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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圆太极     血宝狂歌txt下载     血宝狂歌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十七节:触壁知

    [清平乐]

    宝归何处?天涯无行路。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若无人知宝去处,且唤吾凝目瞩。

    虽无踪我亦知!指转间晓古世。化灵地谁能取,风飞血溅明誓。

    鲁一弃和那老头对了个眼,他心中暗自一寒。因为他从老头眼角处透出的凌厉光芒中着实体味到了凶狠与无情。他赶忙移开与老头对视的目光,微微将气息一凝,脑灵神一聚。顿时地,就感觉出一股稳稳腾跃着的杀气从这个干净利索的小老头身上散发出来。

    的确是杀气,鲁一弃很肯定自己的判断,但同时他也感觉出这种杀气不是针对什么人的,更不是针对他们的。这种意味着无情和杀戮的气息倒有些像是老头与生俱来的一种气质。

    小老头见主人家来了这么多客,便很识趣地赶紧告辞走了。

    左铁杠对鲁一弃他们的到来很是惊讶,对鲁一弃掏出来给他看的弄斧玉符更是觉得不可思议。据他所知,祖上传下这样一条秘密不知道多少代,谁都没有接触到与这个秘密有一点关联的事情。后来他们家这秘密都已经不成为秘密了,而变作一个兴高酒酣时的谈料,亲戚朋友中基本都知道这么回事情。

    左铁杠边说着边赶紧地从神柜橱中掏摸,掏了好久,终于找出个破旧的盒子。说实话,左铁杠这油坊中真没什么好东西,鲁一弃在这里踅摸就半天都没看到能提点兴趣的玩意儿,更不要说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了。就连这只左铁杠当宝贝样的木盒子,拿出后就端在鲁一弃的眼前,鲁一弃都不曾感觉出它上面有一点灵动或沉稳的气息。唯一能值得一提的可能就只有做这盒子的木料,那是只有此地才出的一种榨榛木。这木材坚硬牢靠,极为稀少,价值不逊紫檀。

    盒子被打开了,里面还有布包,接着打开两层蓝印粗布后,一个馒头大小的厚重玩意儿显露出来。虽然鲁一弃瞬时就能判断出那东西肯定不是什么有价值的好古件儿,更不是传说中的什么宝贝。但他还是因为这样一件什么都不是的玩意儿惊讶地轻呼一声“呀!”

    “弄斧!?”感到神奇和诧异的不止鲁一弃一个,他的定力还算可以,只轻“呀”了一声,女人却是叫出声来了。

    的确,粗布包着的东西和弄斧很相像,形状是一模一样,颜色也所差无几。不同的是那东西比弄斧要大上好多倍,还有就是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一块色彩斑驳的普通石头而已。

    左铁杠看着这几个人一幅惊讶的神情,于是来了神侃的兴致,清了下嗓音,娓娓道来:“说实话,我们家也是后迁到通州城的,时间不是特别长,也就十几代人吧。但是之所以到这里来,也是为了祖上一个遗愿。据说我们家老祖在此处还未积淤为地仍是茫茫大海时就来过,因为受过别人恩惠,所以忠于遗托之事,世代相传。到了十几代之前,我的老祖爷爷带这这个石块又来到通州,并入赘于此,安家置业,就为等有和这石斧一般模样玉符的人。”

    “当年你家祖上在此处未曾成陆时来这里做什么?你说你家先辈来到这里是入赘的,是否已经换姓了?要不然你家受了别人多大恩惠为件不值当的事迁居到此?”瞎子在一旁插话,他问这话一是出于好奇,同时也是在试探左铁杠话语的真实性。

    瞎子问话的过于直白让左铁杠油光的脸上显出些愠色:“你问的这些我都不知道,但祖上留话下来,叫后辈人等持玉符的人到来,带他去找一件物件,到那时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到什么地方找什么东西?”这次是许小指快语插入,看得出,他早就对这件事情感兴趣了,要不然也不会将那弄斧模样记得这样清楚。

    左铁杠住口不说了,他目光从几张焦急期待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鲁一弃平静的面庞上,他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是呀,好多辈人等待的事情一直没个影儿,最后只能做为谈料。而现在这事明坦坦地摆在这里了,话就不能乱说了,也不能随便对什么人说了。

    鲁一弃看得出,左铁杠的目光中有询问的意思。自己是弄斧玉符的正主儿,该问的该听的都得是自己,其他人的询问是否显得过于急切了些?

    鲁一弃面色没有一丝变化,语气也依旧极度平静:“你说,要准地儿。”

    “狼山!”

    狼山,其实就是临江而立的五座山中的紫琅山。为何将紫琅山改做这样一个俗气且令人畏惧的狼山,难道这山上真的有狼吗?左铁杠在往狼山去的路上告诉鲁一弃知道,虽然改名字的民间说法很多,但其实还是和他祖上有些关系。那是他祖上害怕别人所托之物被人有意无意间给毁了,这才放流言想吓住远近住民,少往那山上去。其实这一招用场并不大,就那么小的一个山头子,有没有狼结伙上去几趟也就知道了。结果那山上照旧是人来人往,立塔建庙筑亭,一点事儿都没耽搁,反倒将那么个仙雅灵瑞的名字给改掉了。

    左铁杠是雇了几辆独轮车推着几个人去狼山的。一架车左右坐两个人,虽然颠簸得很,却可免了徒步远足之苦。这一路走下来,倒很是悠闲惬意,因为处处可见土香草腥,水灵树曳,天地灵气与万物生机交错融合得如此自然,加上现在已经开春,时不时可以看到田地地里露出星点的嫩黄、淡红,嵌在碧绿中如同天赐的烁烁宝物。

    可是越往狼山去,鲁一弃就越是感到奇怪。来到狼山脚下时,鲁一弃已经开始怀疑此行是否可靠了。问题出在哪里?鲁一弃到底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原因虽然很简单,却只有鲁一弃一个人心里知道。没到通州城时,他远远地看到通州城就已然感觉出霞气氤氲、紫辉腾祥,可是这一路在通州城中绕一圈,又由南城门外到狼山,这么多地方走下来,他发现那样的祥瑞气相在这个地界哪里都有,哪里都差不多。特别是这狼山,如果真的像左铁杠说的那样,藏宝的宝构置建在狼山的话,那么这里的气相肯定不同于周围,就像自己在**山那里的感觉一样,虽然金宝藏在山底如此之深,依旧可以感觉出其气相的万千变化和蒸腾耀动。可此处狼山虽然瑞祥灵秀,却也和通州整个地界其他地方的气相没什么大的区别。

    原因虽然很简单,却只有鲁一弃一个人心里知道。没到通州城时,他远远地看到通州城就已然感觉出霞气氤氲、紫辉腾祥,可是这一路在通州城中绕一圈,又由南城门外到狼山,这么多地方走下来,他发现那样的祥瑞气相在这个地界哪里都有,哪里都差不多。特别是这狼山,如果真的像左铁杠说的那样,藏宝的宝构置建在狼山的话,那么这里的气相肯定不同于周围,就像自己在**山那里的感觉一样,虽然金宝藏在山底如此之深,依旧可以感觉出其气相的万千变化和蒸腾耀动。可此处狼山虽然瑞祥灵秀,却也和通州整个地界其他地方的气相没什么大的区别。

    可是!?鲁一弃的脑筋猛地一跳,突然间意识到一件事。左铁杠只是说带自己到这里找件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更没露过一丝和宝贝有关的口风。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想岔了?

    狼山的正山门朝南,进山门后由山底殿法乳堂正门进去。这里面的门殿、偏殿、大殿、后居是呈三重阶叠建而成,很有气势。过了大殿再从后居前走过,从西侧门出去,继续拾阶往上通往山顶。

    鲁一弃站在正门口却没有迈步往里去。的确,这样的三重阶叠建的建筑群很容易让人觉得藏幽掩邃,不知道里面会伏下多少物件和人。但鲁一弃不往里去倒不是害怕里面藏了什么对付他的死活坎面,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多少会有些感觉的。而他不往里去正是因为他没有感觉。

    凝神聚气收集来的唯一感觉只是来自那建筑本身散发的气息。这里的确是座有年代的好建筑,气息蒸蒸,瑞光流溢。特别是大殿正脊中的琉璃瓦藏处,还有山门前架檐双石柱脚下,腾跃出的气相灵动有力,色彩瑰丽,这两处地方肯定藏有极好的古宝玩意儿做镇物。但不管这里的气相怎么好,藏着的古宝玩意儿都不可能是鲁一弃想要的宝贝,这之间的差别太大了。

    “应该有另一条路。”就连鲁一弃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说。

    但这话让左铁杠面色兴奋起来,油光光的脸面开始发红。他坚定地点了点头,转身带着这几个人又重新往山体东面走去。

    “哎,铁杠老兄,你也不要乱转了,直接告诉大少东西在哪里就行了。”鲨口面容笑嘻嘻地,但从语气中却听出些着急来,他对这周围似乎有某种异样的感觉。

    “我真的不知道,祖上留言就在这山中找。所谓‘有缘知千古奇事,无缘观草树泥石。’”

    “无缘观草树泥石,观泥石……”鲁一弃听到左铁杠的话后若有所思。

    山体的东面也有一条上山的小石径,只是这石径在上去二十多阶后有一座墙挡住,墙体连着两边峭石无法绕过。这墙上倒是有扇小门,不过被用一个锈迹斑斑的长枕横销铁锁锁着。

    许小指远远就瞧着那们上了锁,他抢先几步就来到小门前,只是用三根手指捏住锁头轻轻发力一拧,便轻易打开了。

    左铁杠和鲨口见门打开,便快步往上走去。但他们马上意识到鲁一弃根本没动地儿。两人随即停住脚步,回头看着鲁一弃。

    又是一条上山的路,鲁一弃依旧不愿意上山,因为感觉中这还不是他要走的那条道儿。

    “还有其他路的,应该还有其他路的。”鲁一弃此时说的话让人觉得像梦呓。

    “没了,就两条道儿,要么就是从山的西边,那里陡度不高,也能爬上去。可路却是没有的,只能自己踩条野道子。”左铁杠说话时,眼光迷朔,让人很难看出他心中到底还隐藏了什么。

    “北面,山背。”鲁一弃的话还是像梦呓。

    “那里是峭壁,根本上不去。”这次是许小指体左铁杠回的话。其实他不说,其他的人也都知道,他们就是从北面过来的,最早看清的就是山体北面,也都看清北面是峭壁,虽然不是很高,却也总要有五六倍的城墙高度,就算是个技击高手都没可能徒手上去。

    明摆的事实鲁一弃却偏偏好像不知道,他声音很低地说了句:“带我顺山脚绕到背后看看。”

    左铁杠的眼角抖动了一下,不知道他是在克制自己的笑意还是在掩藏眼中闪露的芒光。

    狼山顺山脚由东往北转,虽然是山阴之处,却另显一派峻秀风光,而且在转过山脚后,连续出现了两个高大的山洞,在山洞前鲁一弃静静驻足了好久后,突然开口自语了一句:“这些个石洞虽然大,却都不深,壁面光溜,也不知道是怎么成的。”

    “是冲出来的。”鲨口在背后接了一句,他的表述很含糊,也许认为这一句已经足够鲁一弃来判断了。

    “是海水冲出来的,这山的周围原先是海子,后来积淤成陆的。”许小指说得很清楚,毕竟他比鲨口更了解此处的地理概貌。

    “哦?哦!”鲁一弃连续哦了两声,这是在他平静的话语中很难听到的。

    遗憾的是最终鲁一弃没有在那两个山洞口找到什么感觉,只能索然地继续往北。

    鲁一弃驻足静立时没一个人发出声音,就连许小指和左铁杠也都默不作声地盯着鲁一弃看。按道理他们两个并不知道鲁一弃具备超常的感觉,可怎么也会做到如此默契地?有两个可能可以解释,要么有人预先告诉他们知道了,还有就是他们也是非同一般的高手,也有着他们独特的感知能力。就像瞎子和独眼那样,一开始就能觉出要做成大事非鲁一弃不可。

    这样的一个细节也许能逃过别人的眼睛,却逃不过没有眼睛的瞎子老贼王,他听出了其中的差异。特别是那左铁杠,鲁一弃缓步前行时,他便喋喋不休地介绍着景观和传说什么的,只要鲁一弃脚步一停,他马上闭口不言,连呼吸都变得极为轻缓。

    瞎子的盲杖在行走中轻碰了一下鲨口的脚后跟。这是西北盗贼中流传的暗号,意思是告诉别人退在后面,盯牢可疑人的背部。

    可是这样的暗号鲨口却不能理解,始终紧跟鲁一弃的身后。他眼下所处的位置旁边有左铁杠,后面有许小指,如果有谁发难是极为不利地。不过这个位置也同样是可以用自己身体护住鲁一弃的最佳位置。

