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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离人望左岸     一剑斩天龙txt下载     一剑斩天龙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二十八章 玉螺长眠红枫脚

    熊周不是一个嗜杀之人,他的手上没有沾染过一滴无辜之血,就像第一杀手逍遥子一样,杀过很多人,但没有一个是不该死的。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所以他杀唐守礼,不仅仅因为唐依依,也是因为唐守礼该死,之所以该死,是因为唐守礼跟袁至罡一样,都在逍遥子留下的死亡名单之中。

    逍遥子说得没错,只要按照名单一个个去杀,熊周就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没有谁愿意将一生的罪恶,带到他的来世,所以他们面对熊周,都会忏悔,哪怕至死不忏悔,熊周也能够从他们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像他现在取下唐守礼贴身口袋之中的铁牌一样。

    这样款式的铁牌,熊周已经并不陌生了,虽然叶白鱼并没有对铁牌做太多的解释,但熊周知道,不管铁牌还是地图,都跟二十年前的屠杀谜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只要抓住这些蛛丝马迹,顺藤摸瓜,就会找到最终的答案。

    熊周没有四处搜寻宝物钱财,因为他是杀手,不是马贼,他是杀人,不是抢劫。

    这是逍遥子给他定下的规矩之一,既为了安全考虑,也为了守住杀手的纯良品质。

    但这一次,熊周却拿走了一样东西。

    那是封存于墙面之上的一柄普通折扇,扇面上,几朵早已变黑的血迹遮盖了大半题词,可熊周还是看得出来,文字充满武夫的豪迈大气而不失文人秀雅细腻,笔锋如刀剑,字里行间却充满了如水的柔情,让人感觉折扇的主人有血有肉,用笔作刀走江湖,用刀作笔镇庙堂!

    他抚摸了一下折扇,而后插到腰间,想着应该像那把钥匙一样,交给岚来保管,不都说男主外女主内么,男人就该在外面打拼,而女人就该持家有道。

    他连忙离开了房间,因为他需要警醒自己的心神,转移注意力,不要在这个时候想起远方雒神山的岚。

    一路上,他又想起了唐守礼的告诫,没有卵蛋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女人,另一种是太监,所以唐守礼的话,熊周只认可了一半,因为他绝不会信任太监,但他却信任女人。

    别人都说男人通过征服世界来征服女人,而女人则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熊周并不这样认为,因为他觉得女人,绝不是用来征服的。

    男人所谓的宁爱美人不要江山,都是屁话,男人最终渴望的,终究是江山权势,女人不过是他们用来点缀自己功勋的战利品和炫耀品罢了。

    他想起了很多善良却又悲情的女子,想起了唐依依,想起了玉螺娘,所以他加快了脚步,而且一步快似一步。

    玉螺娘并不认为熊周会想念自己,当然了,她所渴望的,是男女之间那种情牵梦绕,而非姐弟之间的挂怀。

    此时的她浑身是血,背靠着墙壁,随身的*钉在对面的墙上,她的面前,站着一个长须文士,倒拖着一柄长枪的文士。

    汗珠不断滑落到她的眼中,就好像她无数次披荆斩棘,行走于山涧密林之中一般,只是这一次,她听到的不是山泉叮咚的妙音,而是鲜血滴落的催命之声。

    她看着唐依依,心里想着,原来女人可以这么可怕,袁红侠动辄杀人,一辈子强势,只有落入熊周手中,才像女人一样无助。

    而柔弱了二十几年的唐依依,终于发狠了一次,却也同样发狠到了替她杀父的熊周身上,这个纯净善良的女人,此生只恶毒的计算了一次,就把熊周卖给了袁至罡父女。

    玉螺娘的胸口已经撕裂,很痛,但她还是能够感觉到怀中那张临摹出来的地图,临死之前,她担心的事情,不是熊周会猝然遭遇袁至罡的偷袭,而是担心自己的血会染坏了这张图。

    她曾经想着跟熊周携手江湖,踏遍*,看尽江山如画,当熊周带着袁红侠来找她的时候,她是开心的,因为虽然照着地图在寻找,但起码也算完成了她的心愿。

    她全家上下,早在几年前就被九道山庄给屠灭了,她是唯一的幸存者,所以绝不能死在袁至罡的手下,更不能让熊周,也栽在这个恶魔的手中!

    玉螺娘虽然身材结实,但毕竟是女人,能够流的血并不多,于是她纵身跳下了窗台,想用自己的死,来给熊周示警!

    于是,她真的惨笑着,翻身后仰,头往下地从窗台坠了下去!

    袁至罡一震“枭龙”,想要提前收拾玉螺娘,免得熊周会发现,可当他想要往前冲之时,唐依依已经来到了窗台边上。

    她并不知道袁至罡是玉螺娘的仇人,她是个善良的女子,从未想过玉螺娘会因此丧命,她只是单纯的想让熊周去死,就像她单纯的想要熊周去杀唐守礼一样。

    唐锲毕竟是被熊周逼死的,既然她连父亲的命都可以不要,她自然不会放过熊周。

    但她没有想到,袁至罡会如此狠辣的对待玉螺娘,更没有想到,袁红侠接连给了玉螺娘最致命的几刀,来发泄自己的怒火。

    她知道袁至罡跟堡主有旧,否则绝对进不来,袁至罡的出现,也证明着,堡主也即将会赶到,整个唐家堡应该都醒过来了。

    所以当她看到一道人影从极远之处飞奔过来,一把将坠落的玉螺娘捞入怀中之时,她竟然莫名的快乐起来。

    熊周将浑身浴血的玉螺娘抱在怀中,仰头漠视着唐依依,他从来不想伤害这个女子,可到了最后,这个女子却要反过来伤害他,而且还抢先一步,伤害到了姐姐玉螺娘。

    他猛然将那块铁牌朝唐依依掷了过去,只要唐依依接下铁牌,就代表着他们之间的买卖成功交接,唐依依不再是他的雇主,他就能够替玉螺娘报仇。

    然而唐依依却被拖到了一旁,接下铁牌的,是袁至罡,这个千里寻女的毒蛇文士和枪客。

    熊周听到了轻微却充满了节奏感的脚步声,他知道,留给他和玉螺娘的时间已经不多,所以他不再看唐依依三人一眼,而是抱着玉螺娘,趁着袁至罡对铁牌失神的短暂一刻,冲到了一旁,踏踏踏越过院墙,隐没在黑夜之中。

    整个唐家堡的灯火一片一片亮了起来,他们并不像寻常豪宅大院发现刺客一般到处嚷嚷,这些唐家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三步一人,一寸寸的搜索着唐家堡的地皮。

    这让熊周感到很吃力,因为他不知道何时就会遭遇突然出现的唐家高手,但作为逍遥子的弟子,他懂得如何杀人,更懂得如何逃走,只有杀人之后成功逃走,才算得真正的成功。

    玉螺娘已经很虚弱,伤痛不断折磨着她,失血让她已经开始模糊了视野,她的眼中,只有熊周的脸,脸上的那道疤就像是她看到的一抹血月。

    她的脑海里全是袁红侠胸前的地图,她下意识的不断指引着熊周,终于让他们成功逃离了唐家堡。

    当高大的院墙越来越模糊,最终变得一片黑暗,玉螺娘也最终陷入了黑暗的世界之中,直到她幽幽的醒过来,值得庆幸的是,她仍旧躺在熊周的怀里。

    这个世界很残酷,没有男人可以依靠的她,只能像一个男人那样活下去,现在她终于像个小女人一样偎依在自己心爱男人的怀中,却又听到了黑白无常的脚步和铁索响动,人生啊,总是如此的不尽如人意。

    熊周抱着玉螺娘,就这么躲在秋雨淅沥沥的枫树下,脚下的落叶层层叠叠,虽然潮湿,但松软得像冬日早晨让人迷恋的温暖被子。

    躲在如此鲜明的颜色之中,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身为刺客,他很明白这一点,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么一个地方,暂时停留下来,因为他不想让玉螺娘看到满地的鲜血,她自己的鲜血。

    被雨水打湿的枫叶,哪怕在夜里,也足以掩盖鲜血的颜色。

    他知道唐门的高手和袁至罡很快就会追过来,但他不得不停下来,因为他知道,玉螺娘活不了多久了。

    “小熊...”

    “嗯。”

    “姊姊想给你生个孩子...”

    “嗯!”

    熊周将怀里的玉螺娘抱得更紧,只是眼泪却滚滚落了下来,滴滴答答的落在玉螺娘苍白的脸上。

    “雨变大了呢...有点冷...”玉螺娘看着熊周,就好像看到当初那个不断朝着太阳刺剑的少年,她吃力的抬起手来,轻轻抹掉熊周的眼泪,只是那热泪就像此间的秋雨,好像永远停不了。

    熊周将她冰凉的手紧紧握住,他心里好恨,恨着黑夜太漫长,让他无法将她的脸看得更清楚,他一直都知道姐姐的心意,他也觉得姐姐很美好,只是他沾染太多鲜血,不像在让姐姐闻到鲜血的气味。

    他一开始就该听老头子的,不要相信任何人,更不要相信女人,他以为自己能够做得到,他选择相信唐依依,是因为在他的心里,唐锲是自作孽,并非他害死的,却没想到,最终让玉螺娘遭了毒手。

    “小熊...”

    “嗯。”

    “快看看地图还在不在...”

    “好。”

    熊周将手轻柔地探进了玉螺娘的怀中,触摸到了地图,也触摸到了她的丰满肌肤。

    “不要放手,就放在里面...”

    “嗯。”眼泪啊,总是这么的让人措手不及,像男人一样活在武林之中的玉螺娘,终究还是耍了一个可爱又让人断肠的小心思,像个刚刚品尝到男女之乐,充满了羞涩期待的新婚小媳妇。

    “姐...想...你亲...”

    熊周好想说,等我们成功逃离了,我天天都可以亲你,但作为杀手,他知道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他不想骗玉螺娘,哪怕善意的谎言,也不愿意。

    他深深的埋下头,玉螺娘的唇已经干涩,口中尽是血腥,但他就像品尝着世间最美的珍品,给了她一个生涩却最直抵灵魂的亲吻。

    他的眼泪不断滚落到她的脸上,而她则洋溢起心满意足的笑容,最后的生机,随着滚落的眼泪,消散在绵绵夜秋雨之中。

    脚步声四面八方靠过来,熊周猛然抬头,背后大龙雀仍旧静默,夜雨却疯狂的颤鸣!

    雨夜逝爱肝肠断,仇敌如虎斗志酣,来来来,待某收拾碎心肝,宝剑手中轻颤,放尽三百仇敌血,绽放三万六千桃花瓣!

    这柄“夜雨”,终究要在雨夜,用仇敌的血,祭奠逝去的爱人,为她铺出一路鲜红花瓣到彼岸!

第二十九章 六指老魔梨花暴

    众多唐门高手身着皮甲套装,劲装之上装备着满满的暗器,他们如野鬼一般穿行于枫林之间,除了轻微的脚步声,什么也没留下。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他们就像一群群嗅到了血腥的小鲨鱼,矫健而凶猛,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潜入机关重重的唐家堡,就只为了杀死唐守礼这么一个废物,更不明白堡主为何会为了这么一个废物,让他们这些高手都倾巢而出。

    于是他们只能作如此想法,大抵因为这个人成功避过了唐家堡的机关,这十几年来,能够成功做到的,只有一个人,那个戴着鬼面、背着大龙雀的男人。

    一想到这个能够进出唐家堡如入无人之境的第一杀手,唐家堡的高手们心头似乎都勾起了很不好的回忆,不过他们这次非常的安心,因为除了堡主和袁至罡在后面压阵之外,唐六指长老更是一马当先,让他们为之振奋。

    唐六指长老乃是唐家堡之中为数不多,仍旧坚持着不肯跟霹雳唐合作的老人之一,他秉承着老祖宗的教训,仍旧最正统的暗器路子,就不该跟火器搭上关系,甚至他连在暗器上煨毒都不屑去做。

    他是个纯粹到了极点的暗器老人,虽然脾气顽固执拗,但在偌大的唐家堡之中,没有人敢对这位老人不敬。

    对于年轻人来说,二十年前那场武林变故,既是闭口不谈的禁忌,同样也是心生好奇的焦点。

    生长于唐家堡的小辈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那场战斗,据说唐六指当初堪比九道山庄的袁至罡,以一己之力灭杀白神宗一百三十二名黑袍高手,身上暗器全数耗尽之后,他就地取材,无论地上的刀剑,还是碎石飞叶,只要能够握在手中的东西,都能够成为敲响对手丧钟的槌子!

    此役过后,唐六指曾经名动一时,成为了唐家堡最为耀眼的高手之一,然而这一战也让他受了极大的创伤,从此之后很少在外面走动。

    这次他会出来追敌,也是大家始料未及之事,不过有这么一位高手带队,大家不仅仅心安,说不定还能够见识一下六指长老的绝技,简直就是让人兴奋的幸事,以至于很多人都开始漠视那位潜入者。

    可当他们来到枫林深处,终于看到那名刺客之时,心头却翻涌怒海狂潮一般的恐惧,因为那个男人,不仅仅背着大龙雀,手中更闪耀着一道细长的寒芒!

    “逍遥子!”

    几乎所有人心头瞬间都涌出这么一个名字来,他们深知逍遥子与唐家堡的恩怨,他第一次来唐家堡,取走了老太爷的命,第二次又将第三长老杀死,到了第三次则杀死了外房的大总管。

    到了第四次,他居然带着一名少年潜行了进来,也就是那一次,因为大家都将火力集中在那名少年的身上,才没有让逍遥子再次带走人命。

    那张鬼面,那柄大龙雀,俨然已经成为了唐家人心中的阴影,也正是因为这样,当唐锲施展暗器重伤逍遥子之后,他在唐家堡的地位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但大家都没有想到,为何唐锲重伤逍遥子之后得到的大龙雀,不在堡主的手中,而背在这个刺杀了唐守礼的刺客背上。

    他们甚至在想着,难道唐守礼从堡主的房间里偷走了大龙雀?因为堡主断然不可能将大龙雀交给这个老废物保管的吧?这老废物最大的成就,可不就是生了个有出息的唐锲么?

    唐六指的白眉遮盖了大半个眼珠子,显得极为阴鸷,他的目光透过雨雾,如刀锋一般集中到了熊周的身上。

    玉螺娘靠坐在那颗大枫树上,脸上仍旧保持着幸福的笑容,熊周就这么站在前方,“夜雨”斜斜点地,他的面容隐没在黑暗之中,让人无法看清楚,在夜里,他的身影,真的好像要跟逍遥子留在他们心中的阴影重合起来一般。

    他轻轻哼着一首曲子,没有词,只有一段旋律,那是玉螺娘曾经哼唱过的曲子,虽然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也成为了熊周仅剩下来,可以铭记的东西。

    唐六指佝偻着身子,丑陋的手指就像一条条大头竹节虫,他之所以被称为唐六指,不是因为他左右手各有三根手指,而是他右手有六根指头,因为他没有左手!

    他是唐门高手之中唯一不带皮手套的,因为他不会也不屑于用毒,甚至于他身上连袖箭筒都没有,他是一个纯粹到了极点的手法大宗师!

    有唐六指在,大家自然不会率先出手,只是快速闪动,迅速将这片地方重重围了起来,而唐六指看着虚弱蹒跚的身子,终究是活动了起来,只见得他右手一挥,大片牛毛细芒刺破雨线,无生的笼罩向熊周,就好像纱窗上无数针眼透出来的光线!

    “是暴雨梨花针!纯手法的暴雨梨花针!”

    唐门人全部当场惊呆!

    暴雨梨花针乃是唐门之中的顶尖暗器,在机括类暗器之中排名第二,需用机簧匣子击发,二十七枚银针激射而出,杀人于呼吸之间!

    武林之中更是流传着暴雨梨花针的传说,有云:“出必见血,空回不祥;急中之急,暗器之王!”

    然则唐六指简直将手法修炼到了出神入化之境界,无需机簧匣子,徒手击发总数二十一枚银针,针针刁钻快速,力道沉重,简直到了令人咋舌之地步!

    在暗器高手的行内,能够用针者,无一不是高深莫测之辈,盖因银针轻微,不好拿捏,不知轻重,更不好用力,就好比你能够将一颗石头投掷十丈之外,却无法将一根轻羽丢出三尺之远。

    暴雨梨花针的机簧匣子原理玄奥,精巧繁妙到了极点,据说当年一位大宗师级别的匠师耗时三年零六个月,才打造出一个来,成为了堡主代代相传的至宝,至今未尝面世。

    可唐六指单凭一双肉掌,就能够激射出二十一枚银针来,这一手绝活,简直就是价值千金!

    唐六指的暴雨梨花针一出,所有唐门人都感觉自己此行算是多余的了,因为在雨夜之中,谁人能够抵挡二十一枚银针不同方位,各取要害的攻击?

    他们惊艳于唐六指的出神入化,却不了解熊周的练剑经历,他曾经仰望着头顶的太阳,刺出上百万剑,起初他的目标只是太阳,很大,大到不知道能不能算得是一个目标。

    然而随着他不断的刺剑,他的目标却从太阳本身,转移到了阳光之上,他的剑越刺越快,到了最后,他感觉自己的每一剑,都能刺中其中单一的光线!

    熊周有把握刺中比光线要粗太多的银针,但他无法同时刺出二十一剑,唐门暗器重于暗杀打穴,银针已经封死了他的去路,熊周深知自己无法将全部银针挡下来,一旦被银针射中,必定会穴道被封,甚至于被打中死穴。

    然则他杀心已起,势必要用这些人的鲜血,来铺就玉螺娘的路途,当下哪里会顾忌,手中夜雨微微轻颤,他的身前爆开十数朵细微银花,如暗夜之中的萤火虫燃烧所有能量,绽放自己的光华一般!

    “叮叮叮!”

    剑尖与银针相击的声音,就好像雨线打在琴弦之上,熊周的身影往前急冲,也不知中了几多根银针,他的身子陡然一僵之后,继续发力,很快就冲到了唐六指的身前来。

    “嗯?哼!”唐六指的嗯,是在惊叹于熊周极为精细的剑法,这种剑法,就跟他所苦修的暗器之道一般,精确细致到了入微的地步,然而他的哼,则是对熊周的讥讽,明知道银针会封死他的穴位,居然还敢找死一般冲上来,这是对唐六指强大实力的不尊重!

    这位浸淫手法大半生的老人,此刻身形不退反进,摒弃了暗器人最基础的躲闪,竟然正面迎了上来,单手连连挥出,接连催发四组暗器!

