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提点
“之前你去见过太上皇了?”
没有继续方才的那个话题,河间王恢复他儒雅王爷的姿态问道。
贾宝玉点头,将方才面圣之时的事大概说了一下。
他与河间王之间最初虽然是因为太上皇的关系才结为父子,但是之后的时日里,两人之间的关系相处的很好。特别是经历春月湖刺杀之后,两人之间可谓事奠定了真正的父子情义。
在目前这样的情况下,贾宝玉自然不愿意与河间王生任何嫌隙。
他在皇室中的根基还是太薄弱了,不能什么都等候太上皇与他筹谋。
他自己,也要积蓄自己的力量。
若是河间王能真心助他,对他来说无异于如虎添翼。
河间王听了贾宝玉的话之后,沉吟道:“你可知,太上皇为何始终不下旨处置那些人?”
那些人,指的自然是谋逆之臣。
“请父王指示。”
贾宝玉态度陈恳的求教。
河间王便看着贾宝玉,他最喜欢的其实也就是贾宝玉身上这股谦逊姿态,与他的性格相合。
这样的晚辈,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提点。
“贞观名臣徐世绩,曾随李世民两击薛延陀,破东突厥,灭高句丽,功勋卓著,被李世民誉为‘国之长城’。
然而,李世民病危之际,却借故将之贬到边关之地,何如?”
贾宝玉躬身聆听。
“无他,为使新皇得以施恩也。
当时,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相继被废,皇九子李治被册立为新太子。
李治根基薄弱,无甚恩德于朝中重臣。
李世民贬谪徐世绩,再令李治登基之后施恩召回长安,以收顾命大臣之心。
你虽然得太上皇和太后支持,但毕竟是在民间长大,根基比之李治远远不及。
此次叛乱,涉及到的宗室、勋贵、文武大臣数不胜数。
南安王、永定侯这些人虽然比不得徐世绩,但是一则数量极多,二则若论他们身后牵扯到的势力就无比庞大了。
比如南安王本身就是西海边军的大将,南安王府在西海边军中势力根深蒂固,在京城几乎可以代表西海边军。
他这一叛乱,边军大将肯定人人自危,担心受到牵累。此时,若是你能妥善处置这些人,则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西海边军一系收入囊中,至少也可以得到他们的支持……
这是太上皇故意给你的机会,你需得认真对待。”
河间王说的认真且恳切,令贾宝玉面色越发郑重。
虽然他并非一点没有察觉太上皇的这个用意,但还是没意识到这件事干系这么大!
一个南安王府便可以牵扯出十多万西海边军,那么被卷入这次叛乱中的数十近百家府邸又如何?
若是能将这些势力收归帐下,岂非一下子全盘接收了景泰帝十多年的苦心经营?
当然,他没有那么贪心,也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但就算只能收下几支,对他来说,就已经很奈斯了!
抛开这些复杂、需要慢慢操作的事情不谈,河间王这番话本身更令他在意。
若非心中已经支持他,河间王绝对不会在这种问题上提点他!
这简直就是在教授他帝王之术了。
对此,他只能说,这几个月的父王,没有白叫……
……
与河间王密谈毕,贾宝玉又在殿内逗了会儿云霓。
小丫头还是很乖巧的,只是一时有些适应不了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兄变成有血缘关系的王兄……
不过在贾宝玉的哄骗之下,小丫头还是选择改口。
但她叫的是王兄,还不如她对二皇子的“景灏哥哥”亲密,对此,贾宝玉只能暗道:郡主妹妹的调教,任重道远……
因为太后担心贾宝玉住在军帐内不安全,昨晚就命人在行宫内收拾了一间偏殿,一早下命让他搬进来住。
明面上的理由是:如此方便靖王处置政务。
贾宝玉见此,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也就愉快的接受了。
回到殿内,听太后临时给他指派的太监说锦衣军杜指挥使一早就过来候着,他立刻便召见。
“卑职杜明义,参见靖王殿下!”
许是第一次正式见礼,杜明义十分郑重,来了个叩拜大礼。
贾宝玉屁股还没有落座,连忙走过去,扶起他来,笑道:“杜大人何必如此多礼,杜大人掌管锦衣军多年,为太上皇和朝廷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我尚在民间之时就对杜大人深为敬仰,一直想要与大人一见,可惜无缘会晤……
对了,上次我在城外险遭伏杀,听说还是杜大人手下的兄弟提前报的信,才让我得以脱困,如此说来,杜大人于我还算是有救命之恩啊。”
“不敢,卑职都是奉太上皇之命行事,不敢言功。”
杜明义表面上如常,实则心中十分讶异。
如贾宝玉所言,他确实没和贾宝玉正面照过面,但是他对贾宝玉却不算陌生。
实际上,每一个太上皇关注的人,他都会特别留意。
贾宝玉的资料,在锦衣军的档案司中存了非常多,大多数,他都是亲自过目了的。
可是,资料终究只是资料。真正面对贾宝玉,他才明白,为什么贾宝玉能得到那么多贵人的赏识……
之前他短短两段话,前一句是对他的抬举,也叫做恭维,这样的话,没有人不喜欢听。这么说话的人,也很容易就引起别人的好感。
紧接着第二句,就是套交情,一下子就消除了两人之间的陌生和隔阂……
这样的说话方式,虽然不算多么高明,但不得不说,十分简单实用,可以最快在两人之间建立好感和交情。
杜明义身为锦衣军都指挥使,识人无数。若是贾宝玉是个年过不惑的老者也就罢了,可他分明还未及冠!
如此年纪就拥有如此处世手段,实为可怕……更可怕的是,他还是太上皇的孙子……
念及此,早就告诫自己在贾宝玉面前要恭敬的杜明义,心中更谨慎三分。
贾宝玉自然不知道面前的人已经在短时间之内将他重新评判了一番,他只是觉得,既然是太上皇引荐给他的人才,他总不能怠慢了,得好好笼络在手中才行。
将其引至客座之前,贾宝玉方回去,令其坐下,杜明义却坚定推拒,言君臣有别……
如此贾宝玉倒也不强求,复寒暄几句,便问起正题:“不知杜大人可知道现在京城的局势如何?二皇子回京之后都做了什么?”
杜明义早知贾宝玉会问这个问题,立刻恭声回答:“早在陛下密谋逼宫之时,二皇子便已经趁机夺取了京城防卫和实际上的监国之权。
昨夜二皇子回京之后,更是连夜散布了河间王爷谋反和弑君的谣言,并顺理成章的接管了监国大权。
因为被二皇子闭塞了消息,如今京城之人,皆深信河间王谋反,谋害了陛下、软禁了太上皇。
并且朝廷已经下了通文,令各地节镇、敌方官兵来京勤王平叛!”
好快的动作!
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二皇子可谓是背水一战,自然是不敢耽搁一刻钟的时间。
至于他怎么从景泰帝的布防中拿走京城的控制权,这个也不怎么难想通。
就算景泰帝手段再高,也架不住他留下的头目(忠顺王)是个废材……更何况,当时一心要逼宫篡权的景泰帝在京城也未必做了多么严密的防控。
二皇子又占着皇子这样的大义,拿下京城,并不太难。
这些都不重要了,关键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他要怎么样才能最快、最好的从二皇子手中夺回京城……
“还请杜大人将你所知道的关于秋猎之后京城发生的事,细细与我说来。”
“是……”
“……”
……
第554章 先锋
与杜明义一番长谈之后,贾宝玉略觉疲惫,在梨花木椅上伸了个懒腰。
回身之时,看见与他添茶的茗烟面有不愉,似有骂咧之状,便问他怎么回事。
茗烟立马变出谄媚脸来,低声告状:“二爷不知道,那个姓白的太监有多么嚣张跋扈,不但将殿内所有事务全部把持了,而且之前二爷没回来之前,他连我都不许进正屋……”
贾宝玉一听,便知道这是空降人员与地头蛇的地盘之争了。
这并非小事!
茗烟口中姓白的太监,是太后宫中的大太监之一,太后专门吩咐过来照顾他的。
“你与他争执了?”
“我哪敢呀,人家可是太后面前的人,我只是不服……我只是担心,以前二爷出门在外,饮食茶水都是我负责的,这换了别人,小的可不放心……”
言语虽然如此,深知茗烟脾性的贾宝玉如何不知道他这就是不服!
“茗烟,我问你,你希不希望你家二爷登临九五之位?”
贾宝玉忽然压低声音的话,令茗烟手一抖,忍不住抬头睁着滴溜溜的眼睛看着贾宝玉。待看清贾宝玉并非玩笑,他才哆嗦道:“小的,小的当然希望,若是能让二爷,二爷当……小的什么都愿意!!”
茗烟有点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
贾宝玉要是当了皇帝,那他怎么着也该比知府大了吧?他是这么想的。
因为俗语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嘛,皇帝肯定比宰相厉害,那他也该水涨船高,是知府那一级别的了。
看茗烟语无伦次的样子,贾宝玉也知道以他的修养,道理说深了他也不懂,索性直接道:“你若是真想帮我,就不要和白公公起意气之争。他是太后身边亲近的人,你若是得罪了他,你说我帮不帮你?我若帮你,他到太后身边告你我一个刁状,万一太后因此要处置你,或者以为我对她不恭,岂非坏事?
毕竟,你家二爷若是想要坐上那个位置,太后的支持必不可少!
所以,就算为了我,你也要忍让他,不可节外生枝。反正咱们在这里也住不了几日,等山上的事情解决好,我们全部都要回京,到时候,自然没他什么事了,你可明白这个道理?”
茗烟对贾宝玉本来就盲目崇拜,如今看他都说的这么郑重,立马把头点的像小鸡儿啄米似的:“我明白了,二爷放心,以后我就让着他便是,再也不与他置气了!若是当真耽误了二爷的大事,茗烟就算死一百回也不够恕罪的了!”
茗烟如此表态,令贾宝玉深感欣慰。为了不使得矫枉过正,他又道:“不过你也不必太忌惮他,若是不放心他,不妨多留个心眼盯着他,防止他收了别人的好处在中间使坏。”
“好,二爷的意思我全明白了。”
茗烟正声道,心中那是一点不痛快都没有了。
看来二爷还是最信任他的!
贾宝玉看他“醒悟”,便没有再说什么。
伟大的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了,他可不希望类似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
“启禀靖王,神武将军府冯公子、英武将军府卫公子、彰武伯府陈公子求见。”
侍卫忽然进来禀报,贾宝玉略作沉吟便令进来。
“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拜见靖王。”
冯紫英三人进来之后,很是恭敬的行了叩拜之礼。
“冯兄、陈兄、卫兄快莫多礼。”
贾宝玉早有准备,在三人将将跪下之后,便将之扶起,并令侍从布椅赐座。
他这一番动作,既不做作虚伪,更无故意拿捏之态,令冯、陈、卫三人紧张的心略微平复一些。
冯紫英抱拳叹道:“早知靖王有龙凤之姿,绝非我等凡俗之人可比,却还是没料到,靖王竟真是皇嫡孙。我等刚刚听闻之时,皆是不敢相信,随即却觉得又是情理之中。”
面对昔日故人对他身份转变的讶异与奉承,贾宝玉并没有表现任何异样。
他知道,冯、陈、卫三人不过是开端,以后,会有更多的人以这样的面孔面对他。
享受高高在上的感觉与虚荣心的机会以后多得是,倒不至于在朋友面前找取。
与他们客套一番,贾宝玉问其来意。
三人略微沉默了一下,冯紫英看了陈也俊一眼,主动拜道:“实不相瞒,我们都知道殿下重任在身,事务繁忙,原不敢叨扰。
只是我三人之父皆言此时殿下正是用人之际,让我等三人不可懒怠,但有差使,甘当竭尽全力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贾宝玉叫起,看了三人一眼,心中暗想,若是只是他们三人想要借机谋差事,他们大可不必专程提到他们的父亲。
如此看来,大概是这三位在景泰帝一朝有些坐冷板凳的老将军雄心未泯,想要寻机会来了。
并没有任何不快和反感之意,换做是他,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想着利用一下,那才真是愚不可及呢!
正好,他确确实实是用人之际……
满朝文武虽多,但大多是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上他才能勉强指使得动。
要想说多听话是不可能的。
短短一日的时间,他已经察觉到一些阳奉阴违之事,只是还不好降维打击……
“冯兄、陈兄、卫兄之意我已知晓,眼下确实有诸多事宜需要人手,能得三位兄长相助,小弟自是感激不尽……
对了,不知三位伯父如今在何处?”
冯紫英说了那句话之后,与陈也俊、卫若兰一起,都有些紧张。
没有人不喜欢走捷径。
若是通往云端的路有动车,谁愿意一步一步往上爬天梯?
哪怕卫若兰这种有科举梦想的人也一样。
传言,太上皇有意立靖王为帝……
若这是真的,能够在未来皇帝跟前效劳,那是多么大的气运?
之所以紧张,是担心被贾宝玉拒绝。
毕竟虽然他们之前和贾宝玉是有些交情,却不知道这份交情在贾宝玉心中价值几何。
三人又都是年轻翘楚,没有油盐不侵的面皮,这种情况下被拒绝,是很尴尬与丢脸面的……
还好,贾宝玉一如以往那般温润,也没有流露任何鄙视之意,令他们都暗暗心生感动。
待听到贾宝玉问起他们的父亲,更是忍不住的心中暗喜。皆道:
“家父都在行宫之外,随时等候殿下传召。”
贾宝玉笑了笑,对茗烟道:“传三位老将军进来。”
……
神武将军冯唐。
英武将军卫立琁。
章武伯府一等男陈大良。
三人都是五十来岁的样子,除了陈大良看起来略微有些发福之外,冯唐和卫立琁都显得有些精瘦。加上三人皆着盔甲,看起来都颇有将军气概。
对于这种主动来投的军中将领,贾宝玉自然没有怠慢之理。
一番商业互夸之后,贾宝玉直接道:“三位伯父皆有统兵之才,曾经为朝廷立下无数功勋。如今二皇子行大逆之事,窃据京师,太上皇又令本王平叛……
奈何本王年轻,手中实无可用之人。
不知三位伯父腰间宝刀可还锋利,又可愿助本王一臂之力?”
三人闻言,几乎压不住心中的激动,身上盔甲抖的咣咣响,齐齐拜道:“甘愿为朝廷、为殿下效力!”
“好!”
贾宝玉表现出欣喜之意,又问了他们现在的职务和手下各有多少将士,遗憾的是,三人都是空有将军之衔,并无实际领兵之职。
这种情况再朝中很常见,毕竟京城的实际军职就那么多,要想每位都占一个实坑,多半得分派到地方。
而像冯唐这种级别的将军,随便派到地方,朝廷又不会放心,所以高待遇留在京城养老是最好的了。
说起来,若非如此,他们三个也不会在这次的叛乱中,全须全尾的出来了。
景泰帝的那几波操作,虽然为了保密事先的知情者不会太多,但是,行动之后被牵扯进去的文武就太多了。
这也是到现在为止丝毫没有人提拔营回京的原因。
这些复杂繁琐的事情不说全部理清楚,也总得把道道拎清,不然一团乱麻,谁都睡不踏实。
幸好这些事,有叶琼还有王维仁几个暂时操着心,他的重心已经放到二皇子的身上,不然,单就那些事就能让人脑壳疼。
闲话少谈,贾宝玉思索一番,吩咐道:“既然如此,本王之后会从边军和京营中调派兵马共计一万为先锋军,令冯将军统帅,陈、卫二位将军为副统帅从旁协助。”
冯唐在三人中级别最高,看起来也是做主之人,他犹豫了一下,道:“殿下,据臣所知,京中虽然兵马不济,但是一万兵马,恐怕还是不足以拿下京城……”
贾宝玉笑道:“并非叫你们带兵攻打京师,现如今我们还不知道城内的具体形势,只知道二皇子已经封闭了京城。
你们的职责便是先将京城四门围住,断掉二皇子与外界的联系。
当然,若是三位将军有办法直接破开京师或者令二皇子举旗投降,那自然更好,本王会亲自在太上皇面前为三位将军请功!
