。一时想得心乱如麻,突有犬吠声自后院处传来。
项少笼吓了一跳,急忙钻回地道去,凭着记亿推度上面屋舍形势,由其中一个出口闯了上去,来到一座四合院中间的花园里。
这四合院就只前堂亮着了灯光,东西后三厢都是黑沉沉的。
项少龙估计巡宅的恶犬这时仍关在后院未放出来,遂安心活动。
凭着钩索和敏捷的身手,他一口气越过了数重房舍,避过了几起婢仆,先到膳房趁没有人在偷取了足够的食物,又拿了一壶热茶,才溜回地道里,医好肚子后,斗志又回复了旺盛。
无论地道或大粱,都是不宜久留。
但问题是他仍没想出可安全离开的办法。
当魏人在城内城外遍寻他而不得时,定会猜到他是在某一隐蔽处躲起来。
魏朝不乏才智之士,龙阳君本身便是非常精明的人,迟早会想到这幢楼,项少龙曾逗留过的信陵君故宅,亦会想到宅下会有未经被发现的地道。自己偶而潜出来偷一餐半餐菜饭或点心果腹,该不会出问题,但长此下去,定会惹起怀疑。
有了这两个顾虑后,他下了决定,必须在两日内离开大粱,否则就可能永远都不用走了。
肯定宝库上的卧室无人后,他又偷了上去,翻开箱子,取了一套御寒的斗篷及厚袍衣物,正要离去时,房外面足音传来,接着是有人在厅中坐下谈笑的声音。
项少龙心中一动,移到门旁,拉开少许,透过隙缝往外重去。
一看下不由大吃一惊。
外面坐了三个人,另有近十名似亲随一类的人物,人人隐透紧张神色。
其中一人赫然是龙阳君。
他脸色苍白,骤然间似若老了几年的样子,形神憔悴,再不像以前般“娇艳欲滴”了。
另两人一是身穿武服的将军,一为大夫服饰的中年男子。
那将军首先发言道:“今趟我们来找平丘君,实是为了搜捕项少龙的事。”
项少龙心中一寒,知道龙阳君已猜到自己躲到这里。
那平丘君大讶道:“范将军找项少龙,为何竟会找到这里来呢?”
他一开腔,项少龙便认出他是早先在卧室和姬妾胡混的男人。
他们不在大厅见面,反避入内厅,不用说是怕泄漏风声。
那等若说他们推断到自己藏在地道里。
可以想像这大梁城守范将军,必已派人把整个信陵君府团团围了起来。
不过他仍不太担心,因为这地道的出口在后山的密林里,远离信陵君府,绝不容易被发觉。
龙阳君叹了一口气道:“苑将军敢以人头担保,项少龙仍未离城,假如他仍躲在城内,那最有可能就是藏在这里了。”
项少龙听他说得有神没气的,知他因为要逮捕自己这个“老朋友”而饱受折磨,不禁心中也陪他叹气。
平丘君色变道:“没有可能的。我早曾着人把府内每寸的地方都撤底里查过,若他在这里,绝瞒不过我们,更瞒不过狗儿灵敏的鼻子。”
范将军道:“我们曾问过信陵君以前的手下,证实了项少龙当日该是由地道一类的通道逃出这里,不过却没人知道地道的出入口在那处。”
龙阳君接口道:“平丘君可询问府内各人,看看有没有忽然少了食物衣服一类的事,便可知项少龙是否藏在地道下面了。”
项少龙暗叫厉害,那还敢再偷听下去,忙退回入口,关好盖子,拉过原先的草席子遮好,回到地道去。
然后毫不犹豫从后山的出口溜了出去。
茫茫雪夜中,只见魏兵点起火把,把信陵君府围得水泄不通,幸好出口处刚好在重围之外,否则今趟就是插翼也难飞。
不过他并非是已脱离了险境,而是刚陷进了险境内。一队魏兵正朝他藏身处赶来,火把光和狗吠声,确令人心胆俱颤。
项少龙把偷来的衣物结成一个大包里,挂在背上,依以前带赵倩离开的旧路,朝邻近的房舍潜去。
边行边看,不由暗暗叫苦。
原来附近的街道全有魏兵设下关卡,最要命是屋顶都设置了岗哨,监视着信陵君故居附近街道的情况。
项少龙生出寸步难行的无奈感觉,伏在路旁的草丛内。
不过他很快便知这亦非安全之计。
一队五十多人的魏兵,正沿街而来,以长矛插入草丛,进行水银泻地式的彻底搜索。
项少龙无可选择下,趁火光还未照到身上的时刻,爬往对街,攀上了对面一间房舍的檐头处。
这所房舍由于比附近的房子都矮上一截,所以并没有敌人放哨。
魏兵过后,他正犹豫应否藏入屋内时,马蹄声响。
一辅华丽的马车从魏兵远去的那边驶来,前后均有骑兵护送。
项少龙观察形势,落回地上,闪到路旁一棵大树处,迅速攀到其中一枝横伸出路面的粗干处,手足紧缠结了冰的树身。
假若现在不是正下着大雪,他绝不敢冒这个险。
这可说是一场赌博。
只要那十多名护从有一人抬头上望,保证可发现他的存在。
但大雪照面打下来的时刻,谁都只会低头看着路面。
当他的心跳到了咽喉顶的紧张关头,马车来到了下方处。
项少龙先卸下背上包袱,垂手轻抛到尚差少许才来到正下方的马车顶上,然后放开双脚,足尖点在包袱上,这才松手落了下去。
因隔了包袱的关系,他点地无声的踏足车顶处,再伏下身来,完成了这几乎在一般情况下难以完成的举动。
马车在这变成了雪白世界的古都城缓缓而行,朝某一目的地进发。
他完全不知道马车会带他到那里去,但却知已暂时离开了险地。
经过一处关卡时,魏兵不但没有问话,还肃然致敬,任由马车通过。
车内那人的身分必是非同小可,否则怎能受到这种优待。
现在连他都很想知道里面坐的是什么达官贵人了。
马车内似有一声叹息响起。
项少龙生出好奇心,把耳朵贴到厢顶处,结了的冰雪冻得他立即放弃了这做法。
改而略撑起身体,往外望去。
一看下立时呆了眼睛。
我的天!原来马车正转入御道,朝王宫的正门驶去。
马车在护卫前后簇拥下,从放下的吊桥越过护城河,进入主宫门。
在这时代里,王宫无论规模设施,都等若一个内城。
为君者无不竭尽心思,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使王宫在各方面都成为一个超级的军事据点,城堡中的城堡。
这既是要防范外敌的攻击,更重要是防止内敌叛上作反。
项少龙今趟糊里糊涂来到了王城府,要离开就头痛了。
他又惊又喜的进入宫门,依然躺在车上一动不动,任由雪花把他覆盖着,若非如此,城墙或哨楼上的守军居高临下瞧来时,他就要无所遁形。
但这恰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这么大的雪并不常有,异日他要重施故技离开王宫,便肯定行不通。
他藏在雪底下,头脸贴在压扁了的包袱上,那可说是目下唯一稍有温暧的地方。
眼虽不能见物,但耳朵仍可听到声音。
轮声和马蹄声瞽中,他感到车子在宫内左弯右曲,该是朝内宫的方向驶去。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随护纷纷甩蹬下马,四周足音纷起,只听内侍宫娥齐声叫道:“王后万安!”