    他有六个指头,能够同时夹住五件暗器,这就是他比其他人最为占优的地方,四组暗器接踵而来,总计二十个小件,从金钱镖到铁蒺藜,甚至于最后压阵的飞刀,都达到了唐六指最为巅峰的水准!

    哪怕眼前这位逍遥子门徒如何了得,也要被射成筛子!

    然而一阵叮铃声不断传入耳中,就好像银铃不断在众人灵魂深处敲醒,熊周的身影没有丝毫的受滞,雨夜剑虽然不断刺出,不断刺落暗器,但由于速度太快,他们根本就看不清,就好像他没有出手,他的身前拥有一层无形的屏障能够挡落暗器一般,众人只是见到一位发疯的男人,不顾性命的朝唐六指刺出一往无前的一剑!

    唐六指终于明白过来,眼前这个男人,并不计较自己的性命,或者说他对保住自己的性命有着绝对的自信,他从未想过要逃走,他只想杀人!

    这位老人脸色终于难看起来,他硬生生止住冲劲,左脚用力,身子如风中雨燕一般往旁边斜掠出去,左袖空荡荡的随风飘舞,他的脚尖点在树干上,拧转身子,再次泼洒出雨线一般的暗器!

    熊周面无表情,他身上也不知中了多少件暗器,气血运转就好像垂危之人在泥沼之中挣扎一般艰难,但这远远比不上他内心的痛楚!

    夜雨剑一抖,数朵银花倏然绽放,熊周的速度毕竟要比唐六指要快,硬生生用身体挡下最后一波暗器,夜雨剑破空而来,就仿佛融入到秋雨之中,嗤一声刺透唐六指的咽喉!

    强大的剑势没有丝毫停止,带着唐六指的孱弱身躯往回飞,就好像撑着一件衣服在风中疾跑,活生生将这位唐门老宗师钉回到了树干之上!

    鲜血开始渗透出来,他与唐六指从开始交手到现在,只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然而当唐六指被钉死在树干上之时,熊周已经浑身是血!

    但他就好像没有任何痛觉的行尸走肉,拔出了夜雨剑之后,如饿虎扑入幼羊群,展开了自己的屠杀!

第三十章 生死一线菩提镖

    熊周并不太喜欢下雨天,因为刚开始练剑之时,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天上的太阳,可每逢下雨天,太阳躲了起来,他就只能对着雨幕练剑。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他的目标也从唯一的太阳,变成了视野之中茫茫多的雨滴,他曾经在对着雨幕刺出了三千一百七十八剑之后,问逍遥子,怎样才算合格。

    逍遥子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就这么走到了雨幕之中。

    于是,熊周看到了他活这么久以来所见过的最美的画面,白衣飘飘的逍遥子负手而立,轻飘飘的将树枝举起来,就好像撑着一柄无形的油纸伞,他的白衣在风雨之中飘荡,滴雨不沾衣!

    那时候的熊周很单纯,以为自己的视线跟不上师父刺剑的速度,所以根本捕捉不到师父出手的动作,直到他第一次手臂经脉被内劲炸开,他才知道,有种东西,叫做剑气。

    一叶落而知秋深,秋风秋雨愁煞人。

    秋雨固然让人愁,却也同样能够掩盖禁不住的泪水,熊周想起了那个想为他撑伞,却又担心打扰到他,最终默默站在背后陪他淋雨的玉螺娘,他又想起了雨幕中练剑的日子。

    于是他不断的将“夜雨”刺出去,让人分不清他刺出来的是夜雨,还是“夜雨”,只是这一次,他刺的不是雨滴,而是隐藏在雨中的各种暗器,以及暗器的主人们。

    他的长剑红了,又淡了,又红了,不断的交替着,就像他第一次做买卖回来之后,玉螺娘替他清洗身上的伤口之时,脸上时隐时现的娇羞红晕,那时候,玉螺娘的脸颊,还没染上男人般的古铜色。

    暗器不断的掉在落叶之上,就像落叶一样铺了一层又一层,鲜血混着雨水,渗透到地下,也不知来年是否会长出新芽,长出的新芽是绿还是血红。

    噗咚噗咚的闷响不断传来,唐门人一个个从树林之间栽落下来,他们的手中还紧握着未来得及催发的暗器。

    他们或许境界不高,武力算不得超群,运气也不好,但他们绝对是最懂得生存,因为他们每天都在最低层挣扎,他们所要做的,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尽量让自己活得久一些,炮灰,也是有尊严的。

    然而熊周何尝不是从最底层开始挣扎求存?早在他的胸膛被打上“捌”之前,他就带着极度营养不良的岚,在流民潮中求生,活得比流浪狗都不如,他们饿极了的时候,甚至想着身上那块肉的味道最好。

    直到熊周练剑大成,终于出师,开始帮着逍遥子做买卖,他哪一次不是游走于生死之间?

    蛐蛐相斗固然吸引兴致,然则狮虎相搏却是触目惊心,这些唐门高手的生存状态,与熊周相比,也就相当于蛐蛐和老虎。

    这头老虎虽然被唐六指的银针封住了穴道,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内的血气越发的凝滞,就好比被巨石封住的河流,封得越久,流水自然积攒得越高涨,河道所受到的挤压和冲击也就越严重。

    但老虎毕竟是老虎,纵使是重伤的老虎,又岂会害怕蛐蛐?

    熊周不断的出剑,宣泄着他的悲伤,用仇敌的血,来驱除自己的懦弱,而雨幕的不远处,持枪潜伏的老书生却像眈视着猎物的黑豹!

    袁红侠已经被安顿在唐门之中,袁至罡也放心下来,随着这位唐家堡的堡主,一起出来追杀熊周。

    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在愤怒的时候,总是最强大,袁至罡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扯住自己的老袍泽,让这些唐门高手来承受熊周的怒火,眼睁睁看着唐门人用自己的命,来消磨熊周的力气。

    他知道身旁这个矮胖秃顶的大肚男人,并不会反对自己的意见,因为当年围攻白神宗之时,这个男人没有任何的手软,反倒是已经死在熊周手里的唐守礼,更符合唐家堡堡主的风范。

    作为九道山庄的掌舵人,袁至罡不想知道唐灭星爬上堡主之位的细节,但他很清楚这个矮胖男人的城府和手段。

    唐灭星喃喃着抱怨了几句,但果然像袁至罡预料的那般,并没有出手去拯救不断死去的唐门人,甚至等到熊周刺死最后一个唐门追兵,他都没有出手,而是等着袁至罡顶在前面,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从来不会吃亏。

    熊周的穴道被唐六指的银针封住,此时终于体力不支,脚下踉跄了两步,噗咚倒在了玉螺娘的身边。

    袁至罡就像最具经验的老猎人,他仍旧没有出手的意思,而是等到熊周恢复了些许力气,将玉螺娘横抱起来之时,他才从树林之中疾走而出,手中“枭龙”排开雨水,不断画着极其细微的圆弧,捅向了熊周的后心!

    一切都在袁至罡的预料和掌控之中,悲愤攻心,穴道被封,接连斩杀唐门高手三十七人的熊周,虽然感受到了背后的杀机,却已经无力做出最有效的躲闪!

    而且他怀中还抱着玉螺娘,以熊周的为人,又怎么可能将玉螺娘丢在地上,而后举剑格挡?

    当背后一凉之时,熊周就已经感觉得出来,阴魂不散的袁至罡终究还是出手了。

    他的心绪不断飞转,应对之法足足有二十三种,但如果将怀中的玉螺娘考虑在内,那么应对之法却只剩下一种。

    当他开始练剑的初始,他总是嘟囔着抱怨,觉得逍遥子故弄玄虚,装腔作势,故作高深,可当他刺出十万剑之后,他隐约明白了这简单至极的一剑之奥义。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这句道家真言,用在熊周那刺向太阳的一剑之上,绝对贴切到了极点,同时也验证了逍遥子之前的一句话,当你刺出足够多的剑,你就会成为真正的高手。

    熊周的招式没有名称,他也无法用语言表述出来,因为这些都是他自己在刺剑的过程当中领悟出来的,这也正是他无法将自己的这一剑教给岚的原因,但他却知道在什么时候,做出怎样的回应,他所有的招式,都只是为了最终的目的,就是刺出那一剑。

    袁至罡承袭了九道山庄的精髓,谋事必须考虑未来九步,然而熊周从来都只有一剑,又怎么可能会落入袁至罡的算计之中?

    面对后心袭来的一枪,熊周双脚飞旋,身子一拧,将玉螺娘转到了背上,手中“夜雨”削在了“枭龙”的枪头之上!

    袁至罡不怒反喜,因为他确实算不出熊周一剑之后的剩余八步,但他却算得到身后唐灭星的九步!

    从一开始,他算计的就不是熊周,而是唐灭星!

    他既知道熊周只有一剑来应对,更知道唐灭星的无耻偷袭多如牛毛,他更知道这个秃顶胖子向来不会吃亏!

    唐灭星并没有辜负袁至罡制造出来的机会,两大宗主级别的人物联手,熊周一剑削开袁至罡的枪头之后,却迎来了唐灭星最为刁钻的暗器攻击!

    在唐门之中,暴雨梨花针排名机械类第二,而手法类排名第二的,却是“菩提血”,直到唐六指这个手法怪胎,将暴雨梨花针用纯粹的手法击发,才将“菩提血”挤到了第三位。

    这手“菩提血”,正是堡主唐灭星最为自傲的手段!

    “形如微风暗如夜,飞起百鬼歇,射落菩提血”!

    说的正是堡主唐灭星最为得意的暗器手法!

    细心磨出六刃的钱镖如夺命的银花,唐灭星双手连番挥洒,足足八枚六刃钱镖陡然激射而来,但诡异的是,这些飞旋着的钱镖如同拥有自己的灵性一般,轨迹根本无法捉摸,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最终,必定会打在熊周的身上!

    刚刚与袁至罡的“枭龙”枪硬拼了一记,枪头传来的内劲着实让熊周吃了大大的暗亏,加上他穴道被封,提劲相当的缓慢,此刻面临不同方向又无法捉摸轨迹的八枚六刃镖,他哪里还有余力去抵挡!

    “噗噗噗!”

    熊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中了几镖,他只知道半个身子已经麻木僵硬,显然镖上的毒药几乎到了见血封喉的地步!

    算准了唐灭星的出手,袁至罡自然不会落后半步,在熊周身体麻木僵硬的这一刻,他手中长枪再次闪电刺出,深深扎入熊周的左肩之中,而熊周下意识的紧绷肌肉,肌肉竟然死死咬住袁至罡的枪头,使之无法穿透!

    袁至罡冷哼一声,手腕一震,内劲灌注到枪杆子之中,猛然一抖,枪头内劲爆开,抽出枪头之时,熊周的肩头已经被内劲炸了个模糊的血洞!

    熊周终究是支撑不住,噗咚坐倒在地,但他却仍旧反手揽住玉螺娘,不想让她沾染到自己的鲜血。

    袁至罡一步步走到熊周的面前,担心熊周临死反扑,只是停在一丈开外,枪头遥遥而指,他的身后,那个矮胖的男人终于露出真容,露出夹着钱镖的肥胖双手来,阴冷至极地威胁道。

    “把该交的东西都交出来吧,至少我能让她干净一些,你知道的,虽然断气了,但她现在身子还是温的呢...”

    袁至罡微微扭头,看着这位不动声色舔了舔舌头的堡主,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小看了这个矮胖秃子了。

    有些人,纵使死了,仍旧比活人要有用得多,这句话,不就是这个理么?

第三十一章 奋起杀人怒火烧

    唐灭星确实不像堡主,不论言行举止,还是风范气度,都只像混迹街头最下流无耻的奸商。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但正是在这样一个堡主的领导和管理下,唐门走了出去,甚至与朝廷鹰犬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一些腌臜沟通,使得唐门变得更加的世俗,少了那股神秘,却更添一份忌惮。

    袁至罡之所以将女儿丢在唐家堡,跟着唐灭星追杀出来,一来是九道山庄已经名存实亡,他需要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和支持,二来则是为了确定一个事情,那就是从唐守礼手中夺回大龙雀的熊周,是否还带走了其他东西。

    他是当年围攻白神宗的主力之一,当时唐门的行动主事人并非唐灭星,而是唐守礼,所以他必须确认熊周是否真的取走了那份东西。

    这也是唐灭星为何威胁熊周,让他留下该留下的东西的原因。

    袁至罡对女儿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溺爱,所以才将最重要的地图纹在了女儿的身上,他绝对想不到,古板严肃而谨小慎微的唐守礼,居然会生出他如出一辙的想法来,他以为唐守礼会将地图放在最贴身之处。

    不过他的怀疑不管是不是歪打正着,总之熊周现在的怀里,却是有着另一部分地图。

    熊周颓然十足地跌坐在地上,他将夜雨插在手边的地面上,而后将背后的玉螺娘抱到自己的怀中,剧烈的咳嗽了一阵,下巴全是猩红的血迹。

    眼前威胁他的两个男人,都算得上武林之中的一方霸主,实力强劲,心机阴险深沉,手段狠辣恶毒,他又重伤在身,确实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他又想起了师父逍遥子,想起自己曾经问逍遥子:“如果走投无路了,该做些什么?”

    逍遥子只是撇了撇嘴,稍稍昂起头来臭屁地说:“真正的高手,又怎会让自己陷入走投无路的绝境之中?”

    他的言词之中充满了骄傲,但熊周心里却一阵鄙夷,没好气的继续问自己的师父:“你是高手中的高手,我却只是一个低手,那么,能否请高手大人,点拨一下我这个低手,确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该做些什么?”

    逍遥子听了徒弟的追问之后,也不知在嘟嘟囔囔的抱怨些什么,似乎在骂徒弟没出息,为何不练成高手中的高手云云,不过他最终还是变得严肃起来,目光伸出去很远,认真思考了许久,才轻声答道:“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但我知道,绝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段回忆给了熊周指引,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膝盖一软,却又变成了半跪的姿势,他吃力地扯下自己的腰带布,而后将玉螺娘绑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他又再次握紧了剑柄,将夜雨和大龙雀同时从地上拔出来,八字分开,剑尖点地,任由细雨洗涤自己的身躯,将身上的血腥都冲刷下来,四周弥散着淡淡的血腥味。

    熊周陡然抬起头来,嘶哑着声音嘿了一声,笑着朝袁至罡和唐灭星挑衅道。

    “喂,有种就放马过来啊!”

    虽然他没有戴着逍遥子的鬼脸假面,但夜色和雨水的反光之中,他面目遮遮掩掩,半边脸融入到黑暗之中,半边脸却展现着神鬼莫测的笑容,宛如行走在暗夜之中的杀神,好一份虽千万人而吾往矣之气魄!

    衝风之衰,力不能起羽毛;强弩之末,势不可穿鲁缟。

    袁至罡和唐灭星这样的老狐狸,自然知晓熊周已经到了最极限的山穷水尽之地步,然则以他们的心性,必然担忧狡兔有三窟,也不知逍遥子给熊周留了什么厉害手段,以至于他们的动作都迟疑了一下。

    这一线时间的迟疑,正是熊周所最需要的!

    只见得他大步迈出,看似迟缓,速度却不慢,脚步异常沉重,好像每迈开一步,都极为艰难,然而他的双脚却如同撞锤一般,每一步都敲击着大地的脉搏,泥水四溅,而他则耗尽最后一股力气,将手中夜雨剑横扫了出去!

    他不懂这一招该叫横扫千军如卷席,亦或是平削天柱势如潮,这是他练习刺剑之时自己领悟出来的招式,或许简单,却很管用。

    因为敌人都是活的,断然不会像木桩一般干站着,等着你拿剑去刺他,很多时候你根本就没有机会刺出那一剑,纵使那一刺再如何精准快速,没有机会刺出,又有何用?

    所以在刺出百万剑之后,熊周开始参悟和练习,如何才能让自己得到刺出一剑的机会,他的招式没有名字,或许很普通很寻常,但配合他的后手刺剑,却完全变得极为高深起来。

    袁至罡已经习惯了熊周的刺剑,从熊周回到九道山庄开始,他的攻击手段永远只有刺出那一剑,所以当胸周将夜雨剑当成长棍一般横扫而来之时,袁至罡居然有点不适应了!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手中“枭龙”则抖起大朵银色枪花,将夜雨剑的攻势挡了下来。

    唐灭星双手之中的钱镖控而不发,虽然熊周的横扫很简单,他完全可以找到四五个下手打穴的破绽,然而他在考虑的是,临死反扑的熊周,必定有着后手,如果自己太早将暗器撒出去,短时间之内也就丧失了自保的能力。

    所以他只能双腿微曲,而后用力一弹,躲开了熊周的这一剑!

    逍遥子宁死都不用大龙雀,熊周自然也不会用,他倒拖着大龙雀,就是一种震慑力量,眼看着袁至罡二人微微后退,右手的夜雨陡然刺向了袁至罡!

    熊周心里很清楚,唐灭星绝对不会打头阵,这种人绝对是捡便宜最快,逃跑也最快的一类人,所以只要对袁至罡造成威胁,唐灭星就不敢轻易对自己下手。

    然而熊周太过高估自己的底力,袁至罡试探性的用“枭龙”格挡一下,居然将熊周的这一刺给挡了下来!

    袁至罡手腕一抖,长枪一震,“枭龙”的后劲黏住夜雨,飞速划了个半弧,居然将熊周的细剑给荡开来!

    熊周长剑脱手,暗暗惊呼一声,袁至罡心头大喜,长枪紧随而至,直捣熊周的心胸!

    眼看着熊周的长剑被打飞,唐灭星也终于等来机会,手指关节咔咔作响,就要将手中钱镖甩掷出去!

    可就是这个时候,熊周猛然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残酷之极的笑容,眼中满是视死如归的神色,丝毫不顾袁至罡的枪势,右手并指如剑,猛然点向了唐灭星!

    熊周的右臂笔直如剑,从肩头开始爆发出炒豆子般的骨骼响声,而后就好像有一柄无形的大锤在不断的砸碎他的手臂骨骼,一路从肩头,碎到了手指尾!

    “噗!”

    熊周右手中指倏然破开,一道血箭破空而来,夹带无可阻挡的强大剑势,激射向了唐灭星!

    他的目标从来都是唐灭星!

    只因为这位唐家堡的堡主,用言语亵渎了玉螺娘,只凭他刚才威胁熊周的那句亵渎话语,熊周哪怕将整条命都拼掉,也要杀了此人!

