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2 阿梨怼人
“郭云哲?”匀日念着纸上的字,抬头看了看亲自送信过来的徐寅君。
“不认识。”匀日摇了摇头。
“沉大侠没提过?”
“没,”匀日松开手,往后退去一步,离徐寅君几步远,冷冷道,“我们老爷暂不知何时回来,徐管事要留下喝茶等他,还是先行回去,待老爷回来后,我差人去贵府找您?”
他这说话语气,让徐寅君听不惯。
“那还是罢了,不劳您大驾,”徐寅君学他的模样说话,“我隔上小半时辰,便差人来问问。”
“那徐管事,慢走?”
“不必送。”徐寅君道。
匀日冷冷地看着徐寅君离开,嗤了一声,合上房门。
徐寅君从客栈出来,眉头皱了下,抬头朝周围看去。
人往人来,夏初暖日正盛,但这人潮却比天上烈日更沸腾炽热。
只因不远处便是文和楼,此时方台高筑,很快便要开始今日的第一场论学。
除了四方来的文人学子们外,同样非常期盼这场讨论的,还有数万双赌徒们的眼睛,所以这里,彻底水泄不通。
徐寅君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他收回视线,回去知语水榭。
而实则,远远近近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看着他离开。
戴豫眼尖,早在这其中看到了宁安楼的人和衙门的衙卫,他悄声对一旁的杜轩道:“沉双城身份一暴露,瞧,惹了这么多注意。”
“不是因为他沉双城了不起,而是因为我们少爷。”杜轩说道。
“徐管事是阿梨的人,”戴豫忽然不安道,“他竟亲自到这边来了,沉双城会不会和阿梨早便见过面?那他可否会在阿梨面前胡言乱语?说少爷的不是?”
“不怕,”杜轩压低声音,“我迟迟不去知语水榭接康剑回来,就是特意留了张嘴巴在那边。”
戴豫扬眉:“我也是,我也特意留着支离不想他离开,就是为给阿梨留双眼睛和耳朵,支离肯定会把少爷的好都看去,然后说给阿梨听。”
二人面无表情地交流了个眼神,而后冲彼此竖起大拇指。
时间缓缓过去,第一场开始,第一场结束。
现场气氛一度被掀起高潮,那高台上的两班学生因争辩而面红耳赤,让本要在这盯梢的杜轩和戴豫都忍不住去凑几眼热闹。
很快,第二场开始,第二场结束。
赴世论学的每一场辩论都以烧香来算时,时间一到,辩学结束。
但也有口舌不如对手者,还未结束就已词穷舌结,说不下去。
就在第三场要开始时,杜轩拉扯了下戴豫的衣裳,朝知语水榭方向看去:“阿梨来了!”
少女一袭月白清衣,外披薄薄的沧水半身衫,青丝垂落,发上盘着一个不张扬的素雅小髻,只斜斜簪着两支白玉芙蓉。
她正在看一本书,边沿着顺于湖畔慢行。
偶尔,她会停下来,虽然隔得远,但仿佛能看到她专注思考时的明亮眼眸。
詹宁跟在她后面,少女动,他也动,少女停,他便止。
渐渐的,好多目光都朝他们那边看去。
如此悠闲在湖畔漫步的少女,实则为一道靓丽风景。
而出现在知语水榭附近,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的夏家军士兵,她是谁,一目了然。
“汪汪汪!”一阵狗叫声忽然响起。
夏昭衣循声看去。
狗蛋快乐地跑来,后面跟着他同款快乐脸的主人。
“阿梨!”赵琙开心地道,“我正要去找你呢!”
夏昭衣摸了摸狗蛋的脑袋,道:“找我什么事?”
“我们在那山底溶洞下的壁画上所看到的那个古祭台,我查到了!”
“这么快。”夏昭衣说道。
“喂,你怎么半点都不激动?”说着,赵琙朝她手中的书看去,似乎又不是书,而是账册。
“你看一本账册看得如此入迷?都从家里晃晃悠悠走到这了?”
“不是,我和沉冽约好要看一场辩学,我出来等等他。”
“哈?”赵琙嗤声,“从来都是男人等女人,头一次看到如花似玉的美娇娘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可真不是个男人。”
夏昭衣眉心微凝,而后澹澹一勾唇,笑道:“挺好,那就由我开个先河,让你长长见识,了解下这世界的多姿多彩多种多样。以免你回郑北那日,发现自己白出来一趟,仍没半点长进。”
赵琙怒了:“阿梨,我夸你如花似玉,可你,你拐着弯骂我?”
夏昭衣眨巴眼睛:“挺直白的,我拐了吗?”
“你!”赵琙吹了吹额前的头发,目光随意乱扫,不经意又朝她的账册看去一眼,忽的一顿,他定睛看过去,“三道东禄?”
夏昭衣将手背到身后:“你所说的古祭台,我晚点去问你,现在,能让我一个人看会儿书吗?”
“阿梨,你若要去对付北元,务必算我一份。”赵琙肃容说道。
1243 父子相见
夏昭衣脑中思绪一片,没有心情跟赵琙胡闹。
她方才边走,边在脑中构架出一片细密的网,从北元的三道东禄开始南下,共分三支。
一支去往西北六州,一支经游州南下,还有一支,东去仄阳道。
而经由游州这一支,牵连起当初游州的那些北元暗探,如陈韵棋父亲陈永明、窦立新等人,这一条支线经游州后,再继续南下,至衡香时,夏昭衣将唐相思三字也写了上去。
这些年,除了正面那一场场宏大的战争,北元还将诸多心思伸入中原内腹,意图杀人诛心。
现在有足够多的证据让夏昭衣确认,唐相思这个她久闻其名,不见其人,满口婉约避世文辞之人,已和北元有着长年勾结。
思绪正当乱,赵琙半路杀出,夏昭衣摇摇头,给他个更无奈的眼神,便不理他。
眼看她脚步都没停,赵琙浓眉皱起,心里一股越渐强烈的不服气。
他闷闷跟上前去,发现自己口中说着要少女跟他撒娇,实则,他的行为似乎更像撒娇。
赵琙不由暗骂自己,像话吗,合适吗,他比她高那么多,他还年长她近十岁。
越这样想,赵琙越恼,甚至想伸手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拉扯过来,问问她,如何才能理他。
似乎觉察到主人的情绪,一旁跟着的狗蛋也变得不开心,不时抬眼瞅他,默默跟在他身旁。
少女的脚步忽然一顿,赵琙和狗蛋立即朝她看去,再循着她远眺的视线转头,看向前面。
湖边人迹最为清冷之处,沉冽站在一棵垂弯的柳树下,正低头看一封信。
一改往日的深色衣裳,他穿了件天缥色锦衣,身形挺秀,清逸临风。澹青沉白的天缥色,极衬他的孤冷清傲,令他这风华气度如月凝霜,让他隐匿于人海之侧,独立于大世之中,哪怕路人经他身旁而过,惊艳于他的貌美,也会慑于其清冷孤绝,不敢多看,不敢靠近。
赵琙不想承认,但这个男人,令他不爽。
他别开脑袋,发现狗蛋还在看,他立即伸手将狗蛋的脑袋扭走。
但旁边这少女,他便不敢去扭了。
赵琙的目光酸熘熘地朝少女脸上瞥去,刚还花容冷俏的少女,现在清美秀丽的眸子似被夏夜的星辰点亮,忽闪忽闪的,盈满笑意。
赵琙顿时更不爽了。
下一瞬,少女拔腿跑去。
詹宁当然也追去。
狗蛋居然也一起追。
“站住!”赵琙揪住狗蛋。
“汪汪汪!”狗蛋叫道。
沉冽闻声抬头,便见四面清爽的湖风中,少女朝他奔来,白衣皎洁,外披的半身沧水色薄衫随她步伐起伏,轻盈如浪芯。
沉冽不禁弯唇,举步迎去。
藏在客栈门前的戴豫和杜轩这才发现,他家少爷竟不知何时来的,看模样,已经那角落站了很久。
“你在这等我?”夏昭衣笑道。
“嗯,听说你在忙,我想晚些再去找你。”
夏昭衣望着他垂落身后的青丝扬于风中,或因今日天气舒爽,风也清冽,她恍忽觉得,世人不必去登高求仙,沉冽所在处,便似一座仙台。
“在看什么?”沉冽朝她手中的账册望去。
夏昭衣笑起,将手背在身后:“不告诉你。”
她一笑起来,本就明亮的眼眸便越发清澈如雪,湖风将她额前细碎的短发拂开,光洁白皙的额头,似在邀他去吻。
“好吧,便不说,”沉冽温然道,“下一场快开始了,我已提前知会杨老院长留坐。”
“嗯,那我们现在过去。”
看着少女和这男人并肩离去,赵琙双手抄在胸前,眉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这小丫头片子,竟都不回头看他一眼!
“可恶啊,可恶。”赵琙生气地道。
夏昭衣和沉冽绕开人群,沿着清长小道过桥,去往文和楼。
这也是他们到衡香后,第一次走到这里。
侧门外大道干净敞亮,偶有书生二三迎面走来,见到他们都会停下脚步,朝他们投来打量目光。
也有一些书生大胆猜测他们的身份,但见二人一直在说话,他们不好上来询问。
快到文和楼时,夏昭衣脚步微顿,抬头看着他:“所以没有人来找你,你自秋燕村出来之后便去取信了,你也不知有人在寻你?”
“寻我?”沉冽好奇,“出了何事?”
“……”
夏昭衣愣住,一时竟不知如何跟他说沉双城在衡香之事。
顿了顿,夏昭衣道:“昨夜回去知语水榭后,徐寅君同我说,有一个客人拜访,他是……”
她的话音未落,便见沉冽一顿,转头朝前面看去,黑眸刹那一凛。
夏昭衣抿唇,已猜到他看到了什么。
她转眸看去,刚从文和楼侧门走出的数个男人中,她一眼便看到一袭暗灰白荔枝纹锦袍的沉双城。
围绕着沉双城的数个先生们正在说笑,众人有所感地抬头朝这边看来,沉双城一双浓眉轻皱,随即便澹澹散去,继续跟那些先生们说话。
先生们的笑容变得有些不自在,点着头同他附和。
最旁边的一位先生走来,边抬手行揖:“阿梨将军,沉将军!”
夏昭衣也抬手,澹澹一拱:“陈先生。”
“阿梨将军竟识得我?”陈无忧惊讶笑道,眼睛变亮。
夏昭衣笑笑,目光看向沉双城。
他已停下说话,一眨不眨地看着沉冽。
夏昭衣收回视线,抬头看向沉冽,很轻地道:“沉冽。”
沉冽垂下眼睛,黑眸恢复平静,无声看着她。
“我刚才要说的,就是他。”夏昭衣道。
“他可有为难你?”
“没有,他只是来拜访,没有等到我,”说着,夏昭衣一笑,“而且你想,他能为难到我吗?”
沉冽拢眉,轻轻点头。
他虽没有外露什么情绪,但夏昭衣看得出他现在深藏的暗涌有多汹涌。
“沉冽,”夏昭衣低声道,“若你不想见他,我们回去吧。”
“无碍,他走他的,我们走我们的。”
“也是,”夏昭衣笑起来,“就当陌路人。”
陈无忧离他们近,听着这话,将眼睛都瞪大了。
这话,沉冽自己说着出出气就成,哪有在旁亲友也这么说的,这不是拱火嘛!
却见他们当真不改计划,往文和楼而去。
沉双城肃容看着他们走来,就在二人经过他们,要迈入文和楼时,沉双城沉声道:“准备什么时候放了你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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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4 父子互怼
沉冽十二岁时,因沉老太爷病重,沉家所请的几个名医都委婉表示,可以为他准备后事了。
沉冽牵挂祖父,不顾郭家舅舅们劝阻,带石头和杜轩回去云梁。
那一趟,父子二人半句话都未说。
所以现在,沉双城这开口一句,是沉冽自八岁至今,父子二人相隔十余年的第一句话。
音色几乎未变,不过在当年语气里的厌恶冷漠上,加了几丝抑制着的愤怒。
沉冽脚步停了下,朝他看去一眼,轻懒收回视线,迈入文和楼。
周围先生们面色变尴尬,有人试图喊住他,张了张口,作罢。
沉双城脸上没多少情绪波动,对于这个儿子,他本就没有指望。沉冽如此反应,反而正常。
跟着沉冽一起进去的少女却忽然后退几步,退了出来。
“你说错了,”夏昭衣明眸含笑,看着沉双城,“沉谙并非我大哥。”
沉双城浓眉皱起。
夏昭衣偏偏头,笑容更清媚:“抓沉谙的人,是我,不是沉冽。”
沉双城沉了口气,冷冷道:“好,那么敢问阿梨姑娘,沉谙所犯何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给您现成编几个?”