至于城中兵马你等也不必担心,朝廷尚有近十万大军在山上,随后也会陆续压近京师。”
冯唐听了面色一红,也知道自己是小看了贾宝玉,赶忙收正态度,与陈、卫二人一起躬身应道:“臣等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正事说完,贾宝玉看陈大良明明想要说什么,却被冯唐、卫立琁二人频频以眼神制止。
他故作不知,在三人都要告辞之际,方叫住,正要问,不防又听说礼部尚书李守善求见。
贾宝玉眉头一皱。
卫立琁怕贾宝玉不知道有些消息被人打搅,便提前解释道:“李尚书的孙子,之前曾经伪冒二皇子上山,并大肆替二皇子宣扬谣言,李尚书此时应该是为此而来。
殿下大可不必接见。”
贾宝玉原本正有此意,忽然明白了什么,看了陈大良一眼,转而摇摇头道:“李尚书七十高龄尚为朝廷做事,劳苦功高,本王也不可怠慢。
传。”
……
第555章 恩多则轻
“老臣见过靖王……”
七十多岁的老李头拱手一拜,让已经准备好上前搀扶的贾宝玉顿了身形。
得,这老家伙还挺自矜的。
不过倒也是,人家从一品大员,他既非皇帝又非太子,确实不一定要跪他呢。
“李大人不必多礼……不知李大人此来,可是陛下的后事又有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皇帝驾崩,礼部本来就是最忙碌的部门,偏偏礼部左侍郎死于前夜的动乱,右侍郎又被太上皇斩了,礼部三大头目去了两位,只剩下一个老骨头……
“蒙靖王挂心,有首辅和太师部署,陛下的后事并无何大碍……老臣此来,是为了老臣那不成器的孙儿……”
李守善说着,脸上现出乞怜之色,缓缓跪道:“回靖王,老臣那孙儿从小就没有父母教导,一直长在他祖母身边,祖母溺爱,难免疏于管教,不明义理。
但是老臣之前去地牢教训了他一番,待他知道山上的真实情况之后,他就已经幡然醒悟了。并且据实说此次他上山说的那些话,完全都是被二皇子诓骗,他绝无任何对朝廷不臣之心!”
贾宝玉听了,道:“李大人的意思是?”
看来也不是不能跪嘛,为了宝贝孙子,还是可以屈膝的。
李守善伏首:“敢请靖王垂怜,看在他年纪尚轻,加上并没有酿成大错,饶他这一回,将他从地牢里放出来,从此之后,老臣对他定然严加管教,定不……”
“没有酿成大错?”
贾宝玉的反问,打断了李守善的话。
“二皇子谋逆,害死陛下,而李明理却为虎作伥,假冒二皇子,助其金蝉脱壳,以致于二皇子如今已经窃据京师!
这且不算,李明理上山之后了,大肆诬蔑河间王谋反弑君,并为二皇子鼓吹,企图煽动人心,如此种种,与谋逆何意?又叫本王如何垂怜?”
贾宝玉的话,令李守善面色聚变。
其实他不想来这一趟的,想他堂堂朝廷阁部大员来向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求情?
但是那毕竟是他亲孙子!
亲孙子落难,没有哪个爷爷忍心不管的。
太上皇身体虚弱需要静养,他可不敢这个时候去向太上皇求情。便有人向他建议来求贾宝玉,说是贾宝玉注定会成为“新贵”,太上皇又对其极度宠溺信任,或许找他求情有用。
他心中厌恶趋炎附势,但是今日他去了地牢,亲孙子哭的那叫一个悲惨绝伦啊。况且地牢潮湿,人又多,又脏又臭,他也实在不忍心他的宝贝孙子一直待在那里面……
没错,到了此时,他竟然还在心疼孙子,因为他心中也并没有觉得他孙子有多么大的罪,就算有,以他对朝廷的功劳,朝廷也该网开一面!
没想到,贾宝玉不给他面子不说,还直言他孙子这是谋逆?
“靖王……”
李守善正要辩驳,贾宝玉却又摆手道:“李大人的诉求本王已经知道了,李大人对朝廷来说劳苦功高,若是别的事本王定无不尊办的道理。
只是事关二皇子谋逆之事,所有涉事人员,最后都要交给太上皇定夺处置,便是本王也没有资格擅自做主。
所以,请恕本王无能为力。”
贾宝玉以一种无需多言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已经在旁边蹲守的太监大太监白玉芳便主动过去驱赶:“李大人,请吧……”
不阴不阳的语气,令人厌恶。
他是宫中老人,撵人这种事很拿手。
李守善无奈,只得起身。
看着贾宝玉,嘴巴张了张,最后一叹转身就要走。
“对了,听说李大人今年七十有四了,这么大的年纪也该享享清福了,还在为朝廷之事奔波,本王心中不忍,朝廷也不该令有功之臣如此受累。
待回头,本王便奏明太上皇,请太上皇赐李大人良田屋宅,以颐养天年。
至于礼部之事,听王首辅说,礼部郎中王进在礼部已经为官二十年,悉知部事。
所以陛下的后事,今后有他负责调度,李大人倒也不必过于担心。”
贾宝玉微笑的说道。
……
李守善是丧魂落魄的离开的。
对此,贾宝玉并无任何歉疚之心。
他孙子干了那事,连累他这个当爷爷的简直太正常了。
他自己看不清局势,贾宝玉有必要让他清醒清醒。
而且,虽然说贾宝玉是正需要广施恩,笼络人心的时候。但是一味的施恩,难免令人不够珍惜……
恩多则轻。
不能让世人觉得,谋逆这种罪都是可以随意赦免的,是不令人惊恐害怕的。那样,就算贾宝玉救了他们,他们也不会从心底感激。
所以,贾宝玉正需要一个筏子,李家,正是个送上门来的好筏子。
更有一点,如今山上人的亲眷都在京城,若是贾宝玉答应了李守善的请求,岂非告诉大家,家人帮助二皇子并非重罪?
如此一来,若是二皇子以他们的家人相逼,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怀着侥幸心理与二皇子暗通款曲……
这是他必须要杜绝的事,也是之前叶琼专门提醒过他防范的地方。
所以,李守善既然注定拉拢不了,那就把他撤了吧。
免其生怨之后坏事。
至于那个王进,其实是叶琼推荐给他的,之所以不实说,也是不想让叶琼平白招恨。
叶琼全心支持他,他自然也要维护他。
冯唐等人一直候在旁边,本来以为贾宝玉会很难应对李守善这种朝廷元老,没想到贾宝玉竟如此强势,不但没有答应李守善的要求,还将他礼部的权给下了……
如此对比,自己等人受到贾宝玉的厚待与重用,就显得更加的珍贵了。
“陈将军与翰林院梅学士有亲?”
就在冯唐三人细思贾宝玉的用心之时,忽听贾宝玉询问。
冯唐赶忙给陈大良使眼色,陈大良犹豫的道:“回殿下,确有此事,翰林院的梅长岭与我是连襟……”
“原来如此。”
贾宝玉点点头,道:“梅家可是京城有名的翰林世家,书香之族,梅长岭也是一甲进士出身,原本前途无量,可惜了,他竟然暗中与二皇子勾结谋反,以致于落个自杀的下场。”
“梅长岭死了?”
陈大良面色一变。
“陈将军还不知道么?下午之时他和翰林院的张翰林以及御史台的苏策等人,一起在地牢中畏罪自杀……”
陈大良三人齐齐暗吸一口冷气。
昨日早上的审讯他们不在场,并不知道诸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不妨碍他们猜测。
梅长岭和贾宝玉口中的苏策和张翰林,都是景泰帝的心腹,很得景泰帝看重。
之前全部被收押就够让人怀疑的了,如今居然全部自杀了,畏罪自杀?
看来,太上皇真是铁了心的要掩盖景泰帝逼宫的事实了。
“对了,陈将军之前想说什么?”
贾宝玉似乎想起了李守善进来之前的事。
冯唐和卫立琁等人立马紧张的看着陈大良,让他别乱说话。
陈大良见状连忙连忙摇头:“没,无事,无事……
殿下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末将等人先行下去准备了。”
贾宝玉笑道:“好。”
等三个老家伙下去,贾宝玉也给期待好久了的冯紫英三人分派了差事。
铁网山上突然多了好几万的边军,原本户部准备的粮草等物自然不大够用了。
但是京城现在又被二皇子把持,无法从京中调取粮草,只能从周边的州县临时调拨。
让冯紫英几人负责这件事,倒是合适。
……
行宫之外,冯唐等都候着冯紫英三个。
待他们出来之后,得知贾宝玉对他们三人的安排,冯唐叹道:“靖王年纪虽轻,这识人用人和处事的手段,却实在高明得很,若是将来真的能……那可真是太上皇之幸,朝廷之幸!”
话虽未说明,但其他人却能知其意。
卫立琁也道:“靖王,非寻常人。”
或许是事涉不可明言之事,几人相视一眼都住了嘴。
而后冯唐吩咐冯紫英三人道:“如今靖王身份今非昔比,你们切不可再在其面前随意、轻慢,若是靖王怀旧,记得你们曾经的情意,将来少不得你们的大造化,你们可明白?”
冯紫英三人连连点头称是。
……
第556章 我只娶我喜欢的人
铁网山上人多复杂,贾宝玉需要做的事情也很多,所以直到傍晚,贾宝玉才想起他应该去瞧一个人。
从昨日早上之后,他就一直没看见过叶蓁蓁,也不知道他这位美丽端庄的未婚妻姐姐是如何看待他身份的转变的。
叶府别院对他的到来表现的很重视,连叶琼也亲自赶出来相迎。
当贾宝玉委婉的表示他是来探望叶蓁蓁的时候,叶琼并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在贾宝玉往叶蓁蓁房间而去之时,提示道:“她从小有几分任性,若是有什么说的做的不对的地方,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贾宝玉回头,从叶琼的语气神态中他似乎明悟了几分,点点头,道了一声是,便往后院而去。
“爷爷,要不要我上去瞧瞧?”
原地,叶皓颇有些担心的道。
他姐姐,这两日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
叶琼似乎没有听到叶皓的话,他只是瞧着贾宝玉的背影。
贾宝玉骤临尊位,却没有丝毫得意忘形之态,对他也是一如既往的尊敬,这一点,实在难得。
加之,其如今正处于事多忙乱之时,还不忘来看望蓁蓁,足见其对蓁蓁的真心,并没有因为身份的转变便起轻视之心。
这对叶家来说是好事,对蓁蓁来说,更是如此……
略微思索罢,摇摇头制止了叶皓的缺心眼提议,他郑重道:“今时不同往日,以后你在他面前切记不可再像以往那般鲁莽。”
“孙儿知道了……”
叶皓低头,应付了他爷爷对他的再一次提醒。
……
叶府别院并不大,一共也就两进小院子,当贾宝玉跨过垂花门之时,便见叶蓁蓁带着她的丫鬟守在门口相候。
锦衣彩秀,亭亭玉立。
贾宝玉脸上露出笑容,朝着她走去。
“蓁蓁见过靖王……”
美人率先屈膝行礼,贾宝玉立马伸手拖住她纤细的手臂,然后似对她忽然的疏离毫无察觉,笑道:“一日不见,蓁蓁姐还是这般明媚动人。”
叶蓁蓁脸上一红,收回自己的手,微微嗔了贾宝玉一眼,低着头进了屋。
美人娇羞,贾宝玉早已司空见惯,笑了笑正要抬腿,察觉叶蓁蓁的丫鬟们都候在一边,就问了一句:“你们不进去?”
丫鬟们闻言大多一缩脖子,只有叶蓁蓁的大丫鬟小莲胆子大些,抬起头结结巴巴的道:“靖…靖王殿下请进,我们就,就在这里就好……”
贾宝玉见他们紧张也就不再逗她们,点点头,说了一句“也好,那你们就站在这里别动”,然后就在她们略带疑问的眼神中走进了屋。
屋内陈设简单,但有暗香涌动。
叶蓁蓁正立在茶桌边,似乎在给他沏茶。
修身的长裙,将她纤细挺直的后背勾勒的更加完美,恍惚间令人产生无法亵渎的尊贵感觉。
摇摇头,自知身高不如对方的贾宝玉并没有近前,而是在就近的凳子上坐下,手指随意的轻敲着客桌。
待叶蓁蓁捧茶回来,他接过之后,忽然问:“我过来,你不高兴?”
叶蓁蓁顿了一下,螓首微揺。
“那你怎么一脸不开心的样子?”贾宝玉喝了一口美人亲自斟的茶,笑道。
叶蓁蓁闻言,瞅了贾宝玉一眼,而后慢慢坐下,眉头微颦之间,不答反问:“你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不是,我也是才知道……甚至我到现在,都还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太上皇说我是他的皇孙,那想来是没有错了,呵呵。”
贾宝玉略耸了耸肩。
在他说话的时候,叶蓁蓁一直瞧着他,许是看出他的话毫无作伪之意,她叹了叹,而后解释道:“听爷爷说你很忙,所以我没有去打扰你。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很抱歉,我只是有些不能适应你身份的转变……”
“原来如此,那没事了,你也不用自责,现在大家都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贾宝玉象征性的摊了摊手,很是阿q的一笑。
叶蓁蓁被他逗得一笑,见贾宝玉看她,又有些害羞,忍不住侧了侧身,将原本曲起的腿放平些。
她却不知,如此一来,她那异忽寻常女孩的长腿便完全展现在贾宝玉的面前。
虽然真身掩藏在锦绣长裙之下,但是通过那被腿膝顶起的布料的饱满与镂空状,贾宝玉依旧能够想象的到它们的纤长与美丽……
终于,美人似乎察觉到窥视,将腿收了收。
贾宝玉抬头,面对美人带着审讯意味的目光,他毫无愧疚之心,反而将目光迎上去,轻轻抓住她搁在桌子边上的那只手,深情款款的道:“此次回去,我立马就筹备,将你迎娶过门,做我的王妃。”
叶蓁蓁本来薄怒的眼神立马消散,脸颊变得通红。
不过随即她就摇了摇头。
贾宝玉疑惑道:“你要反悔?”
叶蓁蓁瞪了她一眼,道:“陛下驾崩!”
提示半句,她顺道抽回了手。
贾宝玉幡然醒悟。
是了,他虽然不是景泰帝儿子不用守孝,但是皇帝驾崩,是为国丧。
国家之丧,天下缟素。
百姓家倒还好,要求不高。但是对于王公大臣家来说就不一样了,不但需要守丧四十九天,且一年之内不许筵席、音乐以及婚嫁……
于是贾宝玉懊恼道:
“瞧我竟忘了,还是蓁蓁姐对咱俩的事上心,把这些都时刻记在心中,考虑的周到。”
“胡言乱语~!”
分明是夸张,却让叶蓁蓁羞赧不已,骂了一句便低了头,似不想再理贾宝玉。
贾宝玉倒也不过分调笑。
叶蓁蓁不同于其他女子,其从小生在宰相家,受到的是最高等的教育,也许经不住太出格的玩笑话。
过了一会儿,叶蓁蓁忽然道:“以后你会当皇帝对么?”
正自顾喝茶的贾宝玉眉头一挑,没有正面回应,反而好奇道:“你不喜欢?”
他若为帝,其必为后!
能做皇后,相信全天下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女子,都会激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为何,听其语气,却无任何激动欢喜?
叶蓁蓁摇摇头,迟疑了片刻,复问:“那,你以后也会有,有很多很多的妃嫔……那你会冷落我么?”
面对她灼灼又紧张的眼神,贾宝玉恍然明白了什么。
对他来说,叶蓁蓁只是一个他喜欢的女子,甚至都不是最喜欢的那一个。但是,对叶蓁蓁而言,他却是她对爱情的全部幻想和对未来的全部憧憬。
出生宰相府,从小便是天之骄女,她或许并没有太多对于富贵尊荣的考虑,只有一颗向往美好的少女心……
便在此时,贾宝玉终于深切体会到“最难消受美人恩”的感受。
他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微笑道:“任由世上女子万千,我只娶我喜欢的人。”
他笑的阳光灿烂,脸上仿若有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辉,叶蓁蓁几乎都看呆了。
随即她便忍不住转移开视线,因为她听到了自己胸腔内砰砰直跳的声音……
她是他的未婚妻,是他注定要娶的女子。而他说只娶他喜欢的女子,意思是,他喜欢的人就是她?
她感觉自己被无尽的温暖柔情包裹,仿若沉入了梦幻般的世界。
他回答的这般笃定和郑重,他又是那般优秀的人,定然不会骗她……
是了,姑姑只是没有遇上对的人,而并非那个位置误了她。若是姑姑遇上的是像他这般优秀、儒雅和多情的男子,她定然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而她,虽然和姑姑有相似的命运,却终究不会是一样的结局。
因为,他不是那个阴郁无情的皇帝,他是天底下最璀璨的明星,是她心仪的人!
看着面色红润,眼神迷离的叶蓁蓁,贾宝玉能知她的少女心海泛起的波浪。
这是他想看到的美好。
他并不惭愧。他没有欺骗她,将来属于她的名分、荣耀和宠幸,他都不会少了她半分,因为她值得。
他唯一没有说明白的便是,他喜欢的,并非一人而已……
第557章 贾府局面
京城内外的风波,终究也避不过贾家。
贾赦都被近日的风波吓得从酒桌和小老婆们的肚皮上抽身,让贾琏出去多方打探。
如此废了许多力气和时间,加上连蒙带猜,终于弄清楚了“实情”。
贾赦慌了,在东跨院里唉声叹气,整日坐立不安。
邢夫人见了便道:“就算那什么王爷谋反,与咱们又没有相干,老爷何必如此惊慌?”