    幸好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亦或许鲨口早就知道不会有事情发生。

    这群人始终都像是闲逛着的雅逸之士,不急不缓地四处观望着。虽然从他们的打扮面相可以看出这些人和所谓的雅逸之士有很大区别,但他们的举动确实是那种无聊的文虫子才会有的。一些偶尔路过的当地人都只是往他们身上快速溜一眼,并不曾有人表现出更多的疑惑和关注。

    就这样东瞅瞅西望望,没一会儿就走到山体的正北。这座狼山真的很奇怪,东。南、西三面都有山坡延出,唯独这背面像是被切去了一块似的留下个峭壁。

    而此处正是山体被切的笔直峭壁下方。其实到这里才知道,所谓的峭壁只有上面一半是几乎垂直的,下面的一半只能算是个陡壁而已。上面的一半垂直峭壁是裸露出的黄色石头,下面的一半陡壁大概郁积了山体上方滑落下的泥沙,所以自上而下长满苔藤、杂草、灌木,绿绿枯枯覆盖了厚厚一层。

    当走到这里时,鲁一弃突然间有了感觉,从他的视线上可以看出,他在沿着断壁以外的虚空位置寻找着什么。

    “上山的道儿!”这样一句话的语气腔调听不出什么不对,不对的是这里确实没有这样一条道儿。更加不对的是说完这话后,鲁一弃出现了异样的状态。先是眼神朦胧起来,静立在那里好久不动,然后突然就顺着陡壁往上爬。虽然不是峭壁,但毕竟还是有很陡的角度,再加上淤泥、枯草的湿滑和,没爬上几步就躇溜下来。但鲁一弃像是变成个没有意识的木头人一样,依旧重新爬起,麻木而机械地往上继续攀爬。但结果还是一样,很快又蹴溜下来。

    当第三次往上攀爬时,许小指已经抢在了他的前面。双手手指在那些淤泥杂草中一插一挖,便显出一个面盆大的凹坑,成为鲁一弃攀爬的踩脚窝。于是在一串由深及浅的凹坑帮助下,鲁一弃终于能在陡壁与峭壁的交界处停下并站住。而此时,许小指已经爬到了峭壁之上。谁都能看出,他完全是凭手指的力量,抠住刀削般峭壁上的一点点微小的起伏和凸起吊住身体哦,这指上的劲道由此可见一斑。

    鲨口是护在鲁一弃的身边一起爬上的陡坡,鲁一弃踩着许小指挖出的踩脚窝爬上去的,鲨口则是靠自己手中的一对刀子上去的。他右手是一把刀头带弯曲尖钩的角形片刀,左手是一把三槽尖棱刮刀。弯曲的刀头尖钩在山壁上寻找可钩挂的缝隙和凸点,而刮刀三槽尖棱有落点便落,无落点则直接在山壁上凿刺出落点。双刀交错上升,带着鲨口壮硕的身体紧随鲁一弃身旁。

    此时是正好没有人路过,如果现在看到如此攀在石壁上的几个人,肯定会认为大白天出魔障了。

    鲁一弃停住的地方是厚厚的苔藤,还有几丛茂盛杂草。鲁一弃在这片苔藤杂草中摸索了好一会儿,却没有任何收获,山壁上附着的淤泥太厚了,多年积聚的苔藤老根枯枝也导致无法伸进手去。

    都在期待,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鲁一弃,所有的耳朵都在期待聆听到鲁一弃一句让他们终生兴奋的话语。

    鲁一弃始终没有说话,不是因为面前的情形难住他,也不是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而是他感觉盯住自己的眼睛远远不止他们一起的这些人。

    在峭壁的顶部,有几双眼睛也盯着他,这些眼睛在极力掩饰自己的存在,就连眨眼的频率都放在最低。在山脚处,由东转过来的弯口上,在一棵大树的隐蔽下,也有一双带着杀气的眼睛盯视着他。

    这些目光让鲁一弃打了个寒颤,但仅仅是打了个寒颤而已。突然间变得异常清醒的鲁一弃转头对旁边的鲨口说:“我想见到这里的石头。”

    鲨口笑了,虽然他平常时的脸就像在笑,但此时咧大的嘴还是能让人真切感觉出他笑得很开心得意。这笑是为了鲁一弃,是为了鲁一弃已经非常了解自己了。

    左手刮刀尖棱往右移过一个身位,狠狠地凿刺入一条极细的石缝。右手刀头尖钩一松,硕大身体荡出,同时右手三角片刀在鲁一弃身前的石壁上抹了一把。

    当这一切做完,鲨口脸上的笑容也刚好恢复到原状,而鲁一弃面前绿绿枯枯的苔藤、杂草、淤泥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十分洁净的暗黄色石壁,一片布满横七竖八线条的石壁。

    “好快的刀!”“强把式!”吊在上面的许小指和站在下面的左铁杠禁不住同时喝了声采。

    鲁一弃没在意鲨口的刀法有多好,他也看不懂,一下子吸引住他的是他面前裸露出的石壁。

    在这片稍显潮湿的暗黄色石壁上,纵横交错地凿刻着许多的线条纹路。打眼一看,鲁一弃便辨出这是鲁家最古老的木工雕刻技法之一,瘦桩纹。这种技法很早就已经演化成其他的多种技法,本身已经不用了。也就是《班经》中还有小段文字和图案记载,要不然他也看不出来。

    鲁家很早就有人到过这里,这是鲁一弃得出的第一个结论。因为鲁家为寻得江湖上的帮助而把《班经》分发时,这种瘦桩纹早就列在六工之外,未曾对其他朋友和门派传授。

    眼前的瘦桩纹是用铁器浅浅刻出来,从古朴的“削端粗身”下刀痕迹以及不加修饰的纹口,就已然能看出年代的久远。更何况鲁一弃除了懂平常的辨古方法外,他还有超常异能的感觉。

    这些线条纹路不代表任何意义,它们只是要掩盖掉什么。这是鲁一弃得出的第二个结论。因为鲁一弃在这些纹路的间隙中还发现了一些更为细小的纹路,像是图案又像是文字,但是已经无法辨认,因为纵横交错的瘦桩纹已经完全将他们覆盖。

    也或许,这些更为细小的纹路是要和这些瘦桩纹综合在一起看的?(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十八节:华阴玉

    这群人始终都像是闲逛着的雅逸之士,不急不缓地四处观望着。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虽然从他们的打扮面相可以看出这些人和所谓的雅逸之士有很大区别,但他们的举动确实是那种无聊的文虫子才会有的。一些偶尔路过的当地人都只是往他们身上快速溜一眼,并不曾有人表现出更多的疑惑和关注。

    就这样东瞅瞅西望望,没一会儿就走到山体的正北。这座狼山真的很奇怪,东。南、西三面都有山坡延出,唯独这背面像是被切去了一块似的留下个峭壁。

    而此处正是山体被切的笔直峭壁下方。其实到这里才知道,所谓的峭壁只有上面一半是几乎垂直的,下面的一半只能算是个陡壁而已。上面的一半垂直峭壁是裸露出的黄色石头,下面的一半陡壁大概郁积了山体上方滑落下的泥沙,所以自上而下长满苔藤、杂草、灌木,绿绿枯枯覆盖了厚厚一层。

    当走到这里时,鲁一弃突然间有了感觉,从他的视线上可以看出,他在沿着断壁以外的虚空位置寻找着什么。

    “上山的道儿!”这样一句话的语气腔调听不出什么不对,不对的是这里确实没有这样一条道儿。更加不对的是说完这话后,鲁一弃出现了异样的状态。先是眼神朦胧起来,静立在那里好久不动,然后突然就顺着陡壁往上爬。虽然不是峭壁,但毕竟还是有很陡的角度,再加上淤泥、枯草的湿滑和,没爬上几步就躇溜下来。但鲁一弃像是变成个没有意识的木头人一样,依旧重新爬起,麻木而机械地往上继续攀爬。但结果还是一样,很快又蹴溜下来。

    当第三次往上攀爬时,许小指已经抢在了他的前面。双手手指在那些淤泥杂草中一插一挖,便显出一个面盆大的凹坑,成为鲁一弃攀爬的踩脚窝。于是在一串由深及浅的凹坑帮助下,鲁一弃终于能在陡壁与峭壁的交界处停下并站住。而此时,许小指已经爬到了峭壁之上。谁都能看出,他完全是凭手指的力量,抠住刀削般峭壁上的一点点微小的起伏和凸起吊住身体哦,这指上的劲道由此可见一斑。

    鲨口是护在鲁一弃的身边一起爬上的陡坡,鲁一弃踩着许小指挖出的踩脚窝爬上去的,鲨口则是靠自己手中的一对刀子上去的。他右手是一把刀头带弯曲尖钩的角形片刀,左手是一把三槽尖棱刮刀。弯曲的刀头尖钩在山壁上寻找可钩挂的缝隙和凸点,而刮刀三槽尖棱有落点便落,无落点则直接在山壁上凿刺出落点。双刀交错上升,带着鲨口壮硕的身体紧随鲁一弃身旁。

    此时是正好没有人路过,如果现在看到如此攀在石壁上的几个人,肯定会认为大白天出魔障了。

    鲁一弃停住的地方是厚厚的苔藤,还有几丛茂盛杂草。鲁一弃在这片苔藤杂草中摸索了好一会儿,却没有任何收获,山壁上附着的淤泥太厚了,多年积聚的苔藤老根枯枝也导致无法伸进手去。

    都在期待,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鲁一弃,所有的耳朵都在期待聆听到鲁一弃一句让他们终生兴奋的话语。

    鲁一弃始终没有说话,不是因为面前的情形难住他,也不是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而是他感觉盯住自己的眼睛远远不止他们一起的这些人。

    在峭壁的顶部,有几双眼睛也盯着他,这些眼睛在极力掩饰自己的存在,就连眨眼的频率都放在最低。在山脚处,由东转过来的弯口上,在一棵大树的隐蔽下,也有一双带着杀气的眼睛盯视着他。

    这些目光让鲁一弃打了个寒颤,但仅仅是打了个寒颤而已。突然间变得异常清醒的鲁一弃转头对旁边的鲨口说:“我想见到这里的石头。”

    鲨口笑了,虽然他平常时的脸就像在笑,但此时咧大的嘴还是能让人真切感觉出他笑得很开心得意。这笑是为了鲁一弃,是为了鲁一弃已经非常了解自己了。

    左手刮刀尖棱往右移过一个身位,狠狠地凿刺入一条极细的石缝。右手刀头尖钩一松,硕大身体荡出,同时右手三角片刀在鲁一弃身前的石壁上抹了一把。

    当这一切做完,鲨口脸上的笑容也刚好恢复到原状,而鲁一弃面前绿绿枯枯的苔藤、杂草、淤泥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十分洁净的暗黄色石壁,一片布满横七竖八线条的石壁。

    “好快的刀!”“强把式!”吊在上面的许小指和站在下面的左铁杠禁不住同时喝了声采。

    鲁一弃没在意鲨口的刀法有多好,他也看不懂,一下子吸引住他的是他面前裸露出的石壁。

    在这片稍显潮湿的暗黄色石壁上,纵横交错地凿刻着许多的线条纹路。打眼一看,鲁一弃便辨出这是鲁家最古老的木工雕刻技法之一,瘦桩纹。这种技法很早就已经演化成其他的多种技法,本身已经不用了。也就是《班经》中还有小段文字和图案记载,要不然他也看不出来。

    鲁家很早就有人到过这里,这是鲁一弃得出的第一个结论。因为鲁家为寻得江湖上的帮助而把《班经》分发时,这种瘦桩纹早就列在六工之外,未曾对其他朋友和门派传授。

    眼前的瘦桩纹是用铁器浅浅刻出来,从古朴的“削端粗身”下刀痕迹以及不加修饰的纹口,就已然能看出年代的久远。更何况鲁一弃除了懂平常的辨古方法外,他还有超常异能的感觉。

    这些线条纹路不代表任何意义,它们只是要掩盖掉什么。这是鲁一弃得出的第二个结论。因为鲁一弃在这些纹路的间隙中还发现了一些更为细小的纹路,像是图案又像是文字,但是已经无法辨认,因为纵横交错的瘦桩纹已经完全将他们覆盖。

    也或许,这些更为细小的纹路是要和这些瘦桩纹综合在一起看的?

    鲁一弃开始意识到这石壁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淤泥和苔藤,如果没有这些,这石壁面早就会风化剥落,所有的线条纹路都不会存在。还有偏偏是在最适合苔藓藤蔓生长的北面山阴处,这一切难道都是巧合?

