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以死谏之!
时间缓缓流逝,午时的温热阳光已经带着丝丝凉意。围观的长安市民也失去了耐性,有不耐烦的早早回家,剩下的人无趣的蹲坐在地上,邀上几人玩起了骰子,有些富家大少甚至带了斗鸡或者蛐蛐,开始赌博......
“豹子,豹子,三个豹子,我赢了,给钱,给钱。”王二麻子摸着腮边长的痣毛,嘿嘿一笑,勾着几个同乡,掂着沉沉的钱袋,稍一动,便传来清脆的响声,他笑呵呵说道:“今晚咱们就不回家了,翠春园去一趟,今晚那个头牌翠花......就是俺的了!那小蛮腰,听说能将男人磨的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怎么可能?还有那浑圆的奈子,最重要的是......”
王二麻子顿时停住了荤段子,他发现向来有柰子便是娘亲的同乡,此刻却愕然的转头同时盯着一个方向,其中一个呆呆的说道:“额滴个娘勒!咋那么多蝴蝶,和蜜蜂?”
“蜜蜂?蝴蝶?你以为是梁山伯呢......”王二麻子唾了一口,鄙夷道。
可当他看向高台的时候,却发现真是这样......
泛着金光的崭新铜铸炼丹炉,飘出袅袅白烟,烟雾浓稠,比牛奶还要白上几分,而在烟雾表面,漂浮着数不清的蝴蝶、蜜蜂,而更多的蝴蝶、蜜蜂则在地上攀爬。
赌骰子、玩斗鸡、斗蛐蛐......形形色色的长安市民皆看向眼前这一幕场景,如同天国仙境,似乎真的是只有梁山伯祝英台那般传说才有。
“好香啊~”众人轻声惊呼道。
这股香味,似乎是最为纯粹的花香,与来自西域浓厚的香料不同,清香而不厌鼻,仿若二八女子那股幽幽的处女幽香,但似乎又不是,这股香味,捉摸不定,又有股陈酿百年的酒香,蕴藏着甜米的香味,柔柔的,懦懦的......
“就是这股仙气,闻一口仿佛身体仿佛都轻上了几分。”李渊丝毫不压抑自己的赞美,拍手赞道:“传闻蓬莱仙岛上充盈着氤氲仙气,闻一口便可延年益寿,在更西方还有人参果树,此果又名草还丹,闻上一闻可延寿三千年,吃上一颗,便可长生不老。”
“果真?”在一旁的李世民闻见这股味道,并未感觉到对身体有什么益处,只是感觉很香很香,不过他却被太上皇口中的人参果树吸引到了,是人哪有不想长生的,哪怕正值壮年,但总有一天会老去。
“父皇,儿臣也算是圣人子嗣,可是为啥从未梦到太清圣人,而且这人参果树,某也从未听过......”
李世民都有点怀疑自我,难道自己真的是得位不正?太上皇有太清圣人天授医术,又知道在西方有人参果树,就连这道士练的“仙丹”似乎也是真的。
妥妥的非酋啊!
李渊干咳了几声,清羽那香气自然是洒了大量香水才有这样的效果,而那些蝴蝶、蜜蜂就在一墙之隔放的,闻到那股蜂蜜、花蜜味道,哪能不扇着翅膀飞过去。
至于人参果树,他是顺便说的。
既然要编故事,太上皇从来没有怕过谁,前世作为网文写手,编写故事那是轻而易举,于是开口道:“某在梦里得到太清圣人传道,自然也了解一些仙界之事。自从盘古开天地以来,上为清,下为浊,浊气便成了我们脚下的大地.......巫妖混战,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河之水斜倾,女娲奉道祖之命补天,可此时大地已经四分五裂,遂分为四大洲,曰为南瞻部洲、东胜神洲、北俱芦洲、西牛贺洲,而那镇元子大仙门前有一对联,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待太上皇说完之后,李世民却没有关注那只猴子,以及名叫玄奘的和尚,他的注意力完成放在了另一方面,“父皇,那......太清圣人所说的功德是不是真有其事?三皇五帝凭借功德飞升到了人族圣地火云洞,得享长生不死?”
“功德此事或真有其事,某不敢确定。”李渊摇了摇头,他不敢将话说死,神仙这东西本就是玄而又玄。
李世民脸色变了几变,看着从炼丹炉溢出来的“仙气”,最终还是恢复了那副处变不惊的神态,下旨道:“孙思邈坐下弟子清羽,虽先前冲撞太上皇圣驾,但念其一心为国......先前之事可以揭过,另赐万金!”
说罢,他匆匆起身,准备离开此地,重回皇宫。
他现在也不过二十八岁,正是壮年,还没有到太上皇这种垂垂老矣的程度,若是功德真的能使人长生不死,那么他就更应该勤政,善待百姓,而不是沉迷“仙术”!
太上皇不知道的是,他随口提出的功德二字,在李世民心里种下了什么根,最后长出一颗什么样的大树。
可.......
魏征或许会迟到,但从来不会缺席。
“微臣启奏陛下,今国有妖孽,搅弄风云,魅惑君上,请问陛下,此人该斩不该斩?”魏征从朝臣中站出,躬身道。
李世民上行撵的脚步一滞,皱着眉头,问道:“此妖孽是何人?魏爱卿可要好生说道说道。”
“正是这妖道清羽,微臣虽不知他使了什么淫邪巧技,但微臣认定此人就是国之妖孽。”魏征冷声说道。
似乎感觉自己这一句话没有任何依据和理由,他又开口道:“妲己、褒姒两美人,商纣、周幽皆爱之,然处其时,可知她二人可亡国乎?赵高、张让皆为皇帝亲信,秦之二世、汉之恒灵可知否?
假以美姬、宦者换以社稷,亡国之君皆欣然也。然未亡之时,仍嬉戏游于宫廷。清羽此妖道,为国之隐患,此时虽未恶于大唐,焉知今后之事?”
他这句话意思非常霸气,就是认定了清羽就是即将霍乱于大唐社稷的妖孽,和比干一样,管他是正是邪,先劝谏君王杀了再说。
此刻,与魏征约定好的杜如晦等人,以及御史台的言官纷纷跪倒在地,口中附议。
“若陛下非要袒护此妖道,臣当......以死谏之!”魏征悲呼一声,朝着高台上的棱角奔去,一言不合就要碰墙!
第一百二十二章:狡辩
有些人,你虽然讨厌他,恨不得他死,可是有时却发自内心的敬佩他,因为他......做的事情都是正确的。忠言必将逆耳,忠臣向来为君主所厌。
而魏征就是这样的人!
李世民必须承认一点,他现在非常想让魏征去死,死远点,最好一下子撞死在棱角,撞得头破血流,然后弃骨扬灰,大解心中郁气。
但他不能,或者说此时此刻不能。大唐百废俱兴,颉利可汗虎视中原久矣,渭水之盟的耻辱还未被滚滚流逝的江水洗刷。民事凋敝,隋末战乱十室九空,此时的大唐太虚弱了,哪怕它继承的是隋朝庞大的疆域,但就如同一个病着的巨人,群狼环伺!
国有诤臣,不亡其国!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这些浅显易懂的道理,历代君王都在懵懂幼时背诵过,可背诵与实施起来却是天差地别。
“玄成,朕明白你意,何必以死而谏之?”李世民僵硬的脸上硬生生的挤出笑容,隐藏在衣袖的手攥的更紧了些,可是又忽的松开,抬脚向前跨了一步。
“朕非昏庸之君,臣乃正直之臣。”
他对着在场的官员先夸赞了一番,让他们平身,可是只有几名官员起身,二十几名御史台的言官却依旧跪在地上。
跪,这个字在唐朝是不同的。他们非是屈服于胡虏的刀剑、权势的淫威,而是委婉......不,是强硬的抗争!
魏征却丝毫不领情,悲呼道:“陛下心存大志,意在开创盛世,威加四夷,微臣实明知,然褴褛发于微丝,破履始于初试......陛下今日因噎废食,焉知明日不荒于政?
荀子亦曾言,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今日陛下宽于心而放妖道,明日......君主怠政,奸妄得权,朝堂亦将乌烟瘴气,百姓亦会深陷于水火之中。
如此,陛下所图,所想,所思,所虑之王朝霸业将付之流水,安能兵出漠北,一解渭水盟约之愤懑?“
四周喧嚣的声音顿时停歇,那些嬉笑、看热闹的百姓也不再出声,反而敬佩的看着那个颧骨高昂,眼睛深陷,颔下有着三寸美须的朝廷官员。
他是魏征,是敢于以死谏言的言官。
他身上所穿的朱紫色圆领官服洗的有些发白,白的令人感到不可思量,在下裳里的褐色内衣,也隐隐约约能看到补丁,他很瘦,瘦的有些能被风一下子吹到。
可他很顽强,左手拿着官帽,右手提着下裳,那颗倔强似老牛的头颅永远不肯低下,若是低下,那便是命陨之时。
“呵,真是头蠢驴,陛下已经答应的事情,哪能轻易反悔?”长孙无忌不屑的瞅了一眼魏征,在口中含着的唾沫真想一口呸到魏征脸上。
“可笑,真是可笑,还真的有言官敢死谏?若是那道士真的有一天能成为霍乱朝纲的妖道,只需派遣两名刀斧手,趁其不备,直接杀了了事,哪里需要这么麻烦。还需要违抗陛下的圣旨.......“
说罢,长孙无忌将衣裳上的褶皱仔细的捋平捋顺,头上的碧玉发簪也固定的一丝不苟,他用手抬了抬沉厚的下裳,从列臣中站了出去,端庄的走了几步,充满了贵族的教养与风范。
可是......他跪倒了,跪倒在言官的前面,表情充满了淡然,头上用碧玉发簪固定的官帽也摘下放在地上,顿时发髻紊乱,他一拜道:“微臣长孙无忌......附议魏征所言,处斩国之妖孽!”
最后的一句话,他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
朝堂上的众臣见状,也三三两两的走出了席位,他们有老的,有少的,老的不能走路,需要仆役的搀扶,少的则捏着袖角,心里紧张非凡,但依旧抬头,昂然斗志走向前方。
“臣等附议魏征所言,褴褛发于微丝,破履始于初试!”
扑通一声,数百名臣子提裳下跪,语气决然。此刻是逼宫?还是劝谏?
太上皇想不明白,可也想明白了。有股气象,叫做贞观,有股气魄,叫做魏征。
正是这股气象、气魄,狡诈如狐的长孙无忌选择了跪下,而不是似猎人一般潜伏在暗处,猎物纵然可口,可......背弃原则将怀着幼儿的母鹿捕捉,那便是人神共愤的事情。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在长安城的春季,每隔两三天便会下一场春雨。春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如同浸润的甘霖,浸湿了衣服,却不会让人感到厌烦。
可是今日的李世民却有些烦了,烦的头疼,列臣站过去支持魏征,他是欣慰的,可也是恐惧的。
皇帝的权威似乎被一种名为道理的东西所束缚,所约束,若是冲破这层约束,那便是昏君,若是甘于被禁锢,那便是.......明君。
而站在一旁的李渊,心里也蛮不是滋味,是遵从魏征的忠直言论,将清羽这队友给出卖,还是保护队友,做一个反派?
这件事情似乎越搅越大,他都难以收场,本来简简单单的让清羽忽悠一下李世民和朝臣,接下来抓住清羽把柄,然后两人合伙卖香水,偷偷的发大财,甚至还可以假借“仙气”这个招牌吸引热点。
但万万没想到,毫无漏洞的计划被轻易的撕开了。
“某不赞同汝等所言。”李渊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站了出来,毕竟也不能见死不救清羽,开口道:“若由魏征所言,褴褛发于微丝,破履始于初试,那么我等干脆不要穿衣服了,反正最后都要破,也不用穿鞋子,反正最后都要被脚磨烂。
某曾经在《韩非子》上看过一个小故事,从前有个郑国人,想要买一个新鞋子,于是事先量好了自己脚的尺码,可是到了鞋匠家里却发现尺码忘在家里,便急匆匆的跑回家中,但最后市集散了,鞋子也没有买到。
此乃韩子所言郑人买履!