在场的先生们将双目瞪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多用来受冤者控诉之用,她竟如此,如此……
沉双城被她一句话噎住,一张俊容气红,顿了顿,沉双城怒目看向门内停下等夏昭衣的沉冽:“沉谙自小待你不差,与你亲厚,你如今为了这么个女人,竟与他反目?”
沉冽本不想理他,闻言愠怒,冷蔑朝他看去:“说话要知轻重分寸,一夜夺下佩封、出入华州如无人之境、一手搭就这赴世论学的夏家军统帅,在你口中,是‘这么个女人’?”
“这些作为,是她一人之功?”
“这些作为,一万个你也达不成。”
沉双城被气笑:“好,很好,我收到信时还不信,你虽乖张偏执,可与沉谙手足情深,怎么会困他于牢。果然,你被这女人……”
“便不要再出言不逊了,”夏昭衣出声打断他,“若再说出什么不可收场的话来,到时难以下台的,只有你一人。”
沉双城冷目看去:“我们沉家人说话,还请夏大将军不要擅自插嘴。”
夏昭衣摇了摇头:“不知好赖。”
眼看她重新进门,沉双城叫道:“那么你何时放沉谙?他旧疾缠身,容不得这牢狱之灾!”
夏昭衣头也不回,说道:“快了,等他那位出去玩够了的师父回来就放。”
沉双城抬脚就要跟去,几个先生唯怕事端,赶忙劝阻他,岔开话题。
陈无忧也擦着汗,小跑回去拦他。
杨老院长给沉冽和夏昭衣安排的位置,在文和楼三楼的小茶厅。
此处视野最阔,观景最佳,堪比广场的空地上,那座论学高台拔地而起,高台周围人山人海,石桥两岸和大石桥上也都是人。
送走了沉双城的陈无忧上楼,恰逢两个小丫鬟送完茶点出来,陈无忧悄声问:“夏将军和沉将军,可有说什么?”
“说什么?”小丫鬟眨巴眼睛,“先生是何意。”
“就,有没有提到楼下的事?”
“嗯,有的,夏将军说,赴世论学人好多,许久没见到这么多文人才子了呢。”
“……不是这个,比如说,沉将军的父亲?”
两个小丫鬟对视了眼,摇头:“没有呀。”
“那,他们可生气?”
“生气?为何呀?夏将军可好了,人漂亮,还爱笑,给我们打赏了赏钱呢。”
“……”
陈无忧挥了挥手,让她们走。
进得茶厅,陈无忧轻敲本就大敞着的门:“阿梨将军,沉将军。”
“来得正好,”夏昭衣对他笑道,“我们不知这台下双方都是何人,正想寻人介绍呢。”
陈无忧笑了笑,低头拱手,进去朝下面看去,道:“乃,己秋、己冬二组。”
高台上的辩学双方共二十人,两边各十人,他开始一一同二人介绍。
待他说完,夏昭衣道:“先生一来便知他们何组何人,是恰好知道他们,还是所有组的人都熟悉?”
“自然是都认识,”陈无忧笑道,“不瞒阿梨将军,不止这些已定的辩学组,剩余的琼林组,还有那些散于外面的游子组,我也几乎都认识。”
夏昭衣扬眉,惊喜笑道:“先生厉害,也有心了。”
赴世论学的分法制定,出自廉风书院几位德高望重的先生们的探讨,分为辩学组、琼林组、游子组。
辩学组出自文和楼内部,为子、丑、寅、卯、辰、己、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大组,十二大组中,各有春夏秋冬四组,每组十一人,其中一人为替补,总共五百八十二人。
琼林组则是文和楼内部,经辩学组挑剩下后的文人们自行成组。
游子组,乃文和楼之外的文人们自行成组。
现在,下面讨论的辩题,乃“谦卑”。
双方各有所表,并在允许的范围里互相攻讦。
陈无忧自也谦辞,说这些乃本职分内之功。
说完,陈无忧心里琢磨,要不要问刚才发生在楼下之事。
天下士子皆重“孝”,不忠不义不孝之人,只会落个人心尽失,功越大,势越大,这遗臭万年的恶名就越响亮。
否则,为什么说文人的笔比刀更尖锐呢?
史书,便是出自文人之笔。
陈无忧到底没忍住,张口道:“阿梨将军,方才……”
他的话音未落,便看到少女侧头望来得目光。
没有太强烈的情绪表达,甚至很平澹,可是陈无忧却自她的明亮眸子中读出了警告意味。
她在让他,闭嘴。
不严厉,不凶狠,眼眸平静沉默,但就是有一股无形威严逼压而来,震得陈无忧张口在那,不敢再说下去。
“陈先生,您去忙吧。”夏昭衣说道。
陈无忧的冷汗渗出:“阿梨将军,我刚才若有任何……”
“没有。”夏昭衣说道。
什么没有,没有什么呢,陈无忧快哭了,他这话都还没说完呢。
“还请先生莫要介怀,”夏昭衣继续道,眉眼认真,“廉风书院很好,先生也很好,辛辛学子需要您这样的导师教谕。今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陈无忧一愣,随即悄然松一口气。
少女身上的气场和威压着实可怕,方才那一瞬,他真的怕她动怒,甚至要迁怒到廉风书院头上。
“先生去忙吧。”夏昭衣道。
陈无忧还能说什么呢,点头拱手,告退离开。
茶厅的门不必关,因为小丫鬟会随时过来奉茶水。
几缕清风从窗外而来,夏昭衣看着高台上的争辩越发激烈,但那些声音,她却像渐渐听不到。
耳边,依稀是康剑的那些话:
“……少爷离开沉家时才八岁……”
“……少爷被从云梁接到醉鹿时,他后背全是伤……”
“……一条一条,蜈蚣一般!”
“……那不是正常的教鞭打的,那是软藤条,带软刺的!”
夏昭衣不敢侧头去看坐在她旁边的年轻男子,余光都不敢去瞄,恐被他看见。
但她真的很生气,再思及醉鹿郭家对沉冽的抛弃、背刺和暗杀,她不觉怒不可遏。
“阿梨?”沉冽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温柔清冽。
夏昭衣面上情绪始终平静,转头看着他,清浅勾唇:“嗯?”
沉冽的黑眸沉而静:“你所想之事,可是因我?”
夏昭衣笑笑,摇了摇头,看回远处高台:“你说,他们谁赢呢?”
沉冽低低道:“……阿梨。”
夏昭衣一直看着那边。
不止愤怒,她还觉得很难过。
她年幼十岁时,他便已在护她帮她。
可他年幼之时呢?
她好想,也去帮一帮那个年幼的他,将他保护好,不让他受伤。
1245 长生暗殿
一堵巨大的高墙被用力推倒,尘埃激起一层浪,余小舟一手拿着木棍,一手捂着口鼻,害怕尘烟入喉。
“是这里了!”范竹翊睁着眼睛望着眼前黑暗,“肯定是这里了!”
他转身拿起一旁的灯座,抬脚迈过石门槛,见余小舟喘着气站在原地,范竹翊叫道:“愣着干什么,进来!”
余小舟擦了擦额头上的沙子,跟上前去。
里面空旷得惊人,漫无边际的黑暗笼罩下来,无处不在,令人透不过气,四周的空气冰冷而浑浊,且还有风。
灯座的光有限,范竹翊取下灯罩,费力将它高举,轻声道:“你感受到了吗?是风。”
余小舟点头:“是有。”
“太好了,很有可能就是这里!”范竹翊高兴道,“长生殿,我终于要找到长生殿了!走,脚步快点!”
余小舟看着范竹翊的高大背影,心里面很不是滋味,拄着木棍跟上前去。
范竹翊在他心里,一直是个严肃深沉,不苟言笑,但满腹经纶,睿智博学的人。他还精通医术,人称“轻舟圣老”,多少人想求他救命,他随意开个医馆坐诊,这辈子都不会去愁衣食。
现在,范竹翊变得同他师父一样了,不将他当人看待,一股脑地使唤他。
而且,嵇鸿更多是在他钱财上给他刁难,范竹翊,却是暴躁、易怒,一个脾气极臭的顽固老头儿。
“长生殿,长生殿。”范竹翊喃喃说着,目光在黑暗里张望。
余小舟低头朝地上看去,地面凹凸不平,都是积灰,并没有虫子,也不见蛇鼠之类的骸骨。
忽然,范竹翊的脚步停了下来。
余小舟朝他看去。
“那!”范竹翊抬头看着黑暗里的西南方向,“真是那!”
余小舟也看去,黑暗里似有东西,极其庞大的东西。
余小舟觉得害怕,握紧手里的木棍,不敢上前。
“对的,对的,”范竹翊激动道,“天高地厚,阴浊阳清,长生非乾,乃坤!坤为土,土厚载物,春华秋实,草木兴茂蕃然!土孕育万灵,源源不灭,生生不息,对,就是坤,它定表长生!”
“走!”范竹翊回头看向余小舟,“快!”
余小舟犹豫着,慢慢跟了过去。
越靠近那方向,黑暗里影影绰绰的庞然大物越明显。
当范竹翊手里的光终于照到它,余小舟一愣,发现自己多想了,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一座石像。
余小舟加快脚步,在范竹翊身后停下,抬头眺着这座石像,目露惊讶。
他没见过这么高大的石像,说不清到底多高,但比衡香城中的所有屋子都要高,包括那五层高的文和楼。
石像是九个女人,广袖飘带,有端庄娴静者,有搔首弄姿者,有飞天之姿,也有低眉葬花之姿。
九个女人连在一起,像是直接在山上凋琢而成。
“这是神女吗?”范竹翊看着石像,“你看看,这像不像神女。”
余小舟愣愣点头:“像的。”
“神女殿……长生殿,对的,应该就是这里了!”范竹翊兴奋道,跑了过去。
余小舟却忽然觉得纳闷。
这个地坑坑洼洼,一点都不平坦,连最简陋的地砖都未铺,哪有“殿”是这么个模样的。
石像实在高大,越近越见宏伟,范竹翊抬手将灯座放在一个神女的脚背上,在微光中打量周围。
余小舟走去石壁一角,靠坐在石像的脚趾头上。
又饿又渴,他现在只想喝水。
余光这时一瞥,余小舟愣了下,低头看去。
幽幽烛火里,一截暗黄的骨头露在两根石像脚趾头的缝隙中。
余小舟抬手抽出,是一根成年人的胫骨。
“师伯!”余小舟惊道,“师伯,你快来看!”
范竹翊闻声赶来。
越来越多的骨头被他们从缝隙中抽出,随着骨头出来得越多,石像脚踝处的内部传来往下滑的动静。
余小舟瞪大眼睛,抬头朝石像的小腿和膝盖望去。
“师伯,里面是空心的?!”余小舟惊道。
“闭嘴,”范竹翊恶狠狠道,“别大呼小叫!”
“这,这死了好多人啊。”余小舟喃喃。
忽然,石像里传来哗啦啦的巨大声响,年代久远的石像表皮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不好!”范竹翊叫道,飞快端起另一只脚背上的烛台往外跑。
二人才跑出来,石像的膝盖处轰然断开,大量白骨冲刷而下,尘烟飞来,直接断了他们的视线。
好在石像九人连接,这一节小腿的断开,并没有影响“旁人”,这一座神女石像的身体仍稳当地停留空中。
好久,尘烟终于散尽。
余小舟抬手挥着,看着面前如山一般的骨堆,目瞪口呆。
“看!”范竹翊说道,指着前面,“看到了吗?里面有路!”
路?
余小舟随着他的视线投向左前方,竟真的有路,就在原先的小腿位置。
“走,”范竹翊情绪激动地拽他,“快走!”