项少龙差点惊呼出来,忍不住略翘起头颇,偷望下去。
车门被拉了开来。
大雪飘飞下,单美美熟悉的动人背影,穿上华丽的袍服,头戴凤冠,像一个梦般出现在他眼底下。
内侍一手打起伞子,一手曲肘横举,让她扶着,缓缓往登上一座宫殿的台阶走去,前后簇拥着十多名宫娥内侍,禁卫则林立两旁。那种气势派头,教人无法想像她以前只是在咸阳任凭权贵采摘的妓女。
项少龙呆看着她的背影盈盈消没在台阶之上,心中百感交集。
纵是明知单美美不会出卖他,他也难以和这现时贵为王后的美女接触。
太危险了,而且说不定单美美会像龙阳君般出卖他。
马鞭扬起。
项少龙再继续这免费的旅程。
刻下马车不用说都是朝马厩开去,那时拖车的四匹健马解入马厩,车子则会送入仓库,立即洗刷冰雪,如不在这之前脱身,自己便要暴露行藏。
项少龙正苦无下车之计时,马车来到一条两边大树林立的路上。
项少龙暗叫天助我也,小心翼翼蹲了起来,夹好包袱。
趁那驾车的御者注意力全集中到前方时,他站了起来。
身上的冰雪似沙石般落下时,他已探手抓着一枝横斜伸出来的树干,离开了这既把他带出险境,但又送入另一险境的车子。
第七章 禁宫畅叙
项少龙凭钩索和大雪的掩护,翻过了两重殿宇,落到一个院落的草丛中。
这是单美美刚才进入那座宫殿后方的房舍,该是宫娥内侍一类人物居住的地方。
他并不担心会遇上侍卫或巡犬,那只会布在内宫的外围处。
无论赵宫、秦宫、楚宫,帝主和帝后的寝宫都是各自独立的殿宇群。
除非魏王要来宠幸单美美,否则他亦不会撞上魏王。
眼前当务之急,是要找个藏身之所,才再趁机找寻食物及如何脱身等的事。
现在他认为最佳办法,是先躲藏个十天半月,待风声稍缓才偷王宫。
不过正如龙阳君所言,假若他长时期的偷吃偷喝,迟早会惹人动疑。
最理想当然是可冒充宫内某一内侍,但他那比任何人都要高挺俊拔的体型,要冒充体态阴柔的内侍,只等如痴人说梦而已!
项少龙环目四顾,风雪中四周寂然无声,但各厢房却透出灯光。
刚才他翻过重重殿宇时,已对环境了然于胸。
这以后宫为主的屋宇群,被外墙团团围了起来,自成一个独立的天地。
除了围墙的四角设有哨楼外,就只有前后入口处有守卫,其他地方都是不设防的。
单美美当然有一定数目的亲卫,但他们却是不会亦不容许进入她起居的地方。
所以若他能够潜入这美女的寝宫,该会是最为安全的。
在刻下置身的方形露天花园裹,西首和南首各有一道门户,却是紧紧关闭着。
拟定好了行动的方针后,他再不犹豫,再次翻上屋脊。
这些内宫房宇,虽是结满冰雪,却不似城墙般高了至少叁倍以上。且有可供钩子挂搭的檐蓬脊顶一类的东西,故虽不容易扳腾上落,仍难不倒他。
落下来时,已到了后宫后方的园林裹。
这时代各国王宫的建设,大多是参考周室在镐和洛邑两地的都城制度而成。
魏王宫基本上是依中轴线排列的建组群,大致可分前中后叁个区域,呈长方形,坐北朝南,北区共有十五组建物,乃王室的居住区并以帝后的寝宫为主,居于此区正中。
中区是叁朝所在。
叁朝就是大朝、外朝、内朝。名称虽不同,但其实都是君主和朝臣处理政务的地方。
南区是王宫的正门和校兵场所在,以五层门户把它和正中的主殿群分隔开来。
项少龙之所以会如此留神于王宫的布局,皆因他想起了凡王宫必有秘密的地道。
这是古代权贵必备的逃生捷径。
可以推想魏王寝宫下必有这么一条逃生地道,若能找到,就可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王城了。
单美美的寝宫可能亦有这么一条地道,且至少该有九成的机会。
凭他鞋底的“开锁工具”和曾受过的开锁训练,这时代的锁头机关绝不能把他难倒。
想到这里,等若在绝对的黑暗中看到一线希望的曙光,一颗心登时活跃起来。
只要寻到单美美的寝宫,他便有可能安然离去了。
他静心地藏在一堆草丛内,留心观察后宫的情况。
单美美回来不久,自应先沐浴更衣,然后再返寝室。
现时后宫只前进处灯火通明,可推知单美美仍未返寝室休息。
大雪逐渐稀疏,项少龙心叫不妙,决意先潜进宫裹,先一步摸入单美美的绣房去。
遂从藏身处窜了出来,移到一所似是储物房子的窗下,肯定内裹无人后,取出鞋底的幼铁枝,探入窗扇间的隙缝处,挑起了窗门。
跨入屋内后,把窗门关好。
习惯了房内的光线后,只见房门外有灯光透入,移身过去,贴耳门边查听外边动静。
门外没有一点声息,他正想推门外看时,足音由左方传来。
项少龙吓了一跳,暗叫好险,往后急退,躲在一个大柜之侧。
足音过后,项少龙又走了出来,推门试探看去。
外面是一道长廊,两旁各有叁道门户,看来这该是专责侍候单美美那组内侍宫娥的居室。
项少龙心中叫苦,若这么硬闯出去,撞上人时便避无可避。
但假若现在不冒点险,待会服侍单美美的人要检拾或拿取什么东西时,他碰上人的机会便大多了。
项少龙猛一咬牙,闯了出去。
后宫共分前后两进,中间是个露天花园,现在他置身后进处,而最大的问题是他不知单美美的寝所究竟是在前房还是后室,否则就不用现在似瞎子般乱摸乱撞。
他迅速来到右方一个廊道交接的岔路处,正要往前院的方向抢去,两名宫娥正朝他走来,离他只有丈许的近距离。
项少龙缩身回去,顺手推开最近的一扇门子,不理是否有人,躲了进去。
还未有机会看清楚形势,门子再被人推开,两名宫娥走了进来。
无奈下项少龙急忙躲在敞开的门扇后,祈祷她们千万不要把门关上。
灯火亮起,这才知道躲到了后宫的膳房来。
两女显是来取食物去侍候单美美,迳自在橱柜灶笼间检拾搬弄,一点都没注意到他这不速之客的存在。
其中一名宫娥道:“她的心情定是非常不好,我还是首次见她骂人骂得这么凶哩!”
另一宫娥胆少多了,低责道:“不要乱说话,给那些爱搬弄是非的小人听到就糟了。”
不一会两女托着香茗糕点等物离去。
项少龙扑了出来,顺手牵羊取了余下的糕点,蹑手蹑足追着两女去了。
项少龙展开浑身解数,蛇行鼠窜,忽快忽慢,避过了几起内侍,来到前进一座大厅处。
前头两名宫娥由大厅的后门,进入了该是内厅的地方去。
他肯定了单美美寝宫的位置后,连忙翻上了屋顶,到了檐沿处,再以钩索降下,弄开窗门,闪了进去。
那是座较小的侧厅,布置华丽,呈长方形,铺着厚厚的地毡,踏足其上,颇感舒服。
由于厅角的火炉没有燃点,所以他可放心单美美不会到这里来。
向南处有道大门,照方向该是通往内厅去。
现在他对后宫的布局已大致把握了。
北面大门入口处是正堂,接着两重的厅子,又有东西二厢。
而单美美的寝宫该在南面靠近露天的那座大院子,两邻则是下人居住的地方。
他把耳朵贴到门旁,留神倾听。
隐有声息传来,却听不到有人说话。
若要找寻地道,这就是最好机会,否则若让单美美回到寝室,那就要错失良机。
项少龙于是又从这侧厅溜了出来,片刻后他终于来到了单美美的寝室里。
这是间宽大而陈设华丽的房间,一角处燃起了炉火,室内温暖如春,正中靠墙处放了一张特别巨大的绣榻,地上铺着厚毡。
与炉子相对的另一角放了一面大屏风,不用说都是解衣方便的地方。
其他梳妆台铜镜小几等物自是一应俱全,布置有序。
项少龙大感头痛,要在这么一个地方找条地道出来,非是办不到,却休想瞒过别人。
首先他要把地毡全揭起来,甚至把榻子或家俱移开,那和搬屋怕没有多人分别,怎能瞒过别人的耳朵?