现在朝政是废是兴,何不如汝等拭目以待,为什么偏偏非要用已经丈量好的尺码来看?“
“狡辩!狡辩!“魏征心里恨得牙咬咬。
第一百二十三章:朕不能再负太上皇!
对于太上皇而言,在后世每每提到贞观之治的时候,和天可汗李世民往往勾搭在一块的,不是长孙皇后,而是魏征这个搅屎棍。
贞观名相,首推魏征。
如房杜这等办实事的官员,历朝历代都不缺少。可是历朝历代缺少的正是如同魏征这样敢于死谏的言官,或者说两个对的人相互看上了眼。
经历过玄武门之变的李世民,急于想用功绩来洗刷他曾经的污点。而魏征......或许是为天下的黎民百姓的福祉所坚持,所顽强。
此刻的李世民虽然战绩赫赫,但在朝臣,乃至百姓看来,他就是个烹兄宰弟且为乐的暴君,是一点也上升不了贞观后期圣君的形象。
“此事......”李世民轻叹一声,一边是他父皇所求,若是杀了太上皇所保释的人,断绝了太上皇求仙访道、求取长生不老药的希望,他的心......会更加愧疚。
但一边则是魏征的坚持,是以死谏之的决绝!
相通了此点,他抬起脚尖,跨上了行撵,在宦者侍女捧着的华盖下,淡淡说道:“太上皇从未负某,某安肯再负太上皇?此乃断绝人欲之为,某虽为皇帝,但更是太上皇膝下的儿子......”
说罢,他便拉下了行撵的帘子,轻轻闭上了眼睛,泪水满眶。
父皇,性命已经不久矣,他怎能再辜负太上皇?
二者选其一,李世民给出了答案,魏征是臣,而他是君,纵然有污名流于世间,但总比......再次伤了李渊的心好。
听到李世民的叹息,魏征像是抽干了浑身的气力,瘫软在地,左手上的官帽也滑落地上,滚了几圈。
“呜呼奈何?臣以死谏,君以直听。今君既然拂袖而厌之,则臣亦当以死匡社稷!”
他呵呵冷笑数声,将雨水打湿的鬓发引到耳后,再次鼓起气劲,那颗鬓白的头颅最终还是如同倔强老牛一样狠狠撞在了高台的棱角。
高台是用打的紧实的夯土所垒,在上面铺了一层大理石板。雨水顺着缝隙缓缓向下流去,只是夹杂着越来越鲜红的血水。
围观的长安百姓越发沉默,任凭雨水拍打,有打着雨伞的也重新收了起来。一个人跪下了,其他人也稀稀落落的开始下跪......
画是极静的,此刻的长安一角却静的似画。只有那耳畔淅淅沥沥的春雨,证明此刻的天是阴的,心是悲的......
地板很凉很凉,若是换些时候,可能早就有唠叨的老太婆哀怨此刻天气,风湿痛就会复发.......但是此刻,却很是寂静。
安静,便是尊重。
“玄成兄,这又是何必呢?”杜如晦率先扶起倒地的魏征,同僚多年,他对此早有预料,可是终究晚了一步。
杜如晦叫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传遍了整个校场。
李世民叫停行撵,一跃而下,也顾不得礼仪尊卑,揽起魏征的昏厥的身体,呜咽道:“朕失玄成,犹如失去一明镜,天不怜之......某也是两难啊,你又何必愤而求死呢?若是玄成你死,则天底下敢谏言某的言官,又有谁敢再次谏言呢?”
话音一停,群臣皆悲痛不已,尤其是跪倒在地已久的言官,心情更是难受,魏征已死,他们活着的意思究竟何在?
有激动的几个人,一甩衣袖,愤慨也前去撞墙。
可是有了魏征这个前车之鉴,禁卫早就长了个心眼,早早就阻拦了几名言官的求死心理。
“昔日王累左手执谏章,右手执剑,不能劝刘璋邀刘备入蜀,而自裁死!魏中丞已效先贤,我等岂能苟延残喘?”有言官愤怒说道。
在一旁的李渊心里也是不好受,他以为魏征只是做做样子,可是他太忽视了古人的决心,尤其是魏征这个千古名臣,胸中的气节是任何人也难以消磨的。
区区三尺微命,死又有什么可怕?只要让皇帝自此警醒,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是愚忠,但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不过......
李渊的眉头不自然的跳了一下,他看到被李世民抱着的魏征,手指抖动了一下,幅度还很大,他好像还......活着?
看到这里,他也顾不了刚才的龌龊了,上前说道:“魏征还没死,他还可以抢救抢救,你们这些人哭什么哭?”
太上皇一边说,一边则让旁边的宦者将行撵停过来,此时正是雨天,在大雨天里面,难保伤口不会发炎。
只要没有当场碰死,一般来说就是体外伤。但是要没有仔细照顾好,难保不会感染伤口。魏征的头部受伤,感染伤口的话,性命到时候就真的难说。
李世民呆了一下,然后立刻亲自将魏征抱起,放到了行撵上。
.......
郑国公府。
在偏厅的一处卧房。
太上皇擦了擦汗,总算将魏征从阎罗那里抢回来了。其实救治魏征他也没有做别的,就是简单的用酒精消毒,然后用麻布包扎。
可是在唐初,哪里有高纯度的酒精用以消毒,再加上他们也不懂得有伤口感染这东西,几乎救治全凭天命。
所以,只要受伤太过严重,几乎就是死命一条。
魏征微微抽搐了一下,虽然依旧昏厥,但是酒精的刺痛感还是让他忍不住轻声呻吟了几声,常常做搅屎棍的他,实在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痛的一天。
“外妇多谢太上皇救命之恩。”魏秦氏突然跪倒在地,给太上皇磕了几个响头。
唐朝可是不兴磕头这一套,只有在祭祀或者登基大典等重大场合,朝廷官员才会跪拜皇帝。
百姓虽然不如官员尊贵,但是仅仅象征性的跪下就可,远没有明清三跪九叩那么夸张。
魏秦氏也算是命妇,属于有品级的夫人,她这一跪,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在卧室之外的李世民闻声也走了进来,叹道:“玄成乃是国之诤臣,可惜性子实在太直......”
说到此,他语气一滞,轻笑一声,“诤臣就是要性子直啊!”
太上皇微微颔首,贞观盛世,李世民和魏征缺一不可,而此刻才仅仅是贞观元年,盛世还未崭露头角。
贞观四年,那才是真正盛世的开始。
第一章:东突厥灭亡
漠北的阴山脚下,皑皑白雪掩盖了整个山脉的生机。
自从贞观元年开始,每到冬季,草原便会发生雪灾,无数牛羊成批冻死,所以东突厥的颉利可汗便屡屡入侵大唐边境,进行抢掠。
这等惨状已经不是一时一刻,自从隋末战乱开始。大唐武德元年,东突厥入侵6次,武德二年,东突厥入侵24次,武德三年,东突厥侵入12次,武德四年,东突厥入侵16次。武德五年,西突厥入侵14次......直到武德九年渭水之盟的签订。
突厥人的劫掠虽在贞观年间有所收敛,但贪婪的狼性早就刻在他们的骨子里,边境百姓早就不堪其苦。
就在贞观三年十一月,事情出现了转机。
突厥军进扰河西,被肃州(酒泉)、甘州(张掖)守军击败。李世民以此为借口,于二十三日诏命并州都督李为通汉道行军总管,兵部尚书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为大同道行军总管,检校幽州都督卫孝杰为恒安道行军总管,灵州大都督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共率兵10余万,皆受李靖节度,分6路反击突厥。
贞观四年正月十一日,李靖率3000骁骑从马邑(山西朔县)出发,进屯恶阳岭。恶阳岭位于阴山西南方向,于山岭上便可望见此刻突厥人的王城占襄城!
当天李靖率领三千铁骑趁夜从恶阳岭对突厥占据的占襄城发起突厥,颉利可汗见状不妙,于是退守阴山以北的铁山宿营,并派遣使者到唐朝请罪,表示要举国归附大唐。
可是在李靖和李绩看来,颉利可汗是看到此时突厥情形不好,最近几年的雪灾让他损失惨重,现在他需要休养,如果可以接受唐朝的招抚,那么等到秋天,草长马肥的时候,唐军看护松懈的时候,他又可以逃入漠北。一旦逃脱还可以调动依附突厥大汗的拨野古,契丹,回纥,延陀等各大部族出兵,再次南下。
这不过是北方游牧民族在被击败后的惯用伎俩!
之后李靖便亲率精骑一万,携带二十天天口粮,奔袭阴山,消灭突厥外围哨兵。而以勇武著称大唐的苏定方,则为前锋带领200骑兵乘着大雾突击突厥可汗大帐。
苏定方等部在距离突厥可汗大帐七里外被突厥人发现。激烈的战斗瞬间爆发,苏定方从十五岁起就开始了冲锋陷阵的生涯,其人骁勇彪悍,力气过人,一旦打起来,就是不死不休,猛追狂打。
突厥人不敌,又慌忙撤退,最终被驰援而来的李靖包围,斩杀、俘虏突厥军队十数万,牛羊不计其数。
此战,唐朝一举成功,成功覆灭此时东亚最大国东突厥。
......
关中的雪是四不像的,它既不如南方的雪那么轻柔,轻薄的落到江面只会浅浅惊起一片涟漪;它既不如朔方的雪那么冷冽,落在指尖便觉冰冷刺骨。
它的雪是中性的,一如长安的特性,静静地躺在那里,十分内敛。
可是昨夜的雪,却一反常态,下的极为猛烈。
平康坊,凝脂阁。
十几名衣着显贵的年轻人围着一个铜炉火锅,用筷子夹了几口肥腻的羊肉,颤巍巍的送到嘴边。对于现在的长安人来说,冬天的正确打开方式便是这样。
“自从三年前太上皇发明火锅之后,就立刻风靡长安,在晋阳我等就经常下馆子吃火锅,不过......”一名年轻人轻笑一声,说道:“但是怎么也比不了巴蜀那里,蜀人生性嗜辣、嗜麻,据说仅益州就有五百多家食肆开了火锅。”
“这话你就说错了,咱们晋阳哪里喜欢吃火锅,醋才是我等最爱,若是一日不食醋,浑身就......好像爬满了蚂蚁。”
“哦,对了,知迅兄,某听说年前你家娘子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叫......仁杰还是什么的?满三个月不喜欢喝奶,就喜欢吃醋,真是跟房相有的一比......”
“狄兄,说你呢,怎么发呆了起来?”
狄知逊皱了皱眉,走了几步,打开楼阁雕花木窗的一角,便觉冷风寒冽,他裹紧衣裳,开口道:“不知卫国公.....此战能否一战而定胜负,仗打的时间有些长了......”
他的这一番话,似乎牵动了楼阁中的其他人,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大唐积蓄了四年,这次战争......输不起!
此刻,不仅是平康坊喝花酒的狄知逊,还是每日忙碌的平头百姓,他们心里都在盼望一件事情,那就是战胜!
看着众人愁眉苦脸的样子,狄知逊顿时轻笑一声,拢了拢衣袖,连忙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滚熟的羊肉,说道:“诸位不用担心,昨夜我在县衙整理公文时,也恰巧听到了一些关于前线战事的消息,卫国公大败突厥,颉利可汗现在已经逃到阴山......这场战争胜利的天平已经倾斜到了大唐。”
似乎是证明狄知逊消息的准确性,从朱雀大街的南面有一股插着旌旗的信使骑着快马,声嘶力竭的喊道:“大唐胜了,大唐胜了,卫国公在阴山一站大获全胜,俘虏突厥颉利可汗!”