    一边想着,一边将手指顺着石壁上的线条轻抚过去,拘谨的手指轻柔得就像在抚摸处子的**。

    周围始终很静,只有和煦的东南风顺着山体吹绕过来,让石壁上的苔藤叶和草皮起了一层缓缓的浪,但也轻得如同蚁吟。

    “怎么会有海腥味儿?”攀在上面的许小指打破沉静,说话的同时朝下看了鲨口一眼,也许是想找到一个人来证实自己的判断。

    鲨口点了点头,看来他也闻到这样的味道了。

    “你不是说这里以前是海子吗?有点海腥气也是正常的。”女人说这话倒不是想强词夺理,而是心中着实不想再出什么意外事情。

    “不是!”许小指断然说完这句便继续往上攀爬,很快就没入到崖顶的草丛中去了。

    鲨口眼瞧着许小指不见了踪影,开始担心起来。现在只剩他和鲁一弃还挂在石壁上,这许小指能在崖顶守住倒也是好事。要是出了什么状况守不住,或者这许小指本身就有问题,那么在这崖顶上放个袭儿撒个扣子,自己和鲁一弃连个预警扛挡的都没有。

    还没等鲨口想出合适的应对法子,周围的情况变得更加的微妙。在旁边峭壁之外的杂树丛里传出轻微的淅索声响,像是有什么从里面钻过。

    鲨口双手刀迅速在石壁上交错横行,很快就来到峭壁之外,钻入杂树丛中。

    鲁一弃没有理会离去的两个人,只管细心轻柔地抚摸着。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因为在那里有一小块的石质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拂去上面粘附的泥土,仔细看去,只见那一小块虽然色彩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却显得比其他地方的石质光滑细腻且富有光泽。鲁一弃好好辨别了一下,脑海中也狠狠搜索一番,终于在一部残卷提醒下,辨出那应该是早已绝世的“华阴黄玉”。而且从这黄玉的形状来看,像是什么器物的碎片。所不能理解的是这碎片怎么会嵌在石壁中的,并且嵌得抿丝合缝地,仿佛是天生长在这里的相仿。

    手指在这片华阴黄玉上轻轻旋转着,一种电流般的感觉从手指迅速传入,冲入他的脑海之中,再转到四肢百骸,这种感觉让他很舒服很惬意。于是他将自己身体放松得更加轻松自然,并且逐渐将手指的旋转变作了手掌的旋转,抚摸的范围由华阴黄玉扩展到整块刻满线条纹路的石面。

    下面,在还未曾走过的方向传来轻微的怪异声响,这声响没有可能逃过瞎子的耳朵,他盲杖一挺就要往那方向过去。但左铁杠有力的左臂及时按住了他,自己则踏着警惕戒备的步子往那方向靠过去,看来明眼且熟悉周围地境儿的左铁杠早在瞎子之前就已经发现到什么异常了。

    周围此起彼伏的怪异现象让瞎子觉出不对劲,他赶忙抬头:“大少,好了没有,情儿不对,该抽辙回蹄(回头离开)了。”

    此时鲁一弃已然听不到他的叫声,另一种境界让鲁一弃连自己都感觉不到了。在他的脑海里,只有那些线条纹路在剧烈地运动,簇拥着那片“华阴黄玉”的碎片在分散在组合,在变幻成画面和文字。然后他自己也由手指开始,将整个身体融入到变幻之中。

    一艘非常古老的大木船在航行,看得出,这样的船虽然构造非常巧妙合理、结实牢固,却绝对不是可以用来航海的船只。可偏偏这样的一艘船从扬子江(长江)口外硬生生地往海子里闯。

    鲁一弃渐渐看清了船上几个高髻葛服的人,他们的表情是决断地又是茫然的。鲁一弃还能够透过船板看到船舱里面,一张矮案上摆放着只华阴黄玉做的玉盒。玉盒被两只花穗型青铜香灶燃出的轻烟笼绕着。鲁一弃对这盒子似曾相识,是在北平院中院地室中,由那块奇怪的石头产生的幻觉而见到的八只玉盒中的一只。

    这玉盒盖上刻有古朴粗拙的字,虽然鲁一弃没有辨别出是什么字体,却一眼看懂了它的内容,那是“紫福琅泥”四个字。

    “紫福琅泥”,天帝赐予大禹治水的七虹填料之一,这七虹填料分作为赤石、橙沙、黄土、绿尘、青灰、蓝砾、紫泥。大禹在治水中用去了赤石、橙沙、绿尘、青灰、蓝砾五料,唯黄土与紫泥未用。那紫泥便是“紫福琅泥”。

    鲁一弃不清楚怎么回事,他突然发现自己知道这艘船已经是第七次闯出扬子江口,前面六次它都被风浪逼回。所以这次他们决定改变航向,不直对正东,而是先往东北,然后再绕到正东。

    虽然这次幸运地行出了好远,却没有找到他们要找的地方。而且幸运也没有伴随他们太久,巨大的风浪再次与他们遭遇。

    他们完全失去了方向,船只也帆破桅断失去动力,只能孤零零地在海上随意漂流着。

    当在风浪中发现前面突然出现的五个小岛时,已经来不及也没能力重新操控船只了,眼睁睁地看着直撞上其中正中小岛的一侧。

    船碎了,玉盒碎了,奇怪的是岛也碎了。

    随着玉盒迸溅的碎片,其中散飞出一片紫光,星星闪闪地随风飘开。

    小岛从被撞的部分无声地塌下,像是刀切的一般。切下的那一部分山体瞬间变成稀泥一般碎融入海水中。留下的切面也像稀泥一样,一片迸溅得特别远的黄玉碎片轻松地便嵌入其表面。很快,那切面恢复成石质的,把华阴黄玉碎片变作了峭壁的一部分……

    “咚”,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此时正好鲁一弃从虚幻的境地中醒来。他被怪声吓了一大跳,脚下一滑,便再次从陡坡上滑下。

    女人被瞎子护着躲在石壁下的凹陷处,见鲁一弃滑下,便扑了出来,想要拉住鲁一弃。但鲁一弃的下滑之势怎么是她能拉住的,自己反被鲁一弃一带,一起滑跌出去。跌在刚才发出闷响的重物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受伤,这样的滑下一般不会有什么危险,要是真有什么问题,不用女人抢手抢脚,瞎子一早就会出手了。

    不过他们倒是受了很大的惊吓,因为他们滑跌到最后的位置正好和那落下的重物面对面。那重物是一具新鲜尸体,眼睛睁得大大地,正死鱼一样与鲁一弃对着眼儿。

    尸体咽喉处有一对血洞正泊泊地流着血,大小稍有些差别的血洞让鲁一弃首先想到是拇指和食指捏出来的。这死尸是从石壁顶上摔下来的,而许小指现在正在石壁顶上,不出意外这对血洞应该是他的杰作。

    石壁旁边的杂树丛中喷出一捧血雨,随风洒得刚站起来的鲁一弃和女人一头一脸的。血雨之后是一只断臂飞出草丛,挂在石壁底下的一棵小树上。

    鲁一弃平静地抹了一把脸,手上的泥污和着脸上的血渍把他变得十分的狰狞可怖。

    “住手。”声音虽然缺少起伏和激荡,却顽强地顺着石壁往山上悠悠飘去。

    “哼哼,这趟拼死拼活不值当呀。”随着鲁一弃的这一声冷笑,好多暗藏的高手都感觉出他周围的气息猛然一个大腾跃,似有不可挡之势。这情形让其他许多蠢蠢欲动的气相都为止一滞。

    “都且住了,我来和你们说说宝贝的事情。”

    一瞬间,整座山体变得一片死寂,就连时不时掠过的东南风都像是停了,此时要是有片树叶落下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看看你们眼前的这片土地,这就是宝贝。”鲁一弃的语气稍显出些轩昂。

    “我鲁家祖辈曾有几人驾船出海,是想寻凶穴建宝构藏‘地’宝,这可能你们已经知道。但是那时鲁家一则未有出海经历,再则当时的鲁家缺少人力物力,所造船只抵御不了外海风浪,无法远航。还有那个时候出远海捞生的人少之又少,他们只好雇请内河船手,所以在设施和经验都无法满足此行要求。六度出航都未奏功,第七次被更是被风浪将船吹到个小岛的群落,撞岛船毁。所携仙宝‘紫福琅泥’也都撒入茫茫海中。”鲁一弃说到这里停了住,扫视了一下山壁的上上下下。依旧没有一丝动静,仿佛时光已然静止,仿佛所有的生命已然逝去。

    “仙家之宝‘紫福琅泥’未曾为藏,天地间极凶之穴无镇物,这才会不断移位扩展,毁了多少生灵,掩了多少财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海中的小岛群,在‘紫福琅泥’的作用下,周围的海面渐渐聚集泥沙,生成陆地,并与大陆面儿相合,成为一方宝硕富饶土地。这方土地就在你们的脚下。也就是说,这整个通州地界就是你门中海上千方寻觅想得的‘地’宝!可此宝以为一方地灵,你们取得去吗?!”说到最后,鲁一弃的声音突然放高。这样一来,他挟带的气相再次陡然冲高腾跃,这现象让死寂的周围发出了少许不易觉察的骚动。

    鲁一弃停了一会儿,语调重新放得轻缓说道:“正东‘地’宝已定,我得出个‘人为未曾遂天命、天命终归由天运’的结果,怎么也算是有个了断。你朱家且不说从前费了多少工夫气力,就坠我背后这几月却是场白忙活。此番便算了吧,你退我去,良机还是待天授,你我两家来日有缘再行手段对仗。”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退去,是在怀疑鲁一弃的话,还是另有什么打算?狼山的北面,整个空间就像凝固了一样。

    首先打破这凝固局面的许小指,他像只壁虎似的重新出现在山壁的顶端,并且迅速地往下爬落。下来后退到鲁一弃身边悄声说:“顶上林叶子掩着的还有好几个,远处江面上停了两只大木舟子,有艘像被烧过,一片焦黑,那边下来人正往这边赶。”

    鲁一弃瞧瞧边上的尸体,身上的黑衣大片退色,另外还有许多白色的盐渍斑痕,是久在海上的型儿。这样看来,估摸是在海上一直坠尾儿那两只舟子到了,对家这些牙口也忒是厉害,竟然能从长江口绕入并且追踪到此,继续悄没声息地就又黏上了。

    此时鯊口也沿一旁的杂树丛迅捷地滑下来,原来那树丛里已经有一条绳索放下,鯊口就是听到绳索放下的声音才注意到那边的威胁的。

    左铁杠没有往回走,他站在前面的拐道角儿朝这里的人招手,示意大家过去。

    老江湖的瞎子虽然看不到周围情形,耳朵却听得出周围的寂静。寂静的环境就意味着对家还不曾有继续行动的打算,这是个极好的逃离时机:“快走!鯊口溜尾梢(断后),大家当心些飞尖子暗青子。”

    转过左铁杠守住的拐道角儿,他们惊讶地发现拐道角儿那里紧靠山体的大树背后躺着两具身首异处的尸体。这两人都是被一刀断头,而且从这两具尸体的躺倒姿势看,他们根本不曾有出手招架的机会。

    “你宰的?”鯊口问左铁杠。这话问得有些没道理,因为都知道左铁杠根本没带着刀。

    “不是。”

    “那是谁下的刀?”