    他知道唐灭星的性格,但跟袁至罡的计算完全不同,熊周不懂如何算计,甚至不懂如何从外貌气质来判断一个人的性格和行事风格习惯。

    但他跟随着逍遥子做杀头的买卖,他也独自完成过很多次任务,他见过太多该死之人,他一眼就能够看出该死之人的肮脏灵魂,这是一种慢慢积累起来的经验,最终会演变成一种直觉。

    简单一点来说,就是杀的恶人太多,为了杀死恶人,自然就会知道恶人的习惯。

    他凝聚最后的力气,并非放在刺剑之上,否则袁至罡根本就挡不下他的那一剑,那凝聚了百万剑苦修精华的一剑。

    他并非不想杀袁至罡,只是相比之下,他更希望杀死唐灭星罢了!

    所以他用突袭袁至罡来掩饰自己对唐灭星的杀机,更是展露出破绽来,让这位堡主以为他已经彻底没了法子,这才拼死一搏,催发出了剑气来!

    他没有忘记上一次催发剑气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伤害,但那一次,他因为养伤,而跟岚在林中生活了一段美好至极的时光。

    这一次,他再次催发剑气,却是为了杀死这个用言语亵渎玉螺娘的唐门堡主!

    逍遥子曾经告诫过熊周,有时候,为了得到一些东西,就必须要杀人,而有时候呢,为了杀人,又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他为了杀唐灭星,不惜冒着舍弃右臂的危险,但他得到了什么?他所做的这一切,玉螺娘已经不会知晓,如果他真的是一名合格的杀手,就应该冷血一些,直接丢下玉螺娘,然后逃之夭夭。

    但是熊周并没有丢下玉螺娘。

    唐灭星还未来得及甩出手中的钱镖,那道蕴含着锋锐无匹的血箭剑气,已经洞穿了他的左胸!

    袁至罡猛然惊骇,但心头却很快就涌出了一阵阵的狂喜!

    这是天公眷顾他袁某人啊!

    他俨然已经看到了未来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幕后巨擘唐守礼已死,唐灭星生死不明,他袁至罡的九道山庄是没了,但现在嘛,偌大的唐门堡主之位,不是正在向他招手么!

    而且熊周催发剑气来打击唐灭星,已然倾尽了最后的底牌,这不就是最好的复仇机会了么!

    所有的一切,都让袁至罡感到非常的满意,果真是幸福来得太快,让人有些措手不及啊!

    手中“枭龙”猛然一震,袁至罡已经将枪头直刺向熊周!

第三十二章 血战终了见白袍

    面对袁至罡的“枭龙”正面袭来,熊周瞳孔收缩如针眼大小,他拼命的积攒力气,但终究无法提起那一口气来。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唐六指的银针封穴让他的内力无法顺畅运转,气血瘀滞,最后重伤唐灭星的剑气,更是让他的右臂几近废掉。

    枪头的银花如濒死前看到的白光,虚幻缥缈,看似温暖,却又透着一股让灵魂不自觉战栗的冰凉。

    熊周轻叹了一声,声音很小,却充满了不甘,他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只是敌人的实力,终究还是高了他一筹。

    他甚至在想着要不要稍微偏一下身子,想着枪眼扎在哪个部位会比较好看一些,但他的目光之中,却仍旧闪耀着生机和希望,就好像他还没有做好死去的觉悟,从来不会认为自己即将死去一般。

    袁至罡可算是这一战最大的赢家,唐灭星重伤,他就可以挟持重伤的唐灭星,一步步将唐门,变成第二座九道山庄。

    而眼下,害死儿子袁三卷、挟持女儿袁红侠的罪魁祸首,就好死在他的枪下,一代枭雄孤身千里寻女,喋血游刃,非但大仇得报,还开始了把持唐门的道途,这可就足够让武林人议论好几年的了。

    手中“枭龙”不再有任何的犹豫,当年对白神宗一役,那些人都假仁假义,借着崇拜白衣之名,实则害怕白衣反扑,只有他袁至罡,敢对白衣下手,那些人却将白衣的亲属几乎杀了个干净。

    包括唐守礼、唐灭星和管玄机在内的“那些人”,其实都是伪君子,而他袁至罡,虽然背负着叛徒之名,成为毁誉参半的伪君子,但与那些人相比起来,他却又是个真小人。

    名枪“枭龙”,取名其人如枭雄,其枪如怒龙,但有所出,必定震慑四方。

    袁至罡似乎看到了自己就要再次崛起的曙光,然则熊周突然抬起头来,血红的双眼爆发出诡异的精芒,他的嘴角挂起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心头猛然一紧,袁至罡鹰隼般的双目陡然眯了起来,在这一刻,他看到熊周身前的空气如水波一般荡漾开来,一团淡淡的白色身影浮现在前方,就好像是幻觉一样!

    可一股寒气却从袁至罡的脚底板喷涌起来,一路向上,在他的脊背上刮起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而后冲上头顶,炸得他头皮发麻!

    “嚓!”

    一声脆响虽然轻微,却将袁至罡的耳膜都要震出鲜血来,熊周背后的大龙雀似乎动了一下,而袁至罡枭龙的枪头却诡异的齐整断掉,枪头噗嗤一声,插在熊周的脚尖前一寸!

    “这不可能!不可能!”

    袁至罡死死的盯着熊周身前那道虚淡的白影,双脚却如精钢弹簧一般发力,身子如出膛的炮弹,瞬间来到熊周身前,五指成抓,西域玉昆山的秘技“抽龙筋”爪法陡然施展,就好将熊周的头盖骨给抓下来!

    然而那团白影却飘忽闪烁,难以琢磨,一道白光迎在袁至罡的爪击之上,后者右掌“喀嚓”一声,居然被巨力扭曲成一个让人心颤的反屈角度,白骨岔子都刺出了皮肉!

    袁至罡的身子更是承受巨力的冲击,如纸鸢般被打飞,如沙包一般重重的摔倒在地!

    他终于是惊骇到脸色煞白,也不顾身上痛楚,甚至不敢再回头看那白影,更不敢对熊周再有任何的动作,心思飞速流转,单手将奄奄一息的唐灭星扛起,循着旧路往唐家堡方向飞逃起来。

    熊周身前的白影固定凝实了下来,他又看到了那个背影。

    他还记得,最近一次看到这个白色的背影,实在老头儿被唐锲的暗器伤到的晚上,罗克敌的刀,在他的身上留下了足足一十四道伤口。

    那时候的罗克敌还不叫罗克敌,也没有提升到指挥使,只知道不过是一个用刀很厉害的锦衣卫。

    当熊周保护着逍遥子逃走之时,罗克敌追了上来,带着他那柄惊雷,眼看着就要削掉熊周的人头之时,同样的白影出现了。

    而逍遥子死了之后,每一次熊周频临死亡,这道白影都会及时的出现,熊周还以为这是逍遥子的鬼魂,哪怕死了,也要保护熊周。

    但一路追查到现在,他知道,这并不是逍遥子的鬼魂,因为逍遥子虽然长得像俊朗有书气,但内里却是个没文化的土狗,而这道白影却充满了圣儒的气息。

    “胆小鬼!你他妈有种就让我看一看你的真面目!给老子转过身来啊!”熊周几乎拼着最后一口气在咆哮,他噗通的双膝跪地,深埋着头,不断的抽泣着。

    眼前雪山一般的白色背影却身子一僵,喉头耸动,仍旧冰冷的负手而立,直到熊周彻底昏迷了过去,他才将熊周还有他背着的玉螺娘一起拎了起来。

    “原来他是暖的…”

    熊周被白袍人夹在腰间,就像码头的汉子左右拎着两条粗面麻袋,而玉螺娘则被白袍人背着,他的腰间,挂着一个长条布袋,那是熊周装折扇的袋子,当时解下腰带绑起玉螺娘的时候,掉落在了地上,没想到这白袍人还是将它捡了回来。

    他走得很平稳,像一阵粘稠的暖风,在林间疾走,周围的夜色不断往后飞退,熊周吃力的仰起头来,那人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低下头来。

    他戴着一张诡异的面具,这面具黑白各半,就好像天与地的交界,白的是笑脸,黑的是哭脸。

    熊周的视线开始恍惚,最后全部黑暗了下来。

    鬼面白袍人轻轻叹息一声,却是回头望了袁至罡逃走的方向一眼,似乎有些惋惜,又似乎有些鄙夷。

    此时的袁至罡背后发凉,就好像感知到被那人在数里之外看了一眼那般,只是他再也没有勇气回头,就好像只要自己一回头,就能够看到那个人一样。

    袁至罡自诩读书人,自然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君子当正道在心,敬鬼神而远之,可惜的是,袁至罡很清楚,自己并非君子,所以他才会如此的害怕。

    那道白影实在太熟悉,因为当年就是他的枭龙,让这身白衣,开满了桃瓣,那是他的结拜兄弟,那是站在白神宗最顶峰之上的书生。

    袁至罡终于知道夏芸为何会灭掉九道山庄,如此一来,不仅仅九道山庄,连霹雳堂,唐门,锦衣卫,甚至上面那个人,都要被清算了。

    他背着唐灭星,不要命一般往唐家堡逃,如果说之前他想要借助重伤的唐灭星来把持唐门,是为了一己之私,那么现在,他就更加需要唐门的力量了。

    不仅仅如此,他还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将其他人都联络起来,否则,一切就晚了。

    唐灭星很清楚袁至罡的意图,但他还是紧闭着双目,就这么趴在袁至罡的背上,其实他早就醒了过来,只是当他看到那个白袍人出现之时,他选择了装死。

    如果他不装死,或许他现在就是真死了,因为他的双手,实在沾染了太多白神宗人的血。

    就像之前所说,这位唐门堡主,从不吃亏,他自然知晓袁至罡对唐门的觊觎,他不能做出任何剧烈的动作,免得袁至罡警觉,所以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摆动手臂,借着自然垂落的手臂摆动,在袁至钢受伤的手腕上,撒了一点“佐料”。

    是的,他,唐灭星,从不吃亏。

    熊周虽然拼尽最后一口气,想用剑气射杀唐灭星,但现在他却没办法知晓唐灭星的死活,因为他连自己是死是活都不太确定。

    等他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离开蜀地八百多里,因为他躺在温暖的床上,被席之间满是一股熟悉的芳香。

    丰腴妖媚的花魁就坐在床边,替熊周的右臂敷上一层薄薄的白色药膏,熊周感觉这药膏是活的,就好像无数小虫子在往自己的血肉里钻。

    “须弥骨肉膏?”

    熊周紧皱着眉头,扫了那圣药一眼,想挣扎坐起来,却被坐在他身边的女人给按在了床上。

    叶白鱼没有回答熊周的问题,她眯着狭长的桃花眸子,笑得风情万种,俯身为熊周敷药,胸前大片雪白没有任何忌惮的呈现在熊周的眼前,甚至于差点触到熊周的鼻尖。

    熊周看着雪白剔透肌肤之下青色的血管,丰腴饱满而充满了摄魄幽香的旖旎春色,顿时勾动了他本能的反应。

    “看来是恢复了…圣药果然就是圣药…”叶白鱼有意无意看了熊周高耸的裤裆一眼,略带调笑的说着,她是花魁,虽然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儿,但言语举止却并不避讳。

    熊周有些尴尬起来,这女人的魅力,可不是他这样的小男人所能抵挡得了的。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

    熊周之所以问得突兀,并不是生硬的转移话题,而是他真的很关心这个问题,他的脑海之中,现在满满的都是那张黑白苦笑鬼面。

    叶白鱼晃了晃手中的玉瓶,示意这圣药须弥骨肉膏,就是那个人留下来的。

    熊周有些失望的追问说:“除了这个,再无他物?”

    叶白鱼轻轻摇了摇头,继而贝齿轻启道:“作为交换,他带走了你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熊周本想如此发问,但他最终没有开口,就好像这个问题本来就是问自己的一样,他扫了一眼房间,发现自己的大龙雀和夜雨都搁在桌子上,随身物品虽然不多,但一件不少。

    只有那条装着折扇的布袋,空了。

    “不止是胆小鬼,原来还是个小气鬼。”熊周轻声喃喃了一句,撇了撇嘴,安静的闭上眼睛,任由叶白鱼将他的右臂层层包裹起来。

    但他很快感觉到身子凉飕飕的,似乎除了身上的轻袍,底下什么都没穿…

    想起这座天香楼之内,除了叶白鱼,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自己的存在,也就是说,清洗身子这样的事情,应该都是这位花魁亲自动手的了…

    叶白鱼似乎感受到了熊周异样的目光,看着后者脸上越发浓厚的红晕,这位大花魁却是妖媚之极的勾了勾熊周的下巴,轻佻的调戏道。

    “不要一副吃惊的样子,姐姐都当了三年的花魁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不过嘛…你这小哥哥年纪不大,‘猪’却是不小呢…”

    叶白鱼的嘴角露出玉兰般的小截雀舌,熊周顿时感觉手臂的经脉通畅多了,因为血都往下身涌了…

第三十三章 幽梦江南人不老

    熊周在天香楼养伤,顺便每天享受并忍受着第一花魁的魅惑,他的时间很多,多到他的思念不断的泛滥。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他想起了瘦弱的岚,那个相依为命的少女;想起了一身红衣的夏芸,那个白神宗如今的主事人;想起了逍遥不知年的拖到少年。

    今晚他靠着浴桶,叶白鱼隔着屏风,两人闲谈之时,他已经打听到,那个少年终究是上了榜,不过上的并非“侠榜”,而是“禁”榜的第六。

    熊周没有问自己有没有上榜,因为这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而且他也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上榜的,并非因为他实力不够,而是他没有名字。

    他很清楚叶白鱼的底细,很少有人知道,名动江湖的两榜,会是这位风尘之中的大花魁评定出来的,更不会有人知道,这位大花魁掌握着整座江湖的风吹草动。

    得知拖刀少年上榜之后,熊周不再言语,但叶白鱼却倚在屏风上,言语充满撩逗的问他:“你就不想知道排第一的会是谁?”

    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行走江湖之人,哪个不想要那天下第一的名头?

    熊周是个例外,他不要第一,他也不想知道第一是谁,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叶白鱼像一只优雅的猫,无声无息就走到了浴桶边,轻轻撩起红袖,玉手捞起浴桶之中的香花瓣儿,自言自语的说着。

    “你必须要记住,就算你不想知道,也必须要记住一个名字。”

    她俯下身来,颇具唐风的低胸装扮呼之欲出,温热肌肤差一寸就好贴在熊周的后背,不过她似乎永远都保持着这样的距离,让你看得到,却又得不到,这就是她花魁的手段吧。

    叶白鱼将烈焰红唇贴近熊周的耳边,吐气如兰的说出了那个名字,而后者身子微微一僵,缓缓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他的嘴唇差点碰到那一抹宛如桃瓣的红唇。

    叶白鱼似乎看透了熊周的惊诧和疑惑,她慢慢的直起身子,甚至还故意挺了挺胸脯,而后一字一顿地告诫道:“一定要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他占据了两榜的第一。”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或许亦正亦邪,才能够同时登上侠禁两榜,不管他是善是恶,武力第一却是事实。

    熊周默默的记下了这个名字,头也不回的朝叶白鱼说道:“我要起来了...”

    叶白鱼显然没有理会熊周的暗示,她只是含着笑意,回到屏风的边上,默默的看着满身伤疤的熊周,看着他那成熟猎豹一般充满了线条感的身子。

    熊周无奈的苦笑了一声,左手慢慢伸向了雕花木架上的衣物,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之中陡然变了方向,本能一般将夜雨剑握在了手中!

    “嘭!”

    房门四分五裂,人未到而声先至,一声娇滴滴脆生生的少女喊叫陡然传了进来。

    “鱼儿姐!鱼儿姐!你是不是在房里藏了男人!我老远就闻到那头死猪的味道了!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居然敢占鱼儿姐的便宜!老娘今日非把他给阉了!”

    叶白鱼脸色顿然煞白,快速摇了摇头,示意熊周不要动手,后者连忙扯过衣服,将夜雨剑给盖了起来。

    屏风后面轻风顿起,烛火轻轻摇曳,少女身着鹅黄群,腰间的玉叮铃脆响,二八年华,却已经亭亭玉立,胸脯虽然平坦,但脸蛋儿却韵味十足,绝对的美人胚儿。

    她的手中抓着一把大剪子,另一只手叉在腰间,气势汹汹的嘟着嘴,一进来就将叶白鱼护在了身后,可看到熊周光溜溜的身子之时,脸颊却顿时红了起来。

    “鹅黄色可不是简单的颜色呢...”熊周虽然低垂着头,但已经将少女全身上下扫了个遍,除了头顶简约却珍贵的玉簪子之外,少女身上不下七处地方,都表明了她的身份绝非寻常,鹅黄裙摆的紫金边,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嫣儿,别闹了。”叶白鱼佯怒着瞪了少女一眼,顺手将对方的剪子给夺了过来,想要将少女推出去,但后者却甩开叶白鱼的手,大咧咧走到了浴桶边上,指着熊周问叶白鱼:“这个土包是谁,脸上怎么有疤,不会是什么亡命之徒吧?鱼儿姐,他是不是胁迫你了?咱们报官吧!”

    熊周神态自若的抬起头来,他感受得出来,虽然叶白鱼尽量变现得自然,但她跟少女之剑,举止再如何亲昵随和,总有一种难言的隔阂,让人警惕的隔阂。

    叶白鱼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抓住少女的手,将她的身子给扭了过去,似乎不想让少女直勾勾的盯着熊周,而后有些无奈的解释说:“他是我的旧友,最近在我这里养伤,嫣儿妹妹可不要到处乱说哦。”

    “鱼儿姐,你好糊涂!怎么能跟这种人扯上关系,明天把他送走吧,让他连累的话都不值啊,长得倒是不错,就是满身满脸的疤,让人看了心烦!”

    少女反过来抓住叶白鱼的手,另一只手却摸上了叶白鱼的腰,准确的说应该是腰肢再往下,往下很多...

    叶白鱼嗔怒的用手点了点少女的额头,顺势将她的手从圆润翘臀上拿开,一边将她推出去,嘴里一边说着:“知道啦,明天就送走啦我的好妹妹!”

    那少女还不满意,又甩开叶白鱼,走到浴桶边上,指着熊周的鼻子,严肃冰冷充满了毋庸置疑地说道:“明天,给我走!明日寅时,多一刻不行,少一刻也不行!”