贾赦闻言,冷冷的瞅她一眼。
贾琏连忙解释道:“太太不知,那谋逆的河间王爷与咱们家原本倒是没有什么干系,但是数个月之前,宝兄弟却正好是拜在他的门下,成了义父子的关系,当时还在王府举办了认亲礼,朝中好多大人都亲自去贺了……”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竟真是他?”邢夫人惊诧不已的道。
因为贾母越来不待见她,加上与王夫人也是面和心不合,她平时很少过那边府里去了。
但是贾宝玉认义父这件事,她还是从下人嘴里听说过。
她也没太当回事,没想到,居然就刚好认到反王的头上去了?
原本就没有什么城府和心计的她,这下子哪里还稳得住,一个劲的说着“完了完了”,并责骂贾宝玉是个惹祸精。
许是她骂贾宝玉,令贾赦心中略爽一些,贾赦也不再用厌恶的眼神看她,而是转而问贾琏:“你见天的在城中鬼混,养戏子娼妓,可曾与齐王殿下,或者是他身边的亲信谋过面,有过一些露水交情?”
贾赦知道现在朝廷谁是老大。
贾琏脖子一缩,弱弱道:“儿子并不识得,咱们家也就宝玉和齐王府里的人走得近些……”
“没用的蠢东西!”
贾赦骂了一句,倒也不怀疑贾琏撒谎。
说来奇怪,好多事情他都糊涂,唯独对贾琏这个儿子有几斤几两,他把握的比较清楚,也算是知子莫若父了。
没有时间过于责骂贾琏,贾赦恍然想起了十多年前景泰帝登基前后那些事,死了多少人,又破灭了贾家府邸。
他虽然没有亲历,但只是听那些知情的人说起,都令人不寒而栗。
如今,岂非又到了皇权更替的时候了?
原本以他们家开国公府的尊荣,是不用太怕这个的,只要他们不卷入纷争,谁上位他们都有荣华富贵。
如今被那小孽种连累,要是一不小心再被扣上一个反贼同伙的罪名,那就惨了。
必须要想法子自救。
而自救的最好的方式,无异于向新皇投诚。
至于新皇是谁,这个根本无需多言。景泰帝一死,自然是德才兼备,深负朝野厚望的齐王殿下登基称帝了。
可惜,荣养了这么些年,一时间还真想不到该从何处着手……
贾琏看出了贾赦的意思,他其实也怕被连累从而失去这满府的富贵。愁眉之间,忽然想起一事,他立马道:“老爷,儿子虽然和齐王府的人没什么交集,但是上回工部杜尚书家的公子请宝兄弟吃酒,恰巧我也去了。
那杜公子出手阔绰,行事大方,和儿子也颇为聊得来……对了,后来他爹已经入了阁,是内阁大学士。听说如今朝廷的大部分大臣们都还被困在铁网山,如今朝廷主事的人正是杜阁老,或许我们可以从杜府入手……”
贾赦一听,立马道:“当真?”
“是真的……”
“那你还不快去,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贾赦一声暴喝,吓得贾琏连忙就要退。
“等等,你准备就这么去?该死的蠢东西,你不拿出些像样的宝贝,人家凭什么帮你?”
贾赦一边骂着,一边颤巍巍的进内间,看样子是取东西去。
邢夫人见此,眼睛一亮,脚步挪了两下,头往里看了两眼,却终究不敢进去。
老东西可把他的私库看的比什么都紧,院里以前又常有有丫鬟小子们偷窃财物,她可不想以后贾赦把糊涂账算到她头上。
一会之后,贾赦珍之又重的拿着一包黄纸出来,道:“这次的事可是关乎我们的身家性命,你小子可得认真仔细的办啰。
好好打听,看看杜家的人和齐王都喜欢什么,好好置办几样宝贝送过去,剩下的银子,也一并打包送过去……哼哼,要是让我发现你从中贪墨,仔细我打断你的腿!”
如此再三嘱咐,方不舍的将东西交到贾琏的手中。
贾琏偷偷掀开黄纸瞄了一眼,眼中立马闪过欣喜之色。
看来贾赦是真急了,才这般舍得,这怕是老家伙近半数的家底了吧……
连连打着包票,贾琏便要出去,又遇上管家媳妇过来,说是贾母让他们父子过去回话。
贾琏回头看着贾赦。
贾赦道:“你只管办正事去,老太太那边我去就是了。”
“是。”
贾琏躬身一拜,急匆匆的走了。
随后贾赦也略作收拾,便坐车往荣庆堂这边来。
这边的氛围倒是还算祥和,漂亮鲜活的丫鬟们都各司其职,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太大的两样。
但是贾赦见了却在心中冷冷一笑。
他知道这都是表面,王夫人不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背地里不知道担忧受怕得什么样,哭的什么样了呢。
就算她真的不知道,他也不防“好心”提醒她一下,好让她知道她的宝贝儿子现在的处境。
哼,以前不是骄傲自豪的紧么,得了个儿子就像是得了个活龙一样。
现在看你们如何自处……
到时候,别说把这正堂大屋乖乖给我交出来,便是连那侵吞东府的宅子,也得一并吐出来。
没错,贾赦虽然同样担心被牵累,但是他们两家毕竟分了家了,在他看来只要他识时务,肯下本专营,未必不能撇清干系。
毕竟,新皇都是需要支持者的!
这样对比王夫人这种肯定脱不了干系的,他自然心中暗爽了。
到时候贾政和王夫人被牵扯下狱,这贾府累世的基业,还不都是他的了?
嗯,到时候救不救他们,也得看自己的心情了……
于是,心情莫名转好的贾赦,就这么走进了荣庆堂,这个他以前最不喜欢来的地方。
“你们成天家的哄我,有事也就会瞒着我,要不是今日族中的几个媳妇儿过来,我还不知道这外面都已经这么乱了!你们干的好事!”
贾赦进门,刚刚准备行礼,就被贾母一顿喝骂。
他顿时将话收回,老眼眯起。
不过见王夫人也如鹌鹑一般立着,显然之前已经经历了一番“洗礼”,他又释然了些,就这么杵着等贾母发泄完毕。
“老大,你来说说,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看你们一个个的都没精打采,慌里慌乱的!”
听到贾母问话,贾赦回道:“回老太太,原是宗室的一个藩王谋反,确实闹了不小的动静。”
“藩王谋逆?那又与我家何干?”
“原不甚相干,只是宝玉貌似与那王爷关系密切,听说还认了义父子关系……这件事老太太若是不清楚,不妨问问二太太,宝玉的事情她肯定清楚。”
贾赦说道,并看了王夫人一眼。
可惜王夫人只是静默的立着,似对他的言语中的嘲笑之意毫无察觉。
贾母也是皱着眉头。
满府谣言乱飞,该知道的她其实早已经打听的差不多了。
别的她关心不了,她只关心贾宝玉现在的安危。
“你可知道宝玉现在在哪?”
“这个儿子属实不知,大概是没有回城吧,或许在山上,或许……
听说前两日秋猎场发生了好几起叛乱,死了好多人,连陛下都驾崩了……”
贾赦犹犹豫豫的说着,言语里的意思,令贾母顿时色变,连王夫人的身子都跟着歪了一下。
“你可有办法联系到宝玉?要是能,你让他赶紧回家……”
好容易贾母回过头来,满脸希冀又急切的对贾赦道。
“恕儿子无能,现在京城所有城门都封闭了,谁都出不了城。”贾赦很恭敬很断然的道。
贾母面色悲戚起来:“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我的宝玉啊……都怪你们,一个个要么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享受荣华富贵,外面的事一概不管,官也不会好生做。
要么只知道依靠儿子得名利荣耀,让他那么小的年纪就在外面做官又做什么将军,他再懂事也才十四岁啊,哪里能比得过那些当了几十年官儿的人?终究是做出祸事来了,你现在又管不了?要是宝玉真的这遭就回不来了,我看你往后这辈子还怎么办……我可怜的宝玉啊……”
贾母找贾赦父子,就是抱着他们是爷们家的一点期望,如今听说也是半点办法没有,终究崩溃了,一边哭,一边指着王夫人骂。
王夫人便也哭了起来。
随即,侧面屏风之后,也有数道殷殷切切的低泣声传来。伴随着这些声音,很快整个荣庆堂就成了汪洋大海。
贾赦待了半日受不得了,出言道:“老太太不必太担心,如今朝中主事的阁老与儿子有旧,儿子已经派琏儿去打点了。老太太还请放宽心,有儿子在,定然不会让宝玉的事牵累到咱们家……”
贾母对此话恍若未闻,她现在似乎只关心贾宝玉个人是否平安,连贾家的安危都不顾了。
贾赦看出这一点,心头多年的嫉恨再浓郁三分,也不再多言,抱了抱拳便告辞出去了。
第558章 瘸子给飞贼带路
王熙凤看贾母伤心,也不敢上前插科打诨。
又见在鸳鸯的体贴服侍与劝慰下,贾母的情绪逐渐安稳,便放了心,走到王夫人身边,低声道:“太太先回去休息吧,老太太这边有我们看着。”
王夫人闻言,默不作声的点点头,瞅了上头的贾母一眼,悄然退下。
贾母心忧孙儿又无处发泄,便将不满都撒在她身上。
但是她的情绪又该找何人发泄?
宝玉姐弟深陷叛乱的漩涡,最担心的难道不应该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吗?
可惜她终究是没有办法与贾母分辨的,又知道她现在在这里只会惹贾母不高兴,便悄然退下了。
王熙凤见劝走了王夫人,又走到隔间内,对各自掩面抹泪的姐妹妯娌道:“老太太这会儿心情不好,没有精神招呼你们,你们也回园子里去吧。”
李纨早就在这边待的不自在想要回园子里去,却又不好直接走,于是道:“那这边的……”
“放心,这里有我呢。”
王熙凤笑道。对她而言,这些娇气的小姑子们离开,她才省心些呢。
李纨见她如此也就不再客气,亲自扶起娇弱无比的黛玉,然后招呼着探春、湘云等人从后门回大观园去了。
来到潇湘馆,大家一处坐下却无甚多话可说,哭一回、叹一回,便各自回去了。
湘云因黛玉忧伤落寞,完全无意理人,她自己无趣,就出了潇湘馆。
想要去别处散散闷,思及迎春和惜春比之黛玉相类,探春则过于精明,李纨又是大嫂子……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蘅芜苑看看宝钗在不在。
大观园美丽如故,并且因为时近深秋,树木花草都悄然添上了一抹惨淡的金黄,使得天地间更多了几分秋日的肃杀之感。
四下无人。
往常大观园内随处可见的嬉戏、玩闹的小丫鬟一个都不见了踪影。
湘云见状,心中添了三分惆怅。
脚下不停,到了蘅芜苑,宝钗居然在家,她跑了进去。
宝钗正坐在炕上针黹,看见湘云,招呼了一句。
湘云走过去,看了一眼宝钗绣的红腹锦鸡图,手上摸到宝钗的炕暖暖的,她二话不说,直接蹬掉靴子,将双腿蜷缩进宝钗的被子里。
被她一番打扰,宝钗也不恼,将针线拿远一些避免伤到湘云,并主动给湘云掩了掩被子,而后才摸了摸她的耳朵,笑问:“怎么了这是?”
湘云就势倒在宝钗怀里,蹭了蹭道:“不开心~”
宝钗似有所悟,却作不解道:“又出了什么事了?”
湘云摇摇头,只顾半环着宝钗柔软的腰肢,顿了会儿才嘟嘴道:“就四不开心。”
娇憨的模样,令宝钗笑了笑。随即心中却也不禁一叹,府里发生的变故,连这个小丫头也被影响到了么。
过了一会儿,湘云终于松开宝钗,抬起头来问道:“宝姐姐,你不担心宝哥哥么?”
宝钗方才拾起针线的手一顿,眼中闪过寂寂之色。
她怎么不担心?外界一直没有贾宝玉的确切消息传来,她只要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的去猜测贾宝玉的处境,去担心他的安危。
做女红,也是为了让自己静下来。
但是湘云年纪太小,她不太想把这些不好的情绪告诉她,因此道:“怎么这么问?”
湘云离开宝钗的怀抱,盘坐在炕上,细数道:“家里从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还有迎春姐姐、探春姐姐,大家都很担心宝哥哥。特别是林姐姐,今儿都哭了好几回了,之前在老太太屋里又哭了一回……
还有迎春姐姐,惜春妹妹,她们也都哭了。
我也很担心宝哥哥,但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唉……”
湘云发出一声长叹。
上至贾母,下至丫鬟小厮们的反应,无疑明确的表示了外面真的出事了,出了很大很大的事。
具体什么事她不太关心,因为谁也闹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说这样,那个说那样。
只有贾宝玉正好身处其中这一点是明确的,也最令她忧心忡忡。
可她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子,面对这样的大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周围的人又都是那样的神态,她感觉有些压抑。
她不喜欢压抑,却又无法排解,所以不开心。
而在她心中,宝钗自来是什么都懂的,她想知道宝钗的想法,以甄别自己是否有庸人自扰之嫌。
可是她说完之后没得到宝钗的回应,仰头一看发现宝钗眼神深邃,有些发怔的样子,便摇了摇她:“宝姐姐,你有在听我说么?”
宝钗回神,轻轻一叹:“何尝只是你什么都做不了,便是连他们府里的老太太、姨妈还有凤丫头她们,又能做什么呢?要不然,他们府里也不会是现在这般光景了。”
宝钗说着,见湘云在认真听,就又道:“自古以来,女主内,男主外,阴阳分明,乾坤有序。那些决定家族命运的大事,不管是生死富贵、荣辱兴衰,原本就是外头爷们考虑的事,本就不是我们女孩家能左右决定的。
就拿这次的事来说,我们也只能相信宝兄弟,相信他一定能平安回来。
至于帮他什么,咱们是做不到的。
我们成天待在家里,根本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既不知根由,又无一定的章法,只只是一味的胡思乱想,盲目寻人办事,没有成效不说,最怕的就是做了傻事,帮了倒忙。
所以你且安心待在园子里,就和姐妹们一处,哪儿也不要去。不给大人们添乱,就已经是好的了。”
湘云听得点头,道:“宝姐姐说的对,宝哥哥那么聪明,又有本事,他肯定会平安无事的。
只是,瞧着林姐姐那么担心宝哥哥,成日里的伤心抹泪,我心里还是很难受。”
“颦丫头原本多愁善感一些……你若是在她那里待不住,就在这里陪我做些针线吧。”
宝钗让莺儿将自己之前没做好的一副鞋样子拿出来。
别看湘云年纪小,人也有些大咧咧的样子,但是女红却是极好的,手脚又快,宝钗有些不愿意让丫鬟们代劳的东西却是愿意让湘云帮忙做。
湘云也因为宝钗待她最好,愿意帮宝钗做这种小活儿。
正欲寻个好的姿势做活,冷不防瞧见炕头旁边的高几上有一个香炉,里面还插着三支未燃尽的香,她顿时好奇的问道:“宝姐姐不是不信这个的么,怎么也突然拜了起来?”
朝夕相处的姐妹,湘云自然知道,众姐妹们当中,唯有宝钗,最是不信神佛。
她的屋子里,原不该出现这个。
宝钗循着她的视线瞧了一眼,倒也不在意,只道:“拜了,比不拜好。”
湘云一听,便知道宝钗表面上虽然表现的比大家都镇定,实际上心中同样是心忧的。
她顿时意动起来,道:“宝姐姐,我也想拜一拜,求菩萨保佑宝哥哥逢凶化吉,平安回来。之前在太太屋里我就想这么做来着,只是看太太心情不好,才没敢打搅。”
王夫人信佛,不但屋里摆放着完备的佛经、木鱼等物,在她院子后头,还设置着佛堂。
王熙凤管家之后,王夫人大部分的空闲时间,都是在诵经拜佛。
“香就在那边第二个抽屉里的,你去拿吧。只是你在这里拜一拜就好,别将东西拿出去,他们家里有些忌讳这些个。”
宝钗说的并非贾家不信神佛,而是老一辈的人觉得,年轻的女孩子,不宜过早接触这些神呀鬼呀的东西,怕不吉利。
湘云立马下炕,燃了香,又寻了蒲团来。
因为没有神像,只能对着香炉默拜,看她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竟真有几分虔诚的模样。
只是还没等湘云“施法”完毕,忽闻丫鬟来通禀:
“云姑娘,你婶婶派人来接你,琏二奶奶叫你快出去一趟。”
……
王熙凤去见了贾母,回了事情,回来发现来客已经不见了,便问平儿。
平儿道:“奶奶不知道,她急得很,奶奶一会儿没回来她便坐不住了,说是家里还有急事,吵着要进园子寻人。
我只好让周瑞家的带她去了。”
王熙凤冷笑道:“又是见风使舵的,她们这是笃定了我们家要倒霉了,怕把她们家姑娘留在我们家受连累,所以才这么急着把人接走!”
平儿便没接话,转而问:“老太太怎么说?答应让云姑娘回去么?”