纵是所有人都聋了,但单美美随时会进来寝息,自己那有时间把搬乱了的物件还原。
最头痛还是即使自己能发现地道,但进入地道后更难以整理那上曲的凌乱布置,使人觉察不到有人移动过东西,那等若向魏人公告他是从地道离开的。
正叫苦不已。房门敞开。
魂飞魄散下,项少龙再不能穿窗而去,只好闪到屏风之后,蹲了下来,伴着他的可正如所料是个精美的马桶和钢制夜壶,幸好马桶壶子极其巧饰清洁,不会发出异味。
他从隙缝往外望去,见到来的果然是已贵为魏后的单美美,后面跟着一位宫娥,有点眼熟,这才记起是她以前在醉风楼时的贴身俏婢。
单美美出落得更标致了。
在华冠丽服的衬托下,更透出以前所稍欠的高贵气质。
她盈盈立在铜镜之前,让婢子为她卸下盛装。
女婢低声道:“娘娘!不要担心吧,项爷吉人天相,他又那么本事,自有脱身之法。”
项少龙先是听闻自己之名大吃一惊,接着是心头一阵感动。
想不到一位风尘女子,与自己又一向不大和睦,只因自己举手之劳般帮了她那么一把,反比龙阳君更是情深义重。
在灯火下,单美美秀丽的玉容不见半点喜怒哀乐之色,淡淡道:“担心又有什么用,小卿,我不要房间这么光亮。”
小卿吹熄了四盏灯后,室内的灯火黯淡下来,另有一种柔和气氛。
项少龙心念电转,最后终放弃了向单美美求助的强烈冲动,因为他不想破坏单美美目前所拥有的一切。
待会她上榻睡觉后,他便溜出去找个地方躲它一晚,明天再返来找寻地道的入口。
打定主意,他又从屏风后往外瞧去。
单美美这时只剩下单薄的贴身衣服,把她玲珑饱满的曲线表露无遗。
项少龙暗道难怪会有这么多见惯世面的男人迷恋她,因为她确是有充足天赋本钱的尤物。
单美美幽幽叹了一口气,打破了室内那似若凝成实质的沉寂。
小卿陪她唤了一口气道:“大王今晚怕不会来了。”
单美美轻轻道:“现在他只想得到项少龙的人头,怎还有闲心到这里来,夜了!你回去睡吧!”
小卿施礼后推门去了。
单美美转身朝屏风走来。
项少龙头皮骤感发麻,单美美已和他来了个两脸相对,四目交投。
单美美低呼一声,忙以手掩着自己檀口,不能置信地瞠目摇头。
项少龙苦笑道:“美美可是受惊了?”
单美美惊魂甫定后,伸出玉手,拉起他的大手,往榻子走去。
片晌后两人在温暖的绣被内拥个结实。
单美美献上热烈的香吻后,低声道:“你要人家怎样帮你呢?唉!项爷真是神通广大,竟有办法来到这里找人家。”
项少龙本意并不是想来找她的,有点尴尬道:“美美到屏风后去不是要……嘿……”
单美美俏脸一红,横他一眼,搂紧他的腰,梦呓般道:“好了,终可以和你睡在一块儿了。”
项少龙讶道:“美美真的垂青于我吗?”
单美美不好意思地道:“我是很易钟情于有本领的男人的,不过很快又会厌倦。但对你确有些不同。你该知在目前这情况下,我再不必口不对心。初时我很恨你,你这人哩!总不肯把人放在眼裹,想不到杨豫姐真没说错,你这人是外冷内热,只有你才肯那样帮我的大忙。人家尚未有机会亲口谢你哩!”
项少龙笑道:“你刚才不是‘亲口’谢了我吗?”
单美美霞烧玉颊,又主动和他热吻一番,然后神色微黯道:“你对我没有兴趣吗?为何毫无反应呢?”
项少龙知她对男人经验丰富,察觉自己对她没有正常的生理反应,故而自苦自怜。歉然道:“一来我觉得美美你已是有主名花,不该侵犯。最重要是现在身陷险境,正忧心如何离开,所以难以放开怀抱,和美美你享受鱼水之欢。”
单美美释然,旋又蹙起秀眉道:“你既能来,自然也有本事离开吧?”
项少龙苦笑着把来此的经过如盘奉上。
单美美听罢咬着下道:“你既然找到我门上来,我自然也要把你安全送走。”
项少龙享受着那“夜半无人私语时”的温馨感觉,一颗心像溶化了般,叹了一口气,咬着她小耳道:“这样你可太危险了,而且有太多不可测知的变数在内,我绝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单美美一阵感动,叹道:“这世上恐怕只有项少龙才肯这么为人设想。项少龙啊!怏想想办法吧,只要我单美美办得到的,我就肯去为你办。”
项少能把她搂个结实,把脸埋到她秀发裹,嗅吸着她的香气,整个人松弛下来,柔声道:“你大王有没有告诉你这后宫内有逃离王城的地道呢?”
单美美娇躯剧颤,娇呼道:“我差点忘了!确有这么一条地道,就在这寝室内。”
旋又苦恼道:“但开锁的钥子却掌管在内侍长手上,我打不开来哩!”
项少龙大喜道:“那就更好了,就算我走后给人发觉,你也可推个一干二。”
单美美奇道:“你懂得开锁吗?”
项少龙挪开了一点,细审她在柔和灯光下的如花玉容,微笑点头,又轻吻了她香,才道:“你知否地道的出口在那里呢?”
他心情转佳,开始感受到在被窝裹磨的引诱力,生出了肉欲的冲动。
单美美显是感受到他的压迫,春意盎然地瞅了他两眼,再赧然埋入他宽阔的胸膛道:“大王说地道的出口在离东城城门半里许一个养马厂的天井处。”
项少龙心中叫妙,如此就可凭快马逃生。不过仍有东门那一个关口,心中一动,又问起她刚才曾到哪里去。
单美美用力抱紧他,闭目呻吟道:“我是去看一位姊妹,明天她就要到齐国去了。唉!项少龙啊!你不用这么快走吧!王宫的生活太刻板苦闷了,可以活活把人闷死的。”
项少龙苦笑道:“后悔吗?”
单美美睁开美目,神色茫然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昨晚我才梦见醉风楼,和豫姐像往常般在花园裹玩抛球,唉!她们怎样了?”
项少龙听得心中一酸,问道:“他对你好吗?”
单美美呆了半晌,低声道:“我也弄不清楚,自做了魏王后,他变得很厉害,有时梦中也会叫着要杀某个开罪了他的大臣名字。若非人家有了身孕,说不定会央你带我走呢。”
项少龙的欲火立时退得一滴不剩,清醒过来。暗忖在这等时刻,怎也得保留体力,自己前几天才曾大病一场,更不适宜和单美美颠莺倒凤。岔开话题道:“你刚才去见的姊妹,是否叁大名姬之首的凤菲?”
单美美点头道:“是的!我们还曾说起你来,她很欣赏你哩。”
接着兴奋起来道:“不若求她掩护你出城好吗?她是很有办法的人哩!”
项少龙断然摇头道:“不!我不想牵累任何人?她为何要到齐国呢?”
单美美答道:“是为了齐王的五十大寿,听说石素芳和兰宫媛都应遨到那襄去。且包括秦国在内,各国都会派代表去贺寿。”
项少龙听得糊涂起来,讶道:“燕赵两国不是和齐国交战吗?为何忽然又会和好起来呢?”
单美美摇头道:“对这种事我也不太清楚。听大王说:好像齐王到现在仍决定不了谁当太子,其中牵涉到田单的权力,所以大王很热衷于齐国太子策立的问题。”
项少龙此时自顾不暇,哪有心情去理齐人的内政,低声道:“乖美美!快告诉我地道的入口在哪里?”
单美美骇然道:“不要那么快走好吗?我有办法把你藏上几天哩!待风头火势过后再走,不是更安全吗?”
项少龙吻了她香,断然道:“不!我定要趁现在大雪时走,雪停后便走不了。”
单美美不舍地把他搂紧,凄然道:“搂着你,就像把往昔最可贵的全拥有了,你却那么不停嚷着要走,项少龙啊!不要对人家那么无情好吗?”
项少龙心中一阵感触,知道单美美并不是真的爱上自己,那是一种混杂了感激和怀念的复杂心情,加上深宫寂寞,所以才渴望自己留下来陪她。
但他心中也不无怜惜之意,在她温软香滑的红上轻轻啜了一下,柔声道:“我怎舍得无情待你呢?不过我现在定要保留体力,以应付艰苦的逃亡生涯。”
单美美回吻了他一口,脸泛红霞道:“我不再迫你好了!但你总该有点表示,例如摸摸人家的身体,那将来就不致会轻易忘掉美美。”
项少龙听得心中一荡。
说真的,这么搂着一个丰满而充满青春活力的动人胴体,兼之阵阵幽香随着被窝的温热送入鼻中,若说不血脉贲涨,就是骗人的了。
不由探手在她背臀间来回爱抚。
单美美登时呼吸急促起来,水蛇般在他怀裹蠕动揉贴,更挑起项少龙的情欲火。
项少龙的手扩大了活动的范围,由她的大腿上移至俏脸,其中不可对人言的过程,令这对男女都生出既销魂又刺激的偷情滋味。
项少龙此时如箭在弦,不得不发,正要翻身把她压着时,单美美推开了他,娇喘细细道:“地道入口就在大衣柜裹,下面是块活板揭起它就可见到锁死了的地道入口。”
项少龙惊醒过来,心中感激,知她是怕影响了自己体力,所以强自克制。
和她来了个炽烈得可把两人熔掉的热吻后,他跳下榻来,正要拉开柜门时,想起一事道:“究竟有没有别的入口呢?”