    她冷冷的丢下这句话之时,熊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抓夜雨剑,不过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样的念头。

    少女走了出去,到门口的时候还吩咐了一句:“老妈子,你居然敢让男人进鱼儿姐的房,信不信我烧了天香楼!给我把漏子给搬到房门口来,明日寅时,这个臭男人和天香楼,只能留一个!”

    叶白鱼和少女离开了房间之后,熊周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下来,他全身布满了液滴,不是水珠子,而是冷汗!

    他隐约知道了些什么,不过他并没有深究,他的脑海之中,只记得那少女平坦的小胸脯,以及粉颈上浅浅的凸起。

    叶白鱼再也没来,熊周却果真收拾起行囊,寅时前一刻,他打开了房门,从叶白鱼的小院可以清楚的看到,天香楼的姐儿们都纷纷开始睡去,大堂里还有一些客人趴在桌子上,衣衫不整,口中说着些污秽言语。

    房门被巨大的更漏子堵着,熊周背起行囊,绕了过去。

    他走到隔壁房间,想着要不要跟叶白鱼道个别,但手悬在空中,却迟迟没有敲下去,最终苦笑了一声,轻声喃喃着一句:“今日洗我手,不敢忘恩仇,他日登高楼,看你披凤裘。再见不如不见吧...”

    脚步慢慢远去,叶白鱼还靠在门后,她轻轻摊开手,那枚桃瓣已经枯萎。

    熊周没有走正门,而是推开了叶白鱼小楼的后门,然而那里却停了一辆黑色马车,一名玄色衣服的老男人垂首站在马车边上,白面无须,身上有一股浓郁的香料味道。

    这股味道,更加确定了熊周的猜测,而且他也看得出来,这个老男人的身手,绝对不比自己弱。

    他适时的拉起马车的帘子,而后跪在了地上,一身紫衣的男子就这么踩着老男人的背,下了马车,后者稳如磐石,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块下马石。

    熊周默默的站在原地,低垂着眉眼,呼吸平稳得骇人,手指却是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紫衣男人矮了熊周半个头,但浑身气质却比天香楼还要高,而且高很多很多,他的眉宇充满了贵胄之气,没有仰起头来,却好像在俯视着熊周一般。

    他的一字胡很漂亮,少了这一道胡子,跟昨晚那个鹅黄裙少女,几乎没什么两样。

    他在熊周的身前停了一下,而后继续走着,就好像熊周是空气一般,熊周的手又动了一下,但那个玄衣老男人已经站了起来。

    熊周的手放松了下来,微微偏到了一边,男子则跨入了小院。

    玄衣老男人尾随而来,熊周再退了半步,而前者则双手交叠在下腹,守在了小院的门边,从下马石,变成了门神。

    熊周并没有转身,而是后退着,一步,一步,慢慢离开了小院的范围。

    直到他再也看不到那辆马车,背后被长布包裹起来的大龙雀,才停止了颤鸣。

    他想起了叶白鱼昨晚在他耳边说起的那个名字,只是不知道,那个名字的主人,是紫衣的男子,还是玄衣的老男人。

    他一直沿着河边,不断往南走,因为怀中沾染了血迹的地图,指示着他脚下的路。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萧萧,人语驿边桥。

    如果他们的想念能够相连,总有一天,或许会相伴着,一起到扬州去看画舫吧。

    他在梦江南,有人却望着北方。

    雒神山的黑袍们已经开始倾巢而出。

    他们比熊周要直接太多,就像他们一夜之间屠掉九道山庄一般,这一次,他们来到了江南。

    比熊周要早一步,来到了这个鱼龙混杂却又英豪尽出的地方。

    江南的朦胧烟雨之中,有少年肩头扛鬼刀,面对沉沉楚天,嘶声呐喊着:“你奶奶的,老子要第一,第六算个球球啊!”

    他的身边,一身素雅的少女沉默不语,背后却背着一个齐人高的剑匣,那是她自己挑的,因为她始终记得,自己的少爷老是抱怨夜雨不够霸气。

    少女身后的红衣女子快步走上来,一脚踢在扛刀少年的屁股上,后者噗通飞入到河水之中,而红衣女子则更加大声的骂道:“流年!你这样打草惊蛇真的好么!让霹雳堂那群王八蛋给逃了,我就撕了你的嘴!”

    身后隐藏着的数十黑袍一个个嘴角抽搐,纷纷扶住额头,心里叫屈着:“咱们还能好好打一次偷袭不了?”

第三十四章 突袭霹雳江南道

    狐裘蒙茸欺北风,霹雳应手鸣雕弓。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桓王地下衰草白,仿佛地是辽城东。

    霹雳堂虽然地处南方,却是南方武林中少见的带有浓郁北方草莽气息的门派,他们弓马娴熟,而且最为精通的乃是火器,与烟雨朦胧的南方,多少有点不太搭调。

    纵使如此,霹雳堂在南方武林的地位,却是无人能撼动半分,与蜀地的唐门相似,唐门姓唐,而霹雳堂则姓雷。

    不过武林大势所趋,纯粹的家族式运作俨然已经无法支撑庞大的门派机器,连唐家堡都会收拢招纳外姓客卿了,霹雳堂自然不落人后。

    像大舵主管玄机,就属于外姓客卿之中实力强劲又极得人心的一位,特别是他培养出来的洪颜,已经成为劈裂堂为数不多的高手,在年轻一辈之中,也算是声名鹊起。

    此时的霹雳堂还仍旧如同往日那般,眷属们平静过日子,高手们修炼武功,匠师们则井然有序的研发和制造着各种火器,他们对逐渐临近的灭门之危,还没有任何的察觉。

    因为雒神山的黑袍们总是很容易融入到黑夜之中,而且潜伏起来之后,就会变成你身边最不起眼的人物,或是街头街尾的小商小贩,或是道路别亭艰难行脚的货郎,总之,只要他不现身,你就无法发现他的真身。

    天还没亮,这是人们最放松的时刻,洪颜站在小楼的窗前,遥遥的凝视着霹雳堂,在她的眼中,霹雳堂就好像一个个木格子里的豆腐,像个一辈子都遵规守矩的老学究,严肃古板而不知变通。

    他们沿袭着祖宗传下来的火术,小心翼翼的活在武林之中,少有出格的举动。

    只是经历了二十年前的那场变动之后,霹雳堂似乎终于开窍了一般,大肆招募拥有活力和想象力的外姓弟子,开始了大张旗鼓的研究和更新,火器的样式和威力也都得到大幅的提升,可谓老来开花又一春。

    洪颜的闺房没有半点女儿气息,她的衣橱之中都是贴身的皮装,墙壁之上更是挂着刀剑弓弩和各种火器。

    她并不太想去理会师父管玄机跟朝廷的神机营有何交易,她只知道,正是师父跟神机营之间那暧昧的联系,霹雳堂才得以引进了神机营最为神秘的杀器火神弩。

    也正是因为有了火神弩这样的杀手锏,霹雳堂在江南武林才能够站在巅峰之上,而她师父也是坐稳了大舵主的位置。

    从小在饥民之中求存下来的洪颜,似乎对危机有着天生的敏感,她看着天顶的阴云,似乎感受到天地呼吸的不畅快。

    她打开了自己的衣橱,开始将自己武装起来,衣橱的最低层,整整齐齐的叠着一套前两年很流行的红装。

    她不自觉的摸了摸那套衣服,又揉了揉自己的胸脯,似乎在回忆自己当女人之时的感觉。霹雳堂之中不乏青年才俊,样貌品质都很是出众,可似乎没有人当她洪颜是个女子,很多人看上她,只是为了她那双能杀人的手。

    想到这里,她就莫名的悲伤起来,很多时候她都希望,抚摸自己胸脯的,不是自己的手,或许那样会有味道很多吧。

    在眼泪即将涌出来的那一刻,她突然苦笑了两声,而后用洁白的绑带,将自己的胸脯层层裹了起来,很用力,用力到将丰满的胸脯压得变形,没有任何的美感。

    江湖女流,最不需要美感,越美丽越危险,让男人们垂涎欲滴的胸脯,会极大的阻滞她们的行动,所以她要将这一层阻碍,减小到最低的程度。

    她突然想起,九道山庄被灭的那一战之中,有一抹红衣格外的显眼,她当时很羡慕能够穿红衣行走江湖的袁红侠。

    不是因为袁红侠的武力,也不是因为她的江湖地位,更不是因为“红娘子”这么一个诨号。

    而是因为在江上的战斗之中,有一个疤脸男人,挟持袁红侠的时候,粗大的手掌,肆无忌惮的抓在了袁红侠的胸脯上。

    这是一个很让人无法理解的羡慕,但洪颜还是印象深刻,不愿去忘记。

    她经过的厮杀已经不下数十次,每一次,她都想要在杀戮之中,寻找到一些别样的东西,她讨厌丑恶的东西,一如讨厌自己被约束住的胸脯。

    驱散心中那些无聊的想法,洪颜正准备将外装给套上,然而房门却是嘎吱一声被推开。

    能够不敲门而直接打开她的房门,在整个霹雳堂之中,或许也就只有师父管玄机可以这样做了。

    师父将她从一堆濒临饿死的小孩之中救了出来,从小打熬她的身体,教授她武艺,可以说是她的再生父母。

    但她知道,师父从来不想要一个小孩,他只想要一个杀手,他对洪颜很严厉,严厉到只需要她变得更加强大,而不在乎她到底是男是女。

    就好像洪颜本来就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哪怕是一只猴子,都能够在他手中化腐朽为神奇,成为一方强者那般。

    管玄机有着一股中年人的成熟魅力,身躯强健有力,又带着一股子宗师的风范,行走在路上,足以让那些苦守闺房的女人们脸红心跳,甚至于霹雳堂内,都传说着许多关于他的风流韵事。

    但对于洪颜来说,他只不过是个不懂风情的粗鲁男人。

    他走进房间来,随手关上了门,而后走到洪颜的身前,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洪颜。

    后者眉头微微皱起,但最终还是开始一件一件脱去衣服,直到剩下裹胸的绑带。

    管玄机没有任何的举动,但他那不太满意的目光,足以说明了一切。

    洪颜胸膛起伏,最终还是将裹胸也一并脱了下来,在师父面前,颇为不合礼法的脱了个精光。

    管玄机这才眉头舒展,似乎满意了起来,而后从怀中掏出一张巴掌大的软羊皮,递给了洪颜。

    后者看着那张磨得圆润的羊皮,轻轻咬了咬牙,将羊皮放在胸口,用绑带重新绑了起来,从头到尾,师父甚至连她的胸脯都没有看上一眼。

    这是二十年来,差不多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但管玄机从未注意过洪颜日益高涨起来的胸,他的眼中,只有那张羊皮。

    “今日计划有变,把这东西带给江南道的佥事大人,具体地点你应该知晓,马上出发吧。”

    洪颜听到师父的嘱托,心头泛起了一股不安,因为长久以来,师父从来不让她走得太远,或者说,从不让这张羊皮,离他太远,但今天,却要把这东西送人。

    她很想知道为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重新将皮装给穿戴起来。

    管玄机看着自己最为得意的弟子出门,他的脚步轻轻抬起,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直到洪颜踏出了门槛,他却又叫住了对方。

    “燕妮,小心行事。”

    洪颜如遭雷击,这是师父第二次叫她的真名,她猛然回头,却看到管玄机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在对自己微笑,就好像他在死人堆里把她抱起来的时候,那种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

    她感受得出来,这种笑容意味着什么。她想走回去,或许能够抱一抱这个风流老男人,但脑海之中一幕幕回忆涌起来,又将她的脚步给拖住,她只是点了点头,而后毅然大步出了门。

    马厩里已经空了,就只剩下她的“黑凤”,这也足以说明很多事情,所以洪颜也不再迟疑半刻,跨上“黑凤”,一袭暴风一般出了霹雳堂。

    黑乎乎的街道格外冷清,小贩子们带着整夜的困倦,却又强作精神的小声吆喝,似乎害怕惊醒了睡梦之中的人们,却又希望能够有人来光顾一下自己的小摊,但洪颜总觉得有些诡异。

    看守大门的弟子们看着一骑绝尘而出,没入到即将消散的黑夜之中,似乎在羡慕洪颜的意气风发,可下一刻,他们的身后就出现了一团黑影,而后脖颈冰凉,滚烫的鲜血已经喷薄而出!

    不断有黑袍人如大群乌鸦一般落入到霹雳堂的庭院之中,手脚干净利索的切开这些猝不及防的好手的咽喉,他们极为干练,那些好手连呼叫都做不到,倒地的时候被突袭者稳稳的接住身子,再轻轻的放在地上,只剩下兀自抽搐的身子和不断喷血的刀口。

    管玄机仍旧站在小楼的顶上,他的身后,数十劲装高手蓄势待发,看着大舵主的背影,就好像看到一座通往幽都的铜门。

    “差不多了,关门!”

    管玄机一挥手,背后的高手们如风一般席卷而出,而他则直接从窗台跃了出去,手袖一番,一架黑色小弩陡然取出,弩臂上的铁管猛然一震,巨大的声响将整个霹雳堂都给惊醒了过来!

    一颗铁火丸带着火尾冲天而起,而后炸出漫天的流火,霹雳堂的人一个个从房间之中冲了出来,就好像他们蛰伏了一整夜那般!

    管玄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手中神弩猛然一甩,机括咔嚓一响,又是射出了一颗铁丸,房檐顶上,一团黑影猛然跌落下来,眉心处指头大小的血洞慢慢渗出鲜血来。

    然而他突然感受到背后一阵冰凉,一边转身,一边往侧面滑动,微微扭过头来,堪堪避过一道刀光,微冷如秋雨的刀光之中,持刀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第三十五章 山坡老人离上草

    熊周无法得知江南道正在发生武林大战,虽然他即将要进入江南道的境内,座下的骏马也比不得袁至罡那匹栗色马,但仍旧飞驰如风如电。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一路上,他已经发现数波锦衣卫的暗探谍子,而且唐门高手也已经开始出动,显然,在他养伤的这段时间里,袁至罡和唐灭星似乎又有了什么大动作。

    他已经跟叶白鱼研究过那份地图,知晓了地图的指向,但他还是没办法弄明白,这份诡异的地图,最终到底会将他指引到何处。

    临别之时出现的那个少女,或者说那个男人,让熊周非常的不安,哪怕他已经通过夏芸,知晓了一些当年的事情,更是从唐守礼的口中,确认了七八分事情的真相,但他还是不愿意将这些事情,与那个人联系起来,因为那个人,不是轻易能够挑战的。

    驿道上不断有快马飞过,熊周虽然沿着驿道而走,但并不敢轻易上驿道,更是避开沿途的驿站,因为他总觉得四周某一处,隐藏着一只眼睛,不断的扫视着他。

    这种感觉从他见过那个玄衣男人之后,变得尤为强烈。

    这个甘当下马石的男人,或许是熊周出道以来,见过的最强大的男人,当日离开叶白鱼的小院之后,熊周按照叶白鱼的描述,找到了城外的一处山坡,在那里,祭拜玉螺娘。

    也正是这个时候,那个玄衣男人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熊周的身后!

    熊周下意识的刺出夜雨剑,刺了上百万剑的熊周,剑意一直勇往直前,无可阻挡,然而这个面白无须的男人却轻飘飘的深处二指,夹住了熊周的夜雨剑。

    高下立判,这是逍遥子死后,熊周遇见过的最恐怖的高手,熊周也不再动手,因为他知道,这个男人想要杀他,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皮子很像,可惜,少了几分书卷气…”跟熊周猜测的一样,这个男人的声音有些尖细阴柔,再加上他身上那股香料味,还有如此恐怖的武力,此人身份差不多也就呼之欲出了。

    不过熊周在意的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跟唐守礼如出一辙的轻叹,同样跟唐守礼一样,说熊周很像那个人。

    熊周将夜雨剑抽了回来,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朝那人问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黑衣白面的男人鼻腔深处发出一声冷哼,并未回答熊周的问题,而是指着山坡下的一匹马,朝熊周说道:“我欠他一条命,今天就算两清了,下次再让我碰上你,我可就不会再留情了。”

    熊周眉头一皱,心里莫名愤怒起来,手中夜雨剑再次刺向了那个男人,后者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一掌拍在夜雨剑的剑刃之上,左手猛然探出,居然死死的抓住了熊周的脖颈,将熊周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实力的差距,实在太过悬殊!

    “莫不成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男人的声音猛然提高,就像被拎起脖子的鸡,但他双目之中爆发凶戾之光,让人望而生寒。

    熊周脸色顿时憋得通红,但他的目光却如自己的剑尖那么的锋利,布满血丝的双眼直视着男人眉毛稀疏的双眸,而后从牙缝之中挤出几句话来。

    “我的命虽然贱,但也不是你的狗命所能抵消的,你欠他的,就永远欠着他的,你要是真有骨气,现在就杀了我啊!”

    男人听到熊周的话,心头似乎被揪了一下,喜怒不形于色的僵尸脸陡然变得狰狞起来,用力一甩,居然将熊周整个人给掷了出去!

    熊周滚落在地,左掌猛然一拍地面,整个人再度弹起来,夜雨剑又是陡然刺出!

    这一剑凝聚了他练剑以来的全部领悟,剑势如乘风破浪的船头,如刺破雨幕的神木,如傲然风暴的雪顶,将剑道的锋锐展现得淋漓尽致!

    面对熊周的死缠烂打,白面男人终于是忍不住火气,但熊周这一剑,也引起了他的警惕,他的五指往袖套之中一探,再度伸出手掌之时,五指上多了五只长达三寸的尖利金指套!

    金指套之上镂刻着精美细致的花纹,工衣精湛,奢美华丽,然而配上男人那张僵尸脸,却变得极其骇人。

    男人深吸一口气,双脚如老树扎根一般拧入地面,五爪猛然一张,挥袖之间,手臂陡然横扫了过来,指套尖端的刃口与空气摩擦,竟然发出嗤嗤之声,叮呤一声,竟然将夜雨剑的剑尖给削了下来!

    熊周大惊失色,然则男人身子旋转,利爪削向熊周的咽喉,大袖挡住了熊周的视线,左脚靴子“嚓”一声,弹出半截尖刺,却是一个后侧踢,直捣熊周的下裆!

    此人的招式比他的声音还要阴柔毒辣,熊周猛然后仰,躲过利爪致命横削,下盘失稳,不得不用膝盖顶上后者的鞋底,借着对方飞踢之力,往后连退数步,这才稳住了身形!