王熙凤理所当然的道:“老太太现在哪里还有闲心留人,我说了史家来人接云丫头回去,老太太当即就点头了,还说走的时候不必再去回,让我处理就是。”
平儿听了点头,说道:“倒也是,说起来云姑娘也在咱们家待了这么久的日子了,她婶婶接她回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对于平儿欲盖弥彰的话,王熙凤只是嗤笑一声。
早不来接,晚不来接,这个时候赶着接?
这个丫头,老好人的毛病又犯了,谁都给说好话!
不过倒也没什么,要接走就接走呗,当谁多稀罕似的!她还就不信了,堂堂百年国公府,还能就这么败亡了不成?
心中不将这当回事,也无意跟进园子里去。人东西收拾好了自然就出来了,到时候她代贾母送送,也就尽到礼了。
喝了口茶,歇了口气,在平儿添茶的时候,王熙凤忽然抓着问道:“平儿,你是不是也觉得,宝玉会掺和进去那劳什子的王爷谋反案子里去,然后连累家里?”
平儿顿时紧张起来,“瞧奶奶问的,这种事奶奶都不清楚,我又怎么知道……”
王熙凤原本也没指望平儿回答,她瞅着平儿道:
“现在家里闹的人心惶惶的,连老太太和太太都失了方寸,更别提外人了,现在都怕和咱们家扯上关系!
说了不怕人笑,就连我那亲哥哥,原本我还想让他帮我们家打听一下消息,结果你猜怎么着?我派去的人连他家的门都没进去就被撵回来了……”
王熙凤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令平儿心里有点发毛,小声劝道:“奶奶不必和他们置气,这也是人之常情,现在外面闹的那么厉害,凭谁心中也是慌的,大爷又是那样的人,会那样也不奇怪。”
平儿的劝慰没说动王熙凤半点。虽然知道因为叔叔王子腾不在京,王家同样没有主心骨,情况比贾家好不到哪里去,但是被亲哥哥这么对待,她心中没有气是不可能的。
“管他什么人之常情,我只知道患难见真情。今日他怎么对我,往后我也怎么对他便是!
我想说的是,现在族里都在传,说是宝兄弟会连累家族,你细想想,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平儿诧异。
王熙凤嘴角带着嘲笑道:“说句不好听的话,就他们贾家这些族人,有几个能当正事的?就像大老爷那样的,便是家里有金山银山,迟早也给败光了?况且他们家又没有金山银山!
这几年,若非宝玉少年得志,平步青云,大小姐又当了贵妃,家里哪里来现在的风光?
盼只盼他们少做些丧天良的事,不连累宝玉就是好的了,现在他们反过来担心宝玉连累家里??”
平儿皱眉,王熙凤的话乍听有些道理,只是……
“但这次的是事情毕竟不简单,说是谋反哩……”
“我知道!”王熙凤打断了平儿的话:“究竟是谋反,还是改朝换代,谁说的定呢!”
平儿惊骇的看着王熙凤。
王熙凤见状面色略有讪讪,也察觉自己的话有些太惊悚和大逆不道了。
“总之,宝玉那小子福泽深厚,又比万人都精明,瞧瞧这些年,他做的哪件事不是惊异于世人预料之外?就像上年他去山东那一回,情况又比现在好多少?
又是流匪,又是刺杀的,连皇子都遇刺受了重伤,偏他好好地,不但什么事都没有,还立下了天大的大功,朝廷对他是又升官,又封爵,还赏了大批的金银财物,活生生把好处一个人全占了!
所以,太太她们现在都在为他担心,唯独我不担心。
说不定,那小子现在正躲在某处,谋划着什么好处也不定呢!
咱们只管等着听他回来吹嘘,顺道沾光分好处就是了。
想别的,不过是杞人忧天,瘸子给飞贼带路罢了。”
“这……”
平儿被王熙凤的言论给惊了,但是转念一想,又不禁觉得,她们奶奶说的,好有道理的样子……
第559章 分别、成长
湘云听说婶婶派人来接,方才振奋起来的心瞬间沉寂下去。
她是年纪小,却不傻,她知道她婶婶早不派人来接她,晚不派人来接她,偏这个时候来是什么含义。
她心中十分不得劲。
她生性有几分豪爽狭义的性格,最是不喜欢猥琐不仗义的人和行为。
在她看来,现在她离开荣国府,就是忘恩负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体现!
她不想走!!
但是她却找不到理由拒绝“回家”。
她不姓贾,这里不是她家。
在这边待了得有数个月了吧?这个时候她婶婶来接她回去,名正言顺,她拿什么拒绝?
宝钗看出她的心思,劝道:“好了,又不是走了就不能回来了,等过段时间风声过去,你宝哥哥也回来了,你若是想过来玩,写信让他派人去接你便是了,这有什么……”
宝钗不说话还好,一说湘云顿时憋不住了,眼泪儿瞬间从眼眶里钻出来。
她拉着宝钗的手臂,泪汪汪的道:“宝姐姐,我不想离开你们……不是,我不能现在回去,我要是现在走了,不是成了那最没义气,忘恩负义的人了?”
人在戳到内心在意的东西时,才容易流泪。
之前听人说起外面的事,说的那么吓人,她都没哭,现在却哭的哗哗哗的。
“好了好了,不哭了……”
宝钗意外于湘云的瞬间黛玉附体,立马将她揽在怀里,轻握着后脑勺,笑道:“瞧你,这有什么?怎么就和忘恩负义扯上关系了?难道你一辈子都不离开这儿,想要在这儿终老不成?”
饶是在伤心难过,湘云也立马听出宝钗话中的戏谑之意。
女孩子家要在哪儿终老,只能嫁到那一家……
“宝姐姐你坏……”
湘云打了宝钗两下,到底抹了一下自己的眼泪,没好意思再哭。
看见宝钗仍旧笑眯眯的看着她,害怕她再出令人害羞的话,湘云提前转移话题:“我知道我早晚得回去的,但就算走,也要看着大家都平安无事,看着宝哥哥平安回来,老太太、太太她们都安心之后再走,方才不负她们待我好一场。这个时候慌慌忙忙走了,我成什么人了。”
宝钗听她说的认真,心下更心疼她三分。
湘云有时候挺黏人的,某些时候情绪到了,也愿意向她述说心事,所以她知道湘云在她婶婶家的境遇。
湘云的父亲原是保龄侯府的长子,只是死的早,由二叔继承了保龄侯府。后来母亲也死了,她就只能跟着二婶婶过日子了。
她二婶婶有儿子有女儿,又非良善之人,加上保龄侯府坐吃山空多年,财政拮据,她这个保龄侯府大小姐,自然就有些碍她婶婶的眼。
但是囿于体面,在外人面前她婶婶又要做出对她很好的样子。一则免人说闲话,二则也为防备湘云她三婶婶一家以此为由的攻讦。
史家一门二侯府,面上亲善,实则互有矛盾,特别是两个当家太太之间……
在这个样的家庭背景之下,湘云空负侯府大小姐之名,毫无大小姐之实。
上无至亲长辈照顾关怀,下无兄弟姐妹照应扶持,有了委屈也无人倾诉,还必须在长辈面前做出乖巧懂事的样子,否则她那嘴碎的二婶婶必能为她在亲族间“扬名立万”。
这也就是湘云从小就爱朝荣国府跑的原因。在这边,她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玩闹……
“大姑娘,大姑娘?你在里面么,在的话就快出来,太太命我来接你回家了,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从院门口方向传来的陌生婆子的声音打断了宝钗对湘云的怜惜,她看着湘云道:“你别多想,记着我给你说的话,外面的那些大事原不与你我相干,你就算留在这里也没用,安心回去吧,也免得你婶婶多心……”
湘云无法,只得很勉强的点头。
……
史家来人主事的是个四旬上的婆子,宝钗却没见过,目测是个管家媳妇,湘云叫她田妈妈。
这位田妈妈表现得有些急切,进门之后连礼仪都不多顾,就催着湘云走。
湘云说她的东西大多在潇湘馆,准备回去收拾。
田妈妈却道:“天色不早了,姑娘的东西就不用收拾了,留在这边也无妨。太太吩咐了,叫酉时之前定要把姑娘接回去。姑娘也不用担心,等姑娘回家以后,缺什么东西,太太自会使人替姑娘买办的……”
湘云一听,面色顿时难堪下来。
这么着急的样子,当谁看不出来自家人的心思?
当着宝钗和莺儿等人的面,湘云为有这样的家人感到无比丢人。
宝钗倒没觉得什么,她自然能明白史家人的想法。
对方既然这个时候派人来接,就是怕被连累。
既然如此,那自然是越快接走越好,岂有在荣国府逗留的道理?
说句造孽的话,万一她们被缉拿官兵堵在贾家了,那不是更说不清楚了吗?
女孩家的东西是很多的,收拾起来也麻烦。直接接走个人,不是轻快多了?
“既然时间着急,也不必每样东西都拿。只收拾几件重要的东西,这样也耽误不了多久的时间。妈妈赶了那么远的路,正好坐下喝口茶润润嗓子。”
宝钗见局面僵持,笑着缓解。
她是女子,自然知道女孩家很多东西很随身,是很必要且重要的,也不是说重新采买就能采买的……况且,这婆子现在是这么说,回去之后侯府是否当真愿意花银子去采买还未知呢。
所以至少得让湘云把必要的东西带走。
“小女孩家子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田妈妈随口否定了宝钗的话,回头看见人,冷不防被宝钗的气质所慑,竟问:“敢问姑娘是?”
“这是薛家大姑娘,也是我们太太的姨侄女。”周瑞家的负责送田妈妈进来,此时也负责任的介绍道。
不过听起口吻,她对这个田妈妈也无甚好感,只是出于礼节说话。
面对有些无礼的婆子,宝钗面上并无任何愠怒之色,反配合周瑞家的介绍,轻身一礼。
举止间,将大家闺秀的良好教养和礼仪完全表现出来。
田妈妈一下子就对宝钗升起来好感,忍不住的点头,并道:“原来是薛家大姑娘,难怪,早听说薛家大姑娘知书识礼,端庄大方,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只是告诫姑娘一声,亲戚家走动亲密是好,有时候还是得多为自己家考虑一些。
我与姑娘有眼缘,便多嘴说一句,姑娘探望了亲人长辈也尽早回家去吧,别在此间逗留,万一这边真出了什么事,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番话一出,宝钗还没表现什么,旁边周瑞家的脸就彻底黑了?
这算什么?
当着自家人的面,说自家大祸临头了,还劝别人赶紧离开……火坑?
但是没等周瑞家的说话,房门口就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我们家便是狼坑虎窝,又与你何相干?用得着你来提醒,你是我们家什么人,又是她们家什么人?”
众人回首看去,一位穿着华丽裙裳的女孩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
其亭亭玉立,削肩瘦腰,容貌俊美,只是清秀的脸上却微微布着寒霜。
正是探春。
她是听说湘云要走了,过来相送的。
没想到刚来,就在门外听着这刁钻跋扈的婆子大放厥词。
“呵,原来是三姑娘……”
贾家和史家往来颇多,这田妈妈以前也常来贾府,所以认得贾家大多数主子,也知道探春的跟脚。
此时被探春喝骂,心中自然不爽,所以说到“三姑娘”几个字时故意带着重音和讥诮。
一个庶出的姑娘而已!
“三姑娘何必这么大气性,我又没有说错,如今你们家宝哥儿和反王是义父子的事京城都传遍了。
沾上这么大的祸事,你说哪家再和你们家亲近?那不是自取无妄之灾么?
莫非这些三姑娘都没有听说,还是你们家还在自欺欺人,以为会没事的吧?”
阴阳怪气儿的声音,有着浓重的嘲笑与轻蔑。
换做以往她自然不敢这么与贾家的人说话,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贾家要倒霉了。
连她们太太都急着把这个不疼不爱的侄女接回去免得受牵累呢。
原本她也没必要把这些话挑明,但是探春那副高高在上的主子小姐的模样,令她觉得不吐不快。
她等着看探春等人惊怒慌张却无可奈何的样子。
探春愠怒,就要说什么,又念及湘云在不好说难听的。但若是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一来二去难免有“泼妇骂街”之嫌,只得决心不理,转头吩咐已经跟进来,却弱弱的躲在旁边的翠缕,让她去将湘云的东西收拾好。
田妈妈本想等探春回应,寻思着再给她个难堪。见探春不接话,正遗憾,又听她越俎代庖,管起湘云的事,立马叫道:“三姑娘,我敬你是姑娘,你却也请自重。我来接我们大姑娘回去那是我们太太吩咐的,要是误了时辰,等会夜里封路我们回不去,这个责任你担得起么?”
说着看着周瑞家的道:“你们家就是这么教导家里的姑娘的,竟管起别家的事来了?”
周瑞家的转过头,只当没听见。
探春本来已经走到湘云身边,闻言再也忍不住,偏头呵斥道:“住口!再敢多嘴多舌,别怪我们不顾两家的体面,命人将你打出去!
我也是奇了,便是你们太太亲自来,也得在我们家老太太跟前请安敬茶,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姑母!你何来的胆量在我们家张扬跋扈?”
探春这么一说,到底将田妈妈镇住。
探春又指着湘云道:“她是你们家的姑娘,是主子,你是奴才,岂有奴才管到主子头上的道理?
你们太太是她婶婶,我们老太太是姑奶奶,岂有姑奶奶不如婶婶之理?
今日别说你来接,便是你们太太亲自来接她,也得先过问了我们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同意,人她才能接得走!
你一个奴才,难道比你们太太还尊贵,可以想怎么就怎么,问也不问一声就要带她走?你这是接主子,还是来锁人呢?
我到要看看收拾一下东西能耽搁多少时间!要是你们太太真因为这个怪罪,明儿只管让她来找我们老太太理论,我到时候再与她磕头赔罪就是了!”
连番的诘问与带着阶级压迫的话语,令田妈妈语塞口呆,看着探春说不出话来。
“好了三丫头,她一时糊涂说错话,你何必生这么大气。”
终究是宝钗打圆场,一边安抚了探春,一边又吩咐:“莺儿,还不带田妈妈下去喝杯热茶……”
被探春一通骂,觉得失了颜面的田妈妈自然无心留下来喝茶。
她哼一声,看着湘云:“大姑娘还是快些,若是回去的晚了,惹太太生气了我们可吃罪不起,到时候少不得实话实说了,姑娘可别见怪!”
俨然是威胁的样子,探春更怒,若非宝钗拉着她给她使眼色,她定是要再教教这田妈妈什么叫做上下尊卑……
田妈妈有注意到探春和宝钗的举动,她暗自冷笑一声,到底知道这里是贾家,没有再理,而是提示湘云:“一刻钟以后姑娘若是还不出来,我们可就只能先回去向太太交差了。”
说着便抬腿往外走,显然是准备出去等。
不过,当她出门的时候,却以一种说悄悄话的语气与她身边的史家丫鬟道:“到底是什么娘教出什么样的女儿,难怪贾府要将她娘赶出去,指不定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呢……”
声音大小,正好让屋里的人能听见。
宝钗担心的看着怔住的探春,劝慰道:“你别听她胡说,她那样的人说话都不过口的……”
但也只能如此,语涉生母,宝钗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才最好。
湘云也担忧的拉着探春的手。
探春却忽然一抹眼眶,笑对二人道:“我没事,她说的也没错,姨娘本来就犯了大错,也没什么可冤枉的。”
这一笑,蕴含了多少心酸,令宝钗和湘云都有些泪目。
见此,探春反而彻底放下,竟讨伐宝钗:“宝姐姐,方才她那般欺负云丫头,你也不知道帮云丫头出气,以前云丫头都白亲你了!”
宝钗闻言,莞尔一笑,点了探春额头一下:“你啊你,方才那般伶牙俐齿,还真当你自己是英雄了?”
探春嘴角一翘,以神态反问:怎么不是?
宝钗摇摇头,语重心长的道:“到底还是年纪小了些,不知道阎王易惹,小鬼难缠的道理。
你方才痛痛快快的骂了她一通,对你自是无碍,可是却不是帮湘云。”
湘云闻言,低下了头。
探春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宝钗继续道:“湘云丫头在家里的情况,你大概也是知道的,她婶婶本来就是个苛刻的人。这回那田妈妈回去,还不定怎么在她婶婶面前编排湘云的不是呢。
还有那田妈妈看起来也是家里的管家妈妈,又是她们太太的心腹,一旦她怀恨在心,别的不说,就在府里造谣生事,也能让云丫头在府里越发不好过了。
所以我方才才忍让着她,你还真以为我不如你疼云丫头?”
宝钗笑看着探春。
探春露出释然的表情,她自己也有类似的处境,自然不会真的以为主子一定比奴才“高贵”,也很快想明白宝钗的话是对的,顿时懊恼道:“这么说,我竟是害了云丫头!”