单美美道:“御园内有两个入口,宫内的人都知道。”
项少龙搂了她一下,道:“那就更好了,因出口既多,我走后纵使给人发觉,都不会怀疑到你头上来。”
再缠绵一番后,这才再踏上逃亡之路。
第八章 歌舞伎团
项少龙无惊无险从地道钻了出来。
那是个养马厩旁的大水井。出口在井壁中间处。离开水面有七、八尺,还有石隙供踏足登上井口。
他由井口探头出来时,雪已停了,天际微现曙光,一列马厩排列左方处,还有几间养马人起居的房舍。
这类养马厩非常普遍,有公营的,也有私管的。马匹多来自城外的牧场,供权贵和付得起钱的人购马租马。
项少龙摸到马厩里,正犹豫该否顺手牵羊偷他一匹,但又怕目标过于明显。忽有人声传来,吓得他忙躲到一角,以喂马的禾草掩盖自己。
来的是两个人。
其中一人道:“张爷放心好了,上头早有关照,要小人拣最好的四匹马给你们。唉!现在我们大梁谁不想看到你们小姐称绝天下的歌舞呢?小人能为她尽点心力,实是莫大荣幸。”
姓张的汉于显然很会摆架子,只是闷哼一声,来到项少龙藏身附近的马栅处,道:“这匹看来不错,牙齿整齐雪白,是什么种的马?”
那管马房的道:“这是来自北方鹿原的纯种马,既好看又耐劳,张爷真有眼光。”
张姓汉子沉吟片晌后,道:“我着你们找的御者找到了吗?这一晌我们真是多事,好好一个人竟会忽然病死了,累得我要四处找人。”
那马房的头儿道:“能为小姐和张爷做事,小人怎会不竭尽全力,我已找得个叫沈良的人,曾为无忌公子驾过车,又精通武技,样子还相当不错,绝对吻合张爷的条件。”
接着低声道:“他是小人的老朋友,张爷该明白,现在大梁没有人敢用无忌公子的旧人,否则凭沈良那种技术,怎会赋闲了整整两年。”
张姓汉于冷哼道:“他在哪里?”
马房头儿赔笑道:“他不知张爷会这么早来,此刻怕仍在睡觉,张爷先到屋内喝口热茶,小人这就去唤他来叩见张爷。”
张姓汉子道:“我哪有时间去喝茶,你先给我拉马出来,我立即给你付钱,然后你再召那家伙来,来迟了休怪我不等他。要知我们并非没有其他御者可用。”
接着是牵马的声音,两人到另一马厩去了。
项少龙暗叫天助我也,连忙取出偷来的衣服换上。
这套衣服在那平丘君的箱子里是最不起眼的,很适合沈良这种落难豪门仆人的身分穿用。
把旧衣藏到密处后,那马房头儿已离开马厩,朝房舍那边走去,显是要把那沈良弄醒。
项少龙闪了出去,见那张爷正审视四匹健马,干咳一声,迎上去一揖到地道:“小人沈良,请张爷恕过迟来之罪。”
那张爷想不到他来得这么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闪过满意的神色,目光落到他的血浪剑处,淡淡道:“我叫张泉,是凤小姐的正管事,你当当过魏无忌的御者,当然知道规矩。每月五两银子,若凤小姐满意的话,你还可长期做下去。”张泉年在三十许间,一面精明,但样子却颇为庸俗,唇上留了两撇浓胡,有点酒色过度的神色。
项少龙忙不迭答应。
张泉道:“时间无多,我们走吧,又快下雪了。”
项少龙暗叫谢天谢地,戴上斗篷,牵马随他去了。
离城的过程出奇地顺利。
最讽刺就是来送行的达官贵人多不胜数,而他这大逃犯就正置身在他们中间。
还未抵达城门,大雪又从大而降,戴上斗篷,箍上挡风口罩的他低垂着头,况且这又是御者的正常装束,自然谁都不生怀疑。最妙是因他坐在御者的位置,使人察觉不到他雄伟的身型。
本来他还怕凤菲会把他认出来,却幸好他根本没有和风菲照面的机会。
且这时的他满面胡须,凤菲若非留神看他,也绝不会轻易识破他就是项少龙。
说来好笑,他本不想惊动单美美,但终是赖她的帮助逃离王宫。他也更不欲牵连上无甚交情的凤菲,但最后仍是靠她闯过东城大门这一难关。
今次可谓绝处逢生。
希望自此一帆风顺,安然归秦。
他当然不是想到齐国去,只要觑准机会,便会立即开小差溜掉。
魏人对凤菲非常礼待,派了一队五百人的轻骑兵,沿途护送,由一名叫敖向的偏将领队。
凤菲的歌舞团人多势众,坐满了十多辆马车。舞姬乐师加上婢仆,数达二百人,只是支付每人的薪酬便不得了,可见凤菲的收入是多么丰厚。心中不由想起在他身后车厢内的绝色美女,更记起当日和她在小楼内喁喁私语的动人情景。
她等若二十一世纪歌坛的超级巨星,不过能欣赏到她歌舞却是权贵的专利,一般平民百姓均无此福缘。
车马队离开了大梁后,渡过大沟,朝北直走,到了济水时,早有五艘三桅巨舶在等候。
项少龙这才知道为何要趁早起程,因为此时已时近黄昏。
当他见到魏兵亦陪同登船时,不禁心中叫苦。
倘如若就是如此这般被迫着到齐国去,那真是糟透了。
这么顺流而下,只四、五天就要进入齐境,那时想折返赵境,又要费一番手脚。
不过这时再无其他选择,硬着头皮登上船去。
五艘大船,魏人占了三艘船,凤菲这边占两艘。
这使项少龙因不须日夕对着魏兵而松了一口气。
他乘的是风菲起居那艘船。这时他的身分在这舞伎团里是最低下的阶层,被分配到底舱只有一个小窗的房里,还要与其他御者仆役挤在一起,六个人共用一房。
其他御者不知是否因他抢了为凤菲驾车的荣耀,联起来排挤他,且他们进房后立即开赌,却没有邀他加入。
项少龙乐得如此,晚饭后钻到一角席子上的被窝里,蒙头大睡。
那些人还故意说些风言风语,其中有些辱及他的“主子”信陵君,指桑骂槐,项少龙心中好笑,又确实事不关己,很快便睡得不省人事。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地大腿处一阵剧痛,睁眼一看,原来是其中一个叫谷明的御者重重踢了他一脚。
项少龙大怒坐了起来,喝道:“什么事?”
另一名御者富严抱着双膝,一副流氓无赖的样儿般靠壁坐在一角笑道:“沈良你是那年出生的,是否肖猪,否则怎会睡得像条死猪般?”
其他人一起附和哄笑,充满鄙屑嘲讽的味道。
另一个叫房生的,他是唯一没取笑项少龙的人,低喝道:“不要耍人了。沈良!天亮了,随我来吧!”
项少龙按下心头怒火,随他出房去了。
来到舱板上,只见天空放晴,两岸一片雪白,心情豁然开朗,把刚才不愉快的事都抛诸脑后。
众仆役正在排队轮候煮好的饭菜,另有一堆人在一边取水梳洗,闹哄哄一片,别有一番生活的感受。
一名颇有点秀色的美婢,在两名健妇的陪伴下,正与张泉说话,见到项少龙比别人雄伟的身材,露出注意的神色,仔细打量了他几眼。
项少龙心中有鬼,给她看得浑身不自然起来,房生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道:“那是二小姐董淑真的婢子小玲姐,我们都叫她小辣椒。恃着得二小姐爱宠,最喜作威作福,没有什么事最好不要招惹她。”
项少龙心中苦笑,自己一向高高在上,想不到婢仆间亦有阶层派系之分。
随房生洗过脸后,轮得了两钵饭菜,蹲在一角吃喝起来。
房生道:“你还为刚才的事生气吗?其实他们恼的是张泉,谷明是副管事沙立的人。大管事就是要杀他们的气焰,故意聘你这外人回来顶替这个人人争夺的职位。若非他们怕太过份会惹怒大管事,还有你好受的呢。”
项少龙这才明白为何放着有这么多人,偏要雇用他,心中暗呼幸运。
房生见他默然无语,再不说话。
项少龙心中过意不去,道:“房兄跟了小姐多久?”