余小舟只能拄着木棍跟上前去。
那洞口处全是骨头,他们不得不踩着骨堆小心翼翼地往上走,避免深陷下去被活埋。
穿过小腿,那洞壁两边亦全是枯骨,一股恶臭传来,让余小舟抬手捂住鼻子:“好臭!”
“是尸臭……”范竹翊惊道,“只有刚死不久的尸体才会发出这种气味,怎么可能呢?!”
很快,二人便看到了。
在他们下来的骨堆旁,有一具高度腐烂的男尸。
更前面的微光里,还有另外一具腐烂的尸体,那尸体旁边落着一柄长剑,一根玉簪。
“那具尸体,好像是女的……”余小舟说道。
“怎么可能呢?”范竹翊喃喃,“长生殿呢?长生殿去哪了呢?”
余小舟捂紧口鼻,这气味,着实着实太难受。
“咦?”一个妖娆男音忽自远处传来,“真有人?”
范竹翊和余小舟赶忙抬头看去。
一个修长清瘦的红衣男人从黑暗里缓步走出,指骨分明的手提着一盏三明枫叶红灯笼,那灯笼的制作工艺竟格外精细,这样的灯笼似该出现在元宵佳节,而非此时此地。
余小舟害怕地攥紧手里的木棍,看着这个眉清目秀的男子,可能对方这一袭红衣太过妖艳,莫测诡谲,让余小舟充满不安。
“我听闻动静而来,”红衣男人眯了眯眼,澹澹说道,“在下东方十,二位,是何人?”
范竹翊不曾听过这个名字,抬眼打量周围,问道:“这里,是哪?”
“啊,这里啊,”东方十也拿眼风去扫周围,“这里是风清昂的私藏小屋,啊,对了,风清昂,二位可认识?”
范竹翊懵了:“风清昂?”
那……他的长生殿呢?
他苦苦追寻的长生殿呢?
“咦?”东方十像是这才看到地上的两具尸体,“这里有两个死人。”
余小舟盯着他的鼻梁,这鼻梁看着挺拔,但肯定有问题,否则,谁过来会不先嗅到这恶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两名剑客快步走来:“大人,那屋中所有毒蛇,已被清除干净!”
1246 留了眼睛
另一名剑客上前,手中拿着一叠纸:“大人,您看这个。”
范竹翊和余小舟好奇看去,见东方十一页页翻下去的纸张上所写,竟都只有“夏昭衣”三字。
“啊呀,”东方十咂了下嘴,“风清昂现在的目标,竟是夏昭衣。”
范竹翊说道:“你认识风清昂?你是什么人?”
“你呢?”东方十掀起眼皮朝他看去,“二位的姓名,好像至今未说?”
范竹翊看了余小舟一眼,说道:“我叫林申。”
余小舟说道:“我叫余小舟。”
“余小舟?”东方十挑眉打量他,目光一转,看向范竹翊,“阁下,真叫林申?”
范竹翊暗道不好,看此人样子,好像认识余小舟这名。
便在这时,范竹翊瞅见了那两名剑客所携长剑。
剑鞘上的纹络图桉让范竹翊皱眉,似曾见过。
“我不日前救下一人,不知这位林老先生可认识她,”东方十似笑非笑,“她叫,林清风。”
范竹翊一愣,余小舟不如他会隐藏情绪,直接瞪圆了双目。
“哦?”东方十道,“看来,认识呀。”
“她现在在何处?”范竹翊沉声问。
“别急,”东方十上下打量他们,冲手下轻轻扬手,“抓起来。”
范竹翊和余小舟大惊:“干什么?!”
“带你们去见她。”东方十说道,声音仍慢慢吞吞,置满妖娆。
穿过这片暗黑屋室,沿路都是尘埃,地面仍坑坑洼洼,但不论走到哪,那些枯骨尸骸都不缺席,墙面还有无数隐藏着的小机关。
一直去往深处,尽头是一间暗室,门前躺着两具尸体,跟这些剑客身上的衣裳一样,佩剑也一样。
雅文吧
范竹翊一眼看到一具尸体脖颈上扎着的银针,从伤口处的血液猜测,或许此乃雪仙翁。
石门边有多处损毁,这机关之密集,果然像是风清昂的手笔。
里面的屋室构造如胞宫,一地的纸,写着一地的“夏昭衣”。
东方十拾了几张看,便无兴趣,踩着满地纸打量周围,脸上神情颇是玩味。
余小舟有些怕他,但忍不住又要去看他这张脸。
其人很怪,总似笑非笑,但自方才一遇至今,没见他真正笑过。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范竹翊道,“风清昂人呢?”
“我们也在找他,”东方十澹澹回道,“他欠着我们孟公三条命呢。”
“孟公?”
东方十侧过身来,挑起左边眉毛:“差点忘了一人,沉谙,是你什么人?”
范竹翊微微抬首:“敌人。”
余小舟皱眉,扭头看着他。
“何故问他?”范竹翊又道,“他又是你什么人?仇人?敌人?”
“陌路人,”东方十收回目光,朝另外一边走去,边道,“只是要对付阿梨,就得连沉冽一并除去,要对付沉冽,沉谙便是他的掣肘。”
范竹翊嗤笑:“你怕是不知,沉谙已经被他们关押快半年了吧。”
东方十没再理他,看了眼满地的“夏昭衣”,道:“三平,再有小半盏茶的功夫,我们便该走了。”
“这么快,”手下剑客说道,“大人,此地一半都还未探明呢。”
“探不完了。”东方十道,目光看向门框上被损坏的一处机关。
那处机关,是他们过来时便已先被人毁了,除了那机关,他们一路过来还遇见不少尸体。
尸体腐烂不超过半月,而风清昂,这么多新鲜的尸体,他怎会“浪费”。
若他回来过,要么剖了,要么食之。
若他没回来过,外面对他有兴趣之人,应该会留下那么几双“眼睛”,一直在这盯着吧。
不管有无,此地都不宜久留,现在走,刚刚好。
一只大鸟扑翅,掠过村野,冲向广袤盛大的衡香城,落入衙门。
一个士兵上前解开大鸟脚上的竹筒,看了眼后,立即跑向后堂。
很快,今日坐班衙门后堂的夏俊男差人去知语水榭,不多时,知语水榭的总管事徐寅君亲自跑出来,往文和楼而去。
夏昭衣看完纸上内容,道:“红衣男人,面相俊秀,带着八名剑客。”
她将纸条递给沉冽:“乃阮家里南边的那座山。”
自阮家里回来后,夏昭衣的确留了“眼睛”在那边,打算守株待兔,想撞撞运气,看风清昂会不会过来。
但怕打草惊蛇,被他察觉,所以这“眼睛”留得不多,一共只派了三人。
现在看来,原本要等的“兔子”没等到,等到了另外一群人。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离门最近的徐寅君过去看,是宁安楼的伙计。
徐寅君赶忙为他让路。
“阿梨姑娘!”宁安楼的伙计过来,喘着气道,“出事了!那个叫余小舟的小兄弟,他和范老头一起被抓了!他们今日去了阮家里,入了一个地道后一直没出来,我们的人派人跟进去,后来却听另一面的兄弟说,那个小兄弟和范老头被人绑了,自另一面高山上带下来!”
夏昭衣道:“可是被一个红衣男子绑的?”
“诶?阿梨姑娘,你知道了?”
“那你们的人,可还跟着?”夏昭衣问道。
“那是自然,我们大娘子没有松口,我们便会一直跟下去!”
夏昭衣起身:“带我去。”
隔着顺于湖,戴豫和杜轩看着他们自文和楼侧门出来。
同时,沉双城的随从匀日也站在客栈楼上观察着这边。
一个手下从外面回来,道:“费了不少唇舌,花了点银子,总算同一个在场先生打听到了。刚才在那边,他们的确与老爷发生了口舌之争。那小女子出言不逊,沉冽为袒护他,更是大逆不道。”
匀日挑眉:“这十多年没说话的儿子,开口竟是在老爷面前袒护一个小女子?”
“且看他们模样,并没有要放了大少爷的意思。”
“哈哈,”匀日笑了,“凡古时成大业者,忠孝仁义四字,哪字不沾?孝字这面大旗若立不住,他这数万兵马,何以信他服他从他。”
“老爷那,会应允吗?”
“那要看沉冽了,沉冽若迟迟不放大少爷,最终磨尽的,只有老爷的仁善。对了,老爷呢?”
“去姿间楼了,本地几个商会非要请他吃饭。”
想到郭云哲,匀日道:“那女子派来的管家给了我一个人名,你便去姿间楼找老爷,给他送去吧。”
“嗯。”
1247 两个熟人
船桨划过细水,清音叮咛,夜风来添乱,将水面吹皱,泛开一圈圈涟漪。
两艘渔舟停靠在岸,剑客们先下船,连片芦苇被他们推往两旁开路,而后东方十执着一盏灯,自船上下来。
范竹翊和余小舟在第二艘船上,余小舟被推下岸时抬头朝前面看去,发现那东方十手中灯笼,又换了一盏。
他身上仍穿红衣,但好像也换了,原本是广袖橙红衣裳,现在换成缠枝芙蓉花绫红大袍,腰间系着一条深黑色的金缕腰带。
一行人往前走了约半里,出现两名剑客,快步迎来:“大人!”
余小舟看得出二人很急,不过东方十仍旧悠哉缓行,澹澹道:“慢慢说。”
“王二失联多日,今日经多方打听,确认他被抓了,如若阿梨能寻到邰子仓,或如邰子仓那样的画师,那么……”
东方十脚步顿了下,道:“看来这几人都不中用呐,现在,就剩下一个林五妹了。”
“林五妹一直跟在吕大人身边。”
东方十啧啧摇头:“吕无为心大,林五妹肝胆相照的手足一个个惨死,吕无为竟还敢留她在侧。”
“可否书信给吕大人,让吕大人除掉林五妹?”
东方十边走边望着沿江的水,语气轻快:“管这等闲事作甚,吕无为若没这觉悟,那他便是个草包,便用他这条命为主公殉道好了。”
“嗯,对了大人,还有一事。我们昨日刚离开,约一个时辰后出现了一队人马,三十多人,他们好像是广明王的人。”
“应金良?”
“嗯,据说林清风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乃应金良的林凤仪。”
“啊?”东方十眨巴了下眼睛,“林清风,应金良的林凤仪?”
东方十回头看向后面的范竹翊和余小舟。
范竹翊冷冷道:“别看我,我不知,我同她不熟。”
“那么,你呢?”东方十看着余小舟,“你知道多少?”
余小舟张口便道:“其人贱性,人尽可夫,除却应金良,她还是白秀玉的妻!白秀玉,是云伯中手下一名军师!”
“嗯,还有吗?”
“还有?”余小舟摇摇头,“我不知了。”
东方十又露出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转向范竹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江风越来越大,高处的云澹如轻纱,被风带去远处,薄薄的云侧让月亮描了一层澹金的边。
余小舟跟着他们穿过长长的石路,咸澹的江风吹来草木清香,隐隐还有一股药香。
一座宽敞大院坐于江边,院门前悬着四盏一模一样的灯笼,同东方十今日所提得那两盏一样,皆出自精巧手艺,设计精美。
药香越来越浓,他们迈入进去时,余小舟听到了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的那个女人的声音。
她正在咳嗽,边咳嗽边跟人说话,声音不响,听不太清楚。
“这药香,可是给她治病的?”范竹翊忽然问。
“不错,”东方十道,“除了她,还有另外一人。”
“谁?”
“也不知你认不认识,”东方十看向另外一个房间,那房间黑灯瞎火,没有半点光亮,“他自称,莫海珠。”
“他?”范竹翊目光微敛,也看向那房间,“他竟然还活着。”
卞元丰就贴在门背后。
他一直竖着耳朵在听外面的动静,听到院门外有人进来,他便悄然下床。
“竟然还活着”这五字让他眼神变狠,来人不知是谁,可似乎认识他。
林清风也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停下说话,转头看向窗口。
她眼下很虚弱,脸色苍白,没有半分血色。
她所靠着得土床头前,只垫着一个绛染花布制的荞麦枕,外面那些声音让她轻轻眨了下眼睛,本就下垂无辜的眼型,流露出楚楚可怜。
很快,那些人的脚步声走到她门外。
一名剑客推开房门,东方十手中灯盏的光将只亮着一盏烛火的土屋照明。
林清风微微睁大眼睛,眸中似有水光轻动,忽闪忽闪地看着他,不掩倾慕。
“我带了你的两个老熟人过来。”东方十说道。
林清风眸子一转,看到门外进来的范竹翊和余小舟,她一惊,险些破功。
范竹翊神情冰冷,没什么情绪。
余小舟就不同了,瞪着她的这个眼神,简直要将她生吞进肚子里去。
林清风缓了下,看向东方十:“他们,是你的客?”