湘云本来挺难为情的,见探春自责,连忙摇头:“不是的,是宝姐姐多虑了,我婶婶虽然严厉些,却也不会怎么着我的。
至于那些人,我平时都在自己屋里,等闲也不去哪儿,也碍不着她们什么事。”
湘云的遮掩,令宝钗和探春齐齐一叹,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个人自有个人的难处,她们也只是还未出闺阁的女孩子,帮不上什么。
相互给了个安慰的眼神,等莺儿将湘云落在蘅芜苑的东西收拾齐,宝钗和探春等人又一起送湘云回潇湘馆。
待东西收拾齐整,湘云哭兮兮的抱着宝钗道:“宝姐姐,我舍不得你们……”
“傻丫头,又忘了之前我给你说的话了?以后想你林姐姐她们,就写信给你宝哥哥,他会派人去接你的。”宝钗笑道。
“可是宝哥哥……”
“好了,车轱辘话就不用说了,等他回来,我们会派人告诉你的!
时间快到了,你且去吧。”
湘云点头,又与探春、黛玉道别:“三姐姐……林姐姐……”
可惜,再感人的话别终有尽时,再不舍也须得分别。
湘云是哭着走的。
这与她以往笑着来笑着走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或许,这就叫做成长。
第560章 围城
冯唐、卫璇、陈大良三人率领一万大军,包围了京城。
虽然是临时组编的军队,但是冯唐三人皆是久带兵的老将,并不至于出现混乱与差错。
冯唐深记得贾宝玉所言,他的主要任务是封锁京城向外传递信息,所以他将主要兵力集中布控在几道城门之外,而自己则在北城门外驻扎。
城内的守军明显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出现骚乱与大肆调动,不过,并没有出城迎敌的迹象,这倒是令冯唐暗暗松一口气。
将军中事务略作安顿,他只带着两名亲兵来至城门之下,喝问:“城上守将何人,出来回话!”
过了一会,一道稍显年轻的声音自城上传来:“南大营参将贺炜,城下何人竟敢带兵围困京城?还不速速退去!”
“神武将军冯唐,奉靖王之命清缴叛逆!”
浑厚苍劲的声音,越过数丈高的城墙,落入守城士兵的耳中,激起阵阵涟漪。
神武将军乃是高级将军封号,神武将军冯唐之名,在军中也是颇为响亮的。
被这样的人物兵锋所指,怒骂叛逆,他们自然忍不住有些心惊。
不过,靖王是谁?
城楼上,一时噤若寒蝉。又过了一会,方听见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南大营都统陈乔,见过冯老将军。”
听见自家将军的声音,士兵们心中那种心虚感终于消散。也是,他们南大营中,也就都统大人身份能比得上冯唐了。
“原来是东平伯,怎么,东平伯也要助纣为虐,襄助叛逆窃据京师么?”
“老将军德高望重,如何也说这种颠倒是非黑白的话?倒是我要劝老将军一句,速速将大军散去,切莫跟随河间王谋逆自误。”
冯唐知道二皇子想要控制京城,必然要进行一些必要的“诈骗”以夺取大义民心。
所以他并不奇怪东平伯会说他跟随河间王谋逆。
他反而很高兴。
如此看来,二皇子等人,对山上的局势也并不是很清楚。
“河间王?河间王爷前几日为保护太上皇深受重伤,至今尚且卧榻不起,老夫跟随他谋逆?简直是笑话!
你们就算想要攀诬别人谋逆,也请不要说出这般幼稚可笑的言论。
如今太上皇已经苏醒,听闻二皇子聚众谋反十分震怒,不日就将要在靖王以及众位大臣的护卫下返京,到时候,尔等帮助、纵容叛逆窃据京师之人,都将与叛逆同罪!”
城楼之上,陈乔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太上皇醒了?
就算太上皇真的醒了,冯唐等人不是应该设法隐瞒,甚至谋害么,他为何敢直说?
另外,他口中的靖王是谁?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大玄立国百年,从来没有听说过靖王这一封号?老将军说奉靖王之命,却也不知道是奉何人之命?难道是将天下人当做傻子愚弄?”
“靖王乃是太上皇嫡亲皇孙,只是自幼流落民间。前日晚太上皇苏醒之后,当着文武百官之面,亲自颁发圣旨准其认祖归宗,赐尊讳桓,并封靖王!
此事在铁网山上上至太师、首辅,下至兵丁仆役,人尽皆知。
唯有尔等受二皇子蛊惑叛乱,封闭了京城消息,方才不知此事!
这是太上皇圣旨的内容,你若是不信不防自己看看。”
冯唐说着,在城楼上的人的戒备当中,从侍从手中取过早准备好的绑缚着圣旨内容的箭矢,张弓准确的射上城楼。
城楼上,东平伯面目严峻。
待亲卫将箭矢从城楼垛子上取下来,他看了内容之后,心内巨震。
这一道圣旨,乍一看离奇荒诞无比,但是待回头一想,却又令他觉得,这多半是真的……
首先,对方若是为了骗他,没必要造如此“复杂”,令人觉得不可置信的谣。
其次,冯唐等人的出现,一开始就令他觉得情况有变。
毕竟就算河间王再有本事,也不大可能这么快就令冯唐这等太上皇一朝的老将臣服,而且还敢调拨大军给他用……
但是铁网山上发生巨变是早已肯定的了,若不是河间王谋反,那又是为何?
真是二皇子谋反?那也说不通,二皇子从始至终都在京城,就算前几日率军前往铁网山,他也是跟随的,二皇子毫无谋反的迹象!
而且,二皇子并没有谋反的动机……
看着身边的将领都睁大眼睛,好奇又紧张的看着他,东平伯将布帛一收,没有给他们观看的意思,然后大声向下道:
“休想要巧舌如簧诓骗我等,分明是尔等谋害了陛下,挟持了朝中大臣与太上皇,欲图谋逆篡位。
我等皆是奉齐王殿下之命,守卫京师。
待时机一到,必叫尔等逆臣尽数伏诛!”
说完不再理会底下,对左右吩咐:“全力防备他们偷袭,我去找齐王殿下!”
“是。”
……
城下,冯唐见没有了东平伯的声音,也不作无谓的纠缠,策马回了营地。
陈大良、卫璇二人迎上,问道:“如何?”
冯唐叹道:“京城一时可能是没有办法打开的了,二皇子果然好手段,连陈乔这等人物都已经被他收为己用。”
“他不相信你说的?”
冯唐摇摇头:“他相信不相信已经不太重要了,已经上了贼船,又如何轻易能够抽身?至少我们是不可能劝开城门的了。”
卫璇却道:“不然,我们也并非毫无收获。方才除非陈乔当场射杀于你,否则,在这样的情况下,陈乔听了你的一番话,二皇子定然会怀疑陈乔的忠心。
若是能够令其互相猜忌,也为一大功。”
冯唐瞪了卫璇一眼,你这老小子很想老夫被人射杀?
不过随即他还是笑道:“然也。”
这也是他一驻扎下来就去“叫阵”的原因。
二皇子窃据京城不过一时之势,等到铁网山上之事完毕,太上皇也回过气来,到时候以太上皇之威,大军压境破城不过是顷刻之事。
只是能在这之前捞到多少功劳,就看他们的本事了。
却见卫璇面上又现愁容道:“只是,我等三家家眷皆在城内,若是……”
这话说的冯唐和陈大良都脸色一变。
冯唐想了想,道:“应该不会,二皇子一向以仁人君子著称,否则似杜安樘、北静王等人必不能为他所用。若无这些人,他也不可能这么快的掌控京师。
所以,就算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他也不敢做出太暴虐之事。”
“话虽如此,若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却又如何?”卫璇却不以为应该将希望落在敌人的仁慈上。
在率大军赶来的路上,他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冯唐长长一叹,遥望了京师内一眼,道:“若真到了无可避免之时,也只能舍小家为大家了!”
说着,他以警告的眼神看着二人:“我们,总不能辜负靖王对我等的信任!”
二人有些沉默,最后还是沉默的点点头。
身为带军之将,这种情况下该如何选择,他们早已做过心理准备。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
……
第561章 贾府危机
清晨,宝钗刚起床梳洗,就见其母亲身边的婆子过来,说是薛姨妈病了,叫她快回去。
宝钗吃惊,立马收整一下往家里赶。
出得大观园,看着比以往冷清太多的街道,她忽然想到什么,问婆子:“太太究竟因何病的?”
“具体什么病因奴婢也不知道,太太昨晚就说身子不舒服,今早起来越发连床都下不来……”
宝钗闻言默不作声。及至到了家中,看见果真卧榻在床的薛姨妈,宝钗方乱了些分寸,赶忙上前关心询问。
薛姨妈虚弱道:“我没什么事,估计就是昨晚吃差了东西,又受了点风寒所致……人老了,身子就不中用,越发的娇气了。”
宝钗道:“如今天儿寒了,母亲还该多注重穿衣保暖。对了,我那儿还有两包前儿大夫开的风寒感冒的药,我吃了倒觉得那药效果好,我这就回去替母亲拿来。”
薛姨妈连忙摆手,拉着宝钗,笑道:“不用不用,那种药家里也是常备的,我方才也吃了,觉得好了不少。现在我就想你在我身边,陪着我好好说说话。”
宝钗度其面色,见薛姨妈紧张一下,方才的“病容”就全部消失了,心中已明白**分。
沉默了片刻,她侧身道:“不是说好了的吗,妈怎么又反悔了,还使出这样的法子骗我出来。”
神色有点不高兴。
薛姨妈见漏了陷,也就不再掩饰,她坐起来,扳过宝钗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傻丫头,我还能害你不成?你年纪小,是不知道那些事的厉害,那是沾上就要出人命的事啊!
你还这么小,我怎么忍心看着你待在那等危险的地方?
你这几日就在家里陪着我,等风声过去了,再回园子里住也是一样的。”
一样,怎么能一样?
心若是远了,如何弥补?
“妈,前儿不是说了吗,以咱们几家的关系,他们家若当真糟了祸事,我们家又怎么躲得过去?
难道妈已经准备好明儿就回南京去?
别说回南京能不能躲得过,就说现在城也封了,咱们想走也是走不了的。”
宝钗说的真切,薛姨妈脸上的笑容也没了,她叹了叹,道:“你说的这些我如何不懂,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不知道,昨晚,已经有几家府邸被官兵给围了……”
宝钗面色微微一变,动容道:“是哪几家?妈是如何知道的?”
“夜里才发生的事,都是带兵的将军家,现在具体什么情况你哥哥已经带人去打听了,估计等会就该回来了。”
正说这话,忽然听见外面有些骚乱起来,然后就见丫鬟跑进来道:“太太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
薛姨妈母女两个皆是大吃一惊,薛姨妈连忙追问怎么了。
丫鬟说不清楚,还是后面婆子来才道:“街上来了好多骑马的官兵,他们将贾家两府全给围起来了。”
“有没有往我们家来的?”
“好像没有……”
一听说不是朝着她们来的,薛姨妈脸上稍微好看些。
却见宝钗面色沉俊之极,忽然起身往外走。
薛姨妈大惊,连忙喝止。
宝钗道:“妈放心,我只是去门口看看……”
薛家大门处,聚集了许多薛家的丫鬟小厮们。
见宝钗过来,纷纷行礼,并让开路。
宝钗放慢脚步,透过那半掩的房门往外一瞧。
一色披着金甲的兵士整齐的陈列在宁荣后街以南,将占地偌大的贾家两府密不透风的包围起来。
大观园后门早已紧闭,偶尔还可以从那围墙边上,看见几个偷摸的脑袋冒出来向外看一下,然后就被吓得立马缩了回去。
宝钗看了两眼,退了回来,并命小厮们将大门闭了。
事已至此,她再回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看样子她也回不去了。
如此,趁着自家暂且无事,还不如在家与哥哥母亲等人探寻帮助解救之法,方是上策。
……
荣国府,贾府众人也被外面突然的动静惊吓到。
下人们鸡飞狗蹿,议论纷纷。
主子们则都往王夫人院和贾母院跑。
王夫人院,林之孝疾步进来启道:“太太,奴才打听了,说是因为叛军围城,朝廷要缉拿叛军同伙。”
王夫人颤声道:“我们家如何成了叛军同伙?”
“这个不知,大抵上可能是因为宝二爷……”
王夫人只觉身上一软,有些站不住。
旁边的王熙凤连忙扶住她,并喝问:“什么叫做可能?咱们家可是贵妃娘娘娘家,没凭没据的,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们?”
林之孝低头,话是这么说,但是姑奶奶你有本事,你去质问啊?
那些人可都带着刀呢,杀气腾腾的。
能打听出这些,已经差不多去了我半条命了……
王熙凤也只是嘴上硬气,面对这样的事,她心中又何尝不怕?
“他们可动手不曾?”
“那倒没有,只是不准我们走动。奴才已经让人把所有门户都关了,严防死守……”
守?那可是官兵啊,但凭家里的几十号家丁护院,怎么可能守得住。
“琏二呢?”王夫人问。
“琏二爷在大老爷那边呢……”
正说着,贾母屋里的一婆子来道:“太太不好了,老太太听说外面的事,已经吓得晕过去了……”
众人面色又是一变。
王夫人赶忙往荣庆堂去,临走前吩咐王熙凤把贾琏找回来。
王熙凤心中虽然不愿意理会贾琏,但是王夫人有命,她还是不得不遵从。
因要去找贾琏,却又被告知外面的官兵不让乱走动,这叫她犯了难。
林之孝家的却道:“二奶奶不知道,当初大老爷分家过去的时候,东跨院那边和这边中间原本是留着一道门的。
后来那道门也不怎么走动,太太就让给锁了。
钥匙如今大概也还在仓库里,奶奶不防去仓库取了钥匙,如此就不必从外面绕一圈,咱们从里面就可以直接过去了。”
王熙凤这才想起来,连忙让人去仓库取了钥匙。
东跨院这边,贾赦焦躁不已,待贾琏回来将情况说了,他更是骂道:“昨儿个不是叫你去杜相府上打点了么,你不是说他们把东西给收了不会为难咱们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贾琏委屈道:“是收了,是他们家大管家亲自收的……”
“那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兴许这件事杜家还不知道……”
贾赦一听更是暴跳如雷,“不是你说的如今朝廷主事的是杜相么,发生这么大的事他能不知道?还是你小子压根就没有把银子送过去,都给老子私吞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贾琏连忙否认,他又不是那等失心疯的人,怎么可能贪墨这种救命的银子!
他确实是见到杜家人了,也把东西都送进去了,至于为什么没效果,他怎么知道?
难道堂堂杜阁老这么没品,收了银子却不办事?
第562章 藏匿
贾赦将贾琏踢出去交涉,自己却躲在屋里坐立不安。
富贵荣华了大半辈子,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被官兵围堵在家里的情况。
此时的他赫然惊醒,既然是谋反,岂能是钱财就能解决的?
那可是要抄家、灭族的罪啊……
心中、嘴上将害人精贾宝玉骂了个狗血淋头,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的他忽然又升起一丝侥幸心理:
这么久那些官兵都没有冲进来,是不是事情还有缓和的余地?
是了是了,自己又没有谋反,肯定罪不至死。
但他也是个当官的,自然知道那些当官的尿性,一旦有机会,落井下石、贪污银钱那是家常便饭,特别是贾府这样的百年公府,对那些泥腿子来说,那就是一辈子也难以企及的巨大财富啊!
想到财富,贾赦赫然抬头,看着墙壁四周,自己这些年搜集来的古董字画……
犹豫再三,他还是放弃了心中的想法。
这些东西虽好,但是目标太大了,不大可能藏的起来。
于是,他站起身来,钻进了卧室……
万一要是被抄家了,自己总得留点“本”,要不然真到了那天,没有就酒肉的日子可该怎么过啊……
……
王熙凤带着平儿和两个婆子进了东跨院。
说起来,这边才是她的婆家呢,可是,走在这边的小道上,她竟发现她像是第一次来一样。
房屋瓦舍,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有陌生感。
比之正院那边,这边的布局在她看来,又小又荒凉,一点也不气派,特别是想到她那老不羞的公公在这边的胡作非为,把家底都快要败空了,她心中更是别扭的紧。
总之,她是怎么看这边怎么不顺眼!
正瘪嘴间,目光所及发现前边不远处一座僻静的小院里偷偷摸摸的走出来一个老头,定睛一看,居然是她那便宜公公贾赦。
饶是心中埋汰这父子两,她还是微微一惊,连忙上前拜见。
“你过来作甚?”
贾赦原本没看见王熙凤,等到她出声才惊觉,立马喝问。
“外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老太太担心,让琏二爷过去问话……”
王熙凤知道贾赦不喜欢王夫人(骚气读者:这不一定,王夫人年轻时候美滴很,要不然也生不出元春和宝玉这样的货…),所以故意避开,只说贾母。
贾赦眉头一皱,高姿态的微微颔首,而后道:“琏二正在前面打听斡旋,老太太找他的事我等会告诉他,你若是没有别的事就回去了吧。”
贾赦对于这个只亲近姑姑的二腿子儿媳妇可是不大感冒,在他心里,王熙凤就是一个典型的坏女人和恶女人,保不准和王夫人合起伙来暗算他呢!