房生道:“有三年了。”
项少龙很想问他凤菲的底细,终感不适合,改而问道:“房兄有家室吗?”
房生嘴角抹过一丝苦笑,道:“亡国之奴,那谈得到成家立室,若非小姐见怜,我房生可能早冷死街头了。”
项少龙呆了半晌,才低头把饭吃完,同时有一句没一句地向房土套问这歌舞团的情况。
这时一名壮健的男仆来到项少龙旁,冷冷道:“你是沈良吗?”
项少龙记起自己的身分,忙站起来道:“这位大哥有什么吩咐?”
壮仆傲然道:“我叫昆山,是张爷的副手,叫我山哥便成了。听说你懂得使剑,把剑给我看看!”
项少龙虽不愿意,无奈下只好拔剑交到他手上去。
岂知昆山脸色一变道:“你另一只手跛了吗?”
项少龙差点要一拳把他轰下济水去,只好改为双手奉上。
凤菲这些男仆里大多佩有长剑,昆山当然不例外,但比起血浪无疑是差远了。
昆山捧剑一看,眼睛立时亮了起来。
项少龙知他动了贪念,先发制人道:“这是故主送我的宝剑,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口。
昆山一脸羡慕之色,把玩良久,才肯归还项少龙,板起脸道:“张爷要见你,随我来!”
项少龙暗忖真正做大官的,都没这些人般摆足架子。心中苦笑,随着他登往上层的平台。
这艘船长约三十丈,比秦国最大的“大翼”战船长了近一倍,这是由于船只是用来运载人货,不求灵活快捷,只求能载重。
船身修长,宽约两丈余,首尾翘起,两座帆桅一设于船首,一在船尾。
两组帆桅中间处是船舱,分作三层,上两层建在甲板上,底层在甲板下。
凤菲和一众有身分的歌舞姬,自然居于最舒适的最上层,次一级的管事婢女住下一层,像项少龙这类身分低下的,就挤在环境最恶劣的底层了。
连水手在内,这艘船载了近百人,闹哄哄的,倒是另有一番热闹境况。
水运的发展,在这时期已非常发达,致有“不能一日而废舟楫之用”的说话。
尤其江河密布的南方水网地区,一向以水运为主要交通方式,当战事频繁之际,建立水军乃必然之举,连带民用船只亦大行其道。
项少龙以前每趟坐船,都是“高高在上”,只今次尝到“屈居人下”的滋味。
张泉此时正在平台倚栏前望,身旁还有两名保镖模样的剑手,看来非常神气。
项少龙举步来到他身前施礼时,张泉像不知道他已来到般,仍迎着寒风,没有瞧他。
项少龙心中好笑,这张泉自己如此,难怪下面的人个个要摆架子立威了。
刚才和房生闲聊中,他已对这歌舞团有了大致的认识。
高高在上的,当然是三大名姬之首的风菲。
接着就是伴舞伴唱的十二位歌舞姬,都是第一流的美女,其中又以被称为二小姐的董淑贞居首。
这董淑贞之所以能身分超然,皆因她是凤菲外唯一懂得作曲编乐的人。
正管事张泉和副管事沙立,亦属这个级数;专责团内所有大小事务。后者更专管御者脚夫等仆役,今次张泉插手亲自聘用为凤菲驾车的御者,明显是插手沙立的职权范围内,进行着这小圈子内的权力斗争。
歌姬管事以下,就轮到资深的乐师和歌舞姬的贴身侍婢了。由于她们都是接近凤菲和众歌舞姬的人,所以虽无实职,但事实上却有颇大的权力。
资深乐师里以云娘居首,就像乐队的领班。她是退休了的歌舞姬,还负责训练新人,甚得凤菲器重,故无人敢去惹她。
婢女中以凤菲那名曾为项少龙遇过,给凤菲叫她作小妹的俏婢小屏儿,和适才见到董淑贞的婢子小玲姐两人最有地位,甚至张泉等亦要仰她们的鼻息办事。
自周室立邦后,礼乐一向被重视,这类歌舞团遂应运而生,著名者周游列国,巡回表演,处处都受到欢迎,像凤菲这种出类拔萃者,更是贵比王侯,基本上不受战争的影响。
张泉让项少龙苦候片时,才沉声道:“听说谷明那些人多次挑惹你,是吗?”
项少龙不知他葫芦所卖何药,应道:“他们确不大友善,不过小人可忍受得了。”
张泉旋风般转过身来,不屑道:“你不是精通武艺吗?照理亦该见过很多场面,给人踢了屁股,都不敢还手,算什么汉子?”
其他两名保镖和立在后侧的昆山都讨好兼附和地冷笑连声。
项少龙摸不着头脑道:“我是怕因刚到便闹出事来,会被张爷责怪,才不敢还手。假若张爷认为还手都不会有问题,下趟我会懂得怎么做的了。”
其实他是有苦自己知,最怕是事情闹到凤菲那里,给她认出了自己来,否则这将是脱身妙计。最好是沙立立刻把他革职,就可在船泊岸时扬长去了。
单美美虽说凤菲很欣赏他,但人心难测,那始终是未可知的变数。
他千辛万苦由追捕网内逃出来,绝不想再堕进这追捕网去。
张泉听他这么说,容色稍缓。
他左方那名高个子的保镖道:“张爷看得起你,给你占了这肥缺,你自然该有点表现,不能削了张爷的威风。”
项少龙来到了这时代后,打跟随陶方开始,每一天都在权力斗争中度过,此刻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登时明白过来,暗呼张泉厉害,这着确是杀人不见血的妙着。
自己之所以会被聘用,就是张泉故意惹怒副管事沙立那个派系的人的妙着,最好闹出事来,让上头知道沙立在排挤欺压新人。那张泉就可乘机编派沙立的不是。
而沙立现在正乘坐另一艘船,连辩白的机会都欠奉。这一招真不可谓不够绝了。
只凭张泉聘用他这行动,便可大杀沙立的威风,向一众下人显示只他张泉才是最话得事的人。
谁想得到这么一件事,竟牵涉到歌舞团内的权力斗争呢?
这类歌舞团的寿命绝不会太长,一旦凤菲倦了又或嫁人,就须结束。当然歌舞团上下人等亦可获得丰厚的遣散费,而那正是房生告诉他对歌舞团很大的期待。
身后的昆山这时插口道:“就算弄出人命来,只要不是你先惹事,张爷也可会帮着你的,明白了吗?”
项少龙还有什么话好说,无奈点头。
张泉语气温和了点,道:“只要你对我忠心,我张泉绝不会薄待你的。看你那皮黄骨瘦的样子,这两年必吃了很多苦头,用心办事吧!你既曾服侍过魏无忌,自然明白我在说什么了。”
项少龙听得心中一动,自己的样子的确改变了很多。除了多了一脸须髯外,还瘦了不少。所以就算面对凤菲和小屏儿,恐怕她们都不会认得自己呢。
那晚在小楼见面,灯光昏暗,兼之大部份时间又是坐下交谈,现在形像全改,确有瞒过她们的可能。
想到这里,心怀大放。
张泉挥退他后,项少龙回到次层的甲板处,房生却不知到哪里去了。正要往船头找他,经过舱侧窄小的走道时,有人拦路喝道:“张管事没告诉你规矩吗?下人都不准到船头来。惊扰了小姐们,就有你好受了。”
项少龙吓了一跳,往前望夫,只见一名亭亭玉立的俏婢杏目圆瞪的狠狠盯着他,两手叉腰,就像头雌老虎。
他忙赔不是,退了回去,索性返到底舱倒头大睡。
醒来时上方隐有乐声传来,该是凤菲等在排练歌舞。
午后的阳光从小窗透射入来,房内只得他一个人。
项少龙拥被坐起来,靠在舱壁,想着自己错过了午饭时刻,房生却捧着一碗堆满青菜的白饭推门而入,递到他手上道:“我见你睡得遣么好,不想吵醒你,留下一碗给你。”
项少龙心中一阵感动,接过后扒了两口,咀嚼道:“房兄有别的亲人吗?”