    交手只在呼吸之间,夜雨剑被断,脑袋差点被削下来,连命根子都差点被踢烂,熊周后怕得冷汗直冒,目光死死盯着男人手中的利爪,左手却好几次想拔出背后的大龙雀。

    那男人也不追击,心疼的摩挲着右手的指套,也不抬头,却是无奈的轻叹了一声,似乎在说着:“好人难做啊…”

    熊周最终还是忍了下来,没有去拔大龙雀,他想要站起来,但膝盖酸麻无力,差点软倒在地。

    “你再不走的话,江南道那群人可就死光了…”

    熊周一听到男人这句话,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他的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撞了一下,他想起了玉螺娘地图的指向,这个男人口中的“那群人”,指的是哪一边?

    难怪一路上驿马不断的飞驰,原来江南道还是出了大事!

    他既然如此提醒熊周,那么“那群人”肯定是跟熊周有关系了,如今跟熊周有关系的人,并不多,但都很重要。

    到了这个时候,熊周也不想跟这个不知还能不能算男人的男人纠缠下去,他飞奔到山坡下面,翻身上马,拍马飞驰起来。

    男人看着熊周远走,久久站在原地,直到熊周的背影,消失在遥远的天边,他的右手才开始剧烈颤抖,整个人好像松了线的木偶一般垮下来,一口气血翻涌上来,没能忍住,张口吐出鲜血来。

    鲜血染红了他的胸襟,于是他颤抖着手,从袖笼里取出一块香气扑鼻的绢子,小心擦拭着胸前的血迹,擦着擦着,眼泪却流了出来。

    他的面容多出了很多褶子,就好像瞬间苍老了几十岁,注重仪容的他,此刻任由发丝黏在脸上,鼻涕眼泪一起流,就好像折磨了自己二十年的恶鬼,又来纠缠自己一样。

    他抬起头来,对着熊周离开的方向,大声的骂道:“小兔崽子!你哪里像他?他才不会像你这般无赖!”

    他发现自己居然连一句骂人的话,都没有资格说,他没办法跟江湖莽夫那样骂人,因为那种粗俗的骂人话,却是他最自卑的地方。

    过了二十年,他还是没能走出那个人的影子,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份内疚伴随了他这么多年,却也因此让他获得了别人无法想象的权势和财富。

    哪怕见到了熊周,哪怕他的本意是想给这个王八羔子提个醒,都只能扮成坏人,免得被上面那个人知晓,免得自己死无全尸。

    然而这个小王八蛋却不知好歹,还斤斤计较,还耍无赖,这哪里有半点当年白衣的风范!

    哭了许久,这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整顿衣装,除了眼眶红润,脸皮泛白之外,似乎刚才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又在山坡上站了小半刻,山坡下才出现了两匹马,一个人。

    几个起落之后,他如鹰隼一般落到了马背之上,而那个牵马而来的人,却滚鞍落马,半跪在了他的马侧。

    男人整了整袍子,这才俯视着地上跪着的单臂刀客,后者连头都不敢抬,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也都松开来。

    对于刀不离手的罗克敌来说,能够让他心甘情愿松开刀柄的人,已经不多了。

    “起来吧。”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罗克敌缓缓站起来,习惯性的后退了半步,仍旧低着头。

    “罗克敌,你知道咱家为何如此信任你么?”

    罗克敌微微抬头起头来,却又低下头去,很难想象他的声音如此的平和悦耳:“属下不知。”

    男人满意的点了点头,指着罗克敌说道:“因为你话最少,因为你刀最快,因为你敢听敢看敢做却不敢说。”

    罗克敌双目闪过一丝精芒,他是个带把儿的真男人,但他一生之中,最敬佩的人,却是眼前这个没把儿的男人,东厂督主曹禄荣!

    “厂公请明示!”

    罗克敌直截了当的请示道,因为厂公信任你,自然是要你做事,否则跟你说一堆废物,这样的人还怎么值得他罗克敌去敬佩?

    曹督主显然对罗克敌的表现非常的满意,摘下自己腰间的一块牌子来,丢给了后者,继而吩咐道:“咱家在江南道有几个人,你应该知道吧?”

    罗克敌心头猛然一震,督主在江南道安插的几个老人可都是一流的高手,每一个几乎都能够跟罗克敌打个你死我活的人物,这可是督主最后的杀手锏!

    如果要杀熊周,刚才督主一个人就能够杀掉,如果要剿灭白神宗的余孽,完全可以动用官府的力量,罗克敌这是第一次,没有办法猜到督主的想法!

    然而督主并不是让他猜,而是让他去做。

    “知道就好,带上咱家的牌子,跟那几个老东西说一声,让他们给我挡住袁至罡和唐灭星的人马!有多少杀多少!如果暴露了身份,也就不用再活着了。”

    罗克敌猛然抬头,就好像自己第一次见到厂公一般,他都开始怀疑这个厂公是不是假货了!

    然而曹禄荣的下一句话,却让罗克敌看到了厂公该有的气度。

    “你通知完之后,就到霹雳堂去,白神宗的余孽见一个杀一个,闹得越大越好!”

    罗克敌点头后退,而后上马,飞驰而去。

    他跟熊周走的是同一个方向,不过他走到半路的时候,熊周已经非常接近江南道的霹雳堂了。

    熊周自然不会知晓罗克敌在自己身后吊着,但他却在前方,遇到了一个不太熟的熟人!

第三十六章 神秘金粉黄符罩

    杳杳渔舟破瞑烟,疏疏芦苇旧江天,熊周自然还记得芦苇荡里那个霹雳堂女高手,只是让人想不到的是,他在往东南,而她则是上西北。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似乎他们都想到了要占驿道的便宜,熊周能够看到前方拍马而来的洪颜,这位女高手自然也能够一眼认出熊周来。

    江南水道繁华,陆路也算畅通,两个人迎头相遇的几率,实在低到了让人无法想象的地步,但他们还是相遇了,因为驿道虽多,但通往霹雳堂附近驿站的,也就只有这么一条路。

    一个想进去,另一个却是要出来。

    熊周心急如焚,担忧着夏芸和岚,而洪颜需要将身上的羊皮送到蜀地,按理说,两个人都没有打架的理由,最好就是默契地低垂眼帘,擦马而过。

    但熊周却拔出了断头夜雨剑,而洪颜则抽出了马背上的火弩。

    他们都是老江湖了,心知自己一旦表现出怯战之意,对方哪怕再不想打,也会趁你气势低落之时,打你个措手不及,所以他们都抽出了自己的武器来。

    眼看着他们的马就要互不相让的撞在一起,两个人更是双腿紧紧夹住马腹,用一只手遮住了马眼。

    然而这个时候,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人,却从道旁的小林子里窜了出来,噗通就跪在了驿道的中间!

    这少年不是错脚踏入驿道,更像是看准了时机才出现的!

    因为他一跑到驿道的中间,就重重地跪了下来,五体投地,如果不勒住马索,说不得要将这少年给冲撞踩死!

    洪颜和熊周应该说算是同一类人,从小就经历过饥荒,游走在死亡与生存的边缘,也见惯了死亡,对于洪颜来说,这个少年人的命固然重要,却没有她的命重要,跟没有她身上的软羊皮重要,如果她停下马来,就会输给熊周。

    所以她选择了继续前行!

    熊周一开始也有这样的想法,但他还是用夜雨猛拍马股,曹禄荣的这匹马也很出息,飓风一般席卷而来,先洪颜一步赶到,熊周夹住马背,一把就将那少年人给捞了上来,继而与洪颜擦马而过!

    他们都展现出了战斗的姿态,但两个人心里都没有恋战的意思,甚至连动手都没有。

    熊周的心思是何等缜密,既然袁至罡和唐守礼能将地图纹在女儿的身上,管玄机为何就不可能把地图放在洪颜的身上?

    根据曹禄荣的情报,夏芸正带领着白神宗的黑袍们,像屠杀九道山庄那般对待霹雳堂,洪颜这个时候选择往西北而行,可不仅仅是逃亡这么简单了。

    熊周心里甚至已经确定,只要拦下洪颜,说不定他就会得到下一张地图,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陌生的少年人。

    这个江湖武侠辈出,总是不停在打打杀杀,有人为了名,有人为了利,有人为了求存,有人为了享乐,有人为了义气,就是少了一个“侠”字。

    侠,俜也。

    奉天行道善德仁勇,守德仗义,礼智忠信;所谓言必行,行必果,己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千里诵义者也。

    荀悦有曰,立气齐,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游侠。

    侠之大者,自当为国为民!

    然而当今的武侠江湖,已然少了侠骨,多了杀戮。

    熊周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大侠,他的志向也从来不是当什么大侠,他只知道,于己及人,如果驿道中间跪的是岚,那他一定会奋不顾身的去救下来,而这个少年人,谁能说他不是别人的“岚”?

    熊周勒住马头,将少年人放下马背,后者却又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的额头紧贴着地面,身子颤抖着,却没有任何的话语。

    皱了皱眉头,熊周还是下了马,硬生生将这少年人给拉了起来,发现他眉目清秀,遂沾了点口水,将他脸上的污迹都给揩干净,发现这少年居然是个小丫头!

    小丫头仰起头来,菜色脸面充满了青铜一般的坚毅,极为生涩的给熊周打了个拱手,低头沉声道:“大侠,求你收我为徒!”

    熊周微微一愕,但不由苦笑了一番,如今这座江湖,四处尔虞我诈,不过武夫尔尔,何来大侠?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想拜师?”

    “学武!”

    “学武何用?”

    “成为大侠!”

    “成了大侠又如何?”

    “杀人!”

    “所以大侠就是用来杀人的?”熊周已经忘记了对面是个小丫头,因为他心头正在纠结着这个问题,他也在不断的杀人,他也能杀人,但他绝对不是大侠。

    小丫头没有任何考虑的答,他也没有任何考虑的问。

    “我...我不知道大侠是不是一定要杀人,但成为了大侠,就一定能够杀死那些恶人!”小丫头双目陡然爆发出仇恨的精芒,把熊周都给微微震慑了一下。

    “我虽然不是大侠,但我可以为你杀一个人,你可以告诉我,想要杀谁?”熊周不由想起了自己跟师父逍遥子做买卖的回忆。

    “我不要!我要自己学武!我要亲手杀死他!你可以为我杀一个人,但我想杀的,是很多人!”

    小丫头死死的攥着小拳头,高高撅起嘴巴,愤愤而坚决的说道,熊周看得出来,她的目光之中没有孩童的懵懂,反而有一种超前的成熟,这个想法或许会伴随她的一生。

    “很多什么人?”

    “很多欺负娘亲的男人!只要欺负娘亲的男人,我都要杀死他们!我不知道大侠是干什么的,但他们都欺负娘亲,那他们就是恶人,我杀了恶人,就是大侠!”

    丫头的思路很清晰,就好像这样的想法,已经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思考之中,形成了梦想一般。

    熊周听到她提起自己的母亲,心头也是猛然一揪,蹲下来,轻轻揉了揉她那参差不齐如被老鼠啃的短发。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但又有多少人能够驱除异族,捍卫家园,为国计民生抛头洒血?孩童的想法向来单纯直接,守护自己的爱人,何尝不是一种任侠之气?

    推己及人,这种侠气自然会传播开来。

    熊周没有问她姓甚名谁,只是将她带到了路边,用夜雨削下一段树枝,切出两刃,就是一柄简易的木剑。

    他手把手的教丫头紧握木剑,让她闭上眼睛,仰头看着天上的大日,脑海里想象那些欺负娘亲的男人,而后不断的刺出木剑。

    丫头的心目中,熊周已然成为了绝世高手,她记得熊周所说的每一个字,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深深的印在了她的灵魂之中,就好像干涸的土地,承接着天娘的甘霖。

    马蹄声越来越远,丫头还在不断的刺剑,而树林子里的一颗大树后面,一个风韵犹存的农装妇人,早已热泪盈眶,她的竹筐之中,是刚从地里翻出来的根茎,还有几颗发黄的野菜。而她的怀里,几颗铜板散发着男人的汗臭味。

    熊周不知道若干年之后,这个丫头是否会成为一方女侠,或是草菅人命的女魔头,他只知道,他并不后悔。

    他不想知道那些男人为何会欺负她的娘亲,他也不想知道,都说孩童才分是非对错,而成人只考虑利益得失,既然如此,那么,孩童分辨是非对错,或许目光要比成人,要准确太多。

    这只是小小的插曲,但却扫去了熊周心中所有的顾虑,他的剑不再迟疑,他的杀人之心不再动摇,他或许跟那个白衣男人不熟,哪怕维系着仇恨感的,只有身体内的热血,但他还有夏芸和岚,还有玉螺娘,甚至于叶白鱼。

    他不能像看着逍遥子死去那般,看着这些人死去,如果夏芸在坚持自己的复仇,那么,就让他熊周,坚持对这些人的守护!

    马蹄溅射泥点无数,霹雳堂越发的临近,而熊周则紧紧的捏了捏夜雨的剑柄,凝视着雾蒙蒙的前方,目光似乎要穿透前方的迷蒙,双脚猛然一蹬,座下宝马更加的迅疾!

    而此刻的霹雳堂,早已被湮没在烈焰和鲜血之中,不断接受着刀剑拳脚的洗礼。

    管玄机有些难以置信,在九道山庄之时,这个小丫头还被袁三卷和罗克敌挟持着,就好像一只待宰的小麻雀,而现在,这个一身素衣染血的小丫头,却双手紧握齐人高的巨刃,与那拖刀的少年郎如出一辙,杀入杀出,毫无顾忌!

    他认得这柄剑,穿铜釜,绝铁砺,胥中决如粢米,名曰巨缺。

    霹雳堂不是他开创的,却同样凝聚着他的心血,看着一个个同门不断倒下,管玄机也心如刀割,他知道,那个红衣女子要的,并不是人命。

    但那件东西,关系着更多的人命,比霹雳堂还要多的人命,如此一对比,他也就无法交出那件东西,只能眼睁睁看着霹雳堂的人,不断的死去。

    他心里充满了懊悔,如果当年他没有跟袁至罡等人围攻白神宗,或者当初斩草除根彻底一些,现在也就不需要面对这样的杀戮了。

    然而面前的黄牙丑男人显然并没有给他懊悔的机会,他手中的双剑很短,更像是匕首,却又比匕首要宽大一些。

    一寸长一寸强,更何况管玄机用的是远程的弓弩和袖箭,然而面对这个男人,他却一点上风都没有占到!

    眼看着霹雳堂就要成为过去,一道黄影却从院墙上越了下来!

    夏芸掌控着整个战场的局势,那个黄袍人一经落下,她就出现在了黄袍人的身前,长剑猛然刺出,那人居然没有任何动作,任由剑锋刺入了他的胸膛!

    剑锋就好像穿刺在厚厚的生牛皮之上,稍稍阻隔之后,才透过那人的身体,而夏芸却脸色大变,因为那人的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金粉,身上的黄色并非衣物的颜色,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黄符!

    管玄机猛然收住自己的弓弩和短刃,老九也是止住了攻势,两人同样的惊骇,居然放弃了争斗,双双朝那黄符人抢攻而去!

第三十七章 神砂现世局势糟

    金面黄符人面无表情,带着皮手套的双手却是抓在了夏芸的剑刃之上,也不见他如何吐纳,双腿爆发出巨力,居然将夏芸硬生生推着倒滑十五六步,地面上都拖出一道长长的沟壑来!

    那人将剑刃猛然往自己的方向拉拢,剑刃彻底没入到体内,而他的手掌则猛然拍在了夏芸的左肩之上!

    “嘭!”

    夏芸虽然瞬间卸去了大部分力量,但这人居然没有内劲,只有单纯的肉身之力,将夏芸一掌就拍飞了出去!

    一名黑袍眼见夏芸受伤,一抖手中朴刀,无声无息的捅到了金面黄符人的后心处,然而朴刀的长柄却被压弯出一个极为恐怖的弧度,刀头居然无法刺入半分!

    他没有夏芸那般强大的内劲,可单凭一身惊人的蛮力,就算是一寸厚的木板,也能够轻易刺穿,此刻却是无法刺破这金面人的皮肉!

    金面人就好像没有任何痛觉的怪物,他缓缓扭过头来,动作僵硬生涩,而后一把抓住了朴刀的刀刃,猛然用力,朴刀的长柄居然从中折断,而他的左手已经直捣黑袍的心胸,五爪刺入黑袍的胸腔,硬生生将黑袍的心脏给扯了出来,顺带牵扯出一大串血淋淋的脏器!

    众人心头大骇,如同见到了地府之中爬出来的活尸恶鬼一般,而让他们更加惊骇的是,霹雳堂的高墙突然轰隆隆被砸破一个又一个的大洞,碎砖土屑四处飞溅,不下二三十个同样的金面黄符人,居然冲击了进来!

    “走!”

    夏芸和管玄机几乎同时发声,黑袍人和霹雳堂的高手都停止了厮杀,纷纷聚拢到各自首领的身边,想要保护首领一同逃走,然而金面黄符人已经分散开来,就像一群饥饿的野狼,冲入了羊圈一般!

    管玄机高高跃起,袍裾猛然一荡,从腰间抽出两根短曲的铁管,也不知触动了何种机括,砰砰巨响,铁管冒起大蓬的白烟,两枚铁丸分别射在了两名黄符人的眉心处,极其精准的洞穿到对方的头颅之中!

    这种铁管类似于朝廷神机营的火铳,然而体积更小,方便携带,与火铳击发铁砂不同,这种铁管击发出来的却是单枚的铁丸!

    中弹的黄符人倏然往后倒下,管玄机也是心头大石落下,起码对这些人不人尸不尸的东西,还有着一些能够取得成效的手段。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倒下的黄符人却再次爬了起来!

    横练外家功夫的武夫,或许能够练就刀枪不入之体,但需要不短的时间来聚气和准备,猝不及防之下,仍旧会被打爆肉身。

    可这些黄符人却完全不知疼痛,哪怕脑袋中弹,身体被刀剑所穿,却仍旧死不了,简直让人束手无策!

    霹雳堂虽然精通火器,但大部分随身携带的火器,都没有办法点燃起大火,除非是四五人联合力量才能动用的火龙车,可这种东西,只有朝廷的神机营才能够生产,霹雳堂虽然珍藏着一两台,却已经来不及搬运出来了!

    除非像洪颜那样,专门精修近身点火,不怕引火烧身,将火物都隐藏在衣装这种,才有可能将这些黄符人烧成焦柴。

    然而纵使如此,与这些黄符人贴身肉搏,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到了这样的地步,无论是管玄机,还是夏芸,都已经生出了退意。

    可这个时候,有两个人却挺身而出,一个就是新晋踏入禁榜第六的流年,另一个却是双手紧握巨缺剑的岚!