所以,他也不喜欢王熙凤到他的地盘来晃悠,特别是他刚刚藏了自己的老本……
王熙凤人精,自然能意识到这一点,她也不在意,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老太太因为担心外面的事,之前都已经晕了过去,老爷可要过去瞧瞧?”
换做以前,不管心中如何想,贾赦是一定会立马过去探望贾母的。
但是今日此时他闻言,却只道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站在原地不动。
以前做的好,是怕贾母以此为苗头来管束他。
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他不过去,事后贾母也不能多说什么,他自然不用表现的那么张惶。
王熙凤见此,也是无二话,屈身退了回去。
出了东跨院,王熙凤让两个婆子先走,却转头看着平儿:“你说,方才大老爷鬼鬼祟祟的在那边做什么?”
王熙凤有理由疑惑,她从这边过去,进的是东跨院的后半片院子。
那一片除了一些栽种、培养花草树木,就只几个破败的小院子,等闲连下人估计都不会走进,这个时候贾赦一个人跑到那地方做什么?
平儿也是心思通透之辈,闻言低声道:“奶奶的意思是?”
王熙凤眼中精明的神色闪过,招过平儿附耳道:“你悄悄回去看看,特别是方才大老爷出来那个院子里面仔细瞅瞅,可有什么好东西没有。”
平儿无奈,都什么时候了,她们奶奶还惦记着这种事?
她劝道:“这不好吧,万一被人看见……”
王熙凤无所谓道:“这有什么,若是遇到人你就说我丢了一串手珠,你正寻不是了?只别让大老爷瞧见你。”
平儿无法,只得依命前往。
半刻钟之后回来,平儿悄悄在王熙凤耳边回报:“奶奶猜的不错,那院子里草垛子底下泥土被翻动过,还用草掩着,不过还是被我发现了,预估埋着东西……”
王熙凤眼睛顿时一亮。
不怪她一下子就猜到贾赦的心思,她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并且也对主要财物实施了藏匿保护措施。
毕竟是她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积攒的老本,她也怕一下子被人全给抢了去。
平儿见王熙凤眼神发光,问道:“奶奶要动手?”
王熙凤却摇头:“不不不,至少现在不成。要是咱们现在动了,回头大老爷发现东西不在,肯定会怀疑咱们两个,不急,不急……”
不急,不是不敢拿。
老家伙的棺材本,不拿白不拿……
只是王熙凤却知道不能随便拿,要规避风险和麻烦。
其实她也不是一定要取这“不义之财”,只是对于她这样的爱财之人来说,知道了贾赦藏匿老本的所在,也是一种很爽的感觉。
这才是她支使平儿去探究的根本原因。
拿不拿是一回事,但是我一定要知道那儿是不是有……
平儿见自家奶奶还没有彻底昏聩,心中稍稍安心。
眼下这一关挺过去了,她们拿了大老爷的东西,岂能有好?
要是这一关挺不过去,拿了又有什么用?
……
与两府隔了一条街,京师养生堂的所在。
徐月茗看着不住派人打探贾宅那边消息的顾鼎臣,笑道:“顾山长这么着急作甚?以顾山长的才华学问,就算这里被官府封锁遣散了,顾山长大不了换个地方便是,哪里教书不是教?”
顾鼎臣本来心情不是很好,徐月茗在旁边桌子悠闲的喝茶就令他有些不爽了,这会儿还说风凉话,自是不客气的道:“我倒是无妨,只是对徐先生来说可就不一样了,离了这里,不知还有何处愿意给先生数百金的讲学酬劳,又有哪里还有这么多孩子人前人后追着叫你先生了?
‘讼棍’二字,可行乎?”
徐月茗平时一副浪荡不羁的样子,却不想似乎很喜欢孩子,经常省出酒钱给堂内的少男少女们买糖果,讲笑话逗那些孩子们玩,如今已经是学院里最受欢迎的先生了……
笑了笑,对于顾鼎臣的嘲讽不予反驳。
仔细的呡了一口茶之后,才漫不经心的道:“顾山长真的担心,不防去外院瞧瞧咱们东家那大舅兄……”
顾鼎臣闻言,顿时眼睛一亮,也不顾提醒他的徐月茗,立马扭身就出了。
找到李少游,详问诸事。
李少游是李灵的哥哥,自京师养生堂成立以来,一直帮贾宝玉在这里做事,负责调度防卫工作。
而顾鼎臣则是山东落第解元,当初被贾宝玉请进养生堂任书院山长的,后来他被贾宝玉的理念所钦服,主动兼任了养生堂的行政管理工作。
对于他们二人来说,贾宝玉既是伯乐,又是东主。
如今贾家有难,贾宝玉又不在京城,顾鼎臣觉得,他们应该也必须做点什么。
李少游对顾鼎臣表现出的对贾府的关切有些意外。
他心中担心焦急说的过去,因为他妹妹还在贾府大观园里。
但是对顾鼎臣来说,他没必要淌这趟浑水。
“二爷吩咐,令你我守好养生堂。”
听见李少游的话,顾鼎臣眼睛一亮,道:“宝二爷给你传过信?”
顾鼎臣知道李少游在院里养了信鸽,这也是他来找李少游的原因。
见李少游不说话,他复追问:“宝二爷说了什么,他有何打算?还有当真是河间王爷谋反?”
“河间王没有谋反,二爷也没有参与谋反,意欲谋逆篡位的是二皇子!”
李少游怒而道。
顾鼎臣神色一亮,脑中急速思索起来。
显然,李少游的信息是从贾宝玉处得来,而贾宝玉应该是没有必要骗李少游的,那么,这几日京城的局势,果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宝二爷让你怎么做?”
看出李少游不欲透露贾宝玉的传信内容,顾鼎臣换了别的方式询问。
李少游瞧着他,认真道:“顾兄当真愿意帮我们?”
顾鼎臣皱眉沉声道:“休说宝二爷于我有知遇之恩,便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若真是二皇子谋逆,我辈读书人,自当愤而讨伐之,岂能令他恃凶为恶?”
“如此,顾兄且附耳过来……”
……
第563章 孰是孰非?
应天府,贾雨村也是第一时间听到贾府被围的消息,他有些心忧起来。
师爷道:“老爷还该及时做出决断,否则,情势恐对老爷不利。”
贾雨村问:“怎么说?”
“老爷当初发家,靠的是贾府和王家之力,如今贾府遭殃,恐那王家也好不过哪里去。若是这两家倒了,老爷怕是也要大受影响,说不定因此受到牵连,遭贬甚至丢官都有可能。”
“那依你说该当如何?”
“当断则断,老爷最好及时向齐王一派投诚,倘若有阻,不妨罗列几桩他们那几家僭越国法、谋财害命的罪状,相信齐王一派会很愿意看到。那样老爷自然就安然无虞了,说不定还能借机攀上新皇一脉,成为新朝新贵……”
贾雨村不语。
忽闻门上来报,薛家薛蟠求见。
师爷立马道:“必是为贾家寻门路来了,老爷最好不要见他!”
贾雨村却摆手,忖度片刻,对门子道:“带他去偏厅。”
师爷有些着急,就要说话,随即反应过来。
他家老爷一向深谙为官之道,特别是在贾、王几家面前,那是惯会伏低做小的。以前但凡面见这几家的重要人物,都是在前厅(正厅)接待,这一回却是在偏厅,可见老爷心中是明白的……
……
居德坊,宗宅。
内阁大学士兼任刑部尚书宗辙端坐在案首,看着自己的门生兼得力下属,官居刑部侍郎的田衡,笑问:“守正因何匆忙而来?”
田衡权衡一下,拜道:“下官此来,乃是有一事不明。部堂大人向来为官清正,以朝廷大事为重,缘何在这个时候,部堂却以家事为由,称病不朝?
因为部堂不在朝,如今朝堂上大小事务皆由杜安樘和北静王爷说了算,两人一唱一和,使得整个朝野之间无人敢于质疑他们颁布的政令。
这且罢,方才我从皇城出来,又见许多官兵奔向西城,也不知道有几家府邸又要遭受抄家灭门之祸。
如此看来,河间王造反之祸尚不见分晓,权臣把持朝政肆意妄为之像已在城内显露痕迹。”
宗辙闻言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请田衡喝茶。
过了一会儿看田衡颇有如坐针毡之态,他方笑道:“你想让老夫做什么?去与杜安樘争?老夫为何要与他争?”
“难道部堂大人就甘愿眼睁睁的看着杜安樘肆意排除异己,一直坐大,最后完全控制朝廷么?”
田衡自然不忿。
虽然是臣子,但是臣子之间也是有党派利益之分的。
杜派做大了,他们这些宗派自然会受到排挤打压……
宗辙摇摇头,一双老眼中射出智慧的光芒。
“难道你不知道,杜安樘是替谁做事的么?”
田衡沉默。
为谁?自然是二皇子。
“纵然是从龙之功,部堂又如何令杜安樘独占?”
宗辙闻言,无奈的摇摇头。
他没有办法争。
这个时候去争,就是与二皇子作对。
而且,从龙之功,倒未必……
他弃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说看见官兵出皇城,那你可知是去的谁家?”
“部堂知道?”
“贾家荣国府、靖远伯爵府……”
“竟是他们家?”
田衡大感意外。
贾家可非别家,近百年的开国公府,当今贵妃娘家,可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贾家贾宝玉不是齐王身边最得力之人么,怎么会?难道传言是真的,贾宝玉真随着河间王举兵谋反了?”
“那些传言,你认为有几分是真?”
田衡回道:“下官不知,最近朝堂气氛波云诡谲,下官对很多事都知之甚少,总觉得有些地方说不大通,却又无法辩证,所以不敢妄言。”
宗辙终于点头笑道:“老夫最欣赏的便是你这一点,知之为知之,绝不轻易下定论,这很好。
关于你问的那些,老夫也不能给你明确的答复。只能告诉你,当前局势,一动不如一静。至于别的,你当自行了悟,老夫也不敢与你做决定。”
被座师夸奖田衡原本很高兴,只是听闻其后之言,又有些郁闷。照宗辙的话来说,就是什么都不做了?
“那贾家就任由禁军抄家了?贾宝玉不是部堂最欣赏的年轻后辈么,我们要不要对贾家施以援手?”
田衡之子田齐与贾宝玉有不错的交情,他也很喜欢贾宝玉这个晚辈。如今贾家并无实际罪证,他自然对贾家心有怜悯。
宗辙闻言,看了他一眼,竟笑道:“你若是当真想帮贾家,不妨给贾家定个罪名,然后出动邢名司的衙役捕快,或许可以与禁军斡旋一二,暂解贾府之困。”
“这……”
这么一说,田衡却又迟疑了。
虽然刑部有这个职权,但是这么做,对他没什么好处,除了得罪人……
讲到底,还是关系没到不顾一切帮忙的地步。
宗辙也像是开玩笑,没有多说。
忽见管家走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并递与他一张素纸。
“哦,竟有此事?”
宗辙十分意外,赶忙展开看,越看眉头越皱,最后,却全部松懈下来,竟有笑意。
“不知上面所说何事?”
田衡早忍耐不住,见宗辙放下手方追问。
“呵呵,守正也看看吧……”
宗辙十分自然的将手中信纸交给田衡,而后笑眯眯的坐在梨花木椅上喝茶。
“这,这是从何而来,这怎么可能?”
田衡看了之后,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
宗辙笑道:“围城的叛军趁着凌晨用箭射进城内的,现在估计城里到处都有了吧……
怎么样,现在可有信心出动捕快了?”
田衡神色极速转变,皆因素纸上面所述之事太过于匪夷所思……
忽然他回味过来:“部堂的意思,这上面说的才是真的?”
上面说的事,许多地方和城内流传的事实严重不符,必有一方在说谎!
然而听宗辙的语气,竟似完全相信上面说的一样。
宗辙摇摇头:“我不知道上面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只知道,若真是那样,那就有意思了……”
田衡不理解,目露疑惑。
宗辙也不多解释,只道:“你也不必多想,事实如何,最多三日自见分晓。
我只告诉你,有些事,不要用眼睛去看,而需要用心去感受,你觉得哪一方说的是对的,就相信哪一方便是,如此而已。”
田衡沉默半晌,起身道:“学生受教,既然如此,学生就不多打扰了,部堂还请安心静养……”
说着,他复看了一遍素纸上面的内容,才规规矩矩的将东西放回桌案,而后谨身一拜,退了出去。
第564章 落难冯家
齐王府,二皇子放下手中的密信,神色寂寂。忽问旁边的陆无为:“你觉得本王还有机会么?”
陆无为顿了顿,道:“上面写的不一定是真的……”
“不一定是真的?也就是说先生也觉得有可能是真的了?呵,太上皇他老人家果然福泽深厚。”
陆无为默默不言。
他能感受到二皇子现在的心境。
当日星夜驰回京城,便是笃定太上皇已经醒不过来,或者直接就已经驾崩了……
八十岁高寿的太上皇,经历连番的刺杀和打击,去了,也实属正常。
至少太上皇不在,山上公卿虽多,必然一盘散沙,各自为主。如此一来,就算他们中有人知道二皇子的真实身份,也无关紧要。
在二皇子这个第一顺位继承人占据京城的情况下,只要苦心经营,勾连四方,他们有极大的胜率。
可是现在,按照冯唐等人的反应与他们射入城内“妖言惑众”的告示来看,太上皇竟然已经苏醒。不但苏醒,还掩去了景泰帝谋反的事实,将所有的罪过全部安插到二皇子的身上。
只这一点便证明当日二皇子的猜测没错,太上皇确实已经知道二皇子的真实身份了。
所以,二皇子才会这般气郁消沉吧。
面对太上皇,没有人不气弱……
其实,陆无为看得出来二皇子也不是现在才如此。因为他们前两日就已经收到了关于“太上皇苏醒”的消息,但以当时的情形看,那更大的可能是山上的河间王等人稳住局势的手段。
只是后来的局势告诉他们,太上皇可能真的已经苏醒了……
“禀殿下,杜阁老来了。”
随着侍从的声音,杜安樘从殿外走进来。
陆无为见状,悄然退下。
“殿下。”
杜安樘上前简单一礼,直言道:“自昨日起,城中有宵小之辈流窜于各处,散播谣言,意图为反王正名。老臣与北静王商议,已经出动官兵搜捕,定不能叫宵小之辈得逞。”
二皇子听了,看着杜安樘尽忠职守的面容,沉默了一下,道:“流言,只怕已经止不住了。”
说着,二皇子将密信递给杜安樘,一边解释道:“叛军黎明前用弩箭射入城中的,此时估计已经在城中传开。”
杜安樘看了密信,神色难看至极,忽然怒斥道:“冯唐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诬蔑殿下,蛊惑民心!”
信中所言颇多,总结起来大概可分三点。
其一,铁网山上发生了叛乱,始作俑者正是二皇子。
其二,太上皇已经苏醒,得知二皇子窃据京师,雷霆大怒,责命靖王率领众臣平乱。
其三,怒骂二皇子不忠不孝,弑君弑父,规劝城中之人切莫受二皇子蛊惑,犯下诛九族之大罪。
其中陈述事实的部分言之凿凿,怒骂之语掷地有声,规劝良言深切悲恸,使人极易相信上面所言才是真相。
“杜老一点也不相信上面所言?”
二皇子认真的看着杜安樘。
杜安樘皱眉看着二皇子,喝道:“殿下难道以为老臣会受此等粗劣谎言蛊惑?”
二皇子没说话,杜安樘接着道:“老臣再问,铁网山上的叛乱,可是如上面所说,乃是殿下所为?”
“不是。”二皇子道。
杜安樘立马道:“那便是了,休说殿下一直在京养伤,便说那南安王、吴天佑等人,也绝非殿下可指使之人,此其一。
另,若是太上皇真的已经苏醒,又岂会诬蔑殿下为逆臣?朝中何人不知,殿下乃是太上皇最属意的皇孙?此其二。
所以,这不过他们的卑劣伎俩,目的便是诓骗无知众人,混淆城内视听。
殿下且勿忧心,老臣回去之后,立马令五城兵马司的人彻查,城中但有敢传递、议论信中所言之语,皆严惩不贷,定不叫那奸贼得逞。”
二皇子听闻此言,眼中露出感动之色,然后却还是迟疑道:“纵然如此,可是如今叛贼势大,连冯唐这等军中老将都已经投入敌阵,只怕山上诸位朝廷公卿也大多归附……”
杜安樘闻言,眼中露出一抹狠厉之色,道:“既然冯唐等人如此不明大义,殿下不防杀鸡儆猴。”
二皇子神色一动,“如何杀鸡儆猴?”
“以冯家人之血,慑山上文武之心!”