    “不知道。”

    “好快的刀,好快的招式。”鯊口赞过许多人的能耐,不过这是他第一次赞别人的刀快。

    “别罗嗦了,快走!”许小指在催了,他已经将山脚下深沟边的一条船横过来。从船上走过就可以到达对面的水杉林,穿过水杉林就是回通州城里的大道,这应该是最快远离危险的捷径。

    走捷径是为了快,当然这要排除过程中不曾有危险和意外出现。

    当他们坐上一驾往城里送菜的骡车过了倭子坟,都没有遇到人阻拦,背后也没有什么人追赶过来。这样的情形似乎是在告诉鲁一弃他们,对家此趟也很仓促,坎面子预先没有撒得周全。

    大家都觉得可以松口气了,只有瞎子不这样认为。他觉得对家此趟不可能这样稀松,说不定是坎子布得更大更远了,也许在就在谁都意想不到的地方已经置下了坎扣,静侯着咱们。

    鲁一弃觉得瞎子到底是个老江湖,分析得很有道理。于是问左铁杠,这附近有没有可以躲到天黑的地方,等天黑后再回通州城里。

    过了倭子坟,路边就是三角河口。左铁杠有个亲戚住在附近,他们便在三角河口下车,登上左铁杠借来的一只小木棚船,躲进了纵横交错、苇掩树盖的河道中去了。(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十九节:破困逃

    (双调·拨不断)

    胜知交,藐风涛,双肩担义情胸胆气豪。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荐请高人破城壕,转身有道天地小,谁拿我到?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的小船正好行到南门口东边的河面上,于是便就近由此处上了岸,将船寄给一个捞蚬子的渔家。

    走到离城门口子还有段距离时,就发现城门的里外特别热闹。左铁杠一掐日子,知道今天正好是通州城的人家每年请家神的日子。这是此地特别的一种风俗,在过完年后,每家都要请一位家神,用来镇宅保平安。家神有好多种,比如钟馗、老爷(关帝)、灰婆、米仙等等,各家根据自家需要去请。这天是过年后通州城最热闹的一个夜晚。

    左铁杠没有回油坊,而是领着这几个人直接往城里走。他这是要把大家带到城里南大街头子上最热闹的杏花邨酒楼去,寻寻找找再躲躲藏藏,整一天就这样提着心度过,是该好好吃一顿压压惊。再者左铁杠还另有打算,他想向鲁一弃讨教一下,自己家祖辈到底和鲁家有什么渊源,守着的那个秘密到底有什么意义。

    南大街上人头攒动,城门里有一群人敲锣打鼓舞龙灯,这也是请家神的仪式之一。这里是条红颜色的龙,叫落位龙,城外请神的地方还有条青龙。叫启位龙。这叫二龙领路,家神顺位到家。

    左铁杠走过舞龙队伍时,眉头突然紧蹙起来,他暗暗对几个人说句“快走”,便低头迅速钻入人群往前一阵紧走。

    到了杏花邨酒楼,左铁杠先进去上下看了看,见都是认识的熟客,没有什么陌生面孔,这才招呼大家都往楼上去。

    其实没人真有心思好好吃饭,都只是草草填饱肚子拉倒。等大家都吃完了,鲁一弃这才想起左铁杠进城时的异常,但他不习惯问别人太多问题,所以便自语道:“舞龙的那点儿有些不大对劲……”说这话其实是提醒左铁杠说说刚才是怎么回事。

    “通州城有两条大龙,一条红龙一条青龙,两个龙队的把式我都认识。但是刚才城门口舞红龙的那些把式我一个都没见过。”左铁杠说道。

    瞎子白眼一翻,脖子一梗:“那我们还坐这儿吃什么饭,那些要是对家的伏子,我们这么一大堆人没可能不被瞄到。”

    “要是对家伏子,这会儿应该把这里扎捆子了。”许小指边说边站起来走到窗口,侧身躲在阴影里往外面瞄。

    杏花邨酒楼是这南大街上少有的楼子,在它周围全是小青瓦的平房,所以从这里的窗口可以把下面街道和周围房巷看个清楚。

    许小指只看了一眼就马上退了回来。然后迅速猫步轻声地跑到楼底口,往楼下大堂看去。看他这样子,其他人都紧张地站起身来。鲨口也迅速来到窗口,往外瞄看。

    但是许小指很快就满脸迷惑的走回桌边坐了下来,嘴里还不断地在嘟囔:“奇怪,真是奇怪!”

    “怎么回事?”左铁杠问。

    “南面巷口猫了个舞龙把式,肯定是尾着我们过来的。可是下面大堂、门口都没有异常,又不像是对我们困点子的,扎捆子更是没影儿的事。”许小指说。

    “那个好像就是个盯位的,对面巷子里也有一个,不知道其他地儿有没有猫黑(暗藏)的了,再有他们就是要困点子。”鲨口站在窗口接上话头,他比许小指要查看得仔细。

    “不会,要把我们这些人困点子,就凭一条大龙的把式数是办不到的,更别说就两个,这对家比我们要清楚。”瞎子的经验是最丰富的,道理也推敲得透彻。

    “那这是布的什么坎,蹩不蹩,扣不扣的?”女人显然对江湖套话了解不多,她说的还是坎子家的套话。

    “逮个龟孙的问问。”左铁杠说完就起身往下走,边走还边高声嚷嚷着“老板,结账,不要给我玩虚的,送一个大菜再把零头给去了。”

    许小指本来想跟着下去的,被瞎子盲杖一横拦住。而瞎子自己却起了身,跟在左铁杠的后面,嘴里还不住声地说:“老左,等我下,带我上躺茅间,今儿这汤喝多了。”

    下了楼梯,左铁杠和瞎子往大堂后面一转,掀棉布帘子就到了酒楼后面的院子,两人翻墙而去。

    也就两盏茶的工夫,瞎子和左铁杠回来了。左铁杠一上来就抢着说:“还真是要把你们困在这里。那小子开始还嘴硬,我都快勒断他脖子了,他都不肯说,亏得是这夏爷,一句话就让他吐瓤子了。气的我把他淹后面大缸里了。”

    大家见他话说得不靠点子,便都望向瞎子。瞎子虽然看不见,却似乎明白大家的心情。他清了下嗓子,趁左铁杠说话的空档插进话头:“那盯位的尾儿开始死不撬舌关,我后来吓他,说要启他身上的毒种子(身上下的蛊毒一类的的控制手段),这才被吓得倒罐。这些人扣子的确是海上尾着我们那两条大舟子上的,本来卯着劲侯着我们启宝他们夺宝。但是等发现我们真的没启出宝来,再加上大少的一番说叨,他们不知道该咋办了。因为他们的正主子不在,说是南面他们的什么老盒子(老窝点)被人生生闯破几道坎,立马过江往南去了。其他几个领头的都不敢拿主意,所以定下先将我们困在这城里,等南边信儿回了再行手段。”

    说到这儿,站在窗口观察周围情况的鲨口突然说声:“不好,对家好像是要下活围子起兜(全部活捉)。”

    “有可能,刚才我们动他一个尾哨,没注意他们是不是哨链子。要是哨链子的话,一个盯着一个,那么我们刚才的动静儿他们就都瞧着了。晓得我们撩了幕底儿,当然会提前收扣定死位了。”瞎子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动有所疏忽。左铁杠则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他觉得瞎子眼睛看不见,要有什么闪失过错,都要怪自己缺眼儿了。

    “冲出去!”许小指恶狠狠地说。鲁一弃感觉从他身上激荡而出的彪悍凶狠的气相,很难想象这样的气相会是出自如此薄小黑瘦的一个人。

    “最好能避开。”鲁一弃平静地说,“在这城里冲突起来会惊动官家,到时很难收场,而且左老板在这里又是有家有业的人。”

    也许鲁一弃的话触动了左铁杠,他瞬间变得冷静下来,缓缓坐回到条凳上,声音低低地问了一句:“你们眼下有什么打算?”这句话让人听来感觉他已经将自己置于众人之外。

    鲁一弃虽然年轻,却也是懂得人情事故,中西结合的教育给予他很好的洞察力和分析能力。他非常诚恳地对左铁杠说道:“左老板,说实话,你们家和我般门真的没太大关系,你祖上只是我鲁家当年藏宝时雇的船家。藏宝未成,船毁宝散。我鲁家先辈几人誓死不肯离开当时的小岛,也就是现在的狼山。只要求你家先辈有可能的话将鲁家持弄斧玉符的人带至宝散之处。并且给了你家弄斧的石头样式为信物。你家祖先几人后来是扎木筏返回陆地。其后发生什么事从那石壁上无从知晓。不过由你我们便可知,你家是世代忠信之士,一个承诺代代相传。我在此替般门谢谢了。你家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真的不该再受连累。我们就此别过,你先行回家,我们自己想法子离开通州城。”

    左铁杠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快步走下楼去。

    左铁杠一走,鲁一弃反倒舒了口气。他扫了一眼其他人:“许大哥,你也与此事毫无瓜葛,还有鲨口大哥,本来也无需为鲁家事情涉险,海上那趟已经让你博了几场性命,很是过意不去。你们此时要能全身离去就赶紧走了吧。”

    许小指脸皮子一皱,笑得很意味深长:“我早就料到老左那个石头没那么简单,里面肯定有料作好挖。我是肯定不走的,你们不是还要找其他宝贝吗?我跟着分杯羹尝尝。”

    鲨口依旧咧着嘴,一副笑弥陀模样:“该走时我自然会走。”

    鲁一弃看看鲨口没说话,转头再看看许小指:“许大哥,我们寻的宝可能和你想象中不一样,不但要拼着性命,恐怕还没什么羹儿好分。”

    许小指面色一正,慨然说道:“人活一世,就是以命博食。我决不谋正宝,你们寻的这些数千年前的藏宝地儿,我落些边角料也可以省了我海泡日晒地受罪。”

    正说着话,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家齐齐跳起,枪口、家伙一起对准了楼梯口。

    上来的是左铁杠,他一抬头,被眼前这些对准他杀人的武器吓了一跳。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这些不是针对他的:“快跟我来!”就这样一句简单的话,然后转身就往下走。

    大家一起将目光望向鲁一弃,鲁一弃坚定地点了点头,他从左铁杠的眼光中感受到的是真挚和坦陈。

    许小指第一个跟了下去,其他人相继下去。从大堂门口挂着的棉帘子缝里可以看见,门外大街对面已经堆聚了十几个人,有些穿着舞龙的装束,有的是平常衣着。

    “往这边。”左铁杠说着就往酒楼后面的一间大房子里走,其他人都紧随前后。大堂里几张桌子上吃饭的人都诧异地看着这群人,店里的老板、伙计却是像根本没看见一样,这肯定是左铁杠打好招呼了。

    那间大房子是仓库,仓库往后还延伸出一个小套间,这是酒楼值夜伙计睡觉的屋子。左铁杠从仓库里走过时,顺手拿起一个盖酒坛子口的棉蒲团。

    来到小套间里,左铁杠直奔东墙的北角处。他将棉蒲团垫在墙面上,然后左臂一挥,重重地一拳砸在蒲团上,墙面发出很沉闷的一声响。随后,他不断将蒲团移动位置,对墙面进行了一连串的砸击。

    等后面的人全都进了小套间时,两层迭砌的墙面上,已经有三尺见方一块的青砖全松散了。左铁杠回头对紧跟前后的许小指说:“把砖块挖开。”

    许小指手指往松散了砖块缝中一叉,没两下就将大叠的砖块挖取出来,墙面上现出一个匾筐大小的洞。

    洞外是一条只能单人通过的狭长小巷。

    “快跟我出来,出了这条无门巷,他们再要想困住我们就很难了。”左铁杠边说便率先钻出了洞口。

    果然,左铁杠没有瞎说。出了这个巷口鲁一弃看到更多的巷口,旗杆巷、东小巷、汾家巷、端印巷、藕花池巷……,鲁一弃才走过两个巷口就晕向了,分不清东西南北。他这才发现在这通州城里,河道的纵横交错还有道可循,可这里的巷弄却绝对是个无规无距的大坎面。这都是随意建屋造宅形成的,虽然是人为却是无意的,没有任何一个局相阵法与之相似,所以也没有任何破解的路数。除非是常住此处的人家,知道道路房屋不同特点,能顺利出入。外来人一到这里准晕,更不要说像现在这黑天里。此时的鲁一弃很能理解对家哨链子为什么没绕到这酒楼的后面。因为他们自己绕不进来,也估摸鲁一弃他们从这里绕不出去。

    左铁杠带着几个人在东小巷尾头敲开了一座平常砖房,开门的是白天在油坊里见过的那个和左铁杠喝茶吃缸饼的笑脸老头。

    老头家里像是个铜锡匠铺,到处摆满了铜、锡做成的香炉、烛台、汤婆子(冬天灌开水,放在被窝里取暖用的),这些东西做工都很是精细,打磨得也好,都散发着烁烁的光泽。

    进门后,鲁一弃并没有被那些铜锡器吸引,而是被屋子正中神柜架子上的一件东西镇住了。看不出那是件什么东西,因为用一块很大的红绫盖着。但鲁一弃能从那东西上感觉出的煞气,是层层叠叠腾跃不息的。

    难怪这屋里没有请家神,难怪别人都去请家神,这老头却眯在家里。这家中有带着这样浓重煞气的一件物什,还怕什么妖邪鬼魅?