房生在他旁坐下,默然片晌,才淡淡道:“都在战乱中死了!”
听他的语气,项少龙使知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这房生谈吐不俗,显是出身良好的人。说不定是某小国的宗室之后,国破家亡时逃了出来,辗转加入了凤菲的歌舞团,当了御者。
房生又道:“我现在别无他望,只想能赚几个子儿,然后找个清静的地方建一间屋子,买几亩田地来耕作,以后再不用看那些小人的嘴脸。”
项少龙见他满脸风霜,年纪虽与自己相若,却是一副饱历忧患的样子,心中凄然,冲动下差点把怀里那两锭金子掏出来送他,使他可完成梦想。但却知这样做非常不智,压下这诱人想法,继续吃饭。
房生道:“黄昏时船将抵达谷城,明天才再起航,我们作个伴儿,到岸上寻两个妞儿作乐,沈兄若没钱,我可先借给你。”
项少龙讶道:“你不是要储钱买屋置田吗?”
房生道:“储钱归还储钱,我们这群低三下四的人,又不像张泉他们般可打那些大姐的主意,有需要时都要忍痛花点钱。不过得小心点避开谷明那班人,刚才我见他们和几个家将交头接耳的,又提到你的名字,怕是要对付你呢?”
项少龙听得无名火起,冷哼一声,再不说话。暗忖若不给点颜色他们看,以后的日子怎样过?
旋又暗骂自己糊涂。
有此良机,还不乘机开溜,就是大笨蛋了。
第九章 权力斗争
船抵谷城城外的码头时,天仍未黑。
房生兴高采烈的扯着项少龙要下船去胡混时,给张泉叫着项少龙道:“凤小姐要用车,你去准备一下。”
项少龙愕然道:“车在哪里?”
张泉不悦道:“你的眼睛长出来是用来瞧屁股吗?码头上不见泊了辆马车在?”
项少龙话才出口,便知要挨骂。
马车虽在另一艘船上,这时该已驶了下来,只不过他心中焦急难以逃遁,才胡乱说话。
房生暗地扯了他一把,他知机的随房生由踏板走下船去。
方寸大乱间,忽地有人在背后向他猛力一推,他失惊无神下,失去平衡,往前跌去,撞到房生背上去。
两人跄踉滚下跳板,直跌到码头的实地去,若非跳板两边有扶手围栏,说不定会掉进河里去。
项少龙爬了起来,房生捧着左脚,痛得冷汗直冒,脸容扭曲。
船上响起哄然大笑。
只见谷明等一众御者,拥着个矮横力士型的壮汉,正向他们捧腹嘲笑。
有人叫道:“看沈良你个子高大结实,原来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给我们巫循大哥无意轻碰了一下,便跌个四脚朝天,还说什么精通武技。”
项少龙认得说话的人叫富严,乃谷明那党御者的中坚分子,同时暗暗记着那叫巫循的家将。
张泉出现在船梢处,向谷明他们怒喝道:“什么事?”
谷明好整以暇道:“他两人连走路都不会,怪得谁来。”
接着争先恐后奔下码头,呼啸去了。
张泉怒瞪了跌得灰头土脸的项少龙一眼,骂了声“没用的家伙”,转身去了。
项少龙动了真怒,默默扶起房生,房生仍惨叫连连,道:“我的腿断了!”
项少龙恨不得立即去追谷明等人,把他们杀得一个不留,歉然道:“是我累了你!”
房生苦笑道:“他们原是要弄伤你,教你不能驾车,唉!今晚我和你都不用去寻乐子了。”
这时有几名御者奔了下来,协助项少龙把房生扶上船去。
快到甲板时,有女声娇喝道:“你们在弄什么鬼,竟敢阻着凤小姐的路。”
项少龙心叫不妙,低了头躬着身,扶房生移往一旁。
偷眼一瞥,戴了面纱的凤菲盈盈俏立眼前,旁边是那仍穿男装的小屏儿和另四名俏婢,在十多名家将簇拥下,这美女正打量自己。
那小屏儿显然认不出自己来,一脸怒容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泉和另一人不知由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待要说话,旁边那长相颇英俊的中年人抢着道:“只是发生了无意的碰撞。”接着向项少龙喝道:“你就是那新来的家伙吗?真没用!还不快滚下去,难道要大小姐等你吗?”
张泉听他指桑骂槐,脸色一变。
凤菲那妙比仙乐天濑的声音在面纱内响起道:“沙副管事!”听来隐带责怪口气。
沙立目的已达,得意洋洋的闭口不语。
凤菲瞧了项少龙一眼,淡淡道:“以后小心点好了,扶了房生回房后,再下来给套车吧!”
项少龙抹过一把冷汗,知道她们主仆果然认不出自己来。
看着她在前呼后拥中步下跳板,心中只能苦笑。
这么一来,他就休想可开溜了。
何况他感到房生一天腿伤未愈,自己也该留下来照顾房生。
这就是他项少龙做人的原则了。
不知何时,雪粉又开始降下来。
在黄昏的朦胧光线下,细雪轻柔无力地飘舞着,似很不情愿才落到地上结束了那短暂而动人的旅程。
一切都放缓了,被净化了。
项少龙策着健马,载美而行。
前方四名家将开路,后面还随着八名家将。
魏兵的指挥偏将敖向亦带了十多名亲随,伴侍两旁,益发显出风菲备受各国权贵尊重的身分。
她就像二十一世纪色艺双绝的艺人,谱出的曲词均盛行一时,非是一般出卖色相的歌伎所能相比。
在这种前呼后拥的情况下,项少龙纵没房生这负担,亦溜不了。
非是没有可能,而是会教敖向生疑。
最妙是敖向自然以为项少龙是已替凤菲办事多年的御者,故对他半点都不起疑心。
他完全不知目的地在哪里,只知追在前方家将的马后。
蹄声嘀嗒中,车马队畅通无阻的开入陷在一片白茫茫的古城里。
大多店铺均已开门,但仍可从招牌看出此城以木工、绣工、织工和缝工等工艺为主。
项少龙虽非对文化有深厚认识的人,但因观察力强,感觉此城比之以前到过任何这时代的城市,都多了一份书香和古色的气氛。
此时敖向策马来到马车旁,垂头向凤菲说话道:“昔年旧晋韩宣子来到鲁国,看到鲁太史所藏典籍,大叹‘周礼尽在鲁矣’,凤小姐故地重游,当有所感。”
项少龙心中一动,这才知道此城原属鲁国,鲁亡后不知何时落人魏人之手。
连孔夫子都是在这土地上出生,难怪会有一种他国没有的文化气息。
凤菲幽幽一叹道:“也正因此累事,若非我们鲁人顽固守旧,抱着典籍礼乐不放,也不致始受制于齐,继受制于吴、越;虽得君子之邦的称誉,还不是空余亡国之恨。敖大人过誉了。”
项少龙听她语气萧飒,心中一阵感慨。原来她非是宋国公主,而是鲁国公主。不过鲁宋相邻,更说不定两国都和她有点关系。
敖向这着马屁拍错了地方,尴尬地东拉西扯了两句后,见风菲全无说话的兴趣,知机地退回原处。
马队左曲右转,逐渐离开了大道,朝城西偏僻处走去。
在风灯的光芒中,凄风苦雪之下,就像在一个永无休止的梦境中前进。
项少龙感受到身后美女重回故国的黯然神伤。想像着将来小盘统一天下时,敖向等都会变成像她般的亡国之人,禁不住又是另一番感慨。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这或者可作现时东方六国的写照。
马队穿过一片疏林后,在一处陵寝停下来。
项少龙心中恍然,原来凤菲到这里来是要祭祀某位先祖故人。
凤菲等鱼贯下车,由敖向陪伴着朝陵墓走去,没在林木后。
项少龙和一众家将魏兵留在原地,不一会隐有哭声传来。
当她们回头时,除凤菲被面纱遮着看不见脸容,小屏儿等都哭肿了秀眸。
回到船上,已是深夜。
谷明等全溜到岸上花天酒地,剩下一脸愤慨的房生。
项少龙见他的左脚胡乱扎了些布帛,问道:“怎样了?”
房生两眼一红道:“若我的脚好不了,就要找他们拼命。”
项少龙曾受过一般接骨驳骨的跌打医术训练,将扎着的布帛解了开来,摸捏研究一番后,松了一口气道:“只是骨头移了位,来!忍点痛。”
房生惨叫一声,泪水夺眶而出时,项少龙亦完成了壮举。
房生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大讶道:“沈兄确有一手。”
项少龙拍拍身旁的席子,笑道:“坐下来,我有些话想和房兄说。”
房生这时的心情和刚才已是天渊之别,欣然坐下道:“沈兄请说!”