二皇子已然明白杜安樘之意,因为之前他看信之时,便已生出此等心思。
因为密信之中,可是不乏对他的斥骂言词。没有人喜欢被人指着鼻子骂,二皇子也不例外。
况且,杀一家而能震慑百家,何以不为。
“冯家有多少人?”
“除去冯唐父子,家中有老妻一人,庶子女四人,姬妾、丫鬟仆役等三十余人……”
杜安樘道。从冯唐率兵围城,冯家就已经被把控起来,对于冯家有多少人,他很清楚。
二皇子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是却很快消失。
妇人之仁如何能成大事?
“杀……!”
冯家,必须灭。
……
雄伟的京城城外,冯唐正在中军大帐思索如何以最快最好的方式破开京城,剿灭二皇子逆党,就听亲卫大声通报着跑进来。
“将军不好了!”
“何事惊慌?”冯唐皱眉,待看见自己亲兵队正那张惶的面色,他心头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升起。
亲兵队正不敢说话,跪着将手中羽箭奉上。
冯唐快速取下上面附信一观:
“凡归顺逆贼者,
凡率兵威胁京师者,
凡与朝廷作对叛逆者,
皆若冯家!”
冯唐面色聚变,急忙冲出军帐。
为了视野开阔,冯唐将军帐设在一个相对大道较高的矮坡上,从这里,可以直接看见城墙。
此时北城墙上,源源不断地有弓箭从城上往下射出,直接落到地上,一如凌晨之时他们往城内射弩箭一样,都不是为了杀敌……
冯唐目光一扫而过,很快就看见正楼上,有士兵正在忙乱着,他们将什么东西悬挂于城墙上,而在另一边,赫然已经悬挂了一排……
冯唐感觉心跳停滞,整个世界都突然安静下来……
两个呼吸之后,他夺过旁边的战马,飞速朝着城墙下冲去。
近了,也逐渐看得清了、听得见了。
雄伟的城墙上头,悬挂的并非它物,而是一排整齐的尸体。在那一排尸体之后的城楼上,还有无数恐惧的哭喊之声……
疾驰的骏马带起的风沙,不知何时刮花了老将的虎目。冯唐怒目圆睁,怒吼道:“陈乔狗贼,老夫与你势不两立——!!”
话音未落,已经跌落马下,滚起了一地沙尘……
城楼上,副将看着东平伯道:“将军,冯唐已经进了我方射程之内,是否将其射杀?”
东平伯身形未动,却一摆手否定了副将的提议。
昨日未曾袭杀冯唐,今日便同样不能。
否则岂非说明他昨日确实是想要给自己留后路?
二皇子令他绞杀冯唐全家,其中未必没有断他后路了意思,否则,大可以给他送一堆尸体过来,而非活人……
“齐王殿下说了,只要冯老将军肯拨乱反正,弃兵入城,殿下便立马放了老将军的家人。”
东平伯看着下方的冯唐,声音中无甚情绪。
“狗贼!!!”
许是听见冯唐的声音,城墙上的哭喊声有的变成了呼唤声:
“爹,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啊爹……”
“老爷……”
冯唐目欲喷火,跪在地上喝骂道:“狗贼,老夫必杀汝!!”
东平伯继续道:“老将军还请三思,虽然冯夫人已去,但是只要老将军现在悔悟,老将军的二子二女都可以活命……”
“爹……”
儿女遥遥而渴望的呼唤,令冯唐呆立风中。
东平伯喝命:“放吊篮,让老将军进城。”
一个吊篮从城上缓缓落下来。
城楼上忽然安静了一些,所有人似乎都在等着冯唐做决定。
“冯老哥……”
却是卫璇与陈大良追了过来。
冯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眼前的吊篮,忽然站起来,拔剑一刀将整个吊篮劈成两半,而后翻身上马,策马奔驰而回……
……
第565章 动手
“呸,狗日的贾雨村,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薛蟠被府衙衙役驱赶出来,十分生气,对着那门口的石狮子狠狠啐了一口。
翻身上马,小厮问他去哪,薛蟠犯了难。
叫他吃酒看戏他在行,叫他寻人帮忙办事,还是救命的大事,实在是难为他了。
但是一来有他妹妹相逼,二来他也有心帮助贾家,所以他还是出来了。
在京城这些正经的官儿当中,他能接触到的就一个贾雨村,却没想到贾雨村如此如此忘恩负义,一点也没有相助之意。
之前面见贾雨村之时,贾雨村对他虽然一如既往地客气,但只要他一提到贾家,贾雨村总是能转移话题,王顾左右而言他。
薛蟠本身就不善言辞,如此一来,自然很快就被贾雨村打发了出来。
“走,先去吃饭!”
眼见晌午了,憋了一肚子气的薛蟠准备先填一下肚子。
找了一家自己经常去的酒楼,拴马的时候忽然看见了杜家的小厮和杜世荣的宝马,他脸上一喜,立马上前问:“你们家爷在楼上吃饭?”
杜家小厮识得薛蟠,那可是他们公子的资深酒友和嫖友,自是点头。
“哈哈哈,这也能碰上,看来老天爷都在帮我呢!”
顺手扔了两块碎银子给那回话的小厮,薛蟠喜笑颜开的就往酒楼上冲去。
楼上一雅间之内,杜世荣正与人吃酒,忽闻薛蟠的叫声,他神色微微一凝。
旁边一人看见他的神色,问道:“此乃何人,如此无礼?”
“一个朋友。”
杜世荣说道,听见外面薛蟠的声音已至门口,几与他们的小厮叫喊推攘起来,他只得出声,让请人进来。
“杜贤弟,不好了,出大事了,宝兄弟家被官兵给围了!!”
一见面,薛蟠酒也顾不上喝,就拉着杜世荣说道。
杜世荣面色微微一变:“何时的事?”
“就是今儿早上!”
薛蟠说着,继续道:“如今宝兄弟还在城外,他家就老太太和一些姐姐妹妹,这下子出了这样的事,可如何是好?”
杜世荣微微捏紧了拳头,想了半日,没说什么,让薛蟠坐下吃酒。
薛蟠却道:“这个时候还喝什么酒,咱们是兄弟,宝兄弟现在不在家,我们要帮他!”
杜世荣叹了一口气,颓然道:“这种事我们怎么帮呢?再说,我爹不让我管外面的事……”
薛蟠一愣,站起来道:“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看着不管?”
杜世荣坐着说不出话来。
他比薛蟠知道的多,关于贾家的事他也听过一些,那可是涉及谋反的大事啊,他能怎么帮忙?
薛蟠见此,大怒:“好啊,我还以为咱们是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原来你和贾雨村那个王八蛋一个德性,都是忘恩负义之辈,我和宝兄弟真是看错你了!”
薛蟠这话一说,杜世荣还没说什么,旁边的人便呵斥道:“哪里来的狂妄之徒,竟敢在此撒野!!”
说着便要叫人把薛蟠赶出去。
杜世荣赶忙摆手制止。
薛蟠是个愣头青一样的性子,他自己发横不知道,但是杜世荣身边人对他发狠却是立马感受到。
情觉受了忽视和侮辱的他一蹬椅子,喝道:“原来你爹得势了,身边有人巴结你,你也看不上我们这些曾经的兄弟了,既然如此,你就当我没来过!
哼,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腆着脸要结交宝兄弟,还求着宝兄弟给他写诗。
如今看来我们都瞎了眼了,宝兄弟那诗,还不如写给里面的窑姐……”
薛蟠只顾说,终于还是看见屋里众人对他怒目而视,眼见就要动手的样子。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再次啐了一口,转身拖着肥硕的身躯咚咚咚的下楼去了。
薛蟠一走,其他人见杜世荣面色涨红,纷纷劝慰,言薛蟠乃是粗蠢无礼之辈,无需在意。
杜世荣深吸一口气,谢过他们的好意,终究因为薛蟠这一闹没了吃酒的心情,没一会儿就借口疲累提议散去。
其他人心知他心情不好,倒也不纠缠,纷纷告辞。
送走其他人,杜世荣却没有立马离开酒楼,而是独自坐着,慢慢饮酒……
半日之后,他忽然站起来,叫过身边的贴身小厮,吩咐道:“你去宁荣街那边,瞧瞧那边什么情况了,然后来回我。”
小厮吃惊道:“不行啊爷,老爷交代过了,说现在城中事多复杂,叫你不要理会那些事,万一沾上麻烦小的们就是有一万条命也不够赔的啊。”
杜世荣呵斥:“叫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见杜世荣坚持,小厮也无法,只能祈祷自家爷只是想要打探打探消息……
……
韩之涣骑在马上,看着宽敞的街道上肃立的威风凛凛的军士,再看看那紧闭的黑油漆的大门,眼中带着一抹笑意。
此时此刻,他想到那句话。
眼见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堂堂两座百年国公府,也有今日?
不对,早就是一座了。
回头看了一眼东边那已经改换成“靖远伯爵府”的牌匾,韩之涣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来者何人?”
镇守的禁军小将看见韩之涣一行,立马上前喝问。
“齐王府审理韩之涣,奉王命清查城内叛党以及私通城外叛党者。”
一听韩之涣乃是齐王府审理,小将立马恭敬了一些,道:“原来是韩大人,不知韩大人来此所为何事?有何谕命否?”
“城中有为反王效命之徒,四处散布谣言,意图蛊惑民心。我奉王命缉拿搜查,还请将军把守前后各门,务使叛逆逃脱!”
小将一听,立马道:“大人既然奉王命行事,但有需要,我等定当配合。”
说着已经让开道路。
他虽然认不得韩之涣,但是韩之涣一行颇有威势,眼下这个情况,应该也没人敢冒充齐王府的人。
韩之涣微微一笑,手掌向前一招,灿烂的笑道:“走,我们进去!”
……
后街,京师养生堂之前也出现一群不速之客。
“奉命缉拿逆党,无关人等退避!”
一群王府侍卫气焰嚣张的堵在门口,负责保护京师养生堂的禁军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只能派人进去告知头领。
里间,顾鼎臣等人听见报信,都有些不知所措。
“现下如何是好?”
徐月茗倒是洒脱的很,一开折扇,笑道:“还能怎么办?束手就擒了,咱们又没有谋反,难道齐王还把我们都杀了不成?”
说着见顾、李二人都不理他,他又笑道:“若不然,李兄派人把外面那群人都杀掉,咱们真个就谋反得了!
横竖我听说现在齐王手下可用之人不多,咱们养生堂上下人手加起来足足五千,或许够他们杀很久……”
徐月茗揶揄的话,令顾鼎臣不悦的瞪了他一眼。
堂内人虽多,但是大多数都是男女孩童,其中超过一半都没满十岁,正面对抗官兵?还真是只能祈祷对方杀的慢一些……
李少游没有理徐月茗,他只是看着顾鼎臣,道:“顾兄这边,诸事可准备妥当?”
顾鼎臣皱眉道:“已经妥当,只是眼下,咱们怕是出不去了……”
李少游道:“既然如此,顾兄只管按照之前所言行事,务必不能让二爷家中任何一人受到伤害。
至于外面那些人……”
李少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手不自觉的握在腰间佩剑上。
顾鼎臣心惊道:“难道李兄真打算杀掉外面那些人?万万不可,一旦彻底激怒齐王,必然引来大批官兵围剿,而且,咱们之前所计议的事也就无效也……”
李少游眼睛一眯,道:“顾兄放心,我知道轻重。”
说完,带着人直接出门而去。
门外的人十分傲慢,若非还有一点顾忌京养生堂是朝廷正式的衙门,又有官兵把守,早就直接冲进去拿人了。
便是如此,等了一会也都不耐烦了。
“各位大人请进……”
终于对方禁军的头目放开让行,詹士梁丰冷哼一声,带着人直接进门。
但是等他们数十人刚一进门,厚重的铁门立马被人从外面关上。
原本正欲大发神威的梁丰下意识的回头,愣愣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过了两个呼吸,才见李少游从侧面耳房出来,淡淡的道:“大人不是来缉拿逆党的么,既然我们是逆党,大人觉得逆党应该做什么?”
梁丰一愣,然后面色一变道:“大胆,你们敢造反?”
看着从四面角落里涌出来的大批穿着金甲的禁军,梁丰脚下慢慢往后退。
他心中生惧。
原本以为是一件美差,将人抓了就走,稳稳妥妥的事,哪里想到对方还敢反抗,还可以反抗?
这些禁军哪儿来的,这儿怎么会有这么多禁军?
可惜,没有人回答他的疑问。
“造反的并非我等,而是二皇子!”
简单申述了一下大义,令手下之人安心,而后李少游一挥手,道:“全部拿下。”
……
第566章 被骗
贾赦贾琏二人小心翼翼的看着眼前这群从齐王府而来的贵人。
见为首的那位年轻公子只顾抚摸、打量荣国府门前那两尊石狮子,对他们二人卑微的问候根本不理会,他们也不敢表露出任何不满来。
“多么气派威风的门面,只是不知里面究竟怎么样一番光景……”
良久,那公子终于收回手,笑对他们二人道。
贾赦连忙道:“贵使若有兴致,老朽愿引贵使往内一观……”
贾赦说着,就吩咐贾琏上前去叫门。
对他而言,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要这些人不往他那边去就好,至于其他的,他才管不了,也不想管……
“不必了。”
笑意盈盈的韩之涣忽然面色一收,冷哼一声,道:“城中有人暗通叛逆,本官奉齐王之命搜索全城,缉拿叛党。
从现在起,凡两府中所有人员不许走动,待本官细细清查盘问。”
韩之涣的声音,冷肃中带着漠视,令闻声的贾赦和贾琏面色俱变。
贾琏不禁叫道:“大人明鉴,我们绝没有暗通叛逆,冤枉啊……”
韩之涣不耐听其叫喊,冷冷道:“是不是冤枉,待本官清查之后自有判断,休得虚言狡辩!
哼,你们还有脸叫冤枉?神武将军冯唐因为带叛军围城,齐王已经下令处死冯家上下所有人等,共计是三十七口,如今尸体还全部悬挂在北城门上!
若按此论,你们家二公子贾宝玉认反王作父,单凭这一点便不比冯家罪轻。
若非齐王殿下开了天恩,念在以往的情分上,暂时不予追究,你们还能等到今日?
如今本官缉拿城中逆党,你等配合还罢,本官自不会太过为难你等,若不然,哼……!”
贾琏面色惨白,贾赦也是眉须颤栗,连连点头哈腰的道:“大人说的是,我等都感念齐王和大人的恩德,大人放心,下官等定然全力配合,还请大人多多照顾……”
贾赦说着,哆哆嗦嗦的从怀中掏出一叠金票,小意的奉送到韩之涣手中。
韩之涣瞧了他一眼,心中一阵快意。
说起来,面前这个老家伙还是堂堂一品将军呢,换在往常,便是他父亲在其面前也不值一提,如今对方却如此小意的巴结讨好他,还自称下官……
没有接贾赦的贿赂,他偏过了头。
今日既然大张旗鼓的来,他就没有打算放过贾府。
到了那时,别说财物,什么东西不是任他索取?
尝闻,贾家这种大族,家中丫鬟仆妇多有绝色。
更有传闻,贾家有几位尚待字闺中的小姐,个个品貌过人,人间少有。
也是,端庄美貌的贾贵妃的姊妹,自然不凡……
正要招呼左右破府进门,忽闻身后有喝骂打杀之声传来,引得他们全部回头看去。
韩之涣拨开众人,只见之前被他忽略的靖远伯爵府大门洞开,数十个手持利刃的家丁打扮的人冲了出来。
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看起来勇猛至极,手中大刀约有一丈之长,但是在他手中,却像是普通的刀剑一般凌厉。
他提着刀,独自冲在前面,猿行虎步,宛若一尊无敌的战将,大刀挥舞,霹雳生风。
负责站岗的禁军将士们显的措不及防,被他们一冲,本来看起来十分威武不凡的阵列顿时变得鸡飞狗跳一般,一时根本没有形成抵制。
韩之涣大叫一声:“还不将这群反贼拿下!”
之前与他接洽的禁军校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组织人手镇压。
可惜,或许是尊贵日子过惯了,也或许是从来没有想过贾府里面这些人居然会反抗,禁军的反制显得那么滞后无力,已经被完全冲散。
“嘿嚯嘿……”
或许是韩之涣的那声叫喊引起了对方的主意,那为首的壮汉一刀拍开一名禁军,嘴里发出一叠不明之声,身形一跃向他冲了过来。
韩之涣吓了一跳,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恐惧使得他连连后退,也不知道绊住了谁的腿,惊叫着一屁股摔倒在地上,之前所有的风度与高贵荡然无。
有人想要帮他阻挡,但是无一不被那壮汉无可匹敌的刀锋所慑。
韩之涣翻身想逃,只是刚刚挣扎着要爬起来,就感觉对方已经虎跃到了他身后——他脖子后头已经感受到一股凉风。
人的本能使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令他亡魂皆冒。
一柄比他头还宽的钢刀带着无敌之势向他压来……
腿上一软,脚步也迈步不动的他下意识的眼睛一闭。
钢刀冰凉的感觉如期到他的脖颈,他全身一颤,体中一股排泄液体倾泻到了裤子上,顺着裤子流淌到了国公府门前的白石板上……
周围的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韩之涣全身颤栗了半日,终于有些回神。
他勉强睁开眼睛,发现他并没有死。
对方只是将钢刀抵在他脖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又向他身下的地面看了一眼,脸上露出轻蔑的嘲笑。
“软蛋。”
韩之涣面色顿时涨红,就要爆发……
“别动,不然俺把你的头割下来!”