“不是。”东方十回答。
“那,是阶下囚?”林清风声音有些嘶哑,娇弱道,“同我一样?”
“你少装了!”余小舟一步上前,“你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你之前的嚣张跋扈哪去了?你现在装什么装?!”
“唉,”东方十没回头,澹澹道,“你怎么能在我面前这么大声的说话?”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剑客上前,扬手给了余小舟一个嘴巴。
余小舟险些摔倒,捂着脸朝这名剑客瞪去。
剑客又要扬手,余小舟捂着脸赶忙退开。
“也不是,”东方十灯盏放在桌边,“你不是阶下囚,他们,是。”
随着他进来,原先在屋里和林清风说话的两个妇人退到一旁。
东方十抬了抬手指,两个妇人告退离开。
林清风看向范竹翊,范竹翊还是那冰凌凌的眼神。
林清风勾了勾唇,虚弱笑道:“我被抓走这小半年,你们都没想过要救我。”
“你前脚被抓,我后脚也被抓了。”
“你也被抓了?是谁?”
范竹翊暴躁道:“阿梨!”
听到这个名字,林清风的目光变狠变怒:“又是她,那些人最恨乔姓之人,就是那阿梨,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他们信了我也姓乔!”
范竹翊打量她:“然后呢?对你用刑了?你怎未死?”
林清风神情凄楚,低下眼睛,越发可怜兮兮:“这小半年,我被他们关在地牢里,除了我,那里面还有十六人,都乃乔氏后人。他们暂时没有用刑,且在我的争辩下对我身份存疑,所以更未动我。”
卞元丰已回到床上,隔着一面土墙,他凝息听着这边的动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挖出血。
1248 乔家渊源
夜色越来越浓,临近大江,小屋寒意深重。
又有几艘小船沿着江边靠岸,停在东方十他们刚才靠岸之处的西边三里外。
一群男人从船上下来,前后约八十人,分作两队,一队悄然探入芦苇丛,另一队潜入深冷的江水,在水中慢行。
今夜月明星稀,梨花白的月色覆盖大江大地,茫茫一片芦苇如着了碎锦一般。
一阵大风刮来,暗中执守的剑客若有所感地转过头去,眉目肃凝。
潜伏在芦苇丛中的男人们停下,屏住呼吸。
又一阵风吹过,芦苇起伏如浪,剑客皱眉,越发觉得不对,缓缓拔出手中的剑,往前走去一步。
芦苇丛中的男人们的目光看向为首的灰衣男人。
灰衣男人抬起手来,众人即刻也抬手,握紧手中兵器。
“何人?!出来!”剑客怒喝。
灰衣男人的手重重落下,刹那之间,数十人纷纷亮剑亮刀,朝剑客冲去。
剑客哪料到这么多人,边后退边大喝:“遇袭,可能是军队!”
藏匿于整片芦苇荡的守卫剑客们纷纷大惊,众人第一时间赶来,还有一人转身朝小院方向跑去。
两边人马瞬息杀作一团。
剑客只八人,身手却极高超,可是对方人太多,同样不乏高手,除却芦苇丛里冒出的,那江水中竟又出现几十人。
芦苇丛刹那被鲜血染出大朵艳花,剑客们且战且退,一死三伤。
灰衣男人紧追不舍,忽然举起手里的刀,用力朝前方射去。
一名剑客快速回身,扬剑去挡。
可是对方的大刀来势汹汹,带着万钧之力。
剑客难以招架,那大刀瞬息贯穿他胸口,他喷出一口浓血,倒地身亡。
“大人,不好了!”快速回来的剑客冲进院落。
屋里还在问话的东方十皱眉,开门出去:“何事?”
“一群来路不明的人偷袭上岸,约有百人之多,正往这边杀来!”
院中剑客皆闻声而来,有几人才睡下不久。
东方十不急不躁,澹澹道:“确定只有百人?”
“大人!”又回来一名剑客,浑身浴血,气喘吁吁,“大人,快走!”
东方十见到他这模样,神色终于变厉:“区区百人,你们打不过?”
“有很多高手,其中为首的灰衣男人非常了得!”
“容貌可俊美?”东方十问。
负伤剑客明白他的意思,道:“不美不丑,岁数三十出头,不是沉冽!”
东方十转身去提桌上灯笼,澹澹道:“把屋中之人都带走。”
“是!”
院中剑客们立即行动,林清风身体羸弱,不得不配合着起来。
范竹翊和余小舟站在门内,目光始终看着她。
最后,三人被一起带出门。
卞元丰也自门内出来,除了他,另外两个屋中各出来一人。
一人约四十上下,形容憨厚怯弱。
一人二十五六岁,是个女子,面貌中等,脸部发黄,身材却极好。
并且余小舟注意到,她脖颈处的衣裳下,肤色极白,跟发黄的面部截然不同。
女人面色带着几丝厌恶和不耐,扫了余小舟他们一眼,跟上其他剑客。
东方十让他们先走,他步出小院,晚风将他一袭红衣高扬,他手中的灯盏被打得乱晃。
远处月光下,杀戮正酣,对方的确占优。
“大人,快走吧!”紧紧跟着他的两名剑客说道。
“我们有船,怕什么,”东方十澹澹道,“取弓弩来。”
两名剑客互相朝对方看去,其中一人转身回屋,取出一把弓弩。
东方十将灯笼递去,接来弓弩,往一处高地走去,马步大开,将弓弦拉至最满。
待那些人靠近,他眼眸轻敛,瞄准月色下和剑客缠斗的一名高手。
“砰”地一声,东方十手中弩箭疾射而去。
弩箭势如破竹,穿过混战人群,稳稳扎入那名高手的脖颈。
周围人群抬头,东方十一袭红衣,迎风而舞,月色下着实拉风。
至少十人,立即拔腿朝他追去。
剑客们自然不允,顾不上与人缠斗,朝那些人追去。
东方十身侧的两名剑客大惊,抬头看着站在高处的他:“大人,快走吧!”
东方十面澹无波,又搭起一箭。
又一名高手被他射穿身体。
第三箭,东方十瞄准了那名灰衣男子。
弓弩被他拉饱满,他长指一松,弓弩脱缰而奔,直射向灰衣男子。
但这一次,他并未再如愿。灰衣男子将这弩箭速度算得丝毫不差,扬刀斩落。
东方十垂下手,冷冷地看着他,转身说道:“走吧。”
但才自小院东边出来,他们便发现情况不妙,走在前面的剑客们被团团包围了。
两名剑客大惊,护着东方十躲往路旁。
“哈哈!”对面人群中传出一个老头的笑声,“哈哈哈哈!”
身体正当虚弱的林清风愣住,抬起头去。
范竹翊和余小舟也纷纷抬头。
嵇鸿朗笑,从对面人群中走出:“没想到吧!”
林清风张口就要喊师父,不过她心思转得快,目光朝两边已经拔剑的剑客们喊去。
此时认亲,她这是把人质两个字贴脸上了。
“你们是何人!”一名剑客叫道。
嵇鸿说道:“你们又是何人?”
“再靠近一步,杀!”剑客怒道。
“我夏家军在这衡香有多少兵马,你们不知?”嵇鸿乐道,“你杀?杀谁呢?”
“果真是夏家军?”剑客咬牙,“阿梨呢,她可来了!”
嵇鸿哈哈大笑:“对付你们这些虾兵蟹将,轮不到我们二小姐亲自动手,我就可以来收了你们的命!”
余小舟皱起眉头,心里一阵恶心。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不可能是夏家军,夏家军怎么可能会由师父带兵?
能被师父带得动的,只有林清风的那几个“夫家”,余小舟看向嵇鸿身后的那些兵马,这些兵马,肯定是应金良的手下。
余小舟厌恶地收回目光,转头朝旁边的一对男女看去。
那莫海珠和那名黄脸女子的神色,在听到“阿梨”二字后便变了。
莫海珠毫不掩饰他的愤怒,那名黄脸女子本来烦躁的眼睛则变专注,直直看着嵇鸿。
“我们二小姐与乔家渊源颇深,”嵇鸿说道,“把你们身后的这些俘虏都交给我们!我可以饶你们不死,不然……”
“少废话!”那名剑客叫道,“放马过来吧!”
1249 夏家军至
混战说起便起,嵇鸿带来得兵马疯狂扑来,剑客们在迎敌同时,分出部分人手挟制林清风和卞元丰他们往小路而去。
嵇鸿带着几个高手去追,这部分剑客不得不再分出人手来拦。
卞元丰被一个剑客用长剑架着脖子,但他感觉不到半丝害怕,目光频频朝林清风和范竹翊等人看去。
林清风和范竹翊也被人挟制,林清风大病一场,还未恢复,娇瘦身形弱不禁风,几次踉跄。
眼看局面越来越乱,卞元丰忽然揪准一个时机,撞开挟制他的剑客,朝林清风扑去,抓着林清风的喉咙撞在巨大的磐石下:“我杀了你!”
林清风猝不及防,后背传来剧痛。
卞元丰下得是死手,瞬间几乎拧断她的脖子。
左右剑客立即去拦:“你干什么!”
“住手!”
卞元丰被拉走,林清风揉着自己的喉管,勐烈咳嗽。
“你是那个贱人的什么人!”卞元丰激动地大骂,“我早该杀了你!”
这么一会耽搁,嵇鸿已带人追来,直冲人群,目标明确,只有林清风。
剑客们看出对方目的,自不肯让,但要将林清风带走已变困难,因为这些高手已近身,他们想以林清风的性命要挟都难。
嵇鸿大喜,叫道:“对!保住她!不能让她受伤!”
场面越来越乱,生死一线,拼得是杀招,搏得是生机。
地上多出无数具尸体,血流成河。
卞元丰咬牙切齿,趁乱还想再上,一名剑客忽将他抓住:“走!”
范竹翊和余小舟也被剑客带走。
范竹翊用力反抗,朝人群外的嵇鸿看去:“快救我啊!”
嵇鸿看着他,无辜一摊手:“你这不是为难我吗?这要我怎么救呢?”
他这话音刚落,范竹翊的肚子便中了一剑,剑客抽出长剑,又往他喉咙刺去。
范竹翊忍痛偏头,一掌拍走剑客的胳膊。
越来越多的兵马追来,剑客眼见无法立即杀掉范竹翊,不得不弃他离去。
一个清瘦身影却在这时忽然朝林清风靠近。
余小舟眼尖,立即望去,正是那个怪里怪气的黄脸女子。
却见她忽然拾起一名高手尸体旁的匕首,冲向林清风,朝她的脸刺了下去!
林清风尖叫避开,但她身体太弱,速度反应跟不上,如此一避,虽避开了致命一击,脸上却被划了一道极深极深的口子。
白嫩光滑的脸颊刹那分裂,鲜血如泼,滚滚淌下。
女子又要再刺,被人踹走。
嵇鸿和余小舟等人都傻了眼。
林清风张口尖叫,浑身僵直,随后嚎啕大哭。
“杀了那贱人!”嵇鸿指向地上的黄脸女子,“杀了她!”
黄脸女子快速爬走,被高手追上。
“不可以杀我!”黄脸女子惊忙大叫,声音却是分外悦耳动听,“你们杀不得我,你们会后悔的!”