    他们的兵刃足够巨大,势大力沉,而且由修炼出了内劲,全力催动之下,居然能够将黄符人的手脚给斩下来!

    不过单凭他们两人,却无法挽回局势,夏芸也是当机立断,让老九把两个小家伙给扯了回来,一路逃出了霹雳堂。

    或许流年和岚并不知晓这些黄符人的来历,但像管玄机和老九这样的老人,或者像夏芸这样的一方首脑,绝对或多或少已经看了出来。

    是的,那个人终于要出手了。

    没有人敢马踏江湖,因为这个世道一分为三,庙堂江湖与街坊,没有人敢以一己之力,挑战整座江湖武林,但那个人,却有着绝对的实力和气魄。

    他来自于江湖,却超脱了江湖,住在最高的地方,俯视着天下,他的名字,没人敢提起,他的尊威,无人敢挑战!

    霹雳堂遭受突如其来的诡异攻击之时,江南道的边境处,同样有人遭遇到了灭顶之灾,那就是前来支援霹雳堂的唐门高手们!

    唐灭星虽然外伤痊愈,但内伤却迁延不愈,而且时好时坏,牵动着整个唐门的大体走向。

    曾经有长老怀疑堡主中了毒,想要替堡主查毒,却被堡主严厉拒绝,因为天下间,能够对唐门人下毒的人,并不多。

    唐灭星也知道这个事实,但他还清楚另一个事实,那就是还真有人给他下了毒,而且给他下毒的那个人,此刻正在自己的身边,倒拖着枭龙枪,保护自己不受黄符人的侵犯!

    他知道自己死不了,因为他唐灭星如果死了,袁至罡也就再没有办法掌控唐门的力量,这才是他活着的价值所在。

    别人或许不清楚这些黄符人的来历,但他唐灭星却是一清二楚!

    当年他们在那个人的授意之下,围攻白神宗,甚至屠灭了白神宗上下人口,最终却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但也并非一无所获。

    这些黄符人不知死活,无名无姓,但他们都顶着一个名头,那就是,神砂社!

    神砂社自称传承自始皇帝时期第一方士徐福,徐福者,嬴姓徐氏,即徐巿,字君房,乃鬼谷子先生的关门弟子,学辟谷、气功、修仙,兼通武术。

    他出山之时,正值始皇帝登基前后,李斯辅弼之朝廷,后被始皇帝派遣,出海采仙药,一去不返。

    而神砂社则坚称掌教乃徐福出海之前留下的遗脉徐凌,传承至今,深得徐君房之方术要旨,坊间更是谣传此神砂社深得当今圣上的垂青,多有方士出入宫禁,权势通天。

    唐灭星并不清楚徐凌的祖先是否真的是那个渡海寻仙的秦国第一方士,但他可以确定,徐凌对炼丹修真之道,确实有着颇多见解,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二十年前的白神宗一役,武林巨头们都不敢对白衣人动手,唯独徐凌单枪匹马杀上白神宫,至于他最终得到了些什么,大家都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黄符人,绝对跟白神宗,脱不了干系!

    因为当年武林群雄围攻白神宗的理由,正是因为白神宗摆弄神鬼之道,迷惑众生,惹起了公愤众怒。

    当然了,这种说法也只是武林首脑们为自己开脱的借口,至于真相如何,也就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了。

    唐灭星跟徐凌有过交集,所以很笃定黄符人的来历,如此看来,那个人真的是坐不住了呢。

    不仅仅唐灭星作了这样的想法,袁至罡自然也心知肚明,只是他不明白,那个人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对他们动手,因为当年可是有着约定的!

    如此单方面打破约定,难不成那个人已经拥有了十足的把握?

    看着这些黄符人,无论是袁至罡,还是唐灭星,都已经确信了**分,但他们还是保持着足够的冷静。

    如果那个人真的要打破约定,那么武林人士,说不得又要再次聚首,商讨对策了。

    至于这些事情,当然需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先要从黄符人的手底下活下来!

    袁至罡已经能够想象得出来,他们的行踪完全在那个人的掌控之中,如此说来,他们就算能够赶到霹雳堂,后果也相差无几,更别说他们如今也是自顾不暇了。

    此次带出来的唐门高手个个都是精英,与其他门派不同,唐门高手擅长暗器催发之技,并不需要跟黄符人贴身肉搏,所以在发现对方无法战胜之后,唐灭星当机立断,化整为零,一队人马轰然而散,各自逃命。

    然而那个人显然留有了后手,不过这些后手准备都没有逃得过袁至罡的计算,正当他带着唐灭星在林中奔走之时,一名老者突然从旁边斜斜杀出,一口宝刀稍微弯曲,寒芒四射,迫人心脾!

    这名老者面容如石雕,双目浑浊却又投出寒冷的杀意,刀招简单直接,刀势却是一往无前,显然是久经沙场的边军老悍卒!

    此人一出,林中唰唰唰又是跳出三人来,分头堵截,不多时已经砍倒了四五名唐门的精英高手!

    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衣服底下都穿有软甲,防范唐门的暗器,而且还是极为坚韧的极品软甲!

    袁至罡心头凝重,前有黄符人,后有老悍卒,看来那个人是真真要撕破脸皮了!

    他虽然猜了个**分,但仍旧无法确切的知晓那个人到底进展到了何种地步,不过联合其他门派高手的行动,却是势在必行之举!

    而袁红侠和唐依依这两枚至关重要的棋子,都让他留在了固若金汤的唐家堡之中,也算是解除了他的后顾之忧。

    至于霹雳堂的那一部分,他相信管玄机还不至于糊涂到让地图落入白神宗余孽的手中,所以他彻底放开了心神,将手中枭龙枪挥舞起来,居然主动迎上了那名老悍卒!

    在袁至罡和一众唐门高手陷入危境之时,一骑如风,从山林旁的曲折山道之上,呼啸而去,右手的袖管别在腰间,空空荡荡。

第三十八章 钦天白衣映茅草

    拦截袁至罡和唐门高手的四名边军老谍子还在浴血挥刀,镇抚司东厂提督太监曹禄荣却一身大红座蟒曳撒,来到了钦天监。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稍稍抬头,曹禄荣只扫了一眼,“观象授时”的蓝底金边匾额显得格外的低调,就跟整座钦天监那么的低调。

    监正汤知薇小心翼翼地跟着曹禄荣,虽然他也算得是京官,但正五品的帽子实在太不起眼,连锦衣卫指挥使罗克敌,据说都要给曹禄荣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下跪叩头,除了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也就曹禄荣是最为接近圣上的人了。

    监副带着一干五官灵台郎,分列左右,并不敢抬头,圣上亲批东缉事厂“访谋逆妖言大奸恶等,与锦衣卫均权势 ”,然而现在,锦衣卫的指挥使罗克敌都成为了曹禄荣的走狗,谁敢背后说这位大太监一句不好?

    要知道锦衣卫乃太祖时所设御用拱卫司,后改设大内亲军都督府,洪武十五年才设置锦衣卫,到了二十年却又被太祖所废,直至圣上登了大宝之后,才得以恢复;然而现在,锦衣卫却彻头彻尾成为了曹禄荣的爪牙。

    曹禄荣并不在意这些人的敬畏,虽然这些人都在仰视着他,他却习惯地躬着身子,想来他这一辈子也就只能躬着身子了。

    他没有念想那四名曾经跟他称兄道弟的老谍子,也不理会其中有一位甚至曾经为他挡过致命的三刀,他知道,这四个人肯定活不下来,但他还是让罗克敌下了命令。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块牌匾,延伸到了极远极远的江南道,也不知那个疤脸小孩如今到了霹雳堂没有。

    曹禄荣没有心情理会这些,因为他没有踏上钦天监的台阶,而是退到一边,垂首站在了监正汤知薇的前面,微眯着眼睛,就好像风雪之中蹲伏了几十年的老旧石狮子。

    就这么一直站着苦等了一个多时辰,早已肃清的街道终于有节奏的颤抖起来,五军都督府的卫军肃穆齐整,散发着一股子杀气,神机营的人也是早早布下了数层防备,一辆不太起眼的马车才缓缓而来。

    没有人敢看马车一眼,更是不敢看马车之中走出来的人一眼。

    曹禄荣面无表情,快步走到马车边上,他并没有像在叶白鱼小院后面那般跪下来,因为早有人充当了下马石。

    那人从车上下来,扫了钦天监一干人等一眼,随意的挥了挥手,曹禄荣给汤知薇使了个眼色,那些个跪了一个多时辰的人,连忙散去,连自己跪的人,都没见得长什么样子。

    曹禄荣小心翼翼的将那人领进了钦天监,走了才几步,那人却突然小声的说了一句:“小四,听说爔儿又到天香楼去了?”

    曹禄荣心头一紧,心想着是啦,那小祖宗非但去了,还踩在你老四弟的背下的马呢!

    但他并没有开口,而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他不说,但并不代表他不回答,很多时候,沉默就是回答。

    那人显然有些不满,眼角的皱纹已经非常的明显,眉宇间的威严之气陡然凝聚,就好像眉心之中生出一团紫气一般。

    但他最终也只是轻叹了一声,在钦天监之中迂回了几重,没有去观象台,也没有去各科巡视,而是带着曹禄荣,来到了内湖边的一间茅草房。

    这茅草房在钦天监之中显得格外的不搭调,甚至于放在偌大的京都之中,都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但它就这么趴在内湖边上,就像王侯府门前趴着一只半死不活的癞皮老狗。

    曹禄荣在茅草房前面停下了脚步,只剩下那人一步步缓缓走过去,好像没有任何防备,就推开了房门,进去之后,再把房门给关了起来。

    曹禄荣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了一些,他看着那人的背影,想着当年跟在他身边,在边境征战的过往。

    那时候,他的命根子还没有被那个狂野女鞑子给咬下来,而这个人还跟他一起喝酒,搂着他的肩头,喊他小四。

    虽然现在他也会喊小四,但意味已经截然不同了。

    他还不到五十,夜里常会想起当年轻薄女子的爽快,可这一切,他都品尝不到,纵使现在位高权重,也只能替这位曾经的小哥子,守着眼前这片土地罢了。

    他反倒有点羡慕茅草房里面那个白衣人,虽然他没有乃父之风,但起码可以平视那个走进茅草房的男人,这绝对是整座天下,唯一敢如此做的一个人了。

    茅草房里很干燥,里面只有一张席子,席子前面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一名白衣男人盘膝而坐,高冠博带,颇有古风,四壁挥挥洒洒满是词句,笔锋时而如风,时而如刀,透着一股怨气,却又透着一股无奈。

    那人缓缓做到了白衣人的对面,扫了那张白纸一眼,而后直视着白衣男人,两相沉默了许久。

    “大哥,已经二十年了,你,还是没办法看得开么?”那人最终还是选择了开口,但白衣男人却是一脸的不屑。

    “我说过,他已经死了,让你老子害死了,当年就是胡惟庸下的毒,你就算再困我二十年,也不可能让他活下来。”

    那人眉头皱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凑到白衣男人的耳边,轻声的说道:“大哥,我找到我的好侄儿了。”

    白衣人陡然睁大双目,拳头紧紧捏在了一起,但很快又松开,面色恢复如常。

    这些小动作显然没有逃得过那人的目光,他坐直了身子,略带笑意的继续说道:“他成了逍遥子的徒弟,身手很是了得,不过嘛,你应该知道,徐凌已经勘破了那半张方子,就算你不开口,我们也会再上一趟白神宗。”

    那人顿了顿,摸了摸八字胡,似乎在观察白衣人的反应,但对方却默然无语,他也是冷笑了一声,继而说道:“大哥,二十年前,你能够保他不死,就是不知道,现在的你,还能不能再保他一次?”

    白衣人终于动容,缓缓抬起眼眉,声音干涩,似乎已经许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老三,你到底想要什么?难道坐拥天下,还不能让你满足么?”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了起来,张开双臂,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就好像在拥抱茅草房外面世界的所有,就好像他的胸怀容得下整片天地。

    他盯着白衣人,平静的开口道:“要么告诉我你老子在哪里,要么...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

    那人丢下这一句话,转身离开了茅草房,故意没有关门,让白衣人看到门外的曹禄荣,只是曹禄荣却一直低着头,根本就不敢看白衣人一眼。

    一主一仆就这么走了,剩下白衣人的身影,半遮半掩的被阴影笼罩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将干枯的手掌缓缓伸向桌上砚台的笔,砚台磨得很深了,只留下一点浅浅的墨汁,但已经足够他写下一个地名。

    然而他的手停在了空中,却轻轻按在了桌面上,这一刻,他简直恨透了自己。

    他不是一个成功的儿子,因为他的父亲堪称全知全能,而他却无知无能;他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因为白神宗二十年前被一夜屠尽,动手的却是他义结金兰的三弟,帮凶则是成为了大太监的四弟曹禄荣。

    他的儿子还在外面逃亡,他却没有办法踏出茅草房半步!

    “咔嚓!”

    桌子没有任何征兆,就这么四分五裂开来,房间之中掀起阵阵粉尘,却无法遮蔽他那愤怒的血红双目。

    没走出多远的曹禄荣,陡然听到了木板碎裂的声音,他的心莫名的被揪了一下,就好像白衣人那一掌,打的不是桌子,而是他曹禄荣。

    那人回头望了茅草房一眼,嘴角却浮现出了笑容来。

    “小四,你知道我为何会留你在身边么?”

    曹禄荣不敢回答,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微微抬起头来,看着曾经的三哥,已经陌生到无法说真话的三哥。

    那人将手按在了曹禄荣的肩头,低声道:“因为你话少,因为你怕死。”

    他没来由的自己笑了几声,而后仰望着天上的星斗,喃喃着自语道:“其实三哥也怕死,不然也不会对大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老子给俺爹打下了江山,却不愿意守家,他替我打下了江山,却同样不愿意给我守家,你说,他是不是很小气?他一家子是不是都很小气?”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而后继续自言自语道:“我就是想弄清楚,凭什么他老子能活到现在,而俺老爹却不能,我跟你一样,都怕死啊...”

    曹禄荣猛然跪了下来,身子不停的颤抖,大家都知道太祖的出身,大家也都知道太祖不喜欢称孤道寡,很多时候都自称“俺”,就好像战战兢兢守着田地的老农,而那人也跟太祖一样,喜欢自称“俺”。

    太祖杀了很多兄弟,也就只剩下那么几个,那人也杀了很多兄弟,现在他又自称“俺”了,曹禄荣也就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了。

    那人看着曹禄荣的后脑,似乎很嫌弃他这副样子,鼻子轻哼了一声,这才从曹禄荣的脑袋边上走过,只是低沉着声音说道:“让徐凌的手脚快一点。”

第三十九章 霹雳祠堂地下牢

    钦天监的监正汤知薇从头到尾没敢说过一句话,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一整个晚上,他只看到了半个马车轮子,连那个人的脚尖都不敢看上一眼。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直到马车缓缓离开,都督府的军士撤退之后,他才抬起头来,身上早已被汗水湿透,秋风一扫,整个人不由缩了缩脖子,像冬夜里撒了泡夜尿之后打了冷颤。

    他抬头,一片六角雪晶从他的眼前掉落,他伸出满是老年斑的枯手接住,盯着掌心之中那片雪花,慢慢融化开来,而后望向遥远的江南道方向,口中喃喃道:“入冬了呢...”

    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

    这场初雪,注定了充满血腥。

    燕京飘雪时,江南正秋雨,熊周座下铁蹄如飞,终于赶到了霹雳堂,然而留给他的却是一地的烈焰和鲜血,残垣断壁,硝烟四起。

    夏芸和流年等一众白神宗黑袍不知所踪,连霹雳堂的人,都见不得一个,能走的都走了,不能走的,永远留了下来。

    偌大的江南霹雳堂,如今成为了孤魂野鬼的流连之地,官兵已经将整片庄园层层包围,锦衣卫的人更是发散开来,如狗子一般寻找着蛛丝马迹。

    熊周面露愁容,刀疤在淅沥秋雨之中,显得格外的冰冷狰狞。

    严冬不肃杀,何以见阳春。

    他翻身落马,将马背上的包囊绑在身上,而后一踢马屁股,那马儿惊吁一声,沿着来路飞跑出去。

    断头的夜雨剑紧握在手中,熊周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路疾行,绕着霹雳堂来来回回绕了三圈,如同漏网之鱼一般,从官兵的包围圈之中,寻了个破绽,几下兔起鹘落,如夜游的神鬼一般飘忽,三两步噔噔噔踏墙,掠上墙头,翻身入了庄园。

    本地的捕快在番子的吆喝斥责之下,身影如织的在庄园之中游走,颇有掘地三尺的姿态,熊周隐身于院墙边的桐木树冠之中,扫视了庄园的状况,发现地面上躺着的黑袍为数不多,更是没有见到认识的人,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也是安心了不少。

    正打算离开之时,熊周却是警兆突生,树叶簌簌响动起来,一道黑影迎面钻入了树冠之中,一股淡雅的香风扑入熊周的鼻腔,没想到居然有人跟熊周一般想法,居然也潜入到了霹雳堂之中!

    手中夜雨剑紧了一紧,熊周正想探个究竟,那黑衣人却不做二话,抬手就洒出了大片飞镖!

    熊周眼眸如星,他躲过了唐锲的满天花雨,躲过了唐六指的暴雨梨花,又何惧眼前小小的飞镖雨!

    下意识的抬手刺剑,飞镖叮叮当当全数被打飞出去,其中几枚更是反弹回去,朝那黑衣人激射过去!

    黑衣人冷哼一声,似乎颇为得意,双脚一点树干,身子如雨燕一般轻盈提纵,显示出极为深厚的轻身功夫,居然一下子退回到了墙头!

    熊周倒是有惊无险,刚才那几下动静却是惊动了庄园之中的番子,这些番子都是锦衣卫之中的好手,挑选到东厂做事,向来耳聪目明,感知敏锐到了极点,听得金铁之声,顿时抽刀疾走,朝熊周这边靠拢!

    熊周眉头紧皱,无法在隐藏,只得掠上墙头,暂时退避,心里也是憋屈,那黑衣人也不知什么路数,行走江湖也不讲规矩,不报家门先动手,实在让人火大。

    此时霹雳堂里里外外全是官兵,熊周要是被拖住,简直就是病羊入泥沼,哪里还有半分逃脱的机会,当机立断之下,跃下墙头,几个起落,身影没入霹雳堂的后山密林之中。

    那些个官兵搜寻良久不得寸进,如今发现异常,哪里肯轻易放过,四方吆喝,居然不下二十来人,聚集在一起,火把通明,朝熊周追拿而走。

    熊周这前脚刚走,那黑衣人却是从檐角翻落下来,三五步并作一步,如黑色的灵猫一般闪烁身影,游走于庄园之中,如闲庭信步,居然避过了好几拨巡游的差役!