韩之涣面色一僵。
那壮汉又大声道:“都别动,不然就把他的头割下来!”
周围的禁军本来就见韩之涣被擒,不知如何是好,此时闻言,便逐渐住手。
校尉见形势失控,不敢迟疑,一边令人去通知自家指挥使,一边喝道:
“快放开韩大人!”
“嘿嘿嘿……”
壮汉发出一阵憨厚的笑声,也不理会,直接单手提起韩之涣退到荣国府大门前,道:“谁敢近前,俺就先割了他的脑袋!”
他似乎只有这么一句话。
没错,这壮汉便是包勇。
之前他奉贾宝玉之命将秦氏护送到了南方,回来之后便一直待在伯爵府,后来又负责帮贾宝玉训练亲卫队。
他身后那数十号人便是贾宝玉的亲卫预备役,没想到头一次派上用场,便是与禁军对抗。
禁军校尉不敢让韩之涣出事,所以不敢乱动,形势一时僵持。
倒是韩之涣,经过短暂的惊骇之后,已经回过神来。
他眼睛一瞪,对着躲在一边的贾赦父子道:“你们贾家难道真的要造反,就不怕被株连九族么?”
被他这么一提醒,校尉立马亲自上前,擒来贾赦。
贾赦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们没有造反……你这狗奴才,想要还是我们吗?还不快放开韩大人?!”
贾赦认不得包勇,但是不妨碍他看得出来是贾家的奴才。
包勇瞧了他一眼,没说话。
韩之涣喝道:“冯家前车之鉴,贾将军这么快就忘了?难道贾家就不怕灭门之祸!?”
一听到冯家这两个字,想起自己也有可能被吊死在城楼上,贾赦是害怕的脸都白了,赶忙摇头,一边逼骂包勇:“你这狗杀才,连我的话也不听了?我叫你放开韩大人……”
面对韩之涣等人贾赦惧怕,但是面对自家奴才,哪怕包勇看起来很威猛,贾赦却毫无惧意。
他上去,就要夺包勇的刀。
包勇身边贾府的家丁也不敢阻拦。
但是贾赦那点力量对包勇而言自然无关痛痒,包勇回道:“二爷说过了,除了他之外,在家里我只需要听老爷的话就是了。
你别拉,等会把他脑袋割掉了。”
贾赦吓得缩回手,随即怒道:“那我叫你松开韩大人!”
包勇瞧着他,瘪嘴道:“二爷特意交代过,大老爷的话不用听。”
说着也不理气得胡子都有些翘起来的贾赦,他看着周围的敌人,憨憨一笑:“只要你们不过来,俺就不会伤他!”
说着,他又退了两步,已经倚靠在大门处。
二爷不在家,这些歹人竟然敢趁机打上门来,说什么俺也不能让他们进去!
……
韩之涣见包勇对贾赦的话毫无执行力,看出来他只忠心于贾宝玉一人。
他不再理贾赦,而是放缓了语气对包勇道:“这位壮士口中的二爷可是贾子衡贾伯爵?”
“是又如何?”
“实不相瞒,本官与你家二爷乃是知交好友,以前一同在齐王帐下共事,本官对他的人品行事也是深为钦佩。
此次贾府受人诬蔑与叛党勾结,本官虽不相信,但也十分忧虑,所以特意揽下差事过来,也是为了帮助贾府平反。
实际上你家二爷才华横溢,广交朋友,在朝野之间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其中还有些都是朝廷执政的大人物,他们都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贾家出事,一直都在暗中帮助贾家。
只是你如今公然带人与朝廷的官兵作对,已经是与谋反无异!如此那些大人物就算想要帮助贾家脱罪,也无能为力了。”
包勇虽然心中不耻这个尿裤子的软蛋,但是听他说的真切,也不禁反问:“你真是我家二爷的朋友?”
“自然,我叫韩之涣,和你家二爷一样,都是齐王帐下最得力的人。
就说去年山东水患,我也是和你家二爷一道陪同齐王南下的,这些事我没有必要骗你。”
贾宝玉是齐王的人包勇知道,他去山东包勇也知道,心中有些相信了韩之涣的话,却道:“呸,既说是我家二爷的朋友,却带着人来抄家是何道理?”
韩之涣叹息道:“壮士也不想想,若是我不来,换做别的人来,一旦那人对贾家包藏祸心,蓄意捏造贾家谋逆的罪证,那又如何是好?”
“这……”
包勇不懂这些门道,只执拗道:“反正不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们踏进大门一步。”
韩之涣再叹:“壮士虽然勇武,但手下只有奴役数十人,如何敌得住朝廷数万大军?
若是彻底惹怒了朝廷,引来官兵大肆围剿,到时候贾家数百丁口定然惨死在官兵刀口之下!
别人便罢了,府中尚有你家二爷的父母兄弟姊妹,一旦伤了她们,待你家二爷回来,你且如何与他交代?”
包勇听了,恼怒道:“那你说该当如何?”
包勇自然不会以为自己能够杀的尽朝廷官兵,为了完成保护贾家的使命,若有别的办法,他也不会选择这样硬抗。
韩之涣见这莽汉相信了他话,心中暗喜却不表露,只是苦口婆心的道:“事到如今,只要壮士肯悬崖勒马,本官可以当做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待本官在此假意搜查一二,回头便据实禀报齐王殿下。
再加上朝中各位大人的共同努力,定然能够替贾家洗清冤屈,从而避免伤及贾府众人。
否则,壮士伤我一人性命且罢,无端连累这满府众人,却着实可惜,也太过于冤枉。
壮士以为如何?”
包勇迟疑了,他手中的刀不知不觉间都离开了韩之涣的脖子,只是到底不太相信韩之涣,所以道:“俺如何信你?”
“本官可以向孔圣立誓……”
提到孔圣二字,韩之涣立马做出一派虔诚的表情。
配合上他年轻公子的形象,活脱脱一名一心向道的忠诚儒生模样。
儒生,自然是最崇敬孔圣人的了。
包勇犹豫了半晌,终于松开了韩之涣……
韩之涣见识过包勇的武力,被放开之后也没有任何异样,直到校尉等人将他围住,他方一反前态,面目狰狞道:“所有人听命,将这群逆党全部拿下!”
“你狗日的竟敢骗俺!!”
包勇大怒,举刀欲追。
韩之涣早有防备,轻松退到最后。
正好这时负责看守贾府的禁军指挥使也带人赶过来支援,很快就将包勇等人围困在大门口。
……
第567章 暴乱
荣国府内,此时一片混乱。
“太太,不好了,外头打起来了……”
一婆子急急慌慌的进门嚷道,只这一句话,就让泣声阵阵,愁云惨淡的荣庆堂更加张惶起来。
“谁和谁打起来了?”
“好像是东府里宝二爷手下的那些人和外面的官兵打起来了!”
虽然宁国府早已不存在,但是荣国府内不少人还是习惯把那边称之为东府。
“怎么会打起来的……”
王夫人面色苍白,尚且雍容秀美的脸上带着泪痕。
贾母哭了两场已经昏睡过去,便是连之前看起来颇为自信的王熙凤此时也肤色泛白,缩在一边不敢说话。
王熙凤尚且如此,更别说府内一应大小仆役。
偏生贾政尚且在外任职,贾宝玉不在家,就连贾赦和贾琏二人都被滞留在府外。
对王夫人来说,现在是连找一个人商量都找不到……
从小锦衣玉食,富贵了大半辈子的王夫人,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四顾茫然,手足无措,惊惧害怕的情绪。
这个时候要是宝玉在就好了……
王夫人突然奢望的想到,随即反应过来,不知何时起,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居然已经开始依赖儿子了?
可惜,宝玉终究不在,且不知他现在在何处,是否安然无虞。
看了四处那些比她更不如的带着恐惧的面孔,深觉无奈的她道:“你们都出去,仔细瞧着外面的情况……”
事到如今,她能怎么办,不过走一步瞧一步罢了。
至于贾宝玉手下那些为了保护她们而与官兵对抗的人,王夫人根本不曾在意,她甚至都没有认为那些人是在做对的事。
反抗朝廷,这是取死之道……
当所有人都担忧的关注着府外的情况之时,小小的隔间内,姊妹们全部聚在一处。
惜春睁着含着泪水的大眼睛,拉着探春问:“三姐姐,我们也会死的么?”
姐姐们都哭的惨兮兮的样子,只有三姐姐看起来好一些,她才寄了些希望。
她这么问,是想要从探春的口中,听到一些一如前两日那样的宽慰的话。
她现在真的好害怕!
之前她们说,外面来了个官儿,亲口说的那个以前还和家中有来往的冯老将军家,已经被满门抄杀,尸体都被挂到城墙上面去了……
那个官儿还说,要查抄她们家……
虽然年纪小,但是惜春也知道,她们家现在面对的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老太太就是被吓昏的。
探春秀眉紧锁,与李纨、迎春和黛玉不一样,或许是前两日已经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她今日并没有哭泣。
但是没哭,不代表心中不担忧,不害怕。
只是面对惜春带着希冀的问话,她又能怎么说?
将惜春揽过来,一如以前贾宝玉揽着她一样,轻轻抚着惜春的脑袋,安慰道:“放心,我们都会平安无事的……”
“嗯~”
探春的声音很亲和,使得惜春有些放松下来,但却没有对隔间内的氛围产生什么影响。
黛玉忽然站起来,什么话也没说,抬起脚步从后门而去。
众人都知道她是回大观园,也没有人理她,只有紫鹃连忙跟上。
便见黛玉摇曳着娇弱的身躯,一路虽有磕绊,但也安然无虞的回到了潇湘馆。
紫鹃才松了口气。
放慢了些脚步进门,到了房间却没有看见黛玉。
她四下张寻,忽见后窗外面,遥对着滴翠亭的池子扶栏边,黛玉那纤弱的身躯静静的倚着。
起先她还没甚在意,忽然想到什么,她脸色一变,急忙赶出去,唤道:“姑娘,姑娘!”
声音很急切。
黛玉回头看了她一眼,没理。
紫鹃到了黛玉面前,问道:“外头风大,姑娘扶在这儿做什么?”
紫鹃的声音并不难听,但是接连的叫喊还是令黛玉深深的蹙起了眉头。
深知黛玉习性的紫鹃如何不知道黛玉这是烦她了,却也不在意,直接上前扶过她的双肩,笑道:“姑娘,回去吧……”
“你做什么!”
只是聒噪黛玉或许便忍了,这会儿还要对她动手,黛玉顿时恼了,狠狠的瞪了紫鹃一眼。
她这一回头,紫鹃顿时看见黛玉脸上的泪痕,此时被风吹干了些,有些脏了妆容。
她便先用帕子替黛玉抚了抚,而后柔声道:“外头的事都还没定呢,姑娘可别做傻事。”
黛玉听说,愣了愣,忽然面颊微微一热,恼道:“你又胡说,我做什么傻事?”
紫鹃看着她,忽然笑了,然后道:“昨儿我说给姑娘裁一双新袜,发现架子内那配着流苏的剪子少了一把,我问雪雁,她们都说没看见,姑娘猜后来我在哪儿找着了?”
“我不猜。”
黛玉傲娇的偏过了头,掩饰自己的脸红。
“既然姑娘不好奇它去了哪儿便也罢了,只是今儿早上我收拾格子架的时候,忽然发现它又回去了,着实令人费解。”
黛玉的脸更红了。
只是红着红着,又慢慢变得苍白。
与惜春的幼稚懵懂不同,黛玉是饱读诗书的人。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过官宦世家败亡的下场,但是并不妨碍她在脑海中有清晰的勾勒。
眼下贾里的情况,一旦真的被抄家,就算不会像那什么冯家一样惨烈,对她们而言,也是一场无法忍受的灾难。
到了那时,生死何由于人?
再想她林黛玉,明明拥有绝代仙资,却偏偏从降生起便带着弱病。
生于世间遭罪便罢,难道连死,也不能清白、干净,任由自己的想法而去?
故而,她一早便打定主意,真要到了那时,便一死了之,干干净净,绝不受这世间半点污浊之气。
所以,剪刀自然是她拿了。
她特意挑了一柄最好看的剪刀,是她以前亲手包的绸带,挂的流苏。
只是后来她又想,刀见血难免疼痛……不吉利,且留下痛苦的面容与染血的身躯,倒叫世人看了笑话。
于是她想到了后面的那一方水池,它连着沁芳溪,终年有着活水,若是葬在里面,身子顺着水流,随意漂流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化为一抔尘土,一缕青风,散落于大地,那才能真正落个干净呢。
然后她就把剪刀放回去了。
紫鹃虽然不能理解黛玉的情思,但是看着她苍白娇弱的面容,也不禁心疼。
她怕黛玉再生出那种心思,想了半日,道:“姑娘还听我一句话,不管外面的事如何了,姑娘终归该等着二爷回来。
姑娘与二爷从小一处长大,青梅竹马,又那样要好……
倘若以后二爷回来没有看见姑娘,心中该是何等的伤心难过?
姑娘也替二爷想一想,切莫令他伤心难过才是。”
黛玉本来听紫鹃梳理她和贾宝玉的关系,还有些心虚脸红,闻得后面之语,下意识的便娇斥道:“他怎么伤心难过?离了我,他还有宝姐姐呢,才不会……”
只是话未说完,便先把自己羞住了。
“宝姑娘?”紫鹃表示自己不懂黛玉的意思。
二爷和宝姑娘的事不是早已经过去了么?
见紫鹃如此,黛玉心中暗啐,个笨丫头,你都不知道有些事,就帮着他说好话……
这般想着,不觉又忧伤起来,也无意再与紫鹃说话,转头重新看向了池面。
干枯的荷叶之下,一只水禽将头埋于肋下,独自酣眠,丝毫不被四周的萧瑟与初秋的凉风所扰。
黛玉瞧着瞧着,眼圈忽然就红了,心中讷讷道:
“宝玉,你若再不回来,许就真的再也见不到玉儿了……”
……
双拳难敌四手,包勇再勇武,也不免失手被擒。
禁军们四五个人一起,将受伤的他按压在地上。
而他那些手下,之前也不过是凭借他的勇武勉强跟着他杀出来,此时他被擒,自然立马土崩瓦解。
官兵彻底掌控了局势。
韩之涣从后面走上来,用脚踩在包勇的手上。
包勇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啐了他一口,骂道:“呸,狗东西!!”
“贱骨头!”
韩之涣本来想要折辱包勇一番,以报之前被其惊吓、擒拿之仇。
只是包勇皮糙肉厚,对他的碾踩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只得狠狠的踹了包勇一脚,而后恨恨的松开。
先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这帮狗东西。
现在,他必须先找个地方换一条裤子。秋天了,凉凉的感觉并不好受。
刚要走,忽然又笑了起来。
他倒是想起来,包勇这一伙人,倒是帮他省了不少事。
“贾家勾结叛逆谋反,证据确凿!将两府所有人丁全部羁押,待本官慢慢审讯,清查同党……”
韩之涣高声吩咐了一句,就要离开。
指挥使上前,低声道:“韩大人,北静王爷只是叫我等将贾府看守起来,并无抄拿的谕命,不知韩大人这里……”
韩之涣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不悦道:“贾家勾结叛逆,又当街刺杀本官,罪证确凿。
本官受齐王之命,清查城内一切叛逆,职责在身,义不容辞。
章指挥若是怕担责任,只管不动便是,本官自回王府叫人来缉拿。
只是如今城内到处需要人手,王府本就人手不足……回头王爷若是问起,本官可就只有实话实说了。”
两府人丁众多,只靠韩之涣自己带的人,根本拿不过来。
章志城面色微微一变。
他不过是禁军马步军司马军辖下的一军指挥,品级不高,自然不敢随意对贾府这宗人家动手。
他问话的意思,确实是想知道方才韩之涣的命令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二皇子的意思……
可是韩之涣显然不准备给他准信,吃准了他不敢反抗他的话。
犹豫了片刻,他抱拳一礼:“卑职遵命!”
正要招呼人手破门,忽见手下匆忙来报:“禀指挥使,京师养生堂暴乱,数不清的人现在正朝着这边涌过来,咱们该怎么办?”
“什么?”
章志城大吃一惊,回身望去,果然就听见街边传来大批人员行动的声响,隐约还有斑杂的口号传来:
“总裁无罪……”
“贾家无罪……”
“大哥哥是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