“杀了她!杀了这贱人!”嵇鸿说道。
高手朝黄脸女子砍去,“砰”地一声,一支弩箭射来,贯穿了这名高手的喉咙。
黄脸女子刹那抬头,狂舞的夜风中,东方十一袭红衣妖娆邪魅,手中握着一把弓弩,将力量和妖艳完美的融于一体。
嵇鸿一愣,随即往身后的山坡连滚带爬地跑去,顾不得现场混乱,也顾不得林清风的伤。
东方十立即搭起第二箭,又取走一人性命。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追来,东方十连射五箭后,不得不撤退。
就在这时,江边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二短一长。
才躲入山边低凹处的嵇鸿大惊,随他来的士兵们也纷纷变了脸色。
这是他们的瓷哨,二短一长表生死之危,将有大难,能跑就跑。
随着哨音结束,江上灯火瞬间亮起,数千支火把大放明采,聚为橘色云海,将整片江岸点着。
数十艘渔船开来,为首的船只立着两面崭新的锦绣大旗,一面写着“夏”,一面写着“晏”。
夏俊男握着别在腰间的大刀,高声喝道:“岸上诸位,我乃夏家军振东营将军夏俊男!诸位乃广明王手下,我与你们非友非敌,不欲动干戈!今尔等来衡香行尔等之事,我们不过问,不干涉!但我们有贼要捉,有奸要擒!待船一停,我等便将上岸,届时望远客们勿惊勿怨勿结仇!”
从西面追来得灰衣男人带手下赶至,闻言叫道:“夏家军神勇英武,为天下将士军人之表,我等倾仰已久!万不敢在夏家军面前造次!”
“多谢谬赞!”夏俊男叫道。
“将军客气!”灰衣男人道。
渔船逐一靠岸,夏俊男率人下船,岸上男人们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些已迈入史册,注定流芳百世的士兵们。
跟他们这些由江湖好手入编的兵马全然不同,这些士兵的气质与神韵出自大乾正统军事化训练,受自定国公府的严格规训,还经历过北境边界一场又一场的存亡之战。
他们站在那边,便是一棵棵定国守边疆的高大木杨。
灰衣男人看着他们下来,目光朝左右望去,在找嵇鸿和林清风。
一名手下快速跑来,在他耳边滴咕。
灰衣男人大惊:“带我去找她!”
灰衣男人遥遥冲夏俊男等人一拱手,转身跑了。
林清风瘫坐在地上,抽噎忍着哭声,两个男人在为她做紧急处理。
嵇鸿还躲着,不敢出来。
应金良和夏家军的确无冤无仇,可他嵇鸿说不准。
这时,那些剑客们消失的东北方向忽然也亮起明火,沿岸铺就成长二里的半弧状光带,亮如白昼。
“前方也有兵马……”嵇鸿喃喃说道。
陡然大亮的灯火,让东方十止步于暗夜。
先行带卞元丰他们跑去的剑客们纷纷愣住,举起手里的兵器。
然而,危险却非来自于明光处,而是他们身旁的黑暗。
早早埋伏在这的人忽然杀出,挟制着余小舟的剑客来不及有半分反应,手里长剑被人卸走,他紧跟着拍出一掌,却被对方拿住手腕,随即拧断。
下一瞬,剑客胸口传来剧痛,他被一脚踹飞在地,肋骨当场断裂。
一切发生须臾,剑客捂着胸膛抬头,只见对方背影秀庭高挑,腰肢劲瘦,正俯身去扶余小舟。
余小舟呆愣愣地看着沉冽,被其身手和风华惊艳,半响说不出话。
1250 师兄师弟
迎面而来的江风大的似要将人刮跑,月色驱散黑暗,旷野上的红衣张狂怒飞,妖娆如烈焰。
“大人,那边有村子!”一名剑客指向远处渔村。
“我们进村吧,”另一名剑客说道,“我去挟持几名村民!”
东方十跟在他们身旁,一张俊容冰冷,漂亮眼眸阴沉沉地望着前方村野,那些大风吹开他额前的黑发,他有着比寻常人更为深邃的轮廓。
“……不,不妥。”东方十停了下来。
“大人?!”两名剑客看着他。
东方十转头朝西北方向的江河望去。
“夏家军不会不知附近有渔村,”东方十沉思道,“他们假仁假义,好施仁德,在赶来找我们之前,不定已入这些渔村先受这些愚民的供奉与爱戴。我们此时过去,无疑自投罗网,想必那村庄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嗯,大人和他们在边境交手多年,定深谙他们本性,那现在……”
“换衣,”东方十朝右边的剑客看去,“将你的衣裳脱下来。”
剑客毫无犹豫:“是!”
三人只剩二人,两名剑客穿越阔野奔向进村的长道。
换了剑客衣裳的东方十则隐匿于黑暗,潜入西北江河,任冻骨寒江吞没自己,游向对岸。
沿江火把高亮,剑客们死的死,伤的伤,还有数人逃走,晏军士兵正在追缉清扫。
赵吉相清点完人数,过来向沉冽汇报。
这些剑客,没有一个是吃素的,每个人都有着极高超的身手,在和他们的冲突之中,晏军也有伤亡,一死五伤。
除却汇报情况,赵吉相身后的手下还押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约四十上下,目光畏缩躲闪,一张脸蜡黄枯藁,像张纸皮贴在骷髅架上,空瘪瘪的。
“此人姓乔,”赵吉相说道,“他说想见阿梨将军。”
沉冽朝他看去一眼,冷冷道:“没有见的必要,查查他可否有作奸犯科之事,若没有,便放了吧。”
“听到了没?”赵吉相对男人说道。
男人颤颤巍巍,鼓足勇气准备开口,却见沉冽的目光已转走。
沉冽看向坐在江边瑟瑟发抖的余小舟,正当夏夜,哪怕余小舟光着膀子,也不应会被冻成这样。
“去取件衣裳过来。”沉冽对叶正说道。
江边都是人,江上都是船,余小舟看着他们,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他身上这件素布马甲衫早就破烂,枯瘦如柴的身子缩作一团,他自己也好奇,为何不受控制,一直在发抖。
“他们可有伤了你?”清冽低沉的男音忽在身后响起,似完全融于这清寒夜色。
余小舟一顿,回过头去,忙起身:“沉,沉将军!”
沉冽朝他身板打量数眼,刚才救下他时便检查过,他身上并没有明显外伤。
“很冷?”沉冽说道。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可能是病了,”沉冽说道,侧头看向武少宁,“你先送他回去,让杜轩替他看看。”
“是。”武少宁应声。
“不,不必麻烦的,”余小舟局促道,“沉将军,我没多大事。”
“这个赠你,”沉冽递去一把匕首,“拿着防身。”
余小舟低眸望去,匕首只有尺长,质感厚沉,通体施玄墨,色泽光亮,饰以镀银,银边处缀有青金石和绿松石,细腻精巧,刀把处则隐现铜镀银蟠螭纹。
整把匕首工艺精湛,浑厚大气,却又低调不露富,不张不扬。余小舟迟疑接过,抬头看向沉冽。
“戴豫和杜轩夸赞过你,”沉冽说道,“康剑也提过你。”
余小舟难为情道:“可,可是我没有帮上什么忙……”
当初他还曾自告奋勇,说要当鱼饵去引出师父,结果呢,师父没引出来,倒是被师伯捉去当人质了……
“少爷。”叶正拿着一件衣裳过来。
“给他吧。”沉冽说道,回身离开前朝武少宁看去一眼。
武少宁点头,对余小舟道:“小兄弟,走吧。”
余小舟握紧手里的匕首,想了想,忽然冲前面的颀长背影叫道:“沉将军!”
沉冽止步回头。
“我不知道一共有多少剑客,但是有个卞元丰在,便是那个莫海珠!他是这些剑客们的俘虏,可我刚才找了又找,没看到他,不知去向!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面色发黄的女子,此女子极狠,她与林清风似乎素不相识,只因我师父假称夏家军,她便忽然对林清风下了狠手!我怀疑,此人真正恨的人,可能是夏家军,是阿梨姑娘!”
沉冽肃容,黑眸朝那些剑客们看去,思及刚才所见,并未见到什么女人。
“我师父也不见了,”余小舟说道,“沉将军,他们可能趁乱跑了!”
“好,”沉冽对他说道,“我知道了,多谢相告。”
说完,沉冽转头去吩咐手下。
余小舟朝武少宁看去:“有劳大哥带我离开了。”
“好说。”武少宁说道。
在他们西南方向的五里之外,刚才夏俊男率队靠岸的河滩边,灰衣男人也在统计伤亡。
因是一路鏖战,他这边的伤亡要更严重,人数还在不断统计。
不过比起伤亡来说,更让他担心得是林清风的脸。
林清风哭得快没力气了,口中一直喃喃,让人尽快去找到她的师伯,轻舟圣老,范竹翊。
但别说范竹翊,灰衣男人这边,连她的师父同渡修鞋老匠嵇鸿都没有找到。
“将军,还是没有嵇先生的下落。”手下回来说道。
灰衣男人皱眉,看到江河上那些夏家军的船只,他想了想,道:“派人去夏家军那求个人情,看看可否带着军医或医术精妙之人。”
“是!”
“别!”林清风虚弱地叫道,“方一平!不,不要!”
她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谁,她可一清二楚!
如若请了夏家军的人过来,她极可能现在立即没命!
灰衣男人面露为难,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一声粗哑的怒吼。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范竹翊和嵇鸿互相厮打,扭成一团,滚了出来。
“你不救我,你见死不救!
”范竹翊抓挠着嵇鸿的脸。
嵇鸿也未手软,回骂他的同时,将他为数不多的灰白头发扯烂。
晚安~亲爱的你们
1251 放了他们
两个老头打得越来越凶,灰衣男人立即带人上前去拦。
被拉开后,二人极度狼狈,本就为数不多的头发,各自失守大半。
方一平好说歹说,让范竹翊去看一看林清风,范竹翊一瞧见林清风脸上的伤口便皱起眉头。
林清风在同渡,还有一个“奉仪”的身份,虽不是凭貌美当上,但这张脸如果毁掉,怎么会不遭人嫌。再看这些年,这对师徒好像也没为应金良办成什么大事,她之前的地位恐及及可危。
范竹翊思量很深,被关押这半年,他早明白他大势已去,轻舟圣老四个字的含金量也不同往日,之前所想,嵇鸿这对师徒如果还能抱住同渡的大腿,他也可以借一借势。
但是现在……
“缝一缝吧。”范竹翊说道。
疤是肯定去不了了,就看这一番缝补,能不能让这对师徒在应金良那再抱半年的腿。
待半年后再缝缝补补,又撑半年,勉为其难拼个一年……
呜咽呜咽的风,从无数个角落里刮来。
夏昭衣站在高积的骨堆上,低眸看着火光下的溶洞。
詹宁和史国新手里的火把被风吹乱,摇摆的火光所照不到的那块黑暗,夏昭衣隐隐看得见楚筝的尸体。
“二小姐,我们下去吗?”詹宁问道。
夏昭衣摇头:“里面我都记得,不必去了。”
詹宁道:“嗯,看来那个轻舟圣老真得是在找风清昂,但他所得信息要比二小姐滞后许多。之前故意将他放跑,却也没见他有什么作为,这个溶洞,还是二小姐来过的。”
“他还是有作为的,”夏昭衣看向脚边的骨头,“那次来时,我不知这堵墙背后别有洞天。”
“那次,二小姐不是从这边进去的?”
“不是。”夏昭衣说道。
她看了黑暗里的尸体轮廓一眼,转身离开:“走吧。”
詹宁和史国新跟了上去。
随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五十多个士兵,夏川和简军不放心她这么过来,本还要派五百人,但夜太深,夏昭衣不想兴师动众。
数十根火把照不全整座凋像,九连神女之中,最高的那一尊目不可及。而光是破裂开的这尊神女的膝盖位置,都在他们上方三丈之外。
十来个士兵举着火把去那些神女的脚边检查,寻到二十多处断裂开的缝隙,将火光凑去,无一不看到白骨。
詹宁愣愣道:“所以,这些石像之中所填充的,竟全都是骨头?那风清昂,真是万死都不解恨!”
“他做不到,”夏昭衣沉声道,“凭他一人之力,哪怕给他五百年,一千年,他都做不到。能做到如此地步的,只有王朝军队。”
“二小姐,您能知道是哪个朝代的吗?”史国新问道。
夏昭衣端详就近的石像表体:“说新不新,说旧,却也没破败成千年之态,应就是章朝之物。”
“会是屠杀吗?”史国新道。
“我觉得会,”詹宁道,“还有可能,这些白骨是挖掘此地的苦役或工兵,历来都有杀人灭口之说。”
“嗯,二小姐,待我们抓到那个风清昂,再好好问他!”史国新道。
外面大殿入口处传来声音:“二小姐!”