.......
而在医学院。
“惠日说你呢,连最基本的包扎技术都没学明白,包扎的这算什么样子,学了三年,你怎么能出师?”
李渊揉了揉发疼的脑袋,看着惠日笨拙的操作,顿时就有点火冒三丈。
本来他就不想收这个日笨人的,所以提出学费想要日笨人出出血,但是没料到他说孔夫子还拿几块束,倭人就不拿了吗?
结果这货真的就拿了几块肉干,然后提着篮子跪在医学院门口整整一天一夜。
不得不说他还是被惠日打败了,这个倭人的恒心真的令他敬佩。最后才了解到倭国本就穷困,他们作为遣唐使来大唐的时候倒是拿了些宝贝,可惜遇上了风暴,最后乞讨到了长安城,这几块肉干还是在鸿胪寺节俭才省下来的。
好吧,既然推脱不了,那就收下。反正太上皇决定只传授给惠日一些基本的医疗知识,其中是绝不会涉及到青霉素这样的医学核心机密。
青霉素他可以卖给倭国,但绝不能传授给他们。
惠日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内心感慨:“道君真是仁慈,医学院讲师众多,可偏偏要亲自教授小僧,小僧真是无以为报,既然中原人那么喜欢肉干,恰好贫僧不吃肉,也可以节俭下来......”
正当他心里碎碎念的时候,远方传来大唐战胜突厥的消息。
惠日顿时被吓了一跳,对着皇宫的方向顶礼膜拜。
第二章:班师回朝
“李靖和李绩胜了?”李渊站在讲台,拿着一卷半开封的绷带喃喃自语。
卫国公和英国公这两个人一个被后世神话为托塔天王,另一个则是精于算计堪比诸葛的徐茂公,两人的本事可想而知。
太上皇早已经预料到了此次战争的成功,可没想到会这么快。在长安百姓看来,战争已经进行了一年多,太慢了,慢的鸿雁也难以飞往雪岭,传达书信。可是对于朝堂乃至整个历史来说,东突厥的覆灭太快了。
东亚第一强国的东突厥有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军队,最精锐的骑兵,控弦百万,戎狄之昌,汉之匈奴难与之相提并论。最鲜明的便是汉朝的匈奴人最多约有五十万兵力,但这就压着西汉喘不过气,一直努力了百年,才有卫青、霍去病二人封狼居胥,横扫龙城。
一个是百年的家底,另一个却仅仅用了三年时间。
汉武帝在位时,都没有扫平匈奴,只能说打残,但已经耗费了文景两帝积攒下来的百年家底,到了汉宣帝刘询的时候才彻底消灭匈奴,建立都护府。
可是贞观四年,强大的东突厥忽然灭亡了,灭的实在太快太快,令人目不接暇。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而自此一战,大唐才初启盛世,唐人的文化自豪感便相应而生。
太上皇也不例外,汉唐这两个最伟大的时代,便是华夏最引以为自豪的时代,这个时代的华夏,虎视整个亚洲,文人的脊梁没有被明清跪拜压垮,武人的梦想也没有被覆灭,功名只需马上取!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备车驾,贫道要回皇宫。”李渊将绷带扔下,对茗烟激动道,他要见证这最“触目惊心”的一刻。
茗烟作为继任了画屏职位的女官,倒也安排的妥善,不过半刻钟头,在医学院外的行撵便准备好了。
跪在地上顶礼膜拜的惠日终于回过了神,兴奋道:“道君,可否带上小僧,小僧也想一睹天朝上邦威仪。”
李渊眉头一皱,然后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倭国毕竟是大唐的番邦,此等盛景鸿胪寺自然会安排这些小邦之人观看的,用来震慑藩属国,让它们心存敬畏。
所以就算惠日此刻不跟着去,待会也会被鸿胪寺的官员安排接见。
......
长安南城的正城门,明德门。
昨夜的雪下的很大很大,端庄肃穆的长安城换上了新装,亦如同贞观四年正月的新气象。足以让十二驾马车并列行驶的朱雀大街清扫一空,两列的各坊挂上了喜庆的红绸,正月新年的欢乐刚刚过去,百姓正是寡淡无味,恰逢捷报远传,所以自发的在庭院布上了新年的景象。
那些出征的将士们还没有度过春节。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南城灞桥折柳送别,向来被意为文人雅事。却不知,关陇的子弟出行之时,总有辞别的新妇折下柳枝放在将士的行囊。
关中人喜欢柳树,或许与他们年年的出征有关,又或是习惯了离别的愁绪。他们特别恋家,所以才有懒汉的称呼,可是......也正是因为一次次的生死离别,这才格外的恋家......
在明德门下,李世民身披雪白的裘衣,里面穿着明黄色的外裳,格外的引人注目,在他后面则是文武百官,更后面则是簇拥的万千百姓。
“父皇,还记得晋阳起兵之时,我大唐屈服于突厥人,旗帜上还要绣上狼图腾......可某当权不过仅仅三年左右时间,当初不可一世的颉利可汗,如今却已经沦落为阶下囚!
威服四夷,儿臣已经做到,你看那是吐谷浑、吐蕃、百济、高句丽等等番邦的使臣,他们眼里的恐惧与害怕......”
从贞观元年开始到现在,太上皇亲眼目睹,李世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贞观二年关中大旱,亲自带头节衣缩食,一餐也就一荤一素,简直跟个道德楷模似的,囚犯的死刑也要再三过问,以免误杀......
自此天下大治,文景之治的节衣缩食他做到了,成康之治三十年不动刑措他又做到了。
李渊心里明白,正是因为有李世民继位的先天不足,所以才能忍受这三年的生活,这货的自律简直堪称可怕,要不是晚年昏庸了一点,当皇帝简直毫无缺点。
这般道德楷模,李渊想了想,除了后世的开国太祖,好像没有人能够做到,可是开国太祖那是有思想精神支撑的,精神能战胜**的**,而李世民的信仰又是什么?
正当太上皇思索的时候,远方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了模糊的人影,随着他们的走动,长安城上下的百姓皆发出了狂欢。
只因为,他们是出征回来的将士。
十万精锐,关陇子弟便占了八成之多。对于长安百姓来说,眼前的军队不仅仅是战胜之师,更是他们的子弟。对于子弟兵,他们当然不会吝啬心中的欢喜。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贞观三年出征的那时,渭水两岸的杨柳依依,缓缓的江水流逝......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是次年的正月,灞桥霜雪未曾消散,折下的柳枝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瘦骨嶙峋。
“臣等叩见陛下,此战......侥幸获胜。”卫国公李靖率先下马,单膝跪地,眼里含泪,有些哽咽。
此战大唐输不起,若输则三年努力便化为乌有。
“药师,何必如此,战争哪有侥幸一说,此战全赖药师和懋功精于战事,纵使朕亲自御驾亲征,也难以擒获颉利可汗,覆灭突厥......”
李世民急忙向前扶起李靖,嘘寒问暖。这才明白,英国公李绩还需要些许时日才能回到长安,而李靖亲率的三千骑兵却思乡心切,于是早早的返回。
接下来,李世民毫不吝惜他的圣恩,邀李靖和他同乘行撵一起回朝,其他的将士也有庖厨亲自宰羊杀猪,炮制一场场盛宴,来款待他们。
第三章:心腹大患吐蕃
看着李世民牵着卫国公李靖驾着行撵远去的背影,李渊站在原地有点发呆,低声沉吟道:“世民,大唐面对的敌人不仅仅是东突厥,吐谷浑等国也会逐渐灭亡,可是......”
他抬头看向番邦使臣,形形色色的异类服装中,只有中间低矮的男子格外引起太上皇的注意。
脸颊带有有独特的高原红,发髻也不似中原人,结成脏辫,辫子油光发亮,那是涂了羊油。虽穿着长袖长袍,可衣料却不是布锻,而是用光板老羊皮做成的藏袍,板质坚韧,绒毛丰厚,靴子则是长长的尖角牛皮靴。
百济、高句丽等国的使臣则离他远远的,因为他身上的羊膻味实在难闻。
“吐蕃人不得不防啊!”李渊脚步停驻,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各国番邦使臣,心中暗暗说道。
不可一世的大唐灭了突厥,灭了隋炀帝三征而失败的高句丽,灭了盘踞青海的吐谷浑,灭了西域的龟兹、高昌等国,可偏偏在吐蕃这里栽了跟头。
继承了李靖战神称号的薛仁贵,也在吐蕃身上吃了亏,有了大非川之败。
本来吐蕃处于高原,唐朝无可奈何,但唐朝也极盛了一百多年,吐蕃人也不敢入侵大唐边境。但是安史之乱后,六失长安,天子出逃。
大唐也落下了帷幕。
“师傅......您是在看吐蕃的使臣尚囊?”惠日看到太上皇的目光投向这里,为了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开口称呼李渊为师傅。
太上皇毕竟是大唐最尊贵的人,皇帝站在他面前都需要恭恭敬敬的称呼一声父皇,天子的臣子百姓也要称呼为君父,他就是整个大唐的爸爸。
作为大唐爸爸最忠心的乖徒儿,惠日感觉有荣与焉。
这份殊荣比倭国国王的王储还感觉荣耀。
吐蕃使臣尚囊听到惠日的话,顿时展开笑颜,朝着太上皇走去,边走边说道:“尊敬的太上皇陛下,您的儿子真是一只雄鹰......作为唐国的邻国,我吐蕃国愿献上最真诚的祝福,将赠送牛五百只,羊三千匹。”
是的,吐蕃人并不认为他们是大唐的藩属国,而是与突厥、大唐等同的存在。
哪怕此时吐蕃国内大乱,伟大的松赞干布正在忙着统一吐蕃王朝。
身处高原,吐蕃人并不惧怕眼前刚刚大获全胜的精锐之师。再强壮的体魄,也难以战胜青藏高原!
李渊嘴上挂上了一丝微笑,走上前与尚囊用吐蕃礼节拥抱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大唐的皇帝陛下确实是天上翱翔的雄鹰,可是某却听说,在吐蕃,你们有也有一只雄鹰松赞干布?”
“松赞干布?”尚囊先皱了皱眉,转而脸上立刻挂上了笑容,“尊敬的太上皇陛下,您所说的应该是我们伟大的赞普,不过......他确实配的上这个称号......”
“额?”李渊瞬间有点小懵,难道松赞干布查无此人。
幸好尚囊是个话痨,应该也是在大唐憋出来的,在他的话语中。太上皇总算明白了松赞干布是什么意思。
松赞,在藏语中是端庄尊严的意思。而干布是深邃沉宏之意。
这只是一种称呼,相当于“至人为圣”的意思。
尚囊接着说道:“吐蕃的上一代君主,也就是我们的朗日赞普,他给昏暗的高原带来了黎明,十三年前,朗日赞普如同骄阳般统一了吐蕃,可是令人不幸的是,就在朗日赞普去世后,吐蕃再次分崩离散。”
说到此时,他的目光渐渐溢出神采,像一只亲近神邸的信徒,那样虔诚,“萨颓格姆是我的玩伴,他是吐蕃最英勇的少年,最有才华的勇士,桑巴上的赞歌让无数贵族家的小姐芳心暗许,十二岁的他就如同一尊烈日降临整个吐蕃......
朗日赞普是春之骄阳,而松赞干布就是吐蕃的夏之烈阳!吐蕃即将.....一统!”
一般来说,国内发生内乱,都是捂得严严实实,将消息不透出去丝毫。可是对于吐蕃来说,外患几乎没有。
高原就是他们最大的屏障!