    左铁杠介绍那老头,大家这才知道他叫利鑫,这名字一看就知道五行中缺金。老头还有个外号叫笑佛儿,这和他的面相倒是相合。但是当介绍到老头的职业时,大家都很是意外,他的本职竟然是官家的刽子手。

    通州这地界的刽子手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他们都是挂衙职的。什么意思呢,就是平常都在家,无需到官家走值,有红活(杀头)时才出差。官家平时也不付奉饷,红活结了后的第二天,挑根扁担,一头挂上头天做活的刀,一头挂个匾筐,通州城中转一圈,凡是使刀用刀的店家,都会在匾筐中放下几十个铜板到几块钱不等。要在其他地界,这样的差事也算是个足吃足喝的好差事。但通州这地方风调雨顺民风淳朴,很少有凶盗之事,只是偶然有外来凶徒做下案子被判红活,所以这行当的收入很微薄。幸亏利老头还有一手铜锡匠的手艺,平时不出差事就做这个营生,这才能够温饱无虑。

    “利爷,这几位是……”左铁杠准备向笑佛儿介绍鲁一弃他们,被老头抬手止住。

    “不用多说了,我知道些,就说说你们下一步准备怎么着吧。”老头说话很直接。

    “我们要想法子偷偷出通州城,让坠我们尾儿的人掉引子。”鲁一弃见老头言语间很爽气,也就没拐弯抹角。心里想的倒也干脆,自家跟别人无情无谊的,能帮忙是自己福气,不愿出力也是情理之中。但他却是疏忽了一点,这老头又是如何知道自己的来历的?

    “行,今夜我带你们从北面过河出通州,那边巡河差兵我熟悉,就是后半夜过去都不会有什么为难话。过了北墙外濠就是我往常做红活的查家大坟,从大坟拐到西面的百花湾,再从通扬坝子继续往北,这样走估摸能将尾坠儿给甩了。”老头说着话用手抹了把丝毫不乱的头发。

    “那太谢谢了,那太好了,我从北面南下而来,对家扣子一般不会想到我们又重新往北行。”鲁一弃觉得这样的路线很合自己心意。

    “通州城北面没有城门没有桥,城墙外就是濠河最宽的一段水面。而且官家早就有规矩,夜里头不准摆渡,追踪你们的人肯定想不到你们今夜能从这里出去。”左铁杠也觉得这样的安排极好。

    “天白无鬼,平白无惠,利爷,说说你的条件吧。”瞎子突然在旁边阴恻恻地冒出一句。

    “好!江湖行得老,丑话说得早。既然这位老哥把话挑了,我也就明摊吧。我知道你们从这里一离开,往后还得走宝字。所以条件很简单,就是让我跟着走一趟。流血博命我当先,让我多少沾点宝料就行。”

    “你怎么知道我们走宝字……”“自己冒现儿,是不是对家暗点子……”“先定住,别让他偷摸着放了哨子……”

    利老头的一番话引起鲨口、许小指几个人一阵骚乱。

    “先别急,听老爷子再说道说道。”鲁一弃虽然依旧用非常平静的语气制止了那几个人。但此时也突然意识到,这老头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些,他又是怎么得知的?

    笑佛儿满脸的笑未曾有一丝收敛,他用和鲁一弃同样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老左的那块石头就让我觉得不一般,总感觉是寻什么宝窝子的钮儿。今天白天一见你们几个,特别是这位鲁小哥,我知道要来大响动的事了。于是远远盯着你们后头走了趟狼山,听出你们行的事和宝贝有关。我刚才一人在屋里还在想,怎么才能伴上你们也去闯趟宝窝子,没曾想你们就自己找来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原来这季老爷子虽然衣食无虑,但身后却有个寡妇女儿。这女儿两个儿女才**岁就守了寡,那边家里还有个多病的婆婆。为了那婆婆,女儿又不肯改嫁,日子过得很难。老头虽然平常也帮衬着,但瞧着那对外孙儿外孙女心里老也疼得慌,总想趁自己还耍得动时候,给他们留下些保得住前程的好东西。所以他把跟上鲁一弃当作一个绝好机会。

    见大家对他还是满脸的疑虑,笑佛儿退两步到了屋子正中神柜架子前,将上面的红绫轻轻掀开……

    红绫盖着的是一把闪着淡蓝锋毫的鬼头刀,宽刃利尖儿,八边菱形护手,鲨鱼皮条缠柄。刀背鬼头是笑脸鬼头,柄尾是拇指粗的钢环,上面系着一块很大的红绫,刚才这刀正是用柄环上的大红绫盖着的。这笑脸鬼头刀一现,屋子里的那些铜锡器一下子全没了光泽。

    “狼山脚下那两个被摘了盖子的尸体是你下的手!”鲨口只看了一眼那鬼头刀的刀型和锋口,就立马下了这样的定论。

    利老头点了下头,目光却始终注视在鲁一弃的脸上。

    鲁一弃却是一直盯着那把刀,不,准确说应该是那刀柄尾环上的大块红绫。他没有想到,刚才感觉中的浓重煞气竟然大部分是来自这块盖刀的红绫,只有极少些是从刀上散发出来的。不过他没有问这是怎么回事,他知道别人该让他知道时自然会让他知道,不想让他知道的问也白问。

    见鲁一弃一直沉默,左铁杠倒是有些沉不住气了:“鲁门长,怎么样?”

    “有些话需说清,我们启宝是为了行天事造人福惠子孙,正宝你们谁都不要觊觎,那样的话你我之间也是个溅血博命的结局。如果有其他什么边料那是你们福分,可以随取,没有的话,你们权做行一场大义。”鲁一弃说话的腔调很平静,但是几个高手都隐隐能从他身上感觉出无形的气势和压力。这话当然不止是说给笑佛儿利老头听的,也是说给许小指和其他人听的。

    说老实话,鲁一弃也是没有得选择。不是他没有接受前两次的教训,而是眼下形势迫在眉睫,另外也实在是需要人手。他的心里想得很清楚,先过了眼前的坎儿,回头自己再慢慢摸这几个人的底料。自从在海上逼得老叉显形后,他对江湖虞诈之事越来越有信心了。

    虽然是请家神的大日子,但到了午夜将至时分,通州城中已然是漆黑一片、悄无人声,只偶尔听见角落里的猫叫和远处的犬吠。几条黑影在房角巷陌间悄声快速穿行着。几个人安全通过了宝带桥和中大街这两个较开阔的地段后,又没入到天宁寺周边蛛网状的巷陌中。只要过了天宁寺,再转向北面,就可以到达北城墙外的渡口。

    就在此时,几个人停了下来。左铁杠和利老头用一种根本无法听懂的语言小声说些什么。鲁一弃在洋学堂见识过许多种语言,在琉璃厂接触过天南地北多少古董客,却从没听到过这样的地方话。

    许小指大概怕鲁一弃误会,就凑到他身边小声解释着:“这通州话只有此地城里城外很小范围中的人说,和周围地界的腔调都不相同。我起先也听不懂,后来经常到通州城贩海货才慢慢学会的。”

    “可我听这里人的官话都很正呀。”鲁一弃说。

    “这通州城学堂多,有钱没钱都不亏孩子上个学。所以官话都说得好。”许小指虽然对鲁一弃在说话,耳朵却注意着左铁杠和利老头说什么,他的脸上显出了焦急的神情。

    终于,许小指也按捺不住了,走过去用通州话加入了那两人的讨论。(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二十节:独步行

    正在鲁一弃他们感到诧异的时候,那边左铁杠分开另外两人跑过来,对着鲁一弃抱拳一恭,然后对周围人其他人打个圈恭,轻声说道:“本来在杏花邨时我就该走,不过那时走会显得不仗义。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现下你们走线儿都已定好,引线儿的人也找到。我就送到这里,阳道阴路我们后会有期了。”

    抱拳的礼仪鲁一弃弄不惯,他就非常诚挚地对左铁杠鞠了一躬:“多谢!多多保重!”

    等鲁一弃直起身时,左铁杠已经转身走了,离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巷弄里。

    利老头直到左铁杠不见了,这才回到鲁一弃旁边,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利老,朋友分离是有些伤感。”鲁一弃想安慰下老头。

    “是呀,只是这分离恐怕就是生死之别呀。”利老头又叹口气。

    鲁一弃心里说,看来这利老头已经充分体会到此行的凶险程度了。可是老头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明白,老头所谓的生死别离中,扛死字儿的是左铁杠。

    “这老左,我俩怎么劝都不肯跟我们走,是放不下家里人。他以前没把那斧子样的石头当回事,搞的许多人都知道了。对家那么密匝的手段,怎么都会把他给探出来。他要一走,对家就放不过他家人。他回去,最多是自己抵死不告诉我们行踪,送对家一条性命,对家也不至于难为他家里人。”

    鲁一弃沉默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一层,此时心中的疚痛和瞧到任火旺、柴头、独眼、鸥子他们死去时相仿。

    《通州案汇集》中记有:“……南门油坊有悍民,请家神与舞龙队冲突。其夜在油坊为人暗算,左臂断,舌烂牙裂,颅骨尽碎。邻人有见凶者,十数人之多,其中亦有死伤,皆挟而去,未留迹。局、府均探查无果,搁为悬件。”却不知这段文字是否说的就是左铁杠。

    北城墙上确实没有城门,却在本该有城门的位置建了座高大的建筑北极阁,为什么会这样没谁说的清,就连利老头这样的老通州也只是听老人说这城北的风水不好,所以不开城门,反建这北极阁做镇物。

    鲁一弃思索了一下,他觉得这样的布局却正是迎合了此地“天鬲聚福”的风水格。鬲盖在五山,那么这北面便是鬲底。鬲底当然不能漏,此处要是开了城门,河面上再建座桥的话,便成个漏底天鬲聚不住福了。天鬲也不能倒,倒了聚的福也就都泼了,所以要在这鬲底的正位上建北极阁压住。不知道通州当年围城时,是出于巧合还是请了什么风水高手才定出这样的巧妙格局。

    本来要从无门的城墙上下去要费点手脚,但是这城墙年久失修,已经破出几个豁口,这些豁口一直没修补,逐渐成为周围居民进出北城墙的便道。利老头很熟悉地就摸到这样一个豁口,并带着大家趁黑迅速登上渡口的一只渡船。

    船刚离开河边,鲁一弃就觉得右臂的断腕处血流汹涌,经脉乱跳。他心里一惊,江湖老话,残缺处预显异常事。于是猛然回头往渡口上面的北极阁看去。什么都没有看到,也没有其他什么异常的感觉。他依依不舍地转回头来,自己也暗自奇怪,怎么会对这里突然产生留恋和不舍的。但他没有再回头,毅然决断地踩着清波而去。

    鲁一弃的身影消失后,北极阁上一扇窗户的背后出现了一双美丽又幽怨的眼睛,在这黑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澈明亮。拥有这眼眸的是位的少女,面容非常美丽的少女。只是这少女的脸色显得过度苍白了些,白得就像她身上杭白绸做的夹衫。

    那是养鬼婢,她变化不算大,就是显得比几十天前更憔悴了些。还有……,还有就是她的身上少了那缠绕盘旋的鬼气,这是怎么回事?养鬼婢竟然没了鬼气!难怪鲁一弃感觉不到。可鲁一弃确实是有反应的,那么他感觉到的是什么呢?他的不舍之情又是由何而来的呢?

    鲁一弃往北去的路程很顺利,没遇到一点阻碍和凶险。当走出几十里,感觉背后已没有一丝尾儿后,鲁一弃开始考虑到,再这样继续往北都是无用的路程,应该往有宝的地方去。他知道自己父亲就在无锡境内,过了江不远就到,本来应该过去找到他,把些事情商量着办。还有从对家尾哨儿口中知道,对家南面有什么老盒子被人连破几道坎,这事情看来也应该和鲁家有关系,按道理该尾过去援把手。但是现在这些都不是好的打算,回头往南过江有自投罗网的危险。

    于是鲁一弃想到和王副官之约,咸阳城外渭水边十八里营。对!先往西,到土宝移位的点儿上去看看,看有没可能找到宝贝改改移宝之厄。就算在那里没什么结果,也还可以继续往西,与先行去寻八宝“天”宝宝构的墨门中人会合,启了“天”宝定凶穴,也就能了了穆天归的遗愿了。

    决定往西行后,鲁一弃将女人留下了。女人已经有些显怀,再要经受这样的江湖杀戮和长途颠簸是有些困难了。本来大家把身上钱财掏出,准备给女人在这里安家。但是女人都没要,她比这里其他人加起来都要富有百倍。她随身不但暗藏着在东北老林中挣得的所有积蓄,更难得的是她还藏着两块**山下搭台置“金”宝的黑色晶块。这种晶块后来被鲁一弃鉴定为“宛委乌晶玉”,这样大的现在存世不超过五块。

    不过鲁一弃还是给女人些东西,《班经》。这《班经》鲁一弃已然全部读过记住,他便留给即将出身的孩子。日后能够相见则作为信物,无法相见便是留给后辈的立身手段。有可能的话,最好还要将鲁家技艺发扬光大。

    在问清此地为通州辖区如皋境内,鲁一弃便又留下一句话:“我记住这地名了,只要我大事了了,性命还在,我便寻你们来。”虽然心中情潮汹涌,这句话却依旧说得平静无澜。

    (此后通州地界不止地灵物丰,而且还多出能工巧匠,尤其是建筑业方面,被誉为中国的建筑之乡。)

    女人留下了,鲨口却是要走了。

    “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现在是时候了。”鲨口咧着嘴说道。

    “还会见面的。”鲁一弃对鲨口的离开确实感到伤感,所以说这样一句话也不知道是要安慰别人还是安慰自己。本来也是,鲨口和自家般门没一点瓜葛,只是托身在步半寸船上做伙计避难,却为鲁家奔波博命,无一点贪念和索求,着实不易呀。

    呀!不对!步半寸船上鸥子、老叉都有真的假的避难原由,可谁都没告诉过鲁一弃这鲨口到底是什么原由要上步家船的。

    鲁一弃糊涂了,虽然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但是心里着实地翻腾开了:这鲨口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糊涂的人往往会随便说话,鲁一弃也一样,他脱口就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你来不是避难,去也不是逃命!”