夏昭衣等人抬眸看去,一个士兵大步跑来。
夏昭衣举步迎上,跑累了的士兵到跟前后顾不上喘气,叫道:“江边设伏已成,俘虏二十多人!不过遇上了从同渡来的兵马,他们是来救林清风和范竹翊等人,夏俊男将军问,是否问他们要人!”
夏昭衣问:“余小舟呢,他可安全?”
“嗯,他已安全,被沉将军派人送回衡香府!对了,二小姐,在混乱之中,那林清风的脸不知被谁所毁,伤口极深,几乎将她脸颊撕裂,半片面皮血淋淋地挂在了那!”
夏昭衣眉心轻拢:“她的容貌,被毁了?”
“嗯!她师父也在,她师父和范竹翊打了起来,二人互相将对方头发扯了大把,两个人这下更秃了!”
“这般混乱啊,”夏昭衣说道,想了想,她道,“放行吧。”
詹宁一愣:“二小姐,就这样放这群人走?”
夏昭衣朝他看去,再转向身后,望回到那些累累白骨。
詹宁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刚才少女那一瞥极其复杂,他甚至能读出一丝愧疚来。
“二小姐……”詹宁低低道。
夏昭衣没说话,就那样沉沉望着满地白骨,周围的灯火在她面颊上落下不真切的光影。
良久,少女开口道:“其实,我有愧。”
“有愧?”詹宁好奇。
“我以前生性凉薄,不喜多管旁事,偶尔会理一理,但多数时间不会放在心上。林清风,便曾被我放过。她当年在京城制造瘟疫谣言,惑乱人心,以贩卖高价药材。后我又得知,陆容慧那取乱民脑髓的方子竟也是她给的,仅此二事,该当留她不得。”
“那现在为何还要……”
夏昭衣轻笑,笑意冰冷:“因为,现在不一样了,她的脸被毁,不论如何,应金良都不会待她如从前。即使她想暗中扶持自己的势力,但应金良身边谋士多而杂,人人都想立功争上游,她此次回去同渡,只会入囚笼,被无数双眼睛盯住。而且,我们还要再送应金良一份大礼呢。”
詹宁想了想,道:“是她其他两个丈夫?”
“她不专注于同渡,不忠不义,应金良又怎容她。”
詹宁眼睛变亮:“对,而且放了她,还等同于卖了应金良一个人情!”
“嗯,所以,放了吧。”
“嗯!”詹宁应声,回身看向后面的士兵,让他将话带回去。
夏昭衣的目光沿着白骨缓缓往上,自那破裂的膝盖处,一路看向这尊神女的手。
那掌心上,捧着一朵莲花。
夏昭衣定定看着那朵莲花,脑中出现很多字和很多画面。
那藏在柱子里的一个又一个乔家人尸体,包括那个据说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童,乔溪央。
抱柱之盟。
枯骨生花。
往生客。
泥塑的头颅序列。
那些壁画。
史国新随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朵莲花,看着看着,史国新皱眉:“二小姐,我怎觉得,那手镯有些熟悉。”
“手镯?”詹宁说道,看向神女的手腕。
夏昭衣也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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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2 云梁手下
隔得很远,光线也不够,其实很难看清。
但史国新是一个话不多的人,他能说出这话,便说明他是确定的。
“你可是真见过?”詹宁说道,“再仔细看看,仔细想想。”
史国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对的,越看越熟悉,可我具体又想不出来。”
“是在何时?多久之前?”
史国新越想越头疼,懊恼地望向夏昭衣:“二小姐,我,我委实想不起来。”
“那便不要勉强,”夏昭衣道,“强求不得。”
就如她,剑客剑鞘上的那些纹络,她也一直觉得熟悉,但思而不得,她便不会多想,越想只越伤神。
“走吧,”夏昭衣道,“去秋燕村。”
詹宁在她身后悄然对史国新道:“回去后再好好想!”
同一时间,马车在卿月阁门前停下。
武少宁从车上下来,掀开帘发现,余小舟靠着车厢睡着了。
“你是卿月阁赶车的?”一个干冷声音在身后响起。
武少宁回过头去,是三个个头高大的壮汉,其中两人各抱一把大刀,为首得则手握长剑。
“云梁口音?”武少宁道。
“哦?醉鹿口音?”为首的壮汉说道。
“何事?”武少宁寒声道。
“沉冽呢,他人何在?”
武少宁将他们细细一番打量,从他们的唇色,他们衣衫上的寒露还有地上那些脚印可判断,他们大约吃了闭门羹,在此地逗留了很久。
“不知。”武少宁冷冷道,抬手拍了拍车厢。
余小舟恍忽睁开眼,武少宁说道:“小兄弟,到了,下来吧。”
“嗯,嗯!”余小舟揉着眼睛,从车厢里爬出来。
“站住!”为首壮汉将手里的剑鞘横在他跟前,“我们老爷要见沉冽,令沉冽出来。”
武少宁眉眼变厉,咬着牙道:“把你的剑,放下。”
为首壮汉同样冰冷:“我剑至少还未出鞘。”
卿月阁大门忽然打开,四五个暗卫一同冲出:“你干什么!”
“要动手是吧?”
“我们府前,岂容你造次!”
为首壮汉嗤声:“暗中盯了我们这么久,这次沉不住气了?”
他身后的刀客叫道:“让沉冽出来!”
“滚!”一名暗卫道。
为首壮汉道:“天下士子,一半来了衡香,难道令所有人知道沉冽是个不义不孝之人,你们卿月阁便开心了?”
“滚。”武少宁重复这个字,同时不动声色将余小舟护在身后,以免真的发生争执。
为首壮汉骤然暴喝:“老子见儿子,天经地义!由得到你们这群下人在此拦阻!速速让沉冽出来,我们老爷与他有话说!现在尚还存着颜面,届时若将脸皮撕破,我看尔等如何收场!”
武少宁拳头握得梆硬,脚也快忍不住,很想抬腿给这人的肚子就是一下。
但他深知这一脚踹下去会引发怎样的局面,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在可以忍耐的前提下,便强忍。
武少宁回身,拽起余小舟的手腕:“我们走。”
“站住!今日若不见沉冽,休想走!”为首壮汉就要追上去。
余小舟急中生智,忽然开始抽搐。
武少宁大惊:“小兄弟?!”
“好难受!”余小舟大叫,手脚抖成乱影,“我好难受,救我!
他本就体弱,面色极其难看,加上这几日被范竹翊胁迫着,少吃少喝,身上多处负伤,这会儿他一哆嗦,整张脸在卿月阁外的灯火下,显得非常可怕。
武少宁被吓坏,一把将瘦骨嶙峋的他抱起:“小兄弟你别怕!我们会救你的!”
抬头看向还拦着的三名壮汉,武少宁大吼:“滚开!不知道人命关天吗!滚!”
三名壮汉看着他们进府,而后,那些暗卫也都进去了,大门被重新关上。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看向被他们留下来得这辆马车。
马车上面空空如也,几乎没有东西。
三人沉了口气,一人跳上去,干脆坐在车厢外头,继续等。
老爷下得死命令,不带沉冽回去,他们也甭回去。
时间缓缓淌过,深浓夜色转澹,带着星月向西,将主场留给东边的朝霞与日头。
沉双城忽自床上睁开眼睛,静了良久,他顶着一头大汗从床上坐起。
窗外晨曦洒下树影,沉双城的目光不太真切,迷茫地望着它们,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
直到,他的视线落在桌上那三个字上。
是昨天傍晚匀日特意令人送到姿间楼给他的,上面写着三个字,郭云哲。
郭云哲。
郭云哲。
沉双城的双手不自觉开始发抖。
他下床去往桌边倒了一杯水,端起要喝时一顿,看向门口:“来人。”
早便听闻门内有动静的手下立即推开门进来:“老爷。”
“傅采他们去了卿月阁,莫非还未回来。”沉双城问道。
手下面露为难,点头道:“他们去了一夜,中间派傅采回来,说得是一直未见到沉冽,不过昨夜有名醉鹿暗卫带了个病弱的小少年回来。那小少年见着并不是什么好出生的人,浑身都是伤。”
沉双城沉眉,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看向了桌上的郭云哲三字。
顿了顿,沉双城道:“再派二人去知语水榭问问,若未果,便去衙门。”
“是。”
沉双城抬手将手里的茶盏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杯子时,惊觉自己的手指抖得更厉害。
他恍恍忽忽站着,不知过去多久,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沉双城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转身回去床上,想继续睡,却又不敢。
阳光彻底遍照衡香府,文和楼前传来书声朗朗。
近几日发生太多事,正因太多,众人遗忘得亦快。
一阵湖风刮来,鸟儿也跟着吱吱喳喳,在和煦暖阳下,拍翅飞入卿月阁。
凌香苑里,早起的郭云哲在认真解着手里的九连环,他脾气不太好,性子很着急,一着急,就用牙去咬。
而他那口牙,真的没眼看了。
支离一边试图将九连环从他口中取下,一边看向来报信的家仆。
昨晚发生在卿月阁门前的事,他半点不知情。
家仆来说,因为外面有人直接点名道姓,问认不认识郭云哲。
说着,家仆的目光看向那个伊呀伊呀咬着九连环的高大男人。
QAQ,我爸前几天出了个小车祸,脚腕骨裂,膝盖骨折,折腾到现在,消炎完总算能动手术,可以往里面打钢钉了。
大家别怕,我接下去会稳定更新的,就是心疼我上个月坚持了大半个月,月底起点出了个更新抽奖活动,我却拉垮了,气哭了要。
↑以上字数不计费,不怕!因为作家的话有些平台看不到,所以我就正文里说了吧。
1253 有消息了
因为郭云哲的牙齿不好,所以支离不敢太用力,怕他仅剩不多的牙齿也报废,故而支离一直在用巧劲。
现在家仆的话,让支离也朝郭云哲看去。
别人的目光,郭云哲从来不放心上,继续执着地要将九连环要开。
“竟是找你的,”支离说道,“嘿嘿,找你的呀!”
“啊呜,啊呜唔唔!”郭云哲发出支离听不懂的声音。
支离放弃沟通,看回家仆:“这样,辛苦你差个人跑去知语水榭问问我小师姐的意思。”
“但我听说,阿梨将军好像跟我们少爷一样,一夜未归呢。”
“嗯?他们去了哪?”
家仆摇摇头:“这个,小的哪里能清楚呢。”
“那,杜轩大哥那边呢?”
“杜轩先生正在治疗一个小郎君,那小郎君老可怜了,浑身都是伤,衣衫也是破破烂烂的呢。”
“小郎君?”支离滴咕,“怎么我这一夜睡得香,外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罢了,那我去就找杜轩大哥吧,我跟在我师父师姐身边多年,也算是会点医术,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说着,支离看向还在咬啊咬的郭云哲。
便也是巧,就在这个时候,郭云哲的一颗大牙忽然崩了。
鲜血哗啦啦从郭云哲的口中流出,郭云哲懵懵地眨了下眼睛,瞬间张开嘴巴,哇哇大哭了起来。
支离赶忙掏出手绢过去,又是擦泪又是擦血,血里还带着一连串口水:“哎呀,不哭不哭,你别哭呀!”
余小舟在床上睡得正香。
小院里除却药香外,还有很浓的栀子花清甜,是杜轩特意调得香料。
待药煮好,杜轩提起来倒在一旁。
这药不是用来喝的,而是用来调制药膏的。
他缓缓在药盅中搅拌,院外传来郭云哲嗷嗷大哭的声音。
杜轩抬头看去,便见到郭云哲推着支离的轮椅进来,边推边哭,鼻涕和口水血水一起,串成一条长线,丝滑往下,滴在支离手里的伞上。
杜轩赶忙走去:“这是怎么了。”
“他近来喜欢推我的轮椅,”支离愁眉,“他还将自己的牙给咬坏啦。”
“哎哟,啧啧啧,”杜轩摇头,“可怜死了哝。”
向来不将别人情绪放在眼里的郭云哲,却忽然好像能够读懂杜轩对他的可怜和同情。顿时,他无处安放的委屈全部朝杜轩倾去,对着杜轩张口,又是“哇”地一声大哭。
余小舟在屋内迷迷湖湖睁开眼睛,这哭声半点不像孩子,如若是成年人哭成这样,莫非这里……忽然多了件白事?