李渊皱了皱眉,随意的敷衍了几句尚囊这个吐蕃外相。然后也登上了行撵,准备回宫。
庆功宴马上就开始了。
坐在行撵上,李渊闭目沉思。
吐蕃不同于其他番邦,拥有高原天险。另外此时的吐蕃也恰逢英主,松赞干布在吐蕃乃至藏族历史上,可是丝毫不逊色于李世民的存在,甚至还略有胜出。
他记得松赞干布好像是永徽元年的死的,和李世民一前一后,相差不到一年,共同离开了这个世界。
“好像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慢慢熬死松赞干布......”坐在行撵上的李渊,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而在青藏高原的拉萨,一个英气蓬勃的少年用毛巾擦了擦热汗,将手中的剑扔给侍卫。
刚才已经练了一个时辰的剑术。
“中原的丝绸果然与羊皮不同,舒适又轻薄。”松赞干布指着羊皮袄里面的丝绸里衣说道,以往穿的是粗制的羊毛衫,但是往往去不掉那股羊膻味,所以吐蕃的贵族更多是从中原购买丝绸用以穿着。
这点和十七八世纪的欧洲很是相似,从中国运去的丝绸,往往都能卖上天价,举办舞会时,若是有人穿上丝绸制成的长裙,那无疑是最夺目、最闪烁的。
当然在现代,丝绸制品也是异常昂贵......
正说话间,十二岁的少年松赞干布打了个喷嚏,皱了皱眉,看向东方,低声说道:“尚囊外相如今就在唐国,若是他能从唐国带回制作丝绸之类的技术,那该有多好啊......”
......
麟德殿,是皇宫举办盛大宴会的场所。
内殿。
“昔日陛下十二岁解隋炀帝雁门之围,而今诸皇子也已年近十二,今日又恰逢卫国公战胜归朝,此情此景,不如陛下出题科考一下列位皇子?”
太子太傅李纲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出声提出这个助兴的小提议。毕竟他的学生李承乾可不是一般人,此时出出风头可是会对他的储君之外更加稳固。
在座的,可大都是边塞出征回来的将军!
第四章:设立考题
宴席正酣,李纲提出这个法子助兴也倒是个乐趣。
念此,李世民也乐于考核诸位皇子,他的三个皇子也算是人中龙凤,一想让他颇为自豪。
不过他还是大度的先询问了朝臣,“诸位臣工,认为太子太傅此提议如何?朕出一考题,并不拙于只让皇子作答,在座的诸位朝臣毋论是才华横溢、饱学之辈,还是一介粗人,大字不识几个,都......必须作答!
此次若是有文章可入朕的眼中,缴获突厥人的好马任由尔等先行挑选,另赐美酒十斛,奴隶十名。”
大唐覆灭东突厥,那便意味着整个蒙古草原已入大唐囊中,而游牧民族的战马向来精良。在东市的好马,向来价值不菲,而此次缴获的战马,至少是当世一流,可以说价值万金。
对于武将来说,一张好弓、一匹好马向来是视为生命,那意味着在战场上的生存能力大大提高。
有了好马这个条件,在座的武将自然欣然接受,他们的府中向来也是养着食客,让这些食客来作答便可。
见到武将齐齐抱拳接受之后,赴宴的文臣自然也视为雅事一桩。李世民点点头,然后说道:“此次题目由朕亲定,限时一个半时辰......那些才疏学浅的大老粗们,某可是给你们留下了充足的时间,若是敢给某乱写,在众臣面前脱下衣裳,鞭笞十下。”
说完,露出了促狭的笑容。
接下来宦官侍女将李世民身前案牍上的酒宴撤下,布上了文房四宝。
李世民的书法修养也是当世大家,他略微沉吟几声,只见捏起青玉紫毫毛笔,瞬间笔走龙蛇,行走间也颇具姿仪。
良久,他面色沉重,将毛笔挂在笔架,然后让左右侍者将其裱糊视众。
“陛下的书法,看来大有长进,看这一撇一捺,简直鬼斧神工,昔日王羲之力透纸背,入木三分,陛下约有八分功力......”
“传说当年王羲之,写字之时垫了十六张宣纸,张张皆有纸墨,当世的书画大家,在熟宣上书写,若能将其分割为三层,层层相若,便是极境。”
“蔡邕自从创造这飞白体,自汉末到如今,不鲜见有模仿的,可是陛下的......”
几位文臣正在抚须夸赞之时,不由得突然停声,他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那白纸上却是一撇一捺鬼斧神工,因为就没有撇捺。
白纸上画了一个圈,圈中有一个墨点,在圈下有一恒。
这便是考题!
李世民很满意的颔首点头,笑道:“此便为朕出的题目,说难也不难,简单也不简单,但时间就是一个半时辰,若是写的好,文采斐然,朕重重有赏,可若是.......”
他板起了脸,冷冷的哼了一声,眼睛在那几个不求上进的武官流转了一会,再次开口道:“若是糊弄朕,某的马鞭可不是吃素的,汝等难道就甘愿只当一个只知勇武的莽夫?统帅可是要懂得识字的。”
最后一句话,意味有点深长。
说罢,李世民再看了一眼坐在右席的三位皇子。太子李承乾嘴角含着笑意,表情恬淡,似乎胸有成竹;魏王李泰胖脸紧绷,小腿有点小抖,表现还算颇为正常;吴王李恪眉头深锁,肘撑额头,有点不耐......
在过去的三年时间里,太子承乾的表现虽然略微平庸,没有《悯农》诗所做出的的惊艳,但按照他的话‘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李世民也深以为然,他这么富有学识的人才,也难以做出堪称精妙的文章,自然也对李承乾的说辞很是认同。
魏王李泰,也从肉嘟嘟的小胖子进化为胖墩墩的丰姿少年。虽不如坊间所传骆宾王等神童,但在文学上的造诣也非同小可,四书五经已经熟习,君子六艺堪称上等。
但放在三位皇子中,反倒是最为平凡的。
李恪的武艺,在座的武将也不敢堪称能在箭术更胜一筹,骑术更是精湛非凡,兵法韬略也是熟习于胸,这也是为什么李世民对这个庶子异常的喜爱,当年的他可不就是这样,文学比不上建成,只有在领兵打仗上差不多。
因此,李恪的不耐,李世民自然了然于胸。
想及此,李世民便朝着几位皇子的席位走了过去,问道:“承乾、青雀、恪儿,你们三个皇子想要什么?”
可还没等皇子们开口,李渊便轻轻一笑,说道:“世民,你怎么不问父皇想要什么?莫非......这在场的众人,不包括贫道?”
其实李渊心中也是略有考量的,东突厥虽然已灭,可是接下来的唐太宗将会实行一个延祸百年的政策,他必须要阻止。
东突厥是亡国了,可是还遗留了几百万的突厥百姓,
历史上的李世民是怎么做的呢?只是招了长孙无忌问了几句话,然后在东突厥原有的地盘设立单于都护府,将几十万突厥人迁到边境,为大唐戍卫边疆,其实就是高度自治,只是在打仗的时候征募突厥人。
这项大唐国策实行之后,突厥人感恩戴德,给李世民安了一个天可汗的称号。
可长久来看,李世民此举无疑是祸国殃民!
突厥人虽是唐人,可与中原汉人格格不入,一直保持高度的民族自治性,后来造成安史之乱,唐朝国力大衰之后,更是被突厥、契丹劫掠多次,甚至长安也几次失守。
虽功在一时,却弊在千秋。
可是这话太上皇却不能直接与李世民当面说,只能用书信来委婉的劝诫。
听到李渊这句自带揶揄的话后,李世民讪讪一笑,既然老子这么说了,做儿子的还能不同意,只是感觉怪怪的......
“父皇既然要写,儿臣自然不敢违背父皇意愿,只不过......儿臣却不敢夸口盛谈赐下座驾、美酒,万土万疆,皆为父皇与儿臣所共有。”
看到太上皇点头后,李世民心中一松,转而严肃的看向三个不争气的儿子,骂咧咧说道:“汝等三人,若是此次写的不好,就准备抄《孝经》一百遍,三天不准吃饭!”
“......”诸皇子。
明明父皇刚才还和蔼可亲,一脸笑容,怎么转脸就变了。果然天威不可测啊!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们也不得不含泪点头。
第五章:针对突厥的计策
未过多久,李世民目光严肃的看了一眼宴席上的群臣,然后背着双手离开了。
对于那些武臣而言,想要凭自己的本事写一篇锦绣文章简直千难万难,还不如让他们在战场上拼死滚两圈来的自在快活。
李世民当然也不会强行逼迫,而是明确的提出让他们前去寻找食客帮助完成考核。科举取士不过二三十人,难免有些寒门士子名落孙山,仅靠科举是难将有才之士选蒙拔擢出来的。
这次的酒宴考核助兴只是其一,他另有选拔的私心在其中。
只不过,听天意,尽人事罢了。
待李世民走后,李承乾心中猛然松了一口气,小手拍打着胸膛。因他离太上皇的席位不过半步左右,于是挪了挪屁股,小声说道:“皇爷爷,你那里......可有现成的诗词,让承乾略微参考...参考。”
“对,就是仅供参考些许,父皇出的试题颇有怪异,一个圆圈加了一个墨点,然后在其下面却有一横,是另有意思,还是仅看其表面?若是上古的象形文字......那此字就是一个旦字,可意思怎么可能如此简单?”他略带犹豫道。
太上皇扫了李承乾一眼,自从三年前给他写了一首《悯农》诗后,在长安无人不知太子神童之名,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掩饰。
因此到最后,李承乾这位太子时不时给太上皇上上眼药,弄些诗词,隔五六个个月就会有一篇轰动诗坛的传世名作。
今日,李承乾也不免于此。
不过,太上皇总感觉怪怪的。按照大多数穿越者的惯例,是他在诗坛一展雄风,然后引得无数深闺怨妇暗自垂泪。
可是......到了他这里,诗词给了皇孙子。还有那装神弄鬼的把戏也没有少教给清羽,以至于这‘妖道’在长安城越发活得滋润。
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将孔子的万世师表抢过来给自己安上。
李渊干咳了一声,小声在李承乾的耳边说道:“你看这是一个旦,蛋生鸡,鸡生蛋,那么合起来就是姬旦嘛。
若说道这姬旦......”
李渊有点卡壳,姬旦就是周公旦,可接下来要怎么说呢?李承乾这个皇太子向来和他亲近,要是帮他抄袭诗词,那么肯定要符合现在的‘意境’。
不然纵使抄了一首流传千古的诗词,别人非但不买帐,反倒会质疑诗词的真伪。穿越众要真是没有半点底子,冒然抄袭诗词,声名大噪后定然会有人邀请前去文会,到时候大家助个兴玩个字谜游戏,那真的就是傻眼。
现在李靖灭突厥而回,要么做一个边塞诗,要不就写个赞扬......
“对了,此诗应当可以。”李渊脑海闪过一道灵光,提笔写字,片刻钟头,一气呵成。
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留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灭掉东突厥之后,卫国公李靖现在已经位极人臣。按照历史走向,接下来的李靖将会上交兵权,闭门谢客。一直到贞观六年吐谷浑作乱,这才重披甲胄,率领唐军平定吐谷浑......
这篇白居易所写的诗词无疑是对李靖最大的赞颂,也是劝导李世民不要在今后介蒂李药师。当年的周公被管叔等人在丰镐散播流言,但是结果如何呢?而西汉末年的王莽,在当臣子的时候素来谦恭为善,可谁又能知道他今后篡国?
所以看人不能仅仅依据外人的评判,而是出自自己的本心,做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同时,对于李承乾来说,也会极大赢得军神李靖乃至整个武官体系的好感。
李承乾接过太上皇写的诗词后,贼眉鼠眼的左顾右盼之后,看到无人注意到他。匆忙看上一眼后,然后揉成纸团夹杂在衣袖间。
对着太上皇道了声谢,道:“多谢皇爷爷解围,承乾不胜感激。”
作弊这个词,对于李承乾来说,既陌生又熟悉。若是一般人给他作弊,他第一个想法就是杀了了事。而太上皇不同,太上皇乃是他的亲爷爷,爷爷做的弊那......能叫作弊吗?