    此人对霹雳堂的布局似乎很是了解,口中轻声呢喃着些什么口诀,辗转穿梭,没有一丝凝滞,就好像每一步都事先计划过,该在哪里转向,没有半点含糊,不多时已经来到了内院的祠堂处。

    崇宗祀祖,古来有之,然则此时国风严谨,若非王侯将相,民间不得立祠,可霹雳堂乃是武林之中的久远门派,却是留下了这雷氏宗祠。

    绕过宗祠门前的照壁,黑衣人来到了宗祠之中。

    祠中陈列上中下三层牌位,最上头更是塑有一尊人像,霹雳堂显然也不想被官府以违制之名论罪,建起帐幔,将人像笼罩了起来。

    烛火摇曳,气氛阴森,四下里有些昏暗,影影绰绰,让人心中发寒,然而黑衣人却视若不见,时不我待,解下腰间布袋,居然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捧在嘴边,一路行走,一路用力吹气,粉末顿时将牌位给蒙上一层薄薄的白尘。

    黑衣人卸下一座烛台,细细查看每一个牌位,终于在第二排的第四个牌位之上,找到了一个拇指印大小的阴影,当即将拇指按在阴影之上,用力一摁,牌位往后倒下,咔嚓一声,触动了内里的机簧!

    “轰隆隆!”

    神龛台子下方传来沉闷的砖石摩擦之声,黑衣人撩起神龛的幔子,矮身蹲下,居然从神龛下方钻了进去!

    谁人能够想到,霹雳堂的祠堂地下,居然会别有洞天!

    黑衣人刚刚钻入小半个时辰之后,祠堂外响起几下呼呼风声,而后烛火猛然跳跃,一条高瘦身影闪入到了祠堂之中,赫然是满头雨珠子的熊周!

    他被官兵发现了行迹之后,不得不暂时退避,凭借着跟逍遥子做买卖练就的好身法,一路勾引掩藏,终于是甩脱了官兵的眼线,心里却疑窦满满,又折返了回来。

    他也并非循着这黑衣人的气味而来,更没有手眼通天未卜先知的本事,他不过是将霹雳堂里里外外都给搜寻了个遍,最终落到了这祠堂之中。

    熊周跟着逍遥子学艺虽然时间不长,他的悟性也不算高,但死记硬背的本事还是相当过硬,此时看到那白色粉末,心头也是泛起阵阵涟漪,取下一根烛火,缓缓蹲了下来,目光如夜猫一般熠熠生辉,终于在神龛前方找到了半个脚尖印子,撩起幔帐,果真见得一条通道漆黑黑不知通往何处。

    深深吸了一口气,熊周闪身钻了进去。

    “难怪身法如此熟悉...原来是他们...”阶梯陡直狭窄,两侧墙壁斑驳剥落,显然这地宫年岁已久,也不知其中有何洞天,熊周想起那黑衣人的身法,心里也是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阶梯兜兜转转一共三百六十阶,想来已经深入到地下极为深远之处,烛火都变得微弱了起来,熊周不得不暗叩齿牙,舌底生津,缓解吐纳,节省气息。

    下了阶梯之后,远处传来火光,熊周也是连忙掐灭了烛火,免得引起黑衣人的注意,接着远处微弱的火光,熊周看到方圆十余丈的地宫,却是一处隐秘的地牢。

    此处地牢七八个不大的铁囚笼,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干燥的腐臭味,粉尘扑鼻而入,让人鼻头发痒,直想打喷嚏。

    地牢的尽头,一座烛台挂在铁囚笼之上,墙上的一支火炬噼里啪啦的烧着,火势微弱,显然历经流年,所剩火油已然不多。

    黑衣人在铁囚笼的前方,低着头摆弄着一副巨大的铁锁,地上随意丢弃着两柄断刃,想来黑衣人曾经尝试过要斩破铁锁,不过效果并不尽如人意。

    熊周屏住呼吸,脚尖先点地,脚跟再缓缓贴地而行,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手中夜雨剑也是下意识的微微松开,不散发任何的敌意和杀气,不知不觉已经潜行到黑衣人背后三丈之处!

    三丈之内,他的剑就能够刺杀到敌手,但熊周并不愿意对黑衣人下手,他又轻轻踏前了一步。

    也就是这么一步,那埋头解锁的黑衣人却是陡然发难,没有任何征兆的扭过身来,一双眸子好像比墙上的火炬还要亮堂,甩手飞出一道寒芒来!

    熊周心头一紧,夜雨剑陡然刺出,虽然断了剑头,但剑势却锋锐不减,叮当一声,正中那道寒芒!

    寒芒倒飞而回,却在空中诡异的改变方向,再次从侧面射来,直取熊周的太阳穴!

    熊周心头大骇,还以为碰到了传说之中练气士才会施展的飞剑秘术,不过借着火炬之光,他还是极为敏锐地看到了寒芒之后那道细微如发丝的银光!

    “控剑之术!”熊周此时已经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因为这类似软鞭的兵刃,整座武林之中,使得最好的,乃是杀手组织暗河之中的一名高手,她的软鞭乃是钢丝,前头链接的也并非镖头,而是一柄巴掌长短的利剑!

    “师姐莫要动手!”

    熊周沉声一喝,夜雨剑陡然收回,挡住利剑的袭击,回身退出三四步。

    黑衣人手腕一抖,那道寒芒倏然收回,她却是没有任何停手的意思,似乎心中怒气被熊周这一句话给点爆,娇叱一声:“哪个是你师姐!你害死了师叔,我暗河正要杀你而后快!”

    黑衣人收了软鞭,却是贴身而上,三两步如缩地成寸,步法玄奥,如移形换影,瞬间闪到熊周身前,一双柔拳粉掌直取熊周面门!

    “原来她早知我身份!”

    熊周心头惊骇,他本以为桐木之上,黑衣人并不知晓他的身份,毕竟他背后的大龙雀藏于剑匣之中,有用黑布包裹,这才让她动了手。

    可现在,他知道,对方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份!

    武林风起云涌,霹雳堂被屠之际,居然连暗河也现世行走了!

第四十章 黑衣师姐硬过招

    作为整座武林之中最为享誉盛名的杀手组织,暗河可谓成功到了极点,因为这个组织将保密工作,做到了极致,所留给武林人的,只有暗河这个名字,以及逍遥子三个字。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暗河的本部在哪里,没有人知道;暗河大概有多少人,也没人清楚;武林人只知道,暗河是非常厉害的杀手组织,就凭这一点,足以说明他们是成功的。

    杀手组织跟其他武林门派不同,越是神秘,生存率自然也就越高,因为他们的仇家,实在太多。

    暗河开始出现在江湖,是在五十年前,当时第一任行走,名叫姜无常,据说取姜姓是为了致敬那个“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燕国刺客荆轲,他只活了三个月,就在刺杀任务中死去。

    到了第二任,活了三年多,疯狂作案一百多,平均三两日就要割下一个人头,正是四十多年前让整座武林为止惊恐的“人屠”赵惊风。

    到了这个时候,暗河这个名字,才开始真正进入到武林人的眼中。

    “人屠”赵惊风在最巅峰之时上了一趟武当山,之后彻底销声匿迹,其中内幕不得而知,不过数月之后,第三任行走开始出现,又开始了让人匪夷所思的杀戮之旅。

    当今武林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良莠不齐,已经鲜有古时刺客之风,更不可能会出现荆轲、专诸、要离、曹沫这样的大刺客,甚至于很多刺客杀手都为人所不齿。

    然而暗河就这么声名鹊起,并且经久不衰,永远只是一个人,背着这个名字,不断的向武林展示着他们的刺杀之道,倒下一个,再补上一个。

    直到二十五年前,逍遥子这三个字,终于保留了整整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之中,没有人计算得出他到底杀了多少人,甚至见过他真容的人,寥寥无几。

    但也正是逍遥子的出现,让所有人都知晓了一个惊人的事实,那就是,暗河从来不会错杀一人!

    武林人开始觉得可笑,他们将“人屠”赵惊风的案子一件又一件的翻出来,将前后几任暗河行走的案子都翻了出来,结果,居然证实了这个事实!

    当逍遥子死在了唐门的青年高手唐锲手中之后,人们都在期盼,迫切想要知道下一任行走,会是谁。

    熊周曾经带着逍遥子的鬼面,行走了一段时间,但他是以逍遥子的名义在行走,并不能算作是暗河的下一任行走。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逍遥子在世的时候,也没有跟熊周提起过太多关于暗河的事情,只是总在无意间,说起他有个小师侄女,很是讨人喜欢。

    熊周一直没有在意过这个,可他行走江湖这么久,关于暗河的一些历史,多少也有所耳闻,当此时看着眼前的黑衣女子,确定对方就是逍遥子那个师侄女之后,他总算是明白过来,这个黑衣女子,就是暗河的现任行走!

    有些杀手组织像一群饿狼,不择手段,扑上去就是一顿乱咬,只求结果,不问过程。

    有些杀手组织就像一群猎人,铺设陷阱,计算路线,寻找踪迹,严谨而精密,讲求团队合作。

    而有些杀手则像是夜里的豹子,来无影去无踪,让人难以捉摸。

    暗河的杀手,却完全不同,他们的每一任行走,都有不一样的风格,但毫无疑问,最为出彩的,永远将是那个看着儒雅,却没屁点文化的逍遥子。

    熊周本以为凭借着逍遥子的关系,能够跟暗河的行走好好的聊上一聊,最好能够深入了解一下这个组织,说不定还能够获得一定的帮助,毕竟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确实需要很多人手,更需要很多高手。

    然而这位师姐显然并不买账,弃了软鞭之后,揉身而上,步罡踏斗,法度自然天成,圆润而不是刚硬,强悍之中却又不失柔和,一如她的软鞭一般,赫然是内家三拳之中的八卦拳!

    熊周的拳脚功夫完全就是野路子,身法脚步完全是自己在刺剑之中领悟所得,所有人的动作招式都叫不上名字,所有的招式都只是为了刺剑服务,可以说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此时碰到这位师姐,无异于街头瘪三碰上了武馆宗师,都说乱拳打死老师傅,然而熊周却是被这位师姐一掌拍在当胸,气血翻滚,难以压制,身子更是噔噔噔连退五六七步,这才稳了下来。

    虽然熊周一路行走江湖,从未间断过练剑,但他也感觉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他不想停留在只是不断刺剑的阶段,他想要拥有更多的力量,他甚至想要从最基础的剑招和拳脚开始学起。

    然而他现在最为缺少的,就是时间。

    夜雨剑被曹禄荣削断的那一刻,他就暗自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学习更加高深的武学,否则根本就无法完成任务,因为逍遥子的名单之中,最后几个名字实在太过吓人,连曹禄荣,也只不过排在倒数第五的位置上。

    他连曹禄荣都打不过,还怎么去终结那份名单?

    这也是他想要进入暗河的最根本原因,如果他想要再深造,没有哪个地方,比暗河更加合适他!

    可现在看来,一切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这位师姐显然对自己没什么好感,甚至将逍遥子的死,都怪在了熊周的头上。

    他可以用剑来逼退师姐的拳脚,但他没有,而是硬生生接下了师姐这一掌,这是对同门前辈的尊重。

    “窝囊废!”黑衣师姐冷冷的骂了一声,并没有因为熊周的忍让而有所留情,身影如清风掠过山林,轻盈得不沾一丝烟火,横臂挥出一拳,直直砸向熊周的头脸。

    这一拳看似缓慢,如泉水一般细柔轻缓,不像一般拳法那么直来直往,似乎暗合某种律动,然而到了熊周面前,手臂陡然一震,如同涓涓细流陡然变成了凶猛潮头一般,后劲层层叠加起来,拳头如铁炮一般砸了过来!

    熊周猛然偏头,呼呼风声从耳边刮过,居然带着一股子火辣辣的气息,就好像黑衣师姐的拳头如同放在火上烧得通红的铁锤头!

    “喀拉!”

    拳头从熊周的脸旁擦过,干脆利落的砸在地牢墙壁上,石板喀拉拉的碎裂了一大块,石屑四处溅射!

    身材瘦长挺拔的黑衣师姐,此时就如同扛起一颗米粒的蚂蚁,小小的身子之中,似乎隐藏着排山倒海的蛮力!

    黑衣师姐见熊周只顾躲闪,却是仍旧不还手,心头更是愤怒,身影如风,拳头如雨,不断的轰击向熊周。

    斗室狭小,二人身影交叉,拳脚虎虎生风,一退一进,一时难解难分,熊周也是没想到师姐如此的固执,终于咬紧牙关,硬生生迎了上去!

    黑衣师姐被这不敢还手的小子气得不轻,完全忘乎所以,根本就没想组织交代的事情,脑海之中满是师叔逍遥子的影子,口中虽然说着气话,但认真打起来,打着打着,心里就真的以为熊周就是害死逍遥子的凶手,手底下就更加的不留情!

    没想到的是,这小子终于变得硬气了,不再躲躲闪闪,而是主动朝自己正面迎了过来,黑衣师姐也是当头拍出左掌,熊周本能地后仰避过,她的右手却是扣住熊周肩窝,右膝头猛然撞在了熊周的腹部!

    这一记膝撞饱含黑衣师姐的怨恨,可谓势大力沉,然而熊周却丢了夜雨剑,任由膝盖顶撞自己的腹部,双手却是不要命的环住师姐腰肢,猛然一钳,将师姐死死抱住,借着前冲的力道,将师姐狠狠的扑倒在地上!

    “师姐!别置气!再闹就该被外面的狗腿子发现了!”

    熊周的腹部猛然痉挛,而后疼痛开始四处蔓延开来,牵扯得他上半个身子都抽搐起来,然而他扑倒师姐之后,还是第一时间提醒对方。

    被熊周如此霸气的扑倒,黑衣师姐也是颇为惊讶,面罩露出的双目之中精芒流转,似乎醒悟了过来,但她马上发现这疤脸小子居然敢趴在自己的身上!

    师姐双眸陡然一缩,一脚就将熊周顶飞了起来,后者胸腹吃痛,后脚点在墙壁之上,这才勉力站稳了脚跟。

    “滚吧!别在这里碍事,下次再让我看到你,绝不客气!”

    黑衣师姐愤愤的弹跳而起,也不再理会熊周,走回到地牢尽头处,开始摆弄那把巨大的铁锁。

    熊周揉了揉胸腹,捡起地上的夜雨剑,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着那把巨大的锁头,不自觉想起了逍遥子留下的那把钥匙,想起了带着钥匙的小女仆,岚。

    但他细想了一下,那柄钥匙实在太小,明显不是开这把锁的,虽然他对铁牢之中那道黑影很好奇,但他还是沉思了片刻,而后转身离开了地牢。

    黑衣师姐虽然专心在开锁,但还是感知到了熊周的离开,虽然没有出声,但心里头还是忍不住暗骂了一句:“没用鬼就是没用鬼!真不知道师叔怎么会挑中这么一个人!”

    铁牢之中那道黑影就好像读到了黑衣师姐的心思一般,稍稍往前移动,从角落里走出来,如同没有脚的幽鬼一般。

    火炬摇曳的光影之下,衣衫褴褛的囚徒双手抓住手臂粗的铁柱,枯瘦的手指却是开始有节奏的轻轻敲击起来。

    他的脸庞满是刺青,密密麻麻,如同南疆十万大山之中跑出来的巫鬼,而他那浑浊如深海盲鱼的双眼却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火炬,似乎那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太阳。

第四十一章 师弟一报还一报

    细密的汗珠子不断冒出来,几乎将身上的黑衣都给浸透,空气之中弥散着一股成熟女人香汗淋漓的气味。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巫鬼一般的囚徒微微嗅了嗅鼻子,似乎在怀念这种气味。

    但专注于开锁的黑衣女子显然敏锐的感受到了囚徒的举动,气恼的将铁锁一丢,锁链哗啦啦的响动,而她则扫了地下一眼,猛然一跺脚,一截断刃倏然弹起,她身子飞旋,漂亮的后脚一勾,断刃从囚徒的脸颊边上擦射而过,铎一声闷响,钉在了囚徒身后的墙壁之上!

    “再不老实,你也就不用出去了。”

    囚徒纹丝不动,就好像看穿了黑衣女子所有的心思,他只是挂着微微的笑容,停止了手指的敲击,而后沙哑着声线,轻声自语道:“六百七十二息,想来手脚也麻利,如果一息三步,中途机灵一点,那么应该可以到那个地方,东西应该是拿到了...”

    黑衣女子瞥了囚徒一眼,似乎在抱怨这个老东西在装神弄鬼,不过她很快就挑起了地上的软鞭!

    虽然她听不到任何的脚步声,但正在出汗的她,却能够极为敏锐的感受到地下的空气在流动!

    火炬的火焰用力的摇曳,就好像要脱离火炬的束缚一般,而黑衣女子的软鞭却是无声无息的甩了出去,软鞭顿时直挺如枪,鞭尾的剑刃如枪头一般,扎向了阶梯的尽头落地处!

    “叮!”

    一声脆响,火星子溅射开来,一道人影闪了进来,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师姐,是我!”

    黑衣师姐被囚徒稍显轻薄的举动惹得并不愉快,见得熊周去而复返,又未卜先知一般挡下了她的软鞭,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一般,没来由又要动手。

    但她似乎想起了囚徒刚才的自言自语,显然这老东西并非装神弄鬼,而是算准了熊周一定会回来,甚至连熊周回来的大致时间都给算了出来。

    虽然心里不舒服,但最起码能够说明,她确实找到了要找的那个人,除了太祖时期那位,估计也就眼前这个老囚徒,可以称得上天下第一术法大家了。

    熊周也不管师姐会不会动手,径直疾行到铁牢的前面来,这才小心翼翼的解下背后的木箱子。

    为了背这口箱子,他只能将大龙雀的剑匣绑在腰间,行走之余不免累赘,但也只是无奈之举罢了。

    他搓了搓手,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打开了箱子。

    箱子之中一共分为二十来个格子,每个格子之中都填充着木屑,隔离着格子中的瓶瓶罐罐,熊周也是不动手,而是目光肃穆的盯着老囚徒。

    老囚徒双目闪过难以察觉的兴奋与激动,手指却是轻轻颤抖起来,他嘴角微微抽搐,似笑非笑,但最终还是开口道:“宋逍果然收了个好徒弟呢...”