    刚才一句“还会见面”已经让鲨口凝固了脸上的表情,现在鲁一弃随口的又一句似玄非玄的话语让鲨口本就咧着的嘴撑得很大很大,惊异的神情把天生的笑脸扭曲得过度,反显得很是苦楚的样子。

    但是鲨口很快便恢复了自己正常的表情,急切地反问了鲁一弃一句:“你确定?”

    鲁一弃其实并不知道鲨口要他确定的是什么,还会见面?不是避难?不是逃命?但鲁一弃根本没管是什么,只是面色平静地答了句“我确定。”

    “从一见到你,我就知道我们族里的事儿终归要落在你的身上。所以我拼死拼活保住你,就是指望你日后能将我们那事给了了。”鲨口话一说快,腔调就变得怪异起来。

    腔调太怪异了,所以鲁一弃推测鲨口的家乡话自己肯定是听不懂的,就像这里的通州话。于是他给鲨口又下了个结论:“你们那一族的人不多呀。”

    鲨口完全信服了,他简直都有种要跪倒膜拜的**。于是他将鲁一弃拉到一边,将事情原委说了个清楚……

    这下子轮到鲁一弃惊讶了,虽然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现。鲨口刚刚说的一切让他在心里把刚才随口说的那些话全都坚定起来。如果不是眼下的情形往南去会有重重险阻和危机的话,他会觉得跟鲨口走一趟更容易有所收获。

    “其实不是我不想继续跟着你,但我们那一族能为那件事出力的真没什么人了,这些日子和对家磕碰了几下,对家的力量和背景真的无法度测。所以我想保存点实力,等你来时,性命身家全付。”鲨口说这话的时候很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说自己都是自私怕死,怕自己死早了自家的大事儿没人给了。

    “不用多说了,你信我,我也信你。”鲁一弃非常理解鲨口,说完这句话没等鲨口做出更多反应转身便走,他害怕自己说多了会让鲨口一时冲动改变主意,重新跟着自己往西去。

    一直到鲁一弃他们的背影转过一片小树林消失不见了,鲨口才微微抖动了下张开的嘴唇,掉头往东南方向而去。

    没了人的乡间道路上很快便落下一片觅食的麻雀子,轻松悠闲地蹦跳着。

    霂雨空谷烟火尽,巧掌凝玉见卦信;

    阴局奇居谁知启,传世千载仙柳心。

    霡霂霏霏,细密得如同烟雾一般,将连绵的山峦笼罩得分外朦胧软腻。道路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翠竹,但烟雾般的雨丝将它们包裹缠绕得很是沉闷呆板。山溪的流动却是轻快畅意地,“叮咚”着从石路边跳跃而过,带着些深山中才有的清新和神秘。

    鲁天柳独自站在石路的尽头,无力地而茫然地看着石路的尽头。她的身上已经湿透,可细密的雨丝依旧不依不饶地扑戏着她,很快便在头发上汇凝成大颗的水珠,然后顺着她已经捻结成一缕的刘海滑下,滑过苍白的脸颊直落而下,砸在铺路的石面上,顿时溅碎得四分五裂。

    脚下的石路是蜿蜒着绕过一片深绿的水面,然后没入到淡淡的墨瓦白墙群中去了。这群古老的建筑被霂雨浸泡着,也被树木竹林掩映着,远远看着像座被世间遗忘了的小镇。为什么说是小镇?因为房屋错落有致,但朝向却很乱。这一般在沿路边有店铺的城镇建筑群里,才会出现这种现象。

    可是如果真是个小镇,那么这镇子也确实太小了些。那里的房子虽然远看排布得层层叠叠,数量其实并不多。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那些房子也太小,房子的整个高度都只比正常人的高度高出一头左右,估计人进出房门时都要弯着腰。房子的面积也不大,只有正常房子的三分之一大小。

    小镇那里看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一声人音,就连声鸡叫犬吠都没有,静谧得如同是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

    这样的情形不能不让鲁天柳思虑了许多许多。特别是想起秦先生以前跟她讲风水时说过,连绵山峦包绕,一片水面拦口,为标准的聚气藏风上好风水。而且还告诉过她这说法是什么最为常用的风水典籍上说的。

    是叫什么典籍来着?鲁天柳在努力地想,对了!《葬吉经》!那是一部专门研究阴宅风水的典籍。

    阴宅风水!?前面的古老小镇从这儿看去,怎么都不像是给正常人住的,难道真的是建给……

    惊愕的同时,鲁天柳能感到阵阵让人颤栗的寒意不由自主地从身体内往外钻。于是怅然的心中只剩下了孤独和无助。

    自己该怎么办?是独自继续往前?还是就此止步等待,等待后面的人脱困后赶上来?可是后面的人能否顺利脱困赶上来却是个问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脱困赶上也是个问题。

    刚开始遇坎遇袭,鲁家这一群人能解扣儿的就解他的扣,能破坎子的就破对家坎,能断弦子的就断弦子。实在没招儿了,也会舍下少数人自入其困,让坎面发生变化,牵住对家杆子,让其他人寻缺继续朝前闯。可是在斑竹林海的“百节纠错阵”里,他们却一下子全被困住,只有鲁天柳凭极好的轻身功夫和超常三觉,用手中一对球链挂竿悬空荡出。

    其他人让先行脱出的鲁天柳不要等他们,赶紧先往前行,因为这样才能避开看护“百节纠错阵”的杆子和外围人扣的二次攻击。一般来说,坎子面中的杆子、人扣都是各负其责、严守己位的,这样一来,前后大坎面之间的空隙就是最安全的位置。

    眼下鲁天柳确实是安全的,但危险随时都会来临。往前闯肯定是会有危险的,在这里等同样也会有危险,只是不知道危险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是从前面来还是从来路来。

    天色已经快黑了,这将是鲁天柳进入到这百翎谷中迎来的第八个黑夜,也是她在这危险的地界第一个独自一人的黑夜。黑夜来临前她应该做出决定,不管是朝前以攻为守,还是就地为营想法自保,她都应该在短时间内做出选择。因为这两个选择都必须采取一些手段来实施,还要做一些准备,再晚的话就来不及了。

    伸出手,缓缓张开并不柔嫩的手掌。鲁一弃能感觉到那些比丝还细的雨线扑入手掌时的喧腾,也能感觉到那雨线激溅起来时手心里的微微点刺和骚痒。很快地,她看到自己手掌上一层密密的水珠,晶莹剔透,抹平了所有手纹和伤痕的沟堑。

    猛然地,她一把握紧了自己的手掌。同时,头重重一点,捻做一缕的刘海被甩离了额头,也甩出刘海上一颗硕大的水珠。那水珠落在石路面上,摔得比正常落下时要粉碎许多。

    没有水珠滑下的苍白脸颊上露出一丝笑容,柳儿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自从苏州脱出以后,鲁承宗他们本来要回阳山隐一段儿的。但在太湖十八湾遇袭遭阻,第三家的暗点子鲁联显形后,他们知道自己在阳山的窝儿早就掉底了,于是转向朝南。

    转向朝南有两层意思,一则往南有太湖三岛,岛上住着鲁家的老朋友“带刺鼋鳖”余小刺,借他的地盘可以休养疗伤。再则是因为鲁天柳,她用秦先生留下的“龟卜”卜了一卦,卦象要她往南去。

    其实鲁天柳跟秦先生学过的东西很杂,其中包括卜卦。可不管是学习中还是学会后,她都从没有真正诚心下卦为自己祈过事儿。这次是她第一次郑重其事为自己未来命运卜的一卦。虽然这一卦没能祈出详事儿,虽然只是出来了个大方向,但柳儿信了。

    时间过得飞快,打过春后,鲁承宗的伤痊愈了,不过也留下个微跛的后遗症。五候伤得比鲁承宗要重,好得却比他要早,到底是年轻内气旺。所以没等鲁承宗全好,他已经和余小刺的徒弟多次出岛探听江湖消息,发现江湖上对苏州园子的事情没张扬,传言都只说是地灾。但同时他们也发现大批的江湖力量在慢慢往北方移动。具体怎么回事也打听不到,只听说是有人抛出很厚的暗金,诱惑各股江湖势力来拦截捕捉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听到这种事儿后,鲁承宗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肯定和自己儿子一弃有关。

    柳儿这些日子显得沉默了也成熟了,苏州城里那一场搏杀让她获取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没事时总拿着秦先生留给她的《玄能》细读,如此地认真是为了能从其中找到解决的手段,弄懂水下移茔中掏出的物件中暗藏的玄机。

    移茔玉盒里其实就是一小卷的黄绫,只是此黄绫为金丝麻花绞线,隐花凸纹织法,水浸不透,火烧不坏。黄绫上乍眼看什么都没有,奥妙其实就在这凸纹上。能发现这奥妙归功于鲁天柳清明三觉中超常的触觉。

    隐花凸纹织法,其实就是在织造过程中将各个部位的金丝线收得松紧不一,收得紧的部位的金线就稍稍有些挤压突出,使得整个缎子面不再平整。而这不平整是有一定规律或者是按某种图案排布的。这样织下来就可以让同一色的绫缎因为平整不一,导致反光不一,从而出现若隐若现的图案。

    图案的清晰程度取决于金线的松紧程度。

    黄绫上的凸起是很不明显的,凭肉眼看根本无法瞧出若隐若现的图案,只能感觉着这黄绫似乎不够平服。

    世界上其实有好多东西是视觉发现不了的,因为生成这些东西时,原本就没有打算让你看出来。可是鲁天柳具有比视觉更敏锐的清明触觉,经过多次聚心力凝脑神后,她触摸出了那黄绫上金丝线松紧不一部位的排列,这些部位连续起来竟然是两行字:“火灵继,虚海际,假真武,实雁翎。”

    这两行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没人知道。鲁承宗、余小刺他们从许多方面剖析这两行字,却始终都百思不得其解。

    鲁天柳自己也苦思多日,最终还是放弃了。她觉得要么自己没这份道行,要么就是少了其他什么先提条件。

    但这事总是要解决的,眼下能依赖的帮助就剩下龙虎山了。于是在五候他们出岛打探,确定江南江湖还算平静后。柳儿便独自偷偷上了趟龙虎山,把这几个字呈给了掌教天师,希望能得到帮助。

    掌教天师并没有问柳儿这几个字的来历,也没有为什么要知道这几个字的含义。只是先自己好好琢磨了一番,又找来教中其他的高手一起仔细揣摩分析,最终却没能得出一个靠谱的正解。于是掌教天师让柳儿先回太湖三岛,他们另外想办法找出其中答案,等有了确切的解释会让人传信给她。

    鲁天柳也没想到这几个字会如此犯难,也没奈何,只好空手先回三岛了。

    柳儿回去没几天,太湖三岛的安顿日子便被打破了。

    太湖三岛的当家老大叫“带刺鼋鳖”余小刺,这名字不是原名,而是因为他擅长用一对短小的分水峨嵋刺而得的。这也是个四十好几的人了,不过长得背宽腿硕,腰横脑肥,看上去倒像是个富商财主。

    事实上他不是富商财主,也不是真正的渔夫,而是这太湖中占岛为王的湖匪头子。这全是因为那场破命之灾,要不然他想做财主就是财主,先做渔夫就是渔夫。

    余小刺原先也是江南大富之家的少爷,天生的好水性,能在水中徒手捉鱼。他们家是捞水活(捕捞水产)发达的,到他爷爷那辈子时,家里已经圈下几百顷水面的资产,连同沿岸的码头渔村,都是承租了他们家的。但是在他爷爷死后,他们家开始败落,办什么事都多灾多难,没一个能顺下来的,大片的资产渐渐落入到别人手中。而且就在那几年里,余家人先后莫名其妙地病倒了,就连生龙活虎的余小刺也未能幸免。