皇爷爷对他的威胁几乎为零,所以他又有什么担心的。
等李承乾走后,李渊这才思索如何解决突厥的后患。
解决边疆和少数民族问题,最成功莫过于清朝。清朝在西南边疆土司实行改土归流,在蒙古实行和亲封王和出家政策,在西藏用的是**班禅册封制度,以及由中央亲自选择班禅转世之身。
这三项政策,保证了清朝两百多年间,围绕着明朝的三大问题,一直没有出岔子。
改土归流一般采取两种办法:一是从上而下,先改土府,后改土州。二是抓住一切有利时机进行,如有的土官绝嗣,后继无人,或宗族争袭,就派流官接任;土官之间互相仇杀,被平定后,即派流官接任;有的土官犯罪,或反王朝被镇压后,以罪革职,改由流官充任。
有的在土民向封建王朝申请“改土归流”时,王朝以所谓从民之意,革除土官世袭,改为流官。总之,封建王朝遇有机会,立刻抓紧改流……
只不过改土归流固然对于少民问题解决不错,但土司是南方,南方的叛乱在中原王朝看来不过是小意思,派大军过去三五天就能扫除。
而唐初的东突厥虽然已经被灭,但实力犹存,若是任由他们舔舐伤口,那么......久之必成大乱。
所以太上皇思来想去,解决东突厥的问题,参考清朝对于蒙古和西藏的政策就很不错。
想通这点,李渊便提笔写字。
第一嘛,就是派遣那些寺院的和尚前往东突厥,不在突厥待上三年,不教化信众就不给发送度牒。让东突厥人全体崇尚佛教,每一户只留一人传宗接祖,其他人必须皈依佛门。
第二点,则是和亲封王,只不过唐朝不比清朝,清朝是满人皇族,所以娶蒙古人非议不大。而唐朝纵然心胸开阔,但总体来说是汉人政权,若是娶突厥人为妻,则大唐根基不稳。
只不过这点太上皇早有预料,满清的和亲封王归根结底就是汉朝的推恩令,按照汉武帝那一套实施就行,虽然比不上和亲封王的效果显著,但弱化突厥人也是易与之事。
第三点,就是设置类似**班禅制度,在突厥人中封神,让他们向契丹人后期一样崇尚佛教,从而不断腐化,财政不断内耗。
此三点毒计施行下去,东突厥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大唐宰割!
第六章:无奈的李恪
写完之后,太上皇不放心其他的宦官宫女,亲自将信封封好,然后再用印戳盖好,保证此信安全无恙后,才交给等候的内侍。
这三项毒计看似平平无奇,可却是延长了满清三百年社稷的治国之本。
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
“皇爷爷你这就走了?”李承乾讶然的看着太上皇离去的背影,现在的宴席也不过进行了一半。
这便走了?
在一旁的皇三子李恪位居大殿的中间,本来百无聊赖的答者考题,听到这一声,立刻抬起头,眨了眨眼,说道:“皇爷爷看宴席无聊先行离去,岑先生还在王府等候李恪,那么......大哥某就先行告退!”
在李恪十岁的时候,便责令出宫,在宫外另有吴王府。另外的嫡子李泰倒是还没有被责令开府出宫,反而居住在皇宫。
庶子与嫡子之间的地位本就天差地别。后来的小受李治更是成年后还在皇宫待着,这才有和武则天搞起来的机会......
这时候的李承乾还是非常大方的,虽然心里略微不满,但还是点了点头,允许了李恪出宫。
皇帝不在之时,一般都是太子做主。
李恪一脸淡然的起身对着李承乾随意拱了拱手,然后快步走出了麟德殿,跟着太上皇的背影。
在一处假山掩映的小路上,他出声叫停了太上皇。
“皇爷爷,还请停住脚步,恪儿有事想请教于你。”
假山奇峻,翠峰幕遮,远方十数步传来从沣水引来的活水,如一排排银铃似的叮铃叮铃,绕过山峦的柔和的阳光停留在了李恪俊逸的脸蛋......
一袭月白色的衣衫,虽仅仅十二岁,但举手投足凭空溢出的英气,让人侧目不已,他露出唇齿,笑道:“皇爷爷向来宠溺太子,大哥虽然平庸,但亦有神童称号。”
说到此,他却打住了,似是解释:“父皇每五日检查皇子的功课,看到大哥有所进益,自当欣喜。不过恪虽然与大哥不是朝夕相处,但却知晓.....论起才思敏捷.....实不如三弟青雀,而皇爷爷年少便以才俊闻名长安.......
恪一些猜测,请皇爷爷勿怪,李恪绝无以此威胁之意,而是......有事想要求求皇爷爷。”
李渊转身,眉头微微紧锁,他没想到,率先发现他和李承乾之间龌龊的不是李世民,而是李恪!
这个和他亲情之间仅次于太子李承乾的皇三子。
其实想想也能明白,李世民那么自信怎会相信自己的亲身儿子欺骗自己,再加上平时的政务繁忙,也就对此比较疏忽。更或许是今日李承乾与李渊之间的异常举动,从而让李恪起了疑心,然后相互印证之下,得此结论。
“恪儿......你说吧,皇爷爷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驾崩,趁此机会,你还能提些要求。咳咳~”李渊叹了几口气,目光注视前方,眼里似乎充满了无奈与沧桑,那原本直的高高的背,也......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弯了起来,弯的像一只小小的蜗牛。
走的很勉强,很无奈,很慢,很慢,慢的甚至连时光也凝滞在此刻。
李恪瞪大了眼睛,他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隐隐的负罪感,想到太上皇对他的好,比如吃鱼的时候给他鱼目,听闻染风寒的时候,亲自喂发霉的馒头,虽然最后肚子不舒服了好几天,但总归被太上皇治好......
种种事情回想起来,他也忍不住含泪,呜咽道:“皇爷爷,恪别无他意,只是......想从军尔!”
“恪曾许多次向父皇提起过想要入军伍的想法,可父皇却总是敷衍说再等等,再等等,你的年纪还小。可是......当年父皇从军也不过十二岁,父皇既然说出恪英果类他,怎么就不能容许另一个他......出现!”
话音一落,李恪像抽干了所有的气劲,瘫软倒在草丛中,靠着假山,眼神中有前路的无奈与迷茫,那双力能拉两石弓的手臂只能扣下山石的碎屑,却难以憾山!
月白色的长衫沾染上了泥土,像极了一只狼狈极了的野狗。
郁闷!犹豫!不决!难受!可怜!
他眼神里的复杂难以有人能体会,谁能明白光鲜皇子外表下的无奈?
父皇要养死他啊!
饥肠辘辘的野狗给香气盈鼻的宠物犬让步时,不是惧怕它精致的打扮,或者高上数头的身材,而是遛狗后的那人......
“此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李渊看了眼彷徨无措的李恪,深深的叹了口气。
周公那样的人......或许只有先周的时候才有,可即使那样也少不了管叔等人在背后的流言。
更何况皇子呢?
皇位的继承向来是血淋淋的,英明的李世民自认为将皇位交给仁慈的唐高宗李治,那样废太子李承乾和他的诸位皇子就能幸免于难,可他却是大错特错,千古阴帝李治可不是表面上的“可怜儿”!
现在的李渊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太子李承乾虽然相较另外两名皇子比较平庸,可比历史上的绝大数皇帝的能力要强,守成之君还是能行的。而李恪呢?后世沙陀族李存孝甚至遥认太宗三子李恪为先祖,南唐李也是这般,自称为李恪的后世孙。(后者李争论不一,有的说是唐宪宗之子建王李恪。吴王李恪的后辈曾经迁徙到沙陀族。)
王不过霸,将不过李。李存孝认定的祖先岂是易于之辈?不仅仅是太宗之子这么简单。
而另一位的李泰,虽然胖墩墩,但也是很厉害,在太宗的许可下,筹办崇文馆,《括地志》便是他完成的,和西汉编《战国策》的刘向比较相似。
这三个皇子,哪个都有资格继承皇位。
李渊深深的吸了口气,眼神顿时饱满精神起来,摸着李恪的头,劝慰道:“此事你放心,某定然会让你父皇下令让你从军......
另外,皇爷爷的医学院还有一名教书先生,叫做马周,他是位有学之士,你可先让他代笔写今日之题,然后上奏请你父皇征辟为你王府的长史,在河东绛州龙门县修村有一名少年英才,名叫薛礼。
若得他二人相助,那么你......不管是朝堂,还是战场都能勉强自保!”
第七章:环彀之诸臣,八斗不如矣!
“马周?薛礼?”李恪心中百感交集,暗暗记下了这两个名字。太上皇能让他前去寻找的必定是当世英杰。
太上皇看人的本领还是很不错的。
喜的是皇爷爷答应让他从此从军,除了太上皇,他是实在想不起还有谁能帮他这个忙。
而落寞的是,若是太上皇成功了,那么从此之后他就远离深院高墙的皇子生活……
长痛,不如短痛!
这点李恪还是看的很明白,深深的对太上皇一揖,说道:“恪多谢皇爷爷垂怜,若有功名封侯一日,定不会忘记皇爷爷厚恩。”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很重很重。
在宫里,对他这个前朝血脉好的人很少很少,母妃、小明月、郑公公、半个父皇……
现在还要在心底加上一个人,那就是太上皇。
越是缺少关爱的孩子,心理也越会珍惜每一段得之不易的亲情。
“厚恩?这就不必了。”
太上皇拉起李恪的手,冰凉的手蜷缩的似一只无助的小猫,他微微用力将手掌扳直,淡淡说道:“你父皇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从军向来是以十四岁为始,你的年岁确实是轻了些……”
听到此,李恪的心顿时就有点拔凉拔凉。
“不过……”李渊嘴角噙上一丝笑意,弯下腰摘下一朵春菊,指着它,沉声道:“路是一步步走的,一朵花,首先要有花籽,然后再有土壤、阳光、水分、温度,在种种适宜的条件下才能长出花苞,等到春风拂露之时,鲜花才会慢慢盛开。”
“皇爷爷之意?”李恪滞声,抬起头注视着太上皇的双眼。
“苦心人,天不负,三千越甲可吞吴。”
轻声吟唱完这句诗词后,李渊用指尖碾碎春菊,扔进了假山里的险洞,开口说道:“仅仅靠熟背兵书,想要在军中出头……甚至掌握这支军队的可能性,比登天还难!