项少龙由怀里掏出那两锭黄金,用手掌托着,送到他眼皮子下。
房生的眼睛立时瞪大至极限,呼出一口凉气道:“天!这是黄金。”
只这么两锭金子,便够普通人一世无忧。
项少龙把金子塞入他手里,低声道:“这是你的了。”
房生犹豫了一下,才摇头道:“我怎能受沈兄的金子呢?”
项少龙骗他道:“我共有十锭这样的黄金,都是无忌公子自知不免的时候分赠给我的,房兄尽管要了它们,然后诈作跌断了腿,离开这小人当道的歌舞团,追求自己的理想生活。”
房生抓紧了金子,讶道:“沈兄身家如此丰厚,何用来到我们处混日子呢?”
项少龙胡诌道:“实不相瞒,我今趟是借机离开大梁,自无忌公子死后,我们这些旧人无人敢用,我又不甘于平淡,遂乘机到齐国来碰碰运气的。”
房生感激零涕道:“大恩不言谢,有了这两块金子,加上我这两年的积蓄,明早我便向小姐请辞了。”
想了一想又道:“不若我们一起走吧!沙立那人心胸狭窄,定不会放过你的,张泉则只是利用你,就算沈兄死了,他亦不会掉半滴眼泪。”
项少龙微笑道:“房兄走了,我再无后顾之忧,我们那一跤绝不会白摔的。”
房生呆望着他,就在这刻,他感到项少龙活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
当晚房生已迫不及待,向张泉表示了因腿伤而要离团。
张泉毫无挽留他的意思。借口是他自己离职,随便给了他微不足道的十来个铜钱,便着他明早离船。
房生愤然告诉项少龙,本该有一笔可观的安休费给他。不用说已落到张泉的行囊里。
当然他不会真的把这放在心上,因为那两锭金子已令他心满意足。
翌晨项少龙送他下船,正犹豫好不好随他一同失踪时,谷明等人回来了,经过时对两人冷嘲热讽一番,这才登船。
项少龙又见码头间满布魏兵,船上的张泉则是虎视眈眈,便与房生道别,压下心中的冲动,返回船上去。
船队开出。
项少龙见其他仆人御者,都如避瘟神般不敢与他交谈,张泉那批人又当他是废物般不再理睬他,心中好笑,取过早饭,躲到甲板一角吃了起来。
心中却在盘算如何狠狠闹他一场,好迫凤菲把自己辞退,那就可大摇大摆地的离开,谁都不会对他生疑。
不过时间须拿捏恰当,最好是要在下一站补充食物用水之前生事,那便可顺理成章于泊码头时给赶下船了。
初时他还对抢了人家的饭碗有点内疚,现在却知是帮那人挡了一场灾祸。
谷明那些人显是奉了副管事沙立之命,誓要把他迫走。
那沙立卖相不俗,可能正是凭此天赋条件,勾搭上某一个颇有权力的婢子,实力增加后就来谋夺张泉这可赚钱的大肥缺。
左思右想时,眼前出现了一对小靴子。
项少龙愕然上望,刚好给人家姑娘胸前的插云双峰挡着了视线,看不到她的模样儿,吃了一惊下长身而起,原来是二小姐董淑贞的近身宠婢小玲姐。
她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两眼,冷哼道:“你就是那爱闹事的沈良了?”
项少龙已决定了在下一站离船,那还须卖她的账,回复以前叱咤风云的气概,微笑道:“小玲姐过奖了,没有人起哄,那闹得出什么事来呢?”
小玲姐怎想得到项少龙会如此针锋相对,一愕下变脸道:“好胆!你知否和谁人说话。”
项少龙双手环抱胸前,淡然自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万事都逃不过一个理字,我现在孤身一人,人家却是成群成党,小玲姐给我来评评看,谁才有闹事的资格?”
小玲姐登时语塞,说到雄辩滔滔,她怎是见惯大场面的项少龙的对手,气得脸都胀红了,狠狠盯了他几眼,才叉腰娇叱道:“你是否不想干了!”
项少龙好整以暇道:“这怕该由张管事或凤小姐决定吧?”
小玲姐一向只有她骂人,那曾给项少龙这种身分的下人顶撞过,气得七窍生烟,跺足走了。
项少龙看着她走到另一边谷明那群人处,把谷明召了入舱,心知肚明好戏正在后头,暗觉好笑,掉头欣赏停了雪后两岸的美景。
他几乎可肯定沙立勾上的人就是这个颇有姿色的婢女小玲姐,背后可能更得到歌舞团内第二号人物董淑贞的支持,才敢挑战张泉的权力。
当他正思索逃回秦境的路线时,肩头给人拍了一记。
项少龙别头看去,入目是一名家将,也是昨晚护送凤菲到城内祭祀的其中一人。
那家将道:“张爷要见你!”
项少龙见他说话时双目不敢直视自己,那还不知是什么一回事,微笑道:“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那人道:“我叫许然,随我来吧!”
项少龙心中一热,手脚同时发痒,随他进舱去了。
第十章 事与愿违
项少龙跟着许然,举步进入船舱,来到一道门前。
许然停了下来,把门向内推开少许,示意道:“张爷在里,你自己进去吧!”
廊道上出奇地没有人。上层却传来曼妙的乐声歌声,安排这种情况下对付他项少龙,就算打得他杀猪般惨叫,也不会有人听到。
项少龙微微一笑,猛地以肩头用力撞在许然肩上。
许然猝不及防下,惊呼一声,跄踉跌进舱房里。
一个黑布袋罩了下来,把许然的头脸罩个结实,接着许然被拖入房内,谷明、富严等四,五名御者,加上巫循等三名家将,扑了过去毫不留情地拳打脚踢。
项少龙闪入舱内,顺手把门关上时,许然已颓然蜷卧地上,痛得曲成似一只煮熟了的虾般的可怜样儿。
这些人也太性急紧张,竟然分辨不出无论衣服体型,许然和项少龙都有很大的分别。
谷明首先瞥见站在入门处的不是许然而是项少龙,骇然张口,指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其他人始发觉打错了人。
项少龙摇头叹道:“你们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吗?”
蓦地标前,欺到巫循矮壮的身侧,一记膝撞,顶在他下阴处。
早在二十一世纪时,项少龙便是闹事打架的高手,深明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之道。
巫循那种体型,肩宽脖粗,最具勇力,否则也不能推得下盘稳扎的项少龙滚下跳板去,所以他一出手,就以巫循为第一个目标,且命中他的要害。
他胜在速度,教巫循不及挡架。
下一刻他已到了另两名家将中间,左右开肘,狠撞在两人肋下处。
这种近身战术,最适合在这种狭窄的环境施展。亦教对方摸不着他的位置,并以敌人的身体作掩护。
两名家将痛得惨叫侧跌。
项少龙这时已扑到富严身前,侧头避开他照面打来的一拳,两手箍上他的脖子,连着两下膝撞,顶在他腹下。
又侧飞一脚,把另一名御者踢得飞跌开去,“砰”一声撞在舱壁处。
上层的乐声恰巧奏至高潮澎湃的精彩处。似在为项少龙助威。
不知谁人从后箍着项少龙,项少龙放开富严,任他跪倒地上,再使了下柔道的身法,转身把后面的人摔过头顶,掷往窗门的方向。
“砰!”的一声,那人背脊狂撞在窗门旁的舱壁上,滚倒墙角。
谷明和另两名御者扑了上来,项少龙施展擒拿手法,一把扭着其中一名御者的手腕,曲膝连续在他小腹处凌空以脚侧扫了两记,痛得那人整个弯了起来。
项少龙用力一扯,被制的御者跄琅与另一名御者撞作一团。
谷明扑到项少龙前,先前中招的两名家将才刚爬起来,却呆若木鸡,变成一对一的局面。
谷明脸容扭曲,双目凶光四射,由怀里拔出匕首,当胸刺至。
项少龙使了一下假身,避过匕首,撮手成刀,狠狠劈在他手腕处。
谷明匕首堕地,失势前跌。项少龙乘机一拳劈在他背心处。
这横行霸道的御者立时跌了个四脚爬爬,狼狈之极。
“锵锵!”那两名回过神来的家将发起了凶性,拔剑扑到。
血浪亦离鞘而出,化作漫天剑影。
那两人怎想得到这世上竟有人使剑使得如此神乎其技,惊呼声中,手中长剑甩手丢地,腕口鲜血涌出。
项少龙还剑入鞘,迫了上去,铁拳左右开弓。
骨折声和惨叫合奏般响起,只三数拳,两人再爬不起来。
谷明挣起来时,给项少龙压到舱壁去,重重在小腹打了四拳,立时口逸鲜血,贴着舱壁滑坐地上。痛不成声。
舱门倏地推了开来,接着是小玲姐的尖叫声。
此时舱内除项少龙外。已再没有人能以自己的气力站起来了。
项少龙好整以暇的拍拍双手。微笑道:“小玲姐你好,还不去告小人一状,好革掉小人的御者之职?”