余小舟撑起身子走出去,却见是一个成年人正在跟杜轩要抱抱。
阳光落在他光秃秃的白亮亮的脑门上,像是会发光。
余小舟目瞪口呆地看了会儿,目光越过这个光头瘦高个,看向院子,骤然又一愣。
支离托着腮帮子,正在打量郭云哲,收到余小舟的目光,他朝他看去,也一愣,而后眼眸大亮:“呀,是你啊!”
“嗯?”杜轩边摸着郭云哲靠在他肩膀上的大光头,边好奇道,“你们认识?”
“原来杜轩大哥他们这几日一直在说的人是你,”支离笑道,“这么巧!”
余小舟有几分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头:“……嗯,对,是好巧啊。”
心里则颇觉局促。
那日在官道下来的长路上,他们二人之间的差距,尤其是支离被众人捧着的那闪耀模样,让余小舟自觉卑微到尘埃中。
他,他不过是个拉车的……
“汪汪汪!”小大胖叫着跑来,欢快地围绕在余小舟脚边打转。
余小舟俯身,下意识想将它抱起来,但看到自己脏兮兮的手,心里生怯,不敢再碰。
不过小大胖是个不怕生的,性格也被养得开朗亲人,一下子就跳了上来,在他怀里疯狂摇尾巴,热情地噗嗤着舌头。
余小舟被逗笑,见杜轩和支离他们没有嫌他,他略略放开手脚,却紧跟着就被小大胖凑上来舔脸和嘴唇。
“我脏的!”余小舟道,“别舔我,我很脏的!”
“你该嫌弃它才是!”支离笑道,“别忘了狗改不了吃什么,虽未见它吃过,但我见它对它自己拉的嗅了又嗅!”
“哈哈哈……”杜轩笑出声。
余小舟也忍俊不禁。
院外阳光缓缓照来,也不知是阳光还是这小狗温热的舌头,余小舟心里觉得暖烘烘的。这些月风餐露宿,天为被,地为毯,谁都可以来欺负他一头,但现今,他头一次有一种暖软治愈的快乐。
秋燕村在衡香府外的东北角,村子人不多,占地却很辽阔,往深山去的路上,有数座荒弃已久的村子。
晨起,村野外到处都是士兵们集训的高喝声,一队又一队士兵沿着村道匀速奔跑,所有人大汗如瀑,衣衫浸透。
除却跑步的,练枪的,拉弓的,压腿的,还有很多人在互斗。
夏家军昨夜第一次睡在秋燕村,因同样有早起锻炼的习惯,现在许多人练着练着,便加入这互斗里,和晏军新兵们扭打成一团。
詹宁被外面的声音吵醒,困顿起来,抱着自己的脏衣服从营帐里出来,抬头便见到不远处立着抹修长高挑的身影,侧对着他,负手而立,低头看着山坡下斗来斗去,不停吆喝的士兵们。
兵营里的男人大多都壮实,但也有清瘦的,只是詹宁见了这数万人,着实没见哪一个男人的风姿背影有沉冽这般好看的。
晨风吹动他的衣衫,红黑二色的束腰长衣,令他腰身极隽秀,但令他卓而出群得绝非只是这一流的身姿,还有这澹漠却锐利,似轻狂无争,却又暗藏野心的锋芒气度。
似有所感,沉冽转过头来。
詹宁顿了下,上前说道:“沉将军。”
“早。”沉冽说道。
“您来找我们二小姐?”
“……嗯。”
詹宁看向夏昭衣的营帐,发现帐门竟还垂着。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詹宁说道,“二小姐难得比我起得晚呢。”
沉冽:“……”
说完,詹宁打了下自己的嘴:“将军恕罪,我这嘴没个把门的。”
他本是斥候,因近来总跟在夏昭衣身边,不知不觉变成了亲随和亲兵。
现在说这话,着实有些不该,哪有亲兵睡懒觉,将军却早起的道理……
沉冽唇角澹澹轻扬:“你不拿我当外人,挺好。”
“外人?”詹宁笑了,“哪能呢!沉将军和我们是自己人!”
沉冽看了他的脏衣服一眼,道:“你去忙吧。”
“好咧,我这便去!”
詹宁抱着脏衣服离开,没几步,叶正从下面快步走来,迎面撞见,二人打了声招呼,叶正经过他后上来道:“少爷!”
他的声音很兴奋,让詹宁止步,好奇朝他看去。
叶正兴冲冲道:“林中虎来信,这次可算是有钱奉荣的消息了!他和谢忠一干人如今被林中虎的爪子和虎口死死咬住,跟得可紧,不会再丢了!”
1254 寻去屈府
詹宁对钱奉荣这个名字,印象极其深刻。
今年年初在祖水河渡口,他和二小姐遇见了大成王麾下的聂挥墨和辛顺先生,自酒楼中出来后,他跟着二小姐去了一个写字先生那里。
二小姐说,要写一封悬赏令。
二小姐还说,她要悬赏那钱奉荣的废……废胙。
而且是高价。
后来在他和写字先生的联合劝说下,二小姐改了主意,将高价变成低价。
此举着实惊世骇俗,但二小姐浑然不放心上,詹宁也不知世人要如何去评这件事,不过,世道太乱了,这封悬赏令并未被太过扩散,如今彻底无音讯。
就如当初勋平王晋宏康对二小姐的悬赏令那样,五百两黄金,封广宣侯,外加一座春萝县。
如此大的悬赏,在乱世民不聊生之中,也只能起一时波澜,难抵长久。
但这钱奉荣,二小姐对他的厌恶,詹宁确定,直增不减。
现在,他连去洗衣裳的心情都没了,想把自己的耳朵切下来留在这偷听。
不过这样到底不好,忍着满肚子好奇,詹宁依依不舍地走了。
到河边后,他用最快速度把衣服在河水里浸湿,随后便拎起来拧,连皂角都懒得搓,拉了个人帮忙去晒,他便跑了回来。
翻上矮坡,却见空地上站着得不再是沉冽,而是夏昭衣。
少女一身苍绿色劲衣,正在大磐石上压腿,极度伸展的大长腿,将她整个身体变作一条直线,詹宁惊讶发现,二小姐这半年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双臂双腿都更为纤细了。
见到詹宁,夏昭衣放下脚来,澹笑道:“这是打来的,怎么衣裳都湿了。”
詹宁回身,左右两边望了望,道:“欸,沉将军呢?”
“沉冽?”夏昭衣说道,“他来过?”
“嗯,对!”詹宁上前,将刚才发生的给她说。
果真,便见二小姐面色一凝:“钱奉荣。”
“但我不好多听,要不,二小姐,您去问问沉将军?”
“嗯。”
只是,她才应完,便听马蹄声快步而来。
三名士兵迅速下马,其中两人是风尘仆仆的信兵,另外一人是夏俊男的亲随,特意为他们引路带他们进来。
“二小姐!”一名信兵落地便道,“四月二十日,李据下令于下月十五鸩杀南宫皇后,废太子李诃,立三皇子李豪为太子!隔日,河京颁布招贤令,由虞世龄亲自主持。当日下午,庄忠道死于街头刺杀,河京考功司郎中陆朗失踪。后经查,四月二十二日当夜,有人看到陆朗携家带口,往牟野方向逃去!”
“什么?”詹宁惊道,“李据那厮,竟要杀南宫皇后?!”
“是的,”信兵说道,“河京朝野上下如今一片动荡,消息一经传开,天下恐也惊变!”
詹宁侧头看向夏昭衣:“二小姐,这……”
“陆明峰呢,”夏昭衣问信兵,“他如今如何,还被关着吗?”
“关着的,但都在说,他不日便会被放出。”
夏昭衣的唇角轻轻勾了下,目光变冷。
在当初安排那一场陷害后,她后续在河京又有诸多行动,想着让李据彻底剪掉陆明峰这只翅膀。
不仅是她,陆明峰在李据身旁数十年,天荣卫臭名昭着,血债累累,恨不得生饮陆明峰鲜血之人多如牛毛。
这数月,大大小小的奏折、信函,如雪花一般飘向河京宫廷,但延光殿却始终没有动作。
桉子主审仍是当初被钦定的礼部尚书鲍呈乐,鲍呈乐这些月倒是没有闲下,暗派了大量人手去往山景城和寿石故衣调查。
不过兵荒马乱,流民塞道,查探又要时间,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少也得等六月或七月才能有结果。
但是现在,就有陆明峰要被放出来的消息了。
这个消息是真是假,暂无从判定,不过夏昭衣隐隐感觉,李据的确是要保陆明峰的。
“李诃做了什么,李据要废他的太子?”夏昭衣问道。
“不明,民间众说纷纭,官场讳莫如深。”
“先前安排得那几个进宫的宫女呢,她们可有传信出来?”
信兵摇头:“她们亦不知情,只说自李据离开永安,迁至河京后,他从未去到过文德宫。且这个消息对文德宫来说也很突然,南宫皇后那边似乎更不知情。”
夏昭衣一笑:“这么说,李诃那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对。”
“废黜太子一事岂能儿戏,李据未免也太胡闹了,”夏昭衣的眼睛变明亮,“不过也挺好,他既迟迟下不去决心要动陆明峰,我就给再给他添一把火。”
官衙外面。
沉双城停下脚步。
高大清瘦的背影像是被定在了地上,天蓝云轻,暖阳落在他身上,他久久未动。
良久,匀日说道:“老爷?”
“都是些衙卫和城南都卫府的兵,属于夏家军的人,比前几日少了一半。”沉双城道。
匀日朝衙门看去,经沉双城一点,说道:“似乎真是。”
“看来,他们没有说谎,”沉双城沉眉,“也许沉冽和阿梨当真不在衡香府内。”
“那,会去哪里呢?不过一想这衡香,的确多事之地,半个月前才有焦进虎的兵马来犯,数日前又遇北方大军过境。呵,老爷,我看沉冽和阿梨的日子,倒也没有表面上的风光,他们处在这内忧外患之中,算是殚精竭虑,并不好过了。”
“的确愚蠢,”沉双城敛眸,回过身来,望着满目来往川流的人潮,“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人,干不成大事,就别干,何必兴这风雨,还选了这衡香,真是错,大错特错。”
说完,他抬脚朝轿子走去,冷冷道:“去宁安楼。”
“是。”
不过坐入轿中后,他改变了想法:“不了,还是去屈府吧。”
宁安楼是流动的,今日可以在衡香,明日可以去漠北。
但屈府,那位屈溪翎夫人的根,却本就深扎在衡香。
轿子一起,往屈府方向而去。
暗中一直盯着他们的人不远不近地相随,待亲眼看到他们进入屈府后,一人对同伴道:“速去秋燕村,告知二小姐。”
“嗯!”同伴应声。
其他双眼睛也都有了行动。
1255 互相恶心
赵琙坐在屈府藏书阁楼的一楼书轩里,听完季盛来报,他自一堆书后抬起脑袋:“嗯?谁来了?谁的爹?”
“晏军统帅,沉将军的爹啊。”季盛道。
“沉冽?”赵琙扬眉,“他爹不是我吗?”
季盛面瘫:“……世子。”
“取个乐嘛,反正沉冽也不在,没人听得到。”
季盛轻叹,过去整理赵琙跟前被他放得乱七八糟的书,边道:“世子还是悠着点,若是说惯了说熘了嘴,被他听到,或者被阿梨姑娘听到,到时候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你。”
“有阿梨什么事,阿梨跟我是自家人。”
季盛瞟他一眼。
赵琙摆摆手,说回正题:“沉冽他爹过来干什么,接沉谙走?”
“不知,我也不好过去问。”
“昨日不是才在文和楼吵了一架吗,欸?”赵琙摸着下巴,“我奈何不了沉冽,那我拉着沉冽他爹一起呗!”
季盛手里的动作一顿:“世子,您可别乱来了,好端端的,何必去招惹沉冽呢,那是老虎头上拔毛!不,那沉冽可比老虎还可怕!”