某有恩于马周,你只要点明是某让你来的,说有让他宰天下的机会,他定会从之。
龙门县的薛礼,某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其兵法造诣不亚于李药师,但他是寒门,缺少如韩擒虎这样一个人前去提携他。你乃天生贵胄……”
说到此,李渊抚着额头,想了想再说道:“得此文武相助,恪儿你……活下来的机会总归能大些。”
看着太上皇远去的背影,李恪心情翻涌。
活?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触及东北角,那里是……玄武门。
………
两仪殿旁的偏殿。
李世民和几位宰相分别坐在胡凳上,此时不是上朝,也不必遵循古人之礼,坐着总比跪坐要舒服的多,尤其是对高士廉和萧这两位年岁颇大的宰相来说。
当然,此时的胡凳可比几年前要更加舒适,样子更像极了后世的太师椅,据说此胡凳是从医学院流传出来的。
“中郎将常何怎么会写出这样的文章?虽然比起其他案卷要平凡一些,但也不是他一个大老粗能写出来的,登记在册。”李世民哑口失笑,对着在一旁服侍的王振说道。
“此次考题陛下着实出的怪了一些,纵然再是满腹才学的儒生,也难以揣摩圣意,故辞藻虽然华丽,但食之无味,恰如鸡肋。”房玄龄抚须,摇头浅笑,随手将一份案卷扔进废纸篓。
参加宴席的有几百名朝臣,凭靠皇帝一人纵然能审阅完毕,但费的精力着实太大,便让众位宰相一同代劳。
“这是……”杜如晦突然拿起一张案卷,细心的审阅片刻,便用手有节拍的叩着案牍,长久叹曰:“此真乃嗟叹之言,非胸襟广大者不可为之。”
说罢,在诸人看向他的时候,他向案卷最右边看去,发现了东宫的印戳。
“太子果然才华横溢,当年的曹子建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听到这句评论,李世民也坐不住了,走到杜如晦的身边,从案牍上轻轻拿起李承乾的案卷。
笔墨清晰,字迹俊秀,乃是飞白体的章法。行文似流星划过苍穹,有的如快艇急驰水面,有的如悬崖瀑布飞纵,有的像织布细线伸展,有的若女子秀发随风飘动……
上行必有下效,太子作为皇子,用飞白体一讨皇上的开心,再也正常不过。
这点李世民自然再也清楚不过,若是旁人难免评上个媚俗,可到了太子这里,只会感慨孝心有嘉。
但案卷上的笔法并不是今日的主题,而是行文的内容。
“周公唯恐留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这句不错,不错……”李世民轻声吟了几句,颔首点头道。
“此句诗词倒也算是贴合陛下的考题,旦正好是周公的名。”长孙无忌笑眯眯道。
李承乾是他的亲外甥,现在储君之位稳如泰山,作为舅舅自当再添一把火。
“如此……可添为此次考题案首?”高士廉点头道。
太子乃是东宫,一国储君,就算所写文章平平无奇,也要竭力维护尊位,更何况现在太子的文采这么斐然,哪有其他的意思。
“此言……尚早!”李世民心里乐开了花,虽然内心已经笃定了是太子的案首,但还是谦逊道:“承乾所思所想还尚年幼,国家大事哪能轻言开口,还是先行看看其他臣子和皇子案卷。”
说罢,他再次坐在胡凳上仔细看了起来,其中的武臣所书写的自然平平无奇,文臣那面也有多人出彩,比如门下待诏王绩等等才子。
从贞观到天宝这一百五十多年间,虽然是盛世,但诗词的盛世在贞观并不显现,而是要等到唐高宗时期才初露峥嵘。
初唐的诗人还处于探索阶段。
不消片刻,便找到了皇四子李泰的案卷,李泰虽然也是才华盖世、才高八斗,但比起白居易的诗词来说自然低了不知多少档次。
既然有珠玉在前,那么这块瓦石便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正磋谈之间,李世民却又翻到了李恪的案卷,便顿时惊为天人,长叹曰:“此子有当世之才,进可辅三公,退可牧一州之地,环彀之诸臣,八斗不如矣!”
第八章:为难
环彀之诸臣,八斗不如矣!
听到这句话,两仪殿暖阁的群相瞬间也坐不住了,刚才的太子才学虽然高越,但也只是不痛不痒的赞赏几句,而皇帝陛下现在对这一篇案卷说出如此高的评价。
实在是异事!
贞观四年的宰相有谁,房玄龄、杜如晦这两位重臣那可是奠定盛世之基的存在,另外的高士廉、长孙无忌哪一个不是影响后世的名臣,萧更是三朝元老,魏征这个大喷子更是堪称贞观之治有其一半功劳。
好吧,就算按照陛下所说,他们是那另外的二斗。可是其他的朝臣难道不厉害吗?
因为李世民环彀之诸臣,将所有的朝臣都包含了进去,那么......除了帮人写的寒门士子,还能有谁?
“陛下,此人为何人代写?”萧闷哼了一声,年迈的身子从胡凳上缓缓起来,慢步走到李世民身边,伸手接过了这份案卷。
先前他还有些不满,陛下所言太过。可是当他看到这份案卷之时,甚至将手杖也扔在一旁,小声的念了起来。
这篇案卷的辞藻并不华丽,反倒平平无奇,但却充满了朴实,字里行间皆是治国之策。书写的每一个条陈在他这个宰相看来,也顿时豁然开朗,积弊的朝政竟然可以这么做。
得此一人,胜过王绩之类的才子不知多少倍。才子易得,而如萧何、房玄龄这等治理山河的人才,想要得到实在太难太难了。
萧轻叹一声,时光冉冉,岁月如梭,他已经年迈的走不动路了。看到有年轻的新兴人才在他的目光下拔擢,固然欣喜,但是心里总有些淡淡的失落之感。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老冀却难以伏枥......
“属于我们的时代终将落下,叔德......”萧浑浊昏暗的目光渐渐明亮了起来,似是看到了数十年前那个站在皇宫外的千牛备身,那个身影是何等的英姿飒爽,可是如今也不过是在大安宫里萧索的一老头。
叔德,便是太上皇李渊的字。只不过,记得这个字的人要不埋在黄土下面,要不早早的忘记,不敢直称其字。
说罢,他将这份案卷重新递给李世民,坐在椅子上,开始闭眼思索了人生。
接下来的这份案卷,在宦者的抄录下分别递给了众位宰相。在留白处虽然署名的是皇三子李恪,但任谁也明白定是有人代写。
皇帝陛下的目的很明白,提前给诸位大臣打个招呼,这位人才他今后将会着重培养,以期大用。
时间缓缓流逝,等到他们审阅完毕之后,暮鼓已经响了三遍,大殿左右的高脚宫灯也有内侍添了几次蜡油。
“陛下,此次案卷皆已审阅完毕,若无其他事情,吾等就先行告退。”众位宰相互相看了一眼,说道。
今日乃是庆功宴,纵然后续之事颇多。但总归不能扫了兴头,李世民向来是个宽厚的人,不会像后世的朱元璋狠狠压榨官员。
所以,在他们请求告退之时,便随即同意。
老太监王振将众宰相审阅后评价尚可的案卷整理好后,堆积在皇帝的案牍上,亲自执着宫灯,小心伺候着。
可是.......正当李世民沉浸在审阅案卷的酣畅之时,他突然好像想起了一件事,轻声咦了一声,便皱着眉头,仔细回想。
这才想到,在进行宴会之时,太上皇似乎说过他也要写一篇......
虽然当时当做笑言,并没有在意,但是现在想想心里还有点期盼,到底太上皇写了什么?
但是李世民翻来倒去,却没有看到太上皇写的案卷。
丢了?!
此事不太可能。
那么到底哪里去了?
太上皇身份尊贵,写出的案卷纵使被宰相不慎看到,他们也不敢检阅,只能呈递给皇帝。
那么既然群相没有提醒,想来这累积如山的案卷之中也定然没有。
“陛下找的莫不是太上皇所写的案卷,老奴看当时的人多,就没敢将其拿出来。”老太监王振从袖袍里面摸索一个盖着印戳的信封,递交给了李世民。
“你有心了。”
太上皇写的东西,在诸位宰相面前确实不能轻易解封。这点王振确实考虑的很周全,假如太上皇写的骂儿子的话,被传到坊市间,恐怕瞬间就会引起轩然大波。
这些私密的事情,还是在私下里解决比较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示意并不怪罪他的擅作主张,跟随他十几年的老人,这点信任他还是有的。轻轻撕开信封,取出其中的案卷,摊在案牍上,细心读了起来。
可是越看,他的脸色越是沉重。
“陛下,可是太上皇责骂于你了?太上皇毕竟年老了,现在也已经六十三岁,处事难免与小儿相似,这人越活越像个小孩,俗话说得好嘛,童言无忌,陛下还是放宽心......”王振在李世民身旁宽慰道。
李世民脸色阴晴不定,他紧急攥着雪白的案卷,甚至在上面捏出几道浅黄色的汗渍,低声说道:“父皇这是教世民......如何行事尔!”
他站起身,用手扶了扶腰带,目光深邃,看向殿门外。
明月似钩,夜黑如墨。
走廊上站着两列身材魁梧的金吾卫,面色肃然,雕栏掩映庭院的细柳,似美人婀娜的身姿,时不时走过几名打着灯笼的宫娥,看起来异样着迷......
太上皇所提出的三种毒计固然是大唐的万世之基,他李世民心里也是隐隐认同。可是早在前几天捷报传回长安之时,他便与魏征在禁苑谈论过了‘华夷之辨’!
什么是华夏?什么是四夷?
披左衽者皆蛮夷也,朕杀之不误,然口称皇帝之番邦子民,其也为吾大唐百姓,焉能区别以分之?
这便是他李世民的回答!
哪怕魏征再坚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哪怕再以死谏而逼之,他都会这么回答。
十八路反王,四十二路烟尘。背叛、与他为敌的汉人还少吗?
可在渭水之盟时,那些他曾经威服过的突厥部落,甚至下马跪拜,口称秦王万年。
今日,他又碰到了这个问题。
若是其他世家官员提出这个问题,李世民尚可能轻笑否认,但此刻却是他的父皇,他们可都是流着鲜卑的血脉,太上皇的母亲可是正儿八经的鲜卑人!
第九章:来到医学院
太上皇李渊的母亲是谁?
北周八大柱国独孤信的女儿独孤氏,历史上尊称为元贞皇后,是正儿八经的鲜卑人。而独孤氏的妹妹独孤伽罗则是隋文帝杨坚的皇后。(史书称独孤信仪容俊美,三个女儿分别为北周、隋朝、唐朝的皇后。当然独孤氏的皇后是追封的。)
可想而知,李世民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有多么震惊。
自西晋末年的八王之乱为始,胡人南下而牧马。曾经繁华的北地也化为一片片废墟,到了北魏孝文帝彻底汉化的时候,汉人才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此时的鲜卑人与汉人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有些汉人看起来比胡人还胡人,而有些鲜卑人却比南朝的士族还懂儒家礼仪。
虽然这样的融合是极为悲惨的,但......总归停下了杀戮。
因为自身拥有鲜卑血统,所以唐太宗、关陇集团对于胡人远没有山东士族那样痛恨,深以为疾!
反倒更愿意用宽广的胸襟前去包容。
“传某的旨意,让太上皇前来觐见.......”
正说着,李世民话语一滞,苦笑的摇了摇头。太上皇何等身份,那是他的父皇,岂是任由他呼来喝去的。
可此事......终究是心里的一个结。
他心里更倾向于将突厥人渐渐归化为唐人,而不是采用这样的绝户计。那些突厥人能向愚蠢的颉利可汗效忠,为什么就不能为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尽力?
真命天子难道还比不上一条无路可归的病狼!
“太上皇今天庆功宴结束后去了哪里?”李世民转身轻声问道,他的眉宇紧缩,如似山峦。
王振一愣,不紧不慢说道:“太上皇宴席结束后,先回到大安宫饮了盏茶,然后躺在庭院里面打了个盹,接下来坐在禁苑的小亭读了一个钟头的书,不过......据苏猛禀告,那书封面精美绝伦,怕不是寻常之物,到了暮鼓之时,乘着车架,回到了曲江坊的医学院......
直到现在,也不过三刻钟功夫。”
他伸出枯瘦的三根手指。
太上皇虽然能畅通无阻的进出皇宫,但身边早就布下了李世民的亲信。那苏猛便是其中之一,向来由他禀告李渊的出入情况,细到了甚至太上皇什么时候上了趟厕所,也要记载的清清楚楚。
唯有这样,李世民才能放心。给太上皇通行无阻的权利,那是他的孝心,用禁军进行看管,则是权术。
暮鼓时刻,现在天才刚黑,正月的天向来黑的早。
“现在父皇应该还没有入眠,此事定要问个清清楚楚.......”