小玲姐俏脸血色退尽,不能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唇颤震,却是说不出话来。
其中一名家将勉力跪起来,旋又咯出一口血,再倒回地上去。
项少龙一对虎目射出冷酷无情的光芒,同小玲姐迫去。
小玲姐尖叫一声,亡命逃了。
项少龙伸了个懒腰,暗忖离船的时间怕该到了吧。
宽大的舱厅里,项少龙昴然立在厅心处。
凤菲仍戴着轻纱,女扮男装的小屏儿肃立其后。
歌伎团的第二号人物董淑贞首次亮相,坐在凤菲之侧,旁边是仍有余悸的小玲姐。
董淑贞年在二十许间。生得美貌异常,眼如点漆,非常灵活,一副精明厉害的样子。
乐师之首云娘亦有在场,坐在凤菲另一边,半老徐娘,但姿色仍在,反多了分年轻女子所欠的成熟风情,性感迷人。
张泉侧坐一旁,神情兴奋。
沙立亦被召由另一艘船过来参与这场“审判”,坐在张泉对面,双目凶光闪烁。一副要择人而噬的模样。
两男三女的座位,像一面张开的扇子般对者卓然而立的项少龙。
至于昆山等一众家将,则排在两旁和入门处:二十多人肃静无声,使气氛更是沉重。
谷明、富严、巫循、许然等人已包扎妥当,虚弱无力地颓然坐在一旁,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可怜亦复可笑。
董淑贞首先发言道:“沈良,这是什么一回事,自你来后,便屡生事故,可知我团严禁私斗?”
她的声音清越嘹亮,余音铿锵,唱起歌来必是非常动听。
项少龙环视全场,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自己身上,惟只凤菲有点莫测高深,淡淡一笑,故意沉下嗓子道:“若想知道是什么一回事,何不问问小玲姐,她是策划的人,自然知道得比我更清楚。”
沙立插入怒喝道:“沈良你是什么身分,竟没上没下的,还不给我跪下。”
项少龙双目寒芒亮起,冷冷瞪着沙立,却不说话。
家将中属沙立派系的立时群情汹涌,怒喝连声。
风菲娇喝道:“给我住嘴!”众人这才静下来。
项少龙手按剑柄,仰天大笑道:“士可杀不可辱,男儿膝下有黄金,若要我为沙立这种卑鄙小人折腰,那可要杀了我才办得到。”
沙立霍地起立,手按剑把,怒喝道:“让我来取你这大胆奴才的狗命。”
项少龙油然笑道:“你若是我十招之敌。我便向你叩十个响头。”
沙立气得一张俊脸阵红阵白,只是不敢拔剑。
张泉推波助澜道:“沙副管事若有真本领,我张泉乐于一开眼界。”
一直没作声的云娘叹了一口气道:“这么吵吵闹闹的,成什么体统,更不能解决事情。”
沙立乘机下台,气鼓鼓的坐回席位去。
凤菲柔声道:“好了,让我们平心静气来把事情弄清楚,巫循你乃家将之首,告诉我这是什么一回事。”
巫循显是头脑简单的人,不善言词,愣了片晌,胀红了脸。却无辞以对。
谷明抢着道:“这事是由沈良惹起,我们一众兄弟在舱内耍乐,沈良。”
小屏儿娇叱一声,打断了谷明,说道:“小姐问的是巫循,怎到你这奴才插嘴?”
谷明委屈地把余下的话吞回肚子里。
巫循醒觉过来,颤声道:“是的,沈良闯进来没头没脑的对我们拳打脚踢,就是这样了。”
张泉失笑道:“他又怎会知你们躲在那个舱房内耍乐呢?”
巫循再次语塞。
沙立大急道:“大管事是否要纵容凶徒,现在摆明沈良是行凶伤人,只看现在他那大胆无礼的样子,就知此人狂妄了。”
董淑贞正用神打量项少龙,皴眉道:“你们给我先静下来。”
转向项少龙道:“沈良你有什么话说?”
项少龙那会作甚解释,潇洒地摊手道:“我没有话好说,只要二小姐一句话。我便自行离去,把事情了结。”
张泉色变道:“你怎可全不辩白就退出。”
项少龙冷冷啾了他一眼。闷哼道:“张爷肯聘用我,亦是出自私心,现在我沈良醒悟了,再不会被你利用,还留在这里干吗?”
张泉勃然大怒,额角青筋跳现,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小玲姐冷笑道:“你这以下犯上的奴才,打伤了人,走得那么容易吗?”
董淑贞打断她道:“小玲住嘴!”
小玲姐一向得董淑贞爱宠,少有给她这么当众责骂,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说话。
项少龙本心中好笑,悠然静待被赶离歌舞团的判决。
他故意将决定送到董淑贞手上,就是看准她要维护自己的丫头,现在听他喝止小玲姐,立时暗叫不妙。
舱厅内鸦雀无声,只有张泉和沙立沉重的呼吸声。
董淑贞先望了出奇地沉默的凤菲一眼。再环顾诸人后,最后目光来到项少龙脸上,轻蹙秀眉道:“现在已非谁动手伤人的问题,而是沈良你目无尊卑的态度。”
顿了一顿续道:“你显然并非平凡之辈,但这只是一个歌舞伎团,容纳不下你这种人,所以……”
项少龙正心中谢天谢地时,凤菲打断董淑贞的话道:“且慢!”
众人愕然朝她望去。
项少龙心中叫苦,若凤菲认出了他来,那就糟糕之极了。
自己已故意改变声音神态,样子又变得厉害,她对自己更是只有一面之缘,理该可把她瞒过的。
凤菲在众人目光中,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想不到我们小小一个歌舞伎团,也会生出这么多事故。这事罪不在沈良,而在于管事的人。一向以来,我都忍着不出声,岂知现在你们更变本加厉,我再不能不说话了。”
项少龙放下心来,但又知道不妙,若不被赶走,岂非要随团到齐国去?张泉、沙立和小玲姐同时色变。
董淑贞也感到不大自然,凤菲这么说,也有怪责自己的意思。
凤菲淡然道:“沈良你放心为我驾车。以后若有任何人敢惹你,就直接向我报告。”
项少龙楞在当场,恨不得痛哭一番,以表示心中失望。
若他坚持离开。就是于理不合。
以为他是沈良的张泉现在恨他入骨,说不定更会生出疑心或坏心。
只好施礼谢恩。
凤菲接着朝张泉和沙立两人望去,缓缓揭开面纱,露出可比拟纪嫣然和琴清的绝世玉容。
不过此时她凤目生寒,神情不悦。
张泉吓得跪了下来,叩头道:“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沙立不知是否有恃无恐,竟仍硬撑道:“大小姐,事发时小人并不在船上……”
小玲姐尖叫道:“你竟敢说这种话?”
董淑贞怒喝道:“小玲跪下。由今天起,我再不用你侍候!”
小玲姐娇躯剧颤。哭倒地上。
沙立知道不妙,这时才跪下来,不迭叩头。
凤菲淡淡道:“待会船泊码头后,沙立你立即给我有那么远就滚那么远,否则休怪我辣手无情。”
转向张泉道:“念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亦肯知机认错。便让你降级为副管事,有关钱银往来的事,暂改由云娘负责。至于谷明等犯事者,一律扣起今月的工钱,异议者立即逐走。”
言罢不理沙立的哀求,起身离去。包括董淑贞在内,都吓得跪伏地上。
项少龙无奈跪下,心中却在盘算应否和沙立一起“有那么远就滚那么远”
凤菲如此精明果断,确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