    黑衣师姐一听这老王八蛋居然敢直呼师叔的姓名,气不打一处来,咬紧牙关,恨不得甩手将这老东西给刺死当场作罢,然而想了想自己的任务,又看了看熊周身前的木箱子,也就纷纷的甩了袖子,倚靠在墙边,不再出声。

    熊周听到老囚徒提起师父真名,已经验证了自己心中猜想,自己这一趟冒险,果然没有白费,当即拱手道:“还请前辈指教!”

    老囚徒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微微蹲了下来,满是白翳的双目一眨不眨的盯着熊周,鼻子却微微翕动,似乎在嗅闻着木箱之中的物品。

    “甲一”

    老囚徒只说了两个字,熊周赶紧在身上擦干手汗,小心取出了左边第一个格子里的琉璃瓶。

    这是木箱之中最大的一个瓶子,不过打开之后却是个空瓶。

    老囚徒似乎早已知晓这是空瓶,又说出了两个字:“丁五。”

    熊周手指滑动,从上往下数到第四排,又从左往右数到第五格子,这才取出了那个格子里的瓶子,打开了瓶盖,稍稍伸到了老囚徒的鼻子前面。

    老囚徒嗅了嗅,轻轻摇了摇头,熊周将瓶子塞进,又放回到了原位。

    “丙九。”

    老囚徒再次说出连个字来,熊周也是开始有些习惯,很快取出那个瓶子,打开来让老囚徒嗅闻,后者点了点头,又是提醒熊周到:“五钱,不要多。”

    熊周会意,估摸着分量,将瓶子里的黑色粉末倒了一些到第一个取出来的空瓶之中。

    似乎抓到了某种规律,老囚徒好像确定了一个开头,接连不断的报出格子数和分量,熊周也是手脚利索,前后共计取出一十三个瓶子,终于混合成了小半瓶子驳杂的粉末来。

    “好。”

    直到最后一个瓶子被塞起来,放回格子之中,老囚徒才摸了摸下颌的长须,示意熊周停手。

    此时黑衣师姐和熊周才发现,这老囚徒全身脏兮兮,唯独干净的,或许就是这把胡子了,难不成他才地牢之中无聊,一直在数着自己的胡子?

    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这种无关紧要问题的好时候,熊周小心翼翼的将木箱子搬到入口那边,而后才转身回来,将瓶子里的混合粉末倒进了锁眼之中,撕下衣角的布条,抽出几缕麻线,搓成了一条麻绳,放到火炬之中浸透了火油,这才将麻绳伸进锁眼之中。

    老囚徒似乎嗅闻到了火油的气味,但并没有后退的意思。

    “前辈,还请后退些许,我要点火了。”熊周不得不出言提醒,不过后者却全部在意,轻轻摇了摇头,固执的蹲在铁锁的前面,满是白翳的双目之中,却是充满了渴望和激动。

    熊周苦笑一声,也不再劝说,而是取过烛台,点燃了那根麻绳!

    火焰如小蛇一般钻入到锁眼之中,而后发出“噗”一声闷响,整个铁锁居然燃烧起来,蓝白色的炽烈火焰从锁眼之中不断喷吐出来,纯粹的光芒刺得熊周双目流泪,不得不扭过头去,不敢直视。

    然而老囚徒却死死的盯着燃烧的烈焰,喉咙间发出桀桀怪笑,最后更是裂开嘴,就好像孩童看到了自己最喜欢的木马,像老农看着满是金黄的田地。

    这股烈焰持续的时间非常短暂,可当火光熄灭之后,铁锁的栓子却噗咚掉落在地,内里的机簧居然被烧融成一颗颗通红的铁汁,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溅起星辰一般的火星子!

    地牢原本在火炬的照耀之下,并不算得昏暗,可经过烈焰如此照耀,但烈焰熄灭之后,地牢却显得格外的黑暗起来。

    熊周也不顾铁锁滚烫,用衣袍包住手,三两下就将铁锁给扯了下来,这才刚刚打开牢门,左耳却是嗡一声响起,他下意识的抬起左臂,却是结结实实吃了师姐一脚,整个人往旁边摔飞了出去!

    黑衣师姐抢入牢房之中,软鞭飞出,被老囚徒侧头避过,手腕一抖,猛然一扯,软鞭却是缠绕在了老囚徒的脖颈之上,这软鞭完全就是一根钢丝,只要黑衣师姐用力一勒,老囚徒说不得脑袋要落地。

    所以当软鞭收紧只是,老囚徒也是将双手护住了脖颈,那软鞭瞬间就将他的双手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黑衣师姐没有丝毫的怜悯,一个托掌就从侧面将老囚徒的下巴给卸了下来,掏出一颗幽香的药丸子,塞入了老囚徒的口中。

    只见得她将老囚徒的下巴合上,却是猛然出拳,直捣在对方的胸腹,老囚徒吃痛,胸腹气血滞闷,猛然一吸气,却是将那颗药丸子给吸入了腹中!

    熊周才刚刚翻身跳起,黑衣师姐已经结束了下毒的作业,对熊周的帮助没有任何的感恩戴德,也没想过要松开软鞭,如牵着一条老狗一般,就好把老囚徒给带出去。

    老囚徒被软鞭牵引着,如果不随着黑衣师姐走动,软鞭就会把他的双手都勒断,但除了这牢门禁锢之外,他脚下却带着镣铐,镣铐之上居然还连着一颗几十斤重的大黑铁球,就算他有心,也是无力行走了。

    熊周既然能够猜测到老者的身份,自然也就知晓老者的行径,对于暗河的人来说,如此对待这个老头子,确实算不得太过分,不过终究也是因为这一层身份,熊周不得不拉下脸来,揉了揉酸痛的左臂,走到了牢房之中。

    “师姐,这样下去,咱们都别想走出霹雳堂,还是让我来吧。”

    黑衣师姐显然也清楚局势,冷哼了一声,别过头脸,而熊周只是嘿嘿一笑,将夜雨剑捡起来,插到右边裤头上,蹲在了老囚徒的身前。

    “师姐...你看...”熊周微微抬起头来,黑衣师姐终于松开了老囚徒脖颈上的软鞭,率先走向了出口处。

    “前辈,咱们走吧。”

    虽然明知道这老囚徒看不见,但熊周还是回过头来,看着老囚徒的眼睛,后者轻嗯了一声,趴伏在了熊周的背上。

    因为左腰上缠着大龙雀的剑匣,如今右腰又插着夜雨剑,熊周的行动颇为不便,不过他还是稍稍运气,抱起了地上的大黑铁球,背起了老囚徒。

    大龙雀自然能够斩断这铁球上面的铁索,但熊周宁愿抱着铁球,也不愿意让大龙雀来干这种事情。

    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只是不知变通的死脑筋,活受罪,但对于熊周来说,意义却很深远,他面对曹禄荣的时候,都不曾用大龙雀,更不会在这个时候用。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黑衣师姐白了熊周一眼,径直上了阶梯,而熊周抱着铁球,背着老囚徒,跟着上到地面之时,早已汗水浸透全身,气喘如牛。

    可偏偏这个时候,一队官兵恰恰搜寻到了祠堂这边,黑衣师姐不得不示意熊周潜伏下来,她在前方观望,以待官兵巡游而过。

    然而这个时候,熊周却声若微蚊的朝老囚徒说了些什么,老囚徒摸索到熊周怀中,碰触到一枚小瓶子,当即取了出来,挥手掷向了前方!

    黑衣师姐六识清明,瞬间反应过来,身影连忙往侧面闪开,而那瓶子砸在墙壁之上,却是轰隆一声炸开!

    烟雾大作,官兵闻声而来,第一眼就发现了黑衣打扮的师姐!

    熊周嘿嘿一笑,接着烟雾的掩护,早已从祠堂的后堂狂奔而走!

    “师姐,这可是一报还一报哦!”熊周心里默默的想着,想起师姐将他从桐木之上暴露出来,再想想现在的场面,心里也是高兴了起来。

    他知道师姐这样的人,暗河的现任行走,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霹雳堂,自然能够顺利的离开,相比之下,他背上的老囚徒,可就重要太多了。

第四十二章 老幼论算在野桥

    老囚徒的脸面满是刺青,实在是太过骇人,相比之下,熊周脸上的长疤,反而变得有些小巫见大巫了。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锦衣夜行,低调才是王道,熊周也是搞来一辆破烂的牛车,将大铁球和老囚徒都放上了车,自己拉着牛车,不缓不急的走在乡村小道之上。

    熊周本想着连那头老黄牛一起牵走,但他身上银子不多,想着那头老牛应该是那户人家的生计依赖,也就没忍下心来。

    老囚徒一路上都在吃,就好像希望将过去没吃的,都给弥补回来,虽然他看起来瘦弱不堪,但连着吃了两只鲜嫩金黄的烤鸡、三斤卤牛肉外加一条烤羊腿,还喝了一葫芦的烧酒,如今却还是不见饱,不断往嘴里塞着竹筒饭团子。

    熊周一路从燕京赶过来,差不多跑马大半个月,而后没有任何停歇就进入到了霹雳堂之中,遭遇到蛮不讲情面的黑衣师姐,又是好一顿武力纠缠,体力也是有些不济。

    到了最后,他还要抱着大铁球,背着老囚徒逃出霹雳堂,不但要躲避官兵和锦衣卫的追捕,还要躲开一直不松口的黑衣师姐,早已精力匮乏。

    然而现在的他,仍旧拖着牛车,吱吱嘎嘎的行走在曲折崎岖的乡道之上,背后老人大吃大喝,他却渴得嘴唇干裂。

    他不知道暗河有多少人,但他知道师姐作为现任行走,实力绝对不在自己之下,他也知道,只要是暗河的人,都想要杀死这个老人。

    他如果手脚快一些,应该能够很容易杀死这个老囚徒,但这样没有意义,他也可以将老囚徒的食物和酒水都分享一些,但他也没有这样做,就好像他只拉走了牛车,因为银子不够,没忍心牵走那头老黄牛一样的道理。

    他曾经是个奴隶,他清楚生存的艰辛,他觉得自己已经算不得一个好人了,所以很多时候,他见到逍遥子吃亏,心里总会有抱怨,作为堂堂第一杀手,怎么能够吃亏?吃亏了,不就很难存活下去么?

    但事实一次又一次的告诉他,有时候,吃亏并不是什么坏事,逍遥子一辈子都在吃亏,但他还是当了二十多年的暗河行走,唯一的一次没有吃亏,却被唐锲给暗害了。

    如果是熊周孤身一人,那么现在,他最应该去的地方,应该就是唐家堡,或者循着霹雳堂幸存者的蛛丝马迹,追查夏芸和岚的下落。

    但现在,他却漫无目的地拉着牛车,任由只会吃喝的老人,指引着靠谱或不靠谱的方向。

    所有的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熊周,不想再次体会那种无力的感觉,不想再经历玉螺娘躺在自己怀中的情景。

    他需要更大的力量,而他知道,这个老人,能够给他这样的力量,因为这个老人,同样给了逍遥子这样的力量!

    “啊...真舒服...”

    老囚徒总算是消灭完车上的存粮,暂告一段落,躺在牛车的稻草堆上,满是白翳的瞎眼怔怔地望着天顶,就好像他真的能够看到一般,不过在外人看来,却像是熊周拉着一个暴毙的老人。

    熊周微微扭过头来,老者似乎已经睡着了,微张着嘴,看起来有些吓人,但他还是转过头去,继续拉着车,没过多久,老人就像梦呓般,开始数着自己的胡须,口中喃喃自语起来。

    “数者,一十百千万也,所以算数事物,顺性命之理。探赜索隐、钩深致远,莫不用焉。”

    熊周不知他所云为何,但他却是一字一句默记了下来。

    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老人口中咿咿呜呜,在身上抓了一阵子痒,又开始嘟嘟囔囔的说着。

    “周教六艺,数实成之。学士大夫,所从来尚矣。其用本太虚生一,而周流无穷,大则通神明,顺性命;小则可以经世物,类万物,??讵容以浅近窥哉?”

    “今数术之书,尚余三十家。天象历度,谓之‘缀术’;太乙壬甲,谓之‘三式’,皆曰内算,言其秘也。”

    熊周虽然强记,一时无法领悟,但总觉得记下来是没错的,因为这个老人,一辈子就只修炼一件事情,那就是算。

    而当他算到最后,却是一通百通,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是他不懂的了。

    这让熊周想起了逍遥子的话,他说当熊周刺出足够多的剑,也就自然成为了高手了。

    老人还在嘀嘀咕咕的说着,熊周也就一路记着,直到了一座古旧的老桥边,熊周终于是停了下来,到桥下去清洗和汲水。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

    河水清冽甘凉,但熊周的心里,满满的都是老者梦呓之语,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缘木求鱼,舍本逐末,但他觉得这是老人唯一开口说出来的东西,应该是有用的才对。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

    “七七四十九,大衍之用数也,大衍之数,其算法之源乎?是以算数之起,不过乎方圆曲直也。乘数,生数也;除数,消数也。算法虽多,不出乎此矣。”

    熊周还在默念这些的时候,老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河边,他的身上脏污到了极点,却不愿意去碰水,只是远远的蹲在熊周背后,耸动鼻头,似乎在嗅闻着什么。

    熊周也不知道这老瞎子是怎么摸下来的,感觉他的鼻子比狗子的还要灵敏,似乎没有了眼睛,非但没有给他造成阻碍,反而让他看见更多一般。

    “小子,你知道宋逍怎么成为高手的么?”

    老人拔下一根草茎,伸到嘴里去剔牙,直到这个时候,熊周才知道,原来逍遥子叼草茎的习惯,是在模仿这个老瞎子,而他熊周叼草茎,自然是为了模仿逍遥子,只不过他们叼草茎的气度,却如何都比不得这老瞎子这般浑然天成,就好像叼草茎也是人类的本能一般。

    还未等熊周回答,老人已经再次开口,就好像他知道熊周其实并不懂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一般。

    “因为他笨,但他有自知之明,所以勤快,自然也就有了高手的底子,当然了,究其根源,他能够成为高手,是因为他忍受得了我,嘿嘿,嘿嘿嘿...”

    老人笑得有些难看,也不知他为何会突然发笑,但他慢慢走到了熊周的身边来,“望”着河水上游的老桥,吞了吞口水,而后开口道。

    “数者,器也...算了,知道你笨,跟你说得简单一些吧。”

    “算术呢,就是工具,人生天地,不知何物者不计其数,然则人乃万灵之长,久而久之也就变得聪明,学会了用各种工具来认知未知之事物,算术,就是其中最为复杂却又最有效的一种。”

    “很多人都将算术看得太过复杂,这也是必经之路,但到了最后,事情就会变得很简单,就好像整个天地,都可以用简单的算数来解释清楚。”

    熊周也不知道老人为何会提起这个,但反复咀嚼这些话,熊周似乎隐约开始有些理解自己强记的那些东西了。

    “你是不是觉得一拳头就能打死我这个老头子?那你知道你我之间一共几步?你会花多久才能靠近我?你的拳头能够伸出多长远?我还有多少体力?能退后几步?我的反应时间有多久?”

    “我们脚下的草地会消磨你的脚力,消磨了多少?水汽会使得你的衣袖沉重,阻碍你的出拳,阳光会影响的你目力判断,这种种的种种,无一不需要计算,只要你将这一切都算进去,你就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老人一口气说完,似乎消耗了极大的体力,毫无形象的一屁股坐了下来,脸上泛起忧伤来,显得极为的孤寂,就好像天地之间已经没有人能够理解他,那种孤独感实在让人感伤。

    “我...还是练剑吧...”

    熊周哭丧着脸,无奈的自嘲了一句。

    “没出息!”老人没好气的骂了一句,而后嗅了嗅空气,随手一指河边,吩咐道:“去捡起那块石头来。”

    熊周顺着老人的手指,果然见得一块拳头大的圆润白石,不过石块半没于水中,他也只能前倾身子,想要将白石给捞起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老人却突然出现在了熊周的背后,一脚就揣在了熊周的大屁股上,将后者揣入了河水之中!

    熊周就好像受袭落水的壮狼,身子稍微沾水,整个人已经从水里弹了起来,手指很快就握住了夜雨剑,但看着老人面无表情,又松开了剑柄。

    “我为何能够踢到你?就凭我这样的死老头子,为何能够将逍遥子的徒弟,轻易揣到河里?”

    熊周面对老人的问话,看着老者嘴角充满了狡诈意味的笑容,总算有点明白这个“算”字的含义了。

    他稍稍整顿仪容,而后朝老人躬身行礼,郑重真诚的感恩道:“多谢师祖教诲!”

    老人稍显艰难的站了起来,背起手来,径直摸索着上了桥,从牛车上抱了一捆稻草,细细的铺在桥底的青石板上,而后舒舒服服的躺了下去,指了指桥面,朝熊周说道:“文戏就此结束,你该练剑了。”

    熊周心头一紧,若有所悟,走到桥面牛车旁,闭目凝神,仿佛整个世界都清静了许多,他似乎听到牛车的木板在轻微的摩擦着,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拥有老人这样的大脑,玉螺娘根本就不会死,他和岚也就不可能见不到面,大龙雀也就不会总藏于剑匣之中。

    如此站了数十个呼吸,他终于睁开双眼,拔出了夜雨剑,因为桥头的视野那边,滚滚尘头喧嚣而起。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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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记住UU小说的网址:http://www.uuxs8.net/r18940/ 第一时间欣赏一剑斩天龙最新章节! 作者:离人望左岸所写的《一剑斩天龙》为转载作品,一剑斩天龙全部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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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斩天龙介绍:
历史新书《唐师》已发布,请大家多多关照~~地址:17k/book/ 二十年前,武林牛首白神宗一夜被屠灭,生还者寥寥无几,成为武林史上最离奇的谜案。 二十年后,第一杀手逍遥子以一柄铁剑,独闯大宗派九道山庄,戮首无数! 奴隶熊周被带出九道山庄,成为了逍遥子的弟子。 在九道山庄和唐门、霹雳堂、锦衣卫等众多势力的追杀之下,逍遥子终于得到了最后的逍遥。 而熊周,捡起逍遥子沾满鲜血的剑,再次回到了九道山庄,却发现事情越来越离奇诡异。 各方势力拼死争夺的地图碎片,到底指向何处? 二十年前的血雨腥风又是为了哪般? 想要知道答案,熊周只能不断地刺出自己的剑!一剑斩天龙已经完结,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一剑斩天龙,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一剑斩天龙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