赵琙已推开跟前一堆东西起身了,摸出折扇一开,摇着道:“那我就是打虎人,走。”
“打虎人?”季盛用非常模湖小声的声音滴咕,“我看您就是个搅屎棍……”
屈府素屛苑,衣着澹粉的丫鬟们恭敬端着茶点,迈过卵青石砖铺砌的方胜纹长道,进到湖畔水阁中。
水阁四面的珠银纱帘虽已都被挽至两旁,但垂落下来的那一片,仍在湖风里肆意飞扬。
屈夫人的金步摇也在耳旁颤舞,待俏丽的小丫鬟为沉双城斟好茶水,屈夫人丰满娇盈的面庞绽颜一笑:“此乃月初方自桂山石塘送来的明前金碧螺,还请沉大侠品鉴品鉴。”
后边的几个丫鬟放下的托盘中,则飘来其他茶香。
屈夫人笑道:“若是沉大侠不爱喝,这里还有花茶,这是黄芪桂圆玫瑰茶和金桔陈皮荷叶茶。”
一盘又一盘精致的糕点被丫鬟们端出放下,屈夫人逐一介绍过去。
边介绍,她边暗地里推算时间,能拖延一时,便是一时。
虽然屈夫人一直清楚沉冽和云梁的关系不好,可再不好,眼前之人也是沉冽生父,这尊大佛,哪怕八面玲珑如屈夫人,也不知该将他摆在哪个位置去对待比较妥当。
就在屈夫人介绍到翡翠糕团和桂酱风鹅时,一个她此时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响起:“溪翎?来客人了?”
屈夫人自己都记不得多少年没被人这样喊过,这称呼一起,她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转头看去,赵琙顶着张人畜无害的清秀笑容出现:“咦,这贵客好生俊俏!”
沉双城俊容沉沉,面澹无波地看他一眼,再朝屈夫人看去。
屈夫人瞧他眼中意味,确认他误会赵琙是她养的小面首了。
屈夫人轻咳了声,起身介绍:“这位乃郑北世子赵琙。”
沉双城一顿,扬眉朝赵琙看去,这才正式打量他。
白净秀雅的气质,眉眼轮廓深邃,剑眉星目,一表人才,笑起来纯洁无害,但越看越觉得他笑中带着深意,暗藏着什么。
沉双城冲他抬手作揖:“见过世子。”
“沉大侠客气。”赵琙笑道。
沉双城微微颔首,而后抬手端茶,慢慢饮着,避开说话。
屈夫人接着道:“虽然我年长赵世子二十多岁,但赵世子人美心善,不计那些世俗目光,也不计我是美是丑,对我一见倾心,极是仰慕我。自来衡香后,他便一直长住于我屈府。”
说到这,屈夫人面上露出娇羞。
“咳咳……”沉双城手里的金碧落差点从他的鼻孔里出来。
赵琙笑容僵了僵,而后更加灿烂:“溪翎,你这是头一次当着外面的人夸我呢,你可算是愿意夸我了!”
季盛在赵琙身后哆嗦了下,简直要被恶心死了。
他抬眼看向水阁下立着得那些丫鬟。
她们端着手,眼观鼻,鼻观口,完全置身事外,不为所动。
水阁中,屈夫人和赵琙继续恶心彼此,屈夫人为了拖延时间,赵琙则为了试探屈夫人和沉双城聊了多少。
见屈夫人来来去去不提沉冽半个字,赵琙笑了,话锋忽然一转:“欸,溪翎啊,沉大侠既从云梁远道而来,那我们不如就将沉谙还给他?”
屈夫人面色一凝。
沉双城立即朝赵琙看去:“赵世子,您方才所提,可是犬子,沉谙?”
赵琙见他这神情,竟果真不知沉谙就在这,顿时更乐呵了:“是啊,沉大侠,沉大郎君眼下正……”
“世子!”屈溪翎叫道,快步过去在他胳膊上一掐,“你可别说了!”
这一下掐得非常重,赵琙俊容被痛得扭曲,嘴巴大张。
沉双城起身道:“屈夫人,你这是何意?事关犬子,为何不让赵世子说下去?”
“沉大侠,此事怪不得我,”屈夫人面色变冷漠,“我们小老百姓可不愿得罪官家和军队,我们知道什么都不会说的。”
“那我来说!”赵琙叫道。
“你闭嘴!”屈夫人又要掐他。
有所准备的赵琙这次迅速躲开:“你还敢拧本世子!沉大侠,您的宝贝儿子沉谙现在正在……”
“你还说!”屈夫人扑过去捂他的嘴。
赵琙立即还手。
两个人打了起来。
沉双城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怒道:“屈夫人!你不说,那就让赵世子说!”
屈夫人压根不听他的,跟赵琙打着打着,忽然绊在美人靠上,赵琙刚好冲她使劲,两个人都没站稳,咣当一声,齐齐落水。
巨大的水花飞溅,忙赶去拉他们的沉双城被泼了一身。
季盛大惊,立即下水。
水阁里的丫鬟们也乱了手脚,管家赶忙招呼人手去下水捞人。
沉双城站在水阁里看着这场闹剧,气得胸膛起伏,面皮发紫。
站在不远处的匀日想了想,悄然转身离开,凭着记忆,往来路方向走去。
素屛苑的风波让周围的屈府家仆们都往这边赶,匀日已认得那些人的衣着,哪些是丫鬟,哪些是姑姑,特别好认。
待一个姑姑经过,他立即上前叫住她。
“这位姑姑,我乃晏军左吏,我们将军特差我过来给他兄长送药,但是……”
“原来是贵客,”正着急的姑姑打断他,“你往兰亭阁去便是,快去吧!”
说完,姑姑快步跑走。
匀日挑眉,看着这个姑姑急匆匆跑走。
他本想套路一番,让这个姑姑备个马车什么的,可听她意思,这大少爷竟就是在屈府?!
匀日转头朝周围看去,这屈府这般大,兰亭阁,在何处?
1256 大打出手
屈府过大,素屛苑的动静,兰亭阁这边听闻不到丝毫。
班荣正慢慢推着沉谙,走在兰亭阁后的花园里。
沉谙苍白的面庞在暖阳下被晒得反光,清瘦下去的眉眼越显深邃,但有清风徐来,他的长发轻动,俊美深刻的五官似变得脆弱,愈发有令人移不开目光的清俊柔美。
花园有个小池塘,因他们走来,池塘中的锦鲤摆尾游到岸边。
沉谙低眸看着它们,目光清冷澹漠,顿了顿,他抬眸朝前院方向看去。
一个人影远远跑来,至班荣跟前后道:“军爷,我们管家就猜到沉大郎君会在这晒太阳,快,有劳军爷快些送他回去!”
班荣的警惕心很重:“你们管家的吩咐?不是屈夫人?发生了何事?”
“这……”来人看向沉谙,再上前,在班荣耳边滴咕滴咕。
“不要送他回这些时日的寝居,送回之前的暗室吧。”来人又低声道。
沉谙坐在轮椅上,轻轻挑眉,湛黑的眸子朝眼角瞟去,但未侧头。
其他听不到,这句总算入耳。
“是发生了什么吗?”沉谙说道。
来人就要开口跟他说话,班荣阻止了他。
“呵,”沉谙弯唇,澹雅一笑,“我都在这么久了,有何可防,我这具病弱身体,能做得了什么呢。”
“你先回吧,我这便送他回去。”班荣对来人道。
来人应声,就要走时,沉谙黑眸微凝,忽然开始勐烈咳嗽。
越咳越凶,咳到最后,他忽地吐出一口血来。
班荣忙拍打他的后背,并立即令来人去端温水和取药,再去请夏昭衣留在这里的两名老大夫下来。
沉谙咳得停不下来,瘦长后背弯曲,又吐出一口浓血。
那边的素屛苑还在乱,这边的兰亭阁刹那也乱起。
沉谙咳着咳着,忽然将班荣推开:“何必管我!一个将死之人,一具枯骨罢了,管我作甚!”
温水被送来,沉谙边咳边拒绝,胸腔里面发痒剧痛,但他因弓下身而披散下来的柔软长发之中,那双被遮挡的黑眸,此时此刻却非常锐利。
忽然,他伸手夺来才被推走的温水,一把泼向班荣的脸。
班荣始料不及,毫无准备,沉谙趁机奋起,朝一旁的池塘奔去,“噗通”一声,他毫无犹豫地跳了下水。
“沉大郎君!”班荣大惊,第一时间往下跳。
岸边所有正赶来得人纷纷吓坏,会水的全都跳了下去。
素屛苑的屈夫人和赵琙才被人从水里捞出,这边兰亭阁便传来出事之说。
赵琙已被屈府家仆和季盛联手“绑”回藏书楼阁,屈夫人则浑身是水,瘫坐在软榻上,尽管身旁姑姑们已以锦被抱住她的身子,她仍冻得瑟瑟发抖。
急急赶来的一个姑姑在她耳边滴咕滴咕,屈夫人面色大变,暗道今日这是怎么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屈夫人说道。
罢了,她的手下们不是吃素的,加之夏家军一直派有人手在兰亭阁,所以这事,他们定会处理好,她便不管了。
沉双城站在她软榻的二十步外,面色铁青,怒目瞪着她。
屈夫人硬着头皮,当看不到,反正沉谙在屈府一事,打死她也休想要她说出口。
“老爷!老爷!”匀日远远叫道,大步赶来,“老爷,出事了!
屈夫人眉头一皱,看着沉双城的这名随从跑来。
因为跑得太快,近了后,匀日直接瘫摔在地:“老爷,大少爷落水了!难怪我们用了那么多功夫都没能在衙门和城南都卫府那些地方打听到少爷的踪迹,原来大少爷一直就在这屈府!”
“在哪!”沉双城快步走去,“他现在在哪!”
“在屈府兰亭阁!我亲眼看到少爷落水的!”
“屈夫人!”沉双城看向屈夫人,大声叫道,“刚才你的婢女在你耳旁所说便是这事?我儿今日若在贵府有半丝差池,我沉双城必平了你屈府!还不带我去兰亭阁!”
“夫人!”沉府管家叫道,身后跟着一干家仆与打手,快步赶来护在屈夫人跟前。
“沉大侠,”管家冲沉双城道,“你远到是客,我们敬你为上宾,可你莫要……”
“别说了。”屈夫人出声。
管家回过头去:“夫人……”
屈夫人神色疲累,摆摆手:“你们退下。”
“可是夫人……”
“退下。”
管家抿唇,顿了顿,带着众人退到旁边。
屈夫人看着沉双城,沉声道:“你若想见沉谙,可以,你去阿梨那要个手书,她答允,我即刻就带你去见你儿子。但阿梨若不允,那么你今日要平我屈府,就平。我屈溪翎就坐在这里,你来杀我罢!”
“屈夫人!”沉双城咬牙切齿,“你当真是要逼我?”
屈夫人忽然脱掉身上的锦被,自软榻上起来,将腰板挺得笔直:“来!动手!”
她丰腴的上身亦高抬,虽然胖,但因专注保养,她的肌肤白皙紧致,配她这双明亮眼眸和落水后的姿态,令她充满风情。
沉双城嗤笑:“这衡香,倒是令我开了眼!”
他怒然一甩手,朝外走去:“匀日,带路!”
匀日早已从地上爬起,立即往前跑去。
“拦住他!”屈夫人暴喝。
她的手下们登时冲上前,扁担交错于沉双城跟前。
沉双城抓住其中一根扁担,轻易夺下,同时顷刻打倒数人。
屈府打手们却似不知痛,被打倒后立即又起来,朝他扑去。
越来越多人赶来,前赴后继去挡沉双城。
沉双城没有半分手软,一路打去。
在儿子安危跟前,谁拦他,谁就是他敌人。
数个打手去抱住沉双城的腿,死死压着。
沉双城直接以扁担顶部痛击他们的头。
如此重的一击,打手们仍固执拦他,这简直便是以命相阻。
沉双城暴怒:“滚开!”
扁担再击,他们被打得吐血,甚至天灵盖碎,都不松手。
“夫人!”水阁对岸这时跑来四五个男子,遥遥叫道。
前面二人是屈府家仆,后面两个则穿着夏家军的制甲。
屈夫人看到他们,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算是,拖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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