    当鲁承宗和秦先生来到余府时,余小刺家里的人差不多死绝了,他自己也已然奄奄一息,就一口气还吊着。多少名医都没瞧出他们这一家人的病由,鲁承宗和秦先生不是名医,当然更看不出来是什么病,但是他们会看宅子,会看风水。(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二十一节:意难悟

    鲁承宗凭鲁家六工中的定基一技,从余宅正堂门左廊柱前五掌处,挖出一个黑布包,里面包着半个骷髅和一根削尖了的胫骨,骷髅和胫骨都用血浸过。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这是西地儿出的一种极为恶毒的“断颅刀胫”蛊咒,而且埋的位置又是宅心,这是要让余家灭全门断五畜。这蛊咒一出,秦先生再用“解晦回魂符”一激,余小刺这条命算是保下来了。

    接下来,秦先生又发现余家风水很好的祖坟上长了几棵奇怪的树,郁郁葱葱很是气派。便问余小刺这是什么树,是谁种的,余小刺自己竟然也一无所知。秦先生让余小刺请人挖树,这才发现这种树非常的怪异,树根盘结得比树冠还要大得多,并且根须很长很长,四散延伸开来。

    继续沿根须挖开,这才知道,那些树的根须已然穿透了余家祖坟中的棺椁,绞碎了棺椁中的尸骨。这在风水上叫“毁祖截脉”,这种格局一成之后是没有解法的。遭遇如此的风水厄破后,这家的子孙要受十代的贱三命,不然的话非但世世代代家道不兴,而且每代的儿孙都短寿早折。

    所谓贱三命,就是为盗、为丐、为奴,余小刺一身傲骨,是绝不会为丐为奴,所以一把火烧了宅子,带着几个愿意跟随的朋友、雇工,上太湖三岛当了湖匪。当然,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探查,想找出到底是谁对他们家下的破,害得他家破人亡。

    虽然是做湖匪,但他们是抢物不扰民,更不杀人放火,生活来源基本是自给自足。那些过往的船只只是取个零头意思一下,就像是邻里间打秋风一般,空担个湖匪的名头。所以周边的官府和渔家也都不与他们为难,这太湖三岛上一直平静得如同个世外桃园。

    但是在柳儿回来的第五天,岛上的伙计莫名其妙地死了两个,而且还看不出死因。这两个还未入殓,又有一个伙计死了。这个能看出死因,是被拍死的,那脑袋左面被生生拍碎,使得整个头面塌陷下去一半。这样的死相让余小刺想起埋在自己家正堂门前的半个骷髅。

    死亡并没有就此停止,接下来不但继续有人死去,而且死相变得越来越恐怖和不可思仪,有从胸下位把腑脏脊骨整个掰断的,有脖子被扭过整圈后再摆正的,甚至有具尸体是将自己拳头塞入口中,并且撞破后脑而出。

    当死亡持续到第四天的时候,余小刺、鲁承宗带着所有剩下的活着的人离开了三岛。他们是二十七条船一起离开到的,在到达湖面宽敞之处,确认没有坠子尾儿后,便一下作雀散分开,这时就算有追踪的赶到也不知道往那边追了。

    鲁天柳和余小刺驾了两艘小船,鲁天柳的船上有鲁承宗、五候,还有余小刺的一个徒弟,这小子是个操船的好手。余小刺的船上除了他,还有两个徒弟和一个拜把子兄弟,带的这些人都是和余小刺最信任的,可以性命相托的。

    两条船与其他船分开后,在湖上绕了一圈,便又偷偷回到太湖三岛。不是他们没地方可去,而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才最安全,其他的船只作为诱儿估计也能将那股可怕的暗力从三岛引开。再说了,鲁天柳在龙虎山说明自己在太湖三岛上存身,所以必须在这里等回信儿,要不然天师教来人找不到她会耽搁事情。

    所有的事情都像他们预料的一样,此后岛上再没有出现杀戮。大概在半个月之后,天师教也来人了,来的是“辨微居”管护周天师,还带了一个徒弟和两个童儿。

    鲁天柳是认识这周天师的,以前到龙虎山,她跟着秦先生到“辨微居”请教疑难事情时,和这周天师打过交道。

    周老天师刚到岛上时很是紧张,说是刚入太湖水界便被尾儿坠上,怎么都甩不掉。当听说岛上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后,老天师立马要求大家趁天黑逃离。他的理由很简单,鲁天柳他们低估对手了,你们能想到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对家的高手怎么可能想不到,特别是他们这几天中没有追寻到鲁家踪迹,怎么都会把思路绕回到三岛上来。更说不定这原先就是对家设好的局,用这样的法子撒末留石,顺利找到鲁家的正主儿。

    有关黄绫上那两行字的事情,周天师是在离开的船上悄悄告诉鲁天柳、鲁承宗知道的。

    龙虎山掌教天师连同他本人共派出了八路人外出寻找线索。每一路只查三个字,这样的话就算有人能解正这三个字的意思,也无从知晓其他内容,绝了其中奥秘外泄的可能。

    八路人中目前收获最大的就是这周天师,他寻访的第一站就是湖北境内的武当山,因为在那里有他一个俗家时的远房亲戚,这个驼背老道是专管经册文记的整理和收藏。在他这里周天师不止是找到本分任务需求教三个字代表的意思,还意外获知了黄绫上另外三个字的意思和来历。

    “假真武”,当这三个字往驼背老道面前一放,老道眼都没眨一下便说道:“我带你们上金顶瞧瞧去,在那里你也许会悟出这字里暗藏着的意思。”

    鲁天柳顺着那条蜿蜒的石道往前走去,她的心里并非不害怕,前面这样一个死寂如同坟墓般的小镇对于一个孤身女孩来说除了恐怖还是恐怖。她之所以决定继续孤身前行,是因为刚才伸出的手掌告诉她,她可以继续往前去。

    手掌是不平坦的,手掌上掌纹纵横交错,但是细密的霏雨洒在手掌上看着均匀,其实还是有很多区别的。布上一层水面后的手掌在光线的作用下亮度不一,有暗有明。于是鲁天柳便从这明暗的交替和掌纹的分布中看到了答案——顺出相式。鲁天柳用的方法综合“掌卦”和“遂境算”,这是两种最古老的卜卦方式,也就是秦先生这样守古不变的风水先生才懂,也只有柳儿这样天性通玄的人才会去接受和运用。

    顺出格相,居然能够顺出,那么就应该可以进,柳儿是这样想的。至于这卦象是否准确,她没有想太多;至于进去的过程有多艰难,她觉得没有必要去想。

    绕过了池塘,再往前就是小镇的入口了。

    鲁天柳再次停住脚步,她清明的三觉在搜索。说实话,她期盼能从这些建筑中找到有人的迹象,哪怕那人是对手,是伏子,是要命的人扣,那样的话她的心里会比现在更加放松些。

    眼下最派用场的是柳儿的听觉,但是她没有听到异常声音,一切都和原来一模一样。她的嗅觉眼下比不上听觉,大概是因为受到自己体味的影响,这十多天在这山沟子里钻,一路破坎解扣,根本不可能完全解决个人卫生。触觉倒是依旧灵敏,但是紧贴近身体的雨丝在感觉中放大了它们的飘舞、震动和撞击,影响了鲁天柳感受到更远处的气流和环境变化。

    但柳儿看到了一件东西,这让她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

    在路边,有一丛刚刚绽开了的野花。那些小花洁白里透着些淡蓝,白嫩得像是透明的一样,晶莹如玉,在雨中显得格外的娇嫩柔弱。

    最靠路边的花枝中有根折断了,垂挂着那里轻轻摇曳。

    柳儿天生对花花草草有特殊的感情,看着那断枝,心里油然生出一丝怜惜。她走过去,蹲下身来,把那断枝摘下。那枝上还带着几朵晶莹小花,花上沾着密密的雨珠,显露出的美丽只有天成。

    鲁一弃把花枝插在自己盘好的发辫上。这一刻她的心情很放松,不是因为这枝小花给自己增加了妩媚,而是这样一根断枝告诉她知道,前面有生命存在。

    花枝断了,一丛花枝中只有一枝断了,不可能是风吹雨打的,更不可能是野鬼游魂所为,只有可能是人或者动物弄断的。

    所以柳儿放松了也放心了,因为她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一部分释然了。人或动物会置下恐怖恶毒的坎面扣子,但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这些总好过恶鬼凶魂的出现。

    进镇的脚步很谨慎,进镇的脚步也很轻松。

    不知道柳儿是忘记了还是根本就不知道,有可能弄断花枝的除去人和动物,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比如说尸变的老尸、蛊咒控制的活尸、养鬼人挟带的鬼力……

    进了小镇,鲁天柳立刻就觉出不对。为什么?因为她看到房屋屋檐下流挂的雨帘。这样的霏霏细雨不应该有这样大的雨帘,只有中雨以上的情况才会出现檐下雨水才会有这么大的流量。

    那么这些屋顶上的水是哪里来的?要么是山泉?雨天周围的山体是会有大量雨水积聚,然后往山谷中汇流。柳儿往四处略微看了下。也不对,这里的房屋并有贴山而建的,整个建筑群也不曾采用檐额叠接的手法,接聚不到这么大的水量。

    就在鲁天柳为眼前的奇怪现象疑惑不解的时候,更为诡异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四处查看的鲁天柳眼前突然一阵恍惚,一种眩晕后的反胃和恶心涌上心头。她以为是前额流下的雨水混淆了自己的视线才会出现这种情况,于是狠狠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是想抚尽雨水,也是想用这样一个动作让自己平复下来。

    但是事与愿违,视线清晰以后,她变得更加地恍惚和晕眩。在她的眼里全是那些雨帘。而且那些雨帘好像还在变密,流滴的速度也在变快。逐渐变成了一张张的密网,这些网还不断发出间断的、跳动的反光。在这种反光中,鲁天柳觉得周围的房屋变形了扭曲了,脚下的道路像是要翻转过来。

    “踩坎子了!”柳儿心中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目障子的坎面。”她也知道这一点。

    “断了目障子就能解。”其实明白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鲁天柳极力将眼睛闭上,一对眼皮的闭合竟然要费这么大的气力是她没有想到的一点。

    眼皮终于合上,但是眼中雨帘的情形却并没有消失。她依旧晕眩,她依旧感觉到所有东西都在变形扭曲。而且这一切比刚才没闭眼时还厉害,她的脚步开始变得踉跄,已经很难保持身体的平衡,随时都会自己将自己狠狠摔倒在地。

    柳儿急切中想把眼睛睁开,但是沉重的眼皮像是黏住了一样,怎么都睁不开。

    这些也都是柳儿没想到的。一瞬间,她感到如此地无助和脆弱,就好像万丈高楼失足踏空,失去了一切的凭仗和支持。唯一能做的就是下意识地保持住不让身体倒下。

    的确不能让身体倒下,已经踩在坎面之中,身体倒下会因为接触地面的面积和压力变化而导致其他扣子的连续启动。

    周天师跟着驼背老道上了武当山主峰天柱峰的顶端,这里有一座让人匪夷所思的建筑——真武金殿,俗称“金顶”。

    说是金殿,其实整座铜殿的构件都是铜制,它始建于明永乐十四年。采用的是当时最高规格的重檐庑殿顶,拥有这样档次据说是永乐皇帝朱棣御旨亲许的。

    金殿是分件铸造的,所有构件儿都是在京城铸造,然后再运上武当搭接构建。这些构件儿都预留榫眼槽口,采用榫、铆、拼、焊的手法,连接精密,浑然一体,毫无铸凿之痕。一般人很难想象出这项工程的复杂和艰难,整个铜殿的设计和构建真的就是夺天工之力。

    金殿面阔、进深各三间,高五又五“气行步”(道家用过的极为偏门的测量单位,一气行步大约为一米左右,这里说的也就是在5.5米左右),宽四又四“气行步”,深三又三“气行步”,为鎏金铜铸构件仿木构,重檐叠脊,翼角飞翘,殿脊装饰有仙人禽兽。圆柱十二根,宝装莲花柱础,斗拱檐椽,结构灵巧精美。额枋及天花板上,处处是线条柔和流畅的图案。

    殿内神像、几案、供器都是铜铸的,中供奉着真武帝君,着袍衬铠,披发跣足,丰姿魁伟,只是这一尊真武神像的面相模样却有别其他殿供奉的真武,相传这尊真武神像是按照朱棣的样子造的,所以民间有“真武神,永乐像”的说法。侧立还有有金童、玉女,拘谨恭顺,素雅俊逸。“水火”二将,列立两厢,威严勇猛。