说罢,李世民便唤宦官牵来他的白蹄乌,骑上昔日征战的战马,从朱雀门一骑绝尘,直接奔向曲江坊的医学院。
“吁~”
此刻的他如一只偏执的孤鹰,冷眼旁观眼前的一景一物。医学院自从建立后,他忙于政事,三年时间也只来过一两次。
但当年此地还是皇家园林芙蓉园之时,他也没少游玩,所以既感到熟悉又陌生,初踏此地,有种故地重游的蓦然欣喜感觉。
皇家医学院位于曲江坊的西北角,此刻虽是深夜,但与黑漆漆宵禁的长安城不同,此处似乎是一所不夜城,在走廊、楼阁等处处可见点亮的蜡烛,而在那些荧荧灯火下则是捧着书卷苦读的医学院学生。
看到此景,李世民便打了个手势,仅让几名相伴的亲近侍卫与他前行。面对苦读的士子,总是让人感到钦佩的,他紧了紧了衣裳,重新束紧了发髻,才踏入医学院。
“这位小兄弟,怎么曲江坊医学院点这么多蜡烛?元旦已经过了二十多天了。”李世民对着一个大约十二三四岁的学生问道。
他坐在走廊栏杆上,身体斜靠红柱,手上捧着书卷,抬起头淡淡扫了一眼李世民,然后又将目光移到书卷上,低声说道:“不仅是元旦,早在去年十月份,医学院就实行了戌时才熄灭灯火的规定,据众位先生说,院长不愿我等贫寒士子深夜囊萤映雪,凿壁偷光,所以特意在走廊和教室里面增添了蜡烛......”
李世民轻叹一声,对着那名学生拱了拱手,走到拐角处才感叹道:“若论教化而言,某实不如太上皇。”
但令这个天可汗惊讶的远不止此,本以为医学院最为宏伟的建筑便是太上皇的寝宫,可当他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非但不是寝宫,反倒是充盈着万千书卷的图书馆,比皇宫的密阁、观文殿两处地方的藏书也不逞多让。
看到此,他倒是想起了曾经倒是有奏疏谈及太上皇借皇宫藏书一事,不过他倒是认为是小事一桩,便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看到这宏伟的图书馆之后,才发觉之前的自己真是井底之蛙。
若这图书馆是其他朝廷官员所建,他心里难免忌惮,可放到太上皇这里,却只会欣喜。学院培养的都是幼苗苗,或许等李渊驾崩走后,他们也没有成长起来,那不就是留给他这个皇帝陛下的隐形人才储备吗?
劳动纵然光荣,但是哪有别人给自己做嫁衣的瑟!
良久,弄竹阁。
“此地......是太上皇的居处?”李世民难以自信道。
在他身前数十步有一片竹林,在上耸立一小庭院,明堂之前另有一颗寒梅峭立雪稍,兰菊在石阶上弥漫......
这倒像是一处遗世而绝立的方外雅士居住的地方,只是在草棚下面少了一架瑶琴。
从医学院一路走来,他是触目惊心,步步皆惊!
皇家医学院学习的氛围比国子监也不逞多让,甚至在他的心里还要更胜一分。那些世家子宁愿将奢靡钱财花费在平康坊窑姐儿的腰带上,也不愿在静室点上一支蜡烛。然而对于贫寒士子来说学习便是出路,他们珍惜每一刻时光。
还有屹立在医学院宏伟的图书馆......
种种的一切,让李世民觉得最后见到太上皇会是一个什么场景。
却没有想到是这样?
太上皇已经穷到这样了吗?为了教育学生,甚至甘愿自己居住这样的陋室。这对于一个大唐最尊贵的人来说,简直难以思议。
哼唧!哼唧!
“这是什么?”
听到远方传过来的几声奇异叫声,李世民不禁开口问道。
第十章:突厥如杯中茶汤
“道君,外面好像有人,你看窗户外面......”
“有人?”
李渊揉了揉眼睛,头稍稍向右偏了一些,手肘恰好按在了画屏的一缕青丝,惹得她痛呼一声,倒也看清楚了外面。
纸糊的窗户,朦胧可清楚有三两火把。
他微微皱眉,凭他太上皇的尊贵,在弄竹阁左右也有五百禁军护卫,门房也有宦官宫女看守。
弄竹阁虽简陋,但那也是相对的。对于李渊来说,这里无疑比空阔冷冰冰的大安宫多了份温馨。
可这并不意味弄竹阁就如同乡间茅舍,任谁想进就进。
“门外确实有人,而且来的不是一般的人,你看守夜的宦官宫女一点声音也没有出,若这是个如虬髯客的关中巨侠,肯定是一点声音也不肯发出,咱们听见那是不可能的......”
“刺客?”画屏潮红的脸色恢复些许冰凉,脑海也清晰了许多,她咬着红唇,摇着螓首道:“刺客不会打着明晃晃的火把,可......那人明显不可能......”
李渊在床榻前点亮鎏金灯台,将腰带紧紧系上,俯腰穿上足履,半笑道:“五百名禁军连口大气也没喘上,来的人还能有谁?”
外面停驻的人是他的可能性虽然很小很小,但相比于刺客而言,还是他更容易说通。太上皇不是没有想过别的,可贞观四年,似乎没有政变.......
在大唐,能无声无息停驻在太上皇门前三丈的人,除了李世民外,太上皇实在想不出还有谁?
弄竹阁的门吱呀吱呀,露出外面的夜色。
“儿臣拜见父皇。”在门外停驻的李世民看到太上皇出来后,眉梢带上一丝喜意,恭恭敬敬的对着他施了一个礼。
然后才开口道:“此刻已经是戌时三刻,万物休憩之时,儿臣冒昧打扰父皇圣安,心里实在难安,然而这心窝里的石头一刻不落地,儿臣的心.......”
他指着天穹上的繁星,略微一笑道:“就如这星辰,忽明忽暗。”
说罢,他掏出那一封撕开封口的信封,沉声道:“父皇何意也?那老混球魏征以夷狄非我族类而辱于外族,儿臣亦能明也。自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晋帝受难逃于建康,北地遂为胡人所害,民含血愤,士有怒击!
武德九年颉利可汗掳掠关中北部,百姓流离失所......去岁十月出兵,故此闻战而喜。
然胡人虽曾为我等敌寇,可药师追亡逐北,一举覆灭突厥人。原颉利所部,皆为我大唐子民。某虽为中原之皇帝,但亦为四方中国天子!
现今绝突厥之户,与绝我大唐有何异也?”
听到这番说词,太上皇紧紧皱起了眉头。那个历史上的天可汗终究还是天可汗,他的三条毒计想让李世民改变主意太难了。
若他是突厥人,听到这些肺腑之言,恐怕就会立刻宣誓效忠,个人魅力实在有些厉害。
在李世民看来,他既然将东突厥灭了,那么突厥的土地财富子民都归了大唐所有,曾经那个愚蠢的颉利可汗都能让突厥人效忠,他这个皇帝肯定也能行。
不管是中原的汉人,还是草原的突厥人,他们都是唐人!
对,唐人!
虽然经历南北朝后,存在有了一定的民族观念,但还是非常微弱的,一点也不像后世的泾渭分明。
民国国父孙文先生的旧三民主义,其中有一条,便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那个鞑虏,显而易见就是蒙满。可到了新三民主义的确立,却删了这一条,究竟是为何?
那是中华民族这个国族取代了狭隘的汉民族思想,由此实现五族共和。
而现在的大唐,并没有民族观念,而是唐人的国族意识。在他们的脑海中,突厥人确实是异族,那是因为没有归于统治,而此刻皇帝陛下灭了东突厥,那么其治下之民也由突厥变为了唐人。
但太上皇对于唐朝这些浅显的“国族”观念,却是不屑一顾的。民国能实行五族共和,提出中华民族观念,那是以满族已经几乎被汉人同化为前提的。
而突厥人呢?
他们的语言文化等等都与中原殊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臣服在了巨唐的淫威之下,一旦大唐国力衰弱,就会再度重演历史的一幕幕,外族入侵。
用一句概括,那就是魏征老喷子的话:夷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强必寇盗,若而卑服,不顾恩义,其天性也!
“世民,你陪某走走,坐在那小亭上再说。”李渊轻声说道。
太上皇清楚,想要改变现在李世民的思想,可不是一间简简单单说突厥今后必为害就能行的,这句话,魏征说过。
李世民有点诧异,他这么慷慨激昂说了这么一大段话,然后太上皇就没有一点表示,反而还有闲情雅致去小亭坐坐?
他从看到太上皇写的三条毒计到现在,胸腹憋了无数的话。
就......这么轻飘飘?
但是他做儿子的,在这等小事哪能拗过自己老子,乖乖的跟着太上皇在弄竹阁旁的小亭坐了下来。
小亭小巧精致,地基比走廊还要高上几分,从这里就可以俯揽皇家园林美景。
“这是何物?看起来倒像是......茶汤?”李世民刚坐在石凳上,茗烟便提着茶壶倒了杯清茶。
浅褐色的茶水清澈透亮,在白釉茶杯下细碎的茶沫随着水璇渐渐入底,如丝如雾的白色蒸汽带着唯属茶味的清香......
“不错。”李渊颔首点头,捧起茶杯清饮了些许甘霖,缓缓说道:“这是炒茶,与原先的茶饼熬成的茶汤不同,讲究本味。”
听到太上皇如此赞扬,李世民的心境也忽的随着这一杯茶水平静了下来,他轻啄了一口,略带苦涩,但是回味无穷。
按理说若是平日里有这般奇妙的发现,他定是欣喜的。可是现在却有些吃味了,自他上位之始,无日无夜不勤勉的处理朝政,两仪殿干脆改为勤政殿算了。
可太上皇呢?
闲暇时竟然还能搞鼓处这么多东西,他的心里难免有些丧气。
“若是世民你喜欢,明日某便差人送你一些。”李渊道。
正当李世民点头之时,李渊的话题又一转道:“这茶汤通透否?可若用竹筷搅拌,那么沉在杯底的茶沫便会涌上,顿时浑浊若污水。
现在李药师灭突厥,天下为之一静。我大唐俯视突厥,正如看杯中茶汤,清澈无比,可若是有这‘竹筷’搅拌,那么突厥是何等样子?”
说罢,他在石桌筷筒中捏出一根竹筷,搅拌眼前的茶汤,瞬间就晦暗不明,不似之前清澈。
李世民脸色一变。
第十一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太上皇的意思他哪能不明白,与魏征所言如出一辙。只不过魏征是口舌相逼,而太上皇直接举了眼前的例子。
当中原王朝有变,曾经屈服的胡人就会变节。
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不过李唐终究不是汉朝,李世民更是认为他将远迈汉武。当年的匈奴,汉朝忍了七十年,而大唐......也不过仅仅三年。
他此刻,也不过三十三岁,正值盛年。
东突厥能在他被他亲手葬送,那也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屈服一辈子!
而更重要的原因.......
“父皇可曾记得隋文帝,周时关中鲜卑何等之盛?可到开皇年间,所余鲜卑还有几人?今日关中,可还有鲜卑?
所为何故,乃是因为隋文帝既有弘农杨氏血脉,又有鲜卑血脉。
今我李唐宗室,数故汉者能有几人?隋文帝能将鲜卑人化为隋人,那么儿臣.....也有信心将突厥人融入李唐之基!”
李世民自信昂昂,他目光充满斗志,汉武帝虽然武功卓越,可终究是一个养于妇人之手的皇帝,哪有他李世民马上打江山的厉害?
数风流人物,还在今朝!
说话间,他从太上皇身前拿过那盛着茶水的茶杯,用手握紧,微微一用力。那盏浑浊的茶水顿时就变得汹涌,可......却又清澈了起来。
“父皇既然将突厥比作这茶水,茶水能被竹筷搅浑,但是在外面若有巨力,那么再浑浊的水也会变得清澈。
庄周曾言: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矣。
只要我大唐的军队所向披靡,战无不胜,那么突厥这摊水始终都会被大唐压得死死的,折腾起的波澜,在我大唐看来也不过是一个小水花,连外面的甲板也拍不碎.......”
李渊暗中翻了个白眼,大唐是厉害,将周围的异族压了一百五十多年,额,不,西藏那旮沓的吐蕃还没有屈服,互有胜负。但后面呢?
后面的大唐史,简直是一部强奸史,偶尔会被干到g点,长安丢了几次,心里没有点数吗?
唯汉以强亡,那是汉朝懂得强干弱枝,而唐朝,这些末节干支强大到了随时都可以揍一次中央。
李渊嗤笑一声道:“世民,隋文帝能让关中鲜卑人归化为隋人,那是体内有鲜卑血脉,可是某问问,你体内有突厥血脉吗?某可不记得你娘有。”
“这......”李世民脸色忽然涨红无比,若论血脉,太上皇可比他清楚多了,他们是有鲜卑胡人血脉,但可是一点突厥血脉没有。
从这一点看,想要大唐依照当年隋文帝杨坚移风易俗、强迫改名的旧例,似乎看来没有可能,如同无根之萍,没有一点依靠。
鲜卑人能听杨坚,靠的是关陇贵族鲜卑族的血脉。
他正想辩解之时,太上皇站起来,淡淡扫了一眼李世民,然后慢慢说道:“从古到今,自信的皇帝多了,秦始皇还说过想要皇位传到万世,然二世而亡,何等讽刺?
隋文帝是某的姑丈,被始民可汗尊称为圣可汗,亦为草原之尊,接下来呢,杨广失了江山,李药师刚刚打了胜仗归来,将杨正道和萧皇后抢了回来,他们现在可是阶下囚,汝敢自诩可比隋文帝?
要不是杨广好大喜功,三征高丽,你我父子还缩在晋阳,牵犬猎高岗,如何能有万里江山.......”
“父皇......”李世民干咳一声,面色极为尴尬。什么是万世之国策,他哪里想不明白,但他的心里还存在一丝丝侥幸。
太上皇的这三项毒计,他能看出来,那些突厥的有学之士焉能不知道?
智者千虑必有一疏,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若是用之猛药,这条垂危突厥狼必反,但太上皇却是慢性毒药,他们纵然知道眼前的药有毒,但不得不向汉武帝的诸侯王一般,强行咽下。
死不死是后世的事情,管他们这些部落可汗贵族什么事。
至于李世民,他知道这三项国策是大唐的万世之基,可是万世之基的功劳未免太小了,小到芝麻粒都看不到,哪有直接施给突厥人恩威,得到他们忠心来的直接。
正因为他内心的纠结,所以他才等不及就潜入弄竹阁。
现在得到了太上皇的警醒,被功禄遮掩的内心忽如去掉了一层迷雾,瞬间清晰了许多。
隋文帝杨坚何等的豪杰,却依旧用长孙晟以阴谋分化突厥。
“儿臣.......多谢父皇,回宫后,就草拟圣旨,将突厥人的狼性给阉割!”李世民从石凳上站起来,对着太上皇深深一拜,眼角温和的目光突然变得冷冽!阴狠!
既然决定了做一件事,就要做得彻底。
漠北草原的突厥崇拜狼,但是不知道,这世界上最狠的狼不是走在阴山雪域的孤狼,而是坐在长安皇宫的皇帝。
“等等,着急走什么?把你父皇我从温柔乡叫起来之后,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李渊微微皱眉道。
李世民刚踏下台阶的脚顿时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也忽的一滞。他此刻心中的情绪难以言明,被太上皇训了一顿,让他心里有些空空的,好不容易在太上皇面前硬气一把,表示回去就收拾突厥。
然后.......被叫停.......被叫停.......
太上皇走到李世民身边,看着远方医学院在夜晚下的点点烛火,真有几番后世西安富丽堂皇的夜景,只是不如那般明亮。
医学院每日消耗的蜡烛不是一个小数字,大约能有七百余根,一天耗钱就能有三十余贯,要不是靠着香水作坊和玻璃作坊这两大财源的支持,他还真有点撑不住。
自古以来唯有教育和军备最过花钱,而这两方面都是不能省的。
“父皇,你叫住......儿臣.......儿臣,所为何事?”李世民的笑容僵硬,轻声问道。
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本就不融洽,所以解决问题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回宫。
可千万没想到太上皇叫住了他。
只不过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某听闻恪儿想要参军,而世民你却以他年幼为由拒绝?何等怪哉,我记得当年你十二岁的时候,某也没有拦着你吧。
何况现在的恪儿不管是武艺,还是兵法皆不下于当年的你,为何就不让恪儿前去参军?
难道世民你在......惧怕??
第十二章:若有下次,必是衣锦还乡!
惧怕?
是吗?李世民扪心自问,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在刀口上舔血多了,心性早就冷麻如铁。
可唯独亲情却在心里留下了一块最柔弱的地方,他极力恐惧,却又极力维护。
对于李恪参军,他在内心深处非常矛盾。
一方面他为皇三子李恪的表现感到欣喜,在贞观元年亲自猎下野鹿之时,他甚至说出了“汝英果类我也!”
可另外一方面,他又害怕李恪的出色,尤其是在武艺、兵法上面的卓越表现,远远超出了他的两位兄弟。
这与当年李建成与他何其相似?
“父皇莫非是在说笑,恪儿虽提过这些话,可是他现在才十二岁,对的,他才十二岁,某在这个年纪确实解了雁门之围,但是
某不认为恪儿处于儿臣当年的境地,就能转危为安。”
李世民面色虽然僵硬,但还是依旧硬着头皮说道。
提到雁门之围,他有足够的骄傲资本。十二岁,大多都是从娘亲怀里刚出来的奶孩子,估计见到荤腥就会呕吐,可是他却直接参战,统帅军队。
他昂起头,再次说道:“战国赵括何如?少年之时其父马服君赵奢兵法已不如他,可却有长平战败,何等惨烈!
数儿臣之英姿,百年难出一人,提笔可上马,至少……某不认为恪儿有这个本领。”
狡辩!
这绝对是狡辩!
李渊心里很是清楚,现在的李世民就是死鸭子嘴硬,或许有担心李恪纸上谈兵,可当年赵国能与今日相比吗?赵孝成王孤注一掷将宝全押给赵括,可是换成李世民,他顶多封李恪做个校尉,掌管千人。
所以此番理由,完全是心虚的表现。
不过李渊并不着急,想让吴王李恪改变被圈养在深宫的命运,仅靠刚才一番话是没半点希望的。
敷衍,谁也不愿意揭穿它。
所以,李渊话题一转,笑眯眯的看向李世民,问道:“某常听说你以史为鉴,吸取我那表哥的教训,你且说说,他为什么失去了天下?”
“此事……”李世民紧锁眉头,太上皇所言何意。
但他还是郑重的说道:“隋炀帝之所以失去天下,是因为不惜民力横征暴敛、频繁征发徭役,再加上三征高丽失败,隋朝雪上加霜,因此而崩溃!
当然也有父皇你……的推波助澜……”
听到这句话,李渊的脸色有点尴尬,前身的记忆他又没有继承,谁知道他之前弄出了什么幺蛾子,隋朝的覆灭还真是有他很大的一份功劳。
不过他的脸皮也算蛮厚,脸不红心不喘的说道:“隋朝之所以灭亡,就是因为内无藩王拱卫京师……
秦朝何等强盛,灭六国,却匈奴,然而也不过短短十五年时间。而两汉却坚挺了四百余年,殊为怪异,若论光复者,也只有刘秀一人。
这就是汉朝郡国并行的好处,似司马懿那种以奸计篡国而安享数代江山的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汉朝,若有……也会被藩王勤师所阻。”
太上皇这点看的很明白,不仅仅是他看的明白。历史上的刘邦、司马懿、朱元璋都看的很明白,藩王久必生乱,但对于王朝的稳定来说利大于弊。
而若是中央不能制约藩王的话,那意味着皇帝绝对是个庸碌之君,那么其他子孙取而代之就更好。
别看西晋末年有八王之乱,但他依旧在南方坚挺了一百多年,这对于司马家来说,就是种胜利。
“此话……似乎有理……”李世民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古代就是个怪圈,秦死于没有藩王拱卫,所以刘邦施行郡国并行。曹魏吸取了汉朝的教训,所以搞中央集权,将皇亲当猪养,然后司马家篡夺了江山,认为曹操不可取,于是又恢复了汉朝的郡国并行,然后又有了八王之乱,比七王之乱多了一王……
因此以史明鉴,众多开国君主在考虑后续治国的时候,都会犹豫到底给藩王实权不。
李世民虽然不是开国太祖,可是这任务却落在了他的身上。
………
贞观四年三月三日,河东绛州龙门县县城。
县城此时正值赶集,人山人海,好不热闹,街道左右皆是摆摊叫卖,有赶早吃的热和事儿,也有卖竹篾、麻布……
在拥挤的一处街道拐角处,有一架低调精致的马车停在路边,旁边有几名身材威猛的汉子,腰间挎着佩刀。
“马先生所言,那薛礼今日就在这修裁街出没?孤可是等了好几天了。再不赶紧回长安,恐怕父皇就要责骂孤了。”
马车中传出一个稚嫩的声音,虽略带稚嫩,可却铿锵有力,似是由修刀刻意割磨出的棱角。
“咳咳”一个中年人咳嗽了几声,可见他身体不大好,他沉声道:“殿下,昨日午时我打探过些许消息,那薛礼本是将门之后,奈何家道中落,手里仅有三亩薄田,勉强度日,每日打些柴火前往县城叫卖……”
“如此这般便好……此次机会可是皇爷爷好不容易为恪争取而来的,定要好好珍惜。”年轻人叹息道。
与此同时,背负着几捆柴薪的薛礼走进了县城,他的路线极其有规律,先前往悦来客栈供货,然后剩下约有三分之一的柴薪前往街上叫卖。
“哎哟~刚出笼的新鲜羊肉包来咯,吃一口满嘴香,吃两口满嘴流油,包管你等吃的热火朝天,心满意足……”
“新开的包子摊?”薛礼讶然了一下,吞了吞口唾沫,从褡裢里取出出一文钱,说道:“给我来一个羊肉包,现拿即可。”
说罢,一手交钱,一手已经捏到了滚烫粘软,热气腾腾的肉包上面。
可是谁知,店小二却皮笑肉不笑的伸出了另一只手,说道:“客官,本店肉包两文钱一个,还差一文钱。”
薛礼皱了皱眉,再从褡裢拿出一文钱,今天悦来客栈给的价钱是十文钱一捆,但这是攒了十天的柴薪啊。
本想解解馋,但没想到以往作价一文钱的包子,在这里卖两文。
不过眼前的肉包确实比别家摆摊的肉包打了一圈,也更白更香了一截。
店小二伸出手接过钱,顿时脸上笑开了花,在蒸笼下面的抽匣取出一张造型别致的纸张递给了薛礼,说道:“这是本店的集福卡,这可是来自长安的稀奇玩意,只要集五张,就能获得免费的肉包子一个。”
薛礼愕然,将嘴里的肉包胡乱吞下之后,接过这张集福卡,就随手扔在了地上。
“你!”店小二气结。
然而接下来薛礼却用嘴吮吸了手指上的肉味,淡淡说道:“送集福卡薛礼虽不明白,但却知道你家的肉包比别人贵上不少,虽然看起来也大了一些,可终究还是不如一文钱一个的划算。”
说罢,转身将放在地上的两捆柴重新背上,沉声说道:“既然你家包子不如别家划算,这注定了……薛某只会光临这一次,若是下次再光临……”
他摇了摇头,拉紧贯穿在腰际的麻绳,将背部的柴火捆的更结实些,低声道:“若有下次,那就意味着薛某必是衣锦还乡,不再受钱财所累,那……一文钱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