    一踏上金顶,周天师就有些明白了。这金殿的事情他多少听说过些。永乐像的真武帝,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假真武”?周天师不敢肯定,是因为他心里感觉这件事情肯定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世上所有的正确答案是不能凭臆想和推断得出的,而正确答案最直接的获取办法就是向知情人讨教。所以对于“假真武”的解释还是需要驼背老道来透彻地说说。

    “看到这真武像了吗?也许你们也多少听说过,是按明永乐皇帝的相貌塑的。可是为什么要在这武当金顶建这铜殿,塑这铜像,这内情你们也许就知道得不多了。”

    “永乐帝朱棣从建文帝朱允炆手中夺得皇位后,坐得却不是太心安。我曾在一部关于金殿建造的文料中见到一些非常含糊的记载,大概意思是有些关于朱家帝位的重要东西被朱允炆逃亡时带走。所以后来永乐帝召集诸多文家高手,对宫内所藏全部的文献史料进行整理,并搜罗大量典籍著作,编制出《永乐大典》,其真正的目的是想从其中找到他没有得到的东西。”

    “也算是功夫不服有心人,在一篇太祖和刘基密谈的写录中,有人找出‘火灵之续继,唯假于真武……’这样的谈话记录。只是这密谈的写录只到这句话为止,往下再没有内容,像是记官(随时记录皇帝言辞的官员)记到这里就被什么人制止了。所以这话到底是要说的什么,已无从可知。”

    周天师听到这里,心中咯噔一下,脸上不由露出一丝难掩的惊喜。他是见过黄绫上十二字全文的,第一句便是“火灵继”三字,刚刚老道提到“火灵之续继”也许就与这三字相合。看来武当这一行是走对了,除了达到自己原有目的外,或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老道没注意周天师的表情变化,仍自顾自地说着:“这句没由头的话,那永乐帝却如获至宝一般。据那文料上说,永乐帝好像是原本就知道前面‘火灵之续继’是什么意思的,而后面‘唯假于真武’,他却也不明白其中含义。后来没办法,便聚集文家和道家高人一起来解。”

    “解出的结果有两个,一种结果认为‘假于真武’是假手于真武,借用真武神之圣力来行天道。另一种结果认为设下个假的真武神是第一步,然后继续下面的种种步骤,便可以达到某种关键的目的。至于其他什么步骤,却是记官未曾录下的。”

    周天师再次心中狂跳,未记录下的其他步骤会不会就是黄绫上十二字真言的其余内容。

    “对于两种说法,永乐帝没有钦定。但在不久之后,他便着手委派人建这金殿。后人来看,这永乐帝是采用的稳妥做法,将两种解出结果汇作一道。建真武金殿,是为假手真武,殿中塑永乐帝模样的真武像,却是设下假的真武。”

    周天师随口插了一句:“那为何要建在武当天柱?”

    老道嘿嘿一笑:“这倒是朱皇帝自己家的道理,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出。说是紫禁城与武当山所处位置正好为天地阴阳两眼。所以永乐帝才会迁都北京,并且将紫禁主殿命为太和,同时将武当也赐名太和山。皇帝自己置身紫禁占住一个眼,为保江山安泰,永世和顺,当然会让自己模样的假真武替他占住另一个眼。”

    对于这种说法周天师心中其实很不以为然,估摸老道的这种解释要不是从什么野史、稗史上看到的,那么就是从什么吹牛说书的口中知晓的。

    不过对于这“假真武”三个字代表的真正含义,却是一定要老道帮忙拿个主意的,总不能带着两种结果回去,这些真言偈语差一点便差到天上地下去了。还有那“火灵继”,不知道这老道是否也知晓一二。

    周天师把驼背老道拉到金殿的一角,背开其他人,然后掏出大黄烟叶捻碎,装了一烟筒,给老道递上,再点上。

    老道连吸几口后,终于眯缝着眼,舒坦地长出口气,浑身上下都透着满足。

    周天师趁这时候悄声对老道说:“老哥,这趟来的真实意图我也不瞒你,有个信家对我们天师教不错,常年都有供奉。只是最近祖上风水被破,家道一落千丈。这事我们天师教不能袖手旁观,便出手相助。虽然在他祖坟上找到刻有‘假真武’的偈石,但对家还布下了‘意不移’的蛊咒。现下就算是移开偈石都没用,除非是解出这三字的真实意思才能寻缺下招儿。所以这三字还要麻烦你从那两种结果中给点个明判。”

    老道没搭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然后又轻抿了两口烟,这才放下烟筒清清嗓子说道:“同是道家,处事取不尽相同。你天师教与武当相比,倒是更烟火气了些。话既然说到这儿了,那我也不好驳你,更不好揭实,只是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是了。”

    周天师听了这话心中一阵烦躁,脸上也火臊起来。看来这老道心中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是搪塞他,可自己的所知的实情又确实不能相告呀。

    “你问的事我不能回你准底,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现象,然后自己去判断。因果相衔,还是信自己的判断比较好。”

    老道的话很在情理之中,周天师心怀感激地点点头。

    “听说过‘雷火炼殿’吗?这是真武铜殿的一个奇景。每逢电闪雷鸣的时候,光球在金殿四周滚动,但霹雳却击不到金殿,金殿经受一交次雷击后,不仅豪无损伤,无痕无迹,反而其上的烟尘锈垢被烧去,雨水一洗,辉煌如初。这一奇观被称为‘雷火炼殿’”。

    “每次‘雷火炼殿’之前,真武铜像会出汗,一旁的海马铜像会口中吐雾,真不知道是害怕雷火的到来,还是以此将雷火引来。”

    “真武大帝,本为北方水神,五逸《九章怀句》云:‘天龟水神。’;《重修纬书集成》卷六《河图》:‘北方七神之宿,实始于斗,镇北方,主风雨。’可永乐帝却将北方位的神灵立于南方,南北太和阴阳倒置。”

    “你的意思是以水之神聚引火灵?”周天师的话冲出口后,也感觉自己今天有些把不住,少了修道者应有的稳重。(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二十二节:泪眼蒙

    [秋波媚]

    身到坎地心声哀,双眸照泪彩。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狂歌天节,凭高抒怀,岂可退哉。

    柔情我如灞桥柳,蓦地石水来。壁上洞开,随流曲出,幽处宝待。

    老道像是没听见周天师的话,只管自己往下说:“你看到殿中那盏油灯了吗?虽然只是个星星之火,豆大光明,却是五百年未灭,也是这金殿一奇。”

    “又有谁能把这许多不寻常现象关联在一起,悟出其中几分天机?!”老道像是无奈又像是在感慨。

    话说到这里,面对面的两人沉默了许久。是因为一个在思考,是因为另一个在等待。

    思考的,是想从这些现象中分析出自己想要的答案;等待的,是知道对方还会继续寻找其他答案。

    “老哥,你先前提到的刘基与太祖密谈,记下的‘火灵之续继,唯假于真武……’,这‘火灵之续继’为何意?”

    驼背老道有些得意地笑了笑,一切果然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永乐年间,宫中抄录毕兆邑退归田园之后,写下部《编撰存疑细析》,其中大多内容都是针对《永乐大典》编制过程中的疑问和缺遗而写的,其中就有关于‘火灵之续继’的分析解释:远古天地分物初始,五行之道分为火灵、水冥、土圣、金精、木髓。所以这‘火灵之续继’应为水冥。”

    “哦!”周天师长长一声,但这一声只是为了表示对老道博学的感慨,却不是因为对正确答案的大彻大悟。

    “毕兆邑是寻典故照古文面上来解释的,我倒觉得这话从字面上还可以理解为‘要让火灵之力延续,’而后面的内容是教他们怎么做,至于其中真正的涵情儿还需要将整段话连起来看。只是太祖他们的对话只录下个开头,那么真正的意思唯有自己去揣摩了。”老道说完这些,站起身来就往天柱峰下走去。他虽然是个驼背,步法却是异常的轻盈自在。

    周天师跟在他背后走了两步便又停住了,因为他看到老道背对着他缓缓摆了下手:“你的事急,此趟我也不留你了。要有时间就在金殿这里多揣摩揣摩,没时间就往山下赶吧。只是记住,身虽不由己,意却由心生,因果自百念,生死一着棋,做,则无怨,不做,也莫悔。”

    周天师怔在原地许久许久,他是在揣摩,而且是在揣摩的是老道临走时留下的几句话。至于“火灵续,假真武,”之说,他不准备想得太多,因为最终会有其他人做出决断的,他只需要把收集到的信息带回去便罢。

    其实要鲁天柳对“火灵续,假真武,”的真正意义做出决断确实有些困难。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一个多月前自己还是地道的下田村姑,木匠家的打杂丫头。

    她说得有些道理,在一个多月前这话是有五六分的正确。而这一个多月对于于一个人来说是可以有巨大变化的,因为这段时间中她熟读了《玄觉》,并且读懂了其中许多的内容。这些内容是不会告诉她“火灵续,假真武,”真正意义的,但这些内容却启发了她身体中许多暗藏的潜能,所以当把多种选择放在他面前时,她的第一反应对这件事情也许是会起到关键作用的。

    周老道在离开太湖三岛的船上把事情原原委委乃至每个细节碎末都告诉给柳儿后,柳儿最感兴趣的竟然是老道最后走时留下的那句话。这话她冥冥之中感觉在什么地方有人对她说过,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在前世。她似乎还因为这样的话而热泪眼眶……

    眼泪涌了出来,柳儿觉得此时能做到最好的就是流泪。

    脚下已经很难站稳了,眼睛始终没能睁开,身体的平衡比睁开眼睛时还要难控制。这就像一个喝醉酒的人,越想用力让自己稳住,就越是容易往哪个方向倒去。这一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如同翻滚开来,也能闻到口鼻间传出的血腥气味。但是她却依旧保持着思想的清晰,脚下路面的每一个点都可能是扣子的启弦,自己除了双脚外,决不能再多出一个撑点来。

    思想的清晰让她随即想到了一点,不能多出一个撑点,因为这世界上没有三只脚的人!拄拐杖的瘸子和老人虽然算得上三条腿,但这样的人要越过山山水水,闯过道道坎面来到这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这里很明显是道线形坎,它一般是让人觉得很安全的状态下进入到坎子中间的,等木瓜入坎后启目障子扣儿扣人。但这种大面儿的坎子绝不会是只用来锁扣一个人的,坎子的设家是会想到这里会同时走入两个、三个乃至更多的人来。所以这道坎面动弦应该不是踩点多少的问题,而是在单双数上。还有就是重量,这点坎子的设家还应该会考虑到娃娃、侏儒和四足兽子。

    想到这里,再也支撑不住的鲁天柳往前一趴,双手齐齐地撑在地上。

    坎面依旧很平静,不曾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其他扣子动作。看来柳儿的判断是正确的,动弦真的在单双数上,而且柳儿估计自己的体重应该和两个娃娃或者侏儒差不多,所以就算趴下,坎面应该不会变化。

    一切都在柳儿的判断和意料之中,但她没料到的,而且万分后悔的事情却和闭眼是一样的。身体形态的变化让她更加晕眩了,剧烈翻腾的肺腑使得嘴巴一张,一下子就呕出大滩黄水。和闭眼后想睁眼一样,她也想要重新站起来,但这件平常时候很容易的事现在已经变成没有可能的事了。一双手掌就像黏在了道面上,手臂和腿上的力量似乎刚刚够她趴成这样一个姿势,再也多不出半分力气来稍稍改变下身体的现有状态。

    在这古老的小镇中,在苍苍山石铺成的路面上,一个柔弱年轻的的躯体在挣扎。这情形是诡异的,也是很难想象的。在这躯体周围其实是空无一物,而她感觉中身上确实像压了座山,承受的无形压力已经远远超过她思想所能理解的范畴。

    这一刻,鲁天柳想到了放弃,想到了死。她从没有这样感到无助过,所以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念自己的亲人。想到自己陷在坎子中生死不知的老爹,想到像亲哥哥一样对待自己的五候,想到其他那些和自己共赴艰险的长辈兄弟们。他们现在在还好吗?闯坎冲入的一路上他们都已经先后受伤了,是否能顺利地从“百节纠错”阵中逃出生天。看看眼下这情形,自己恐怕只有到阴路黄泉才能和他们相聚了。

    想到这里,柳儿泪如泉涌,止都止不住地往下流。晶莹如珠的眼泪涌出眼帘的瞬间,柳儿发现自己的眼睛能睁开了。

    睁眼之后,她看到周围的景象还和原来一样,没有一点变化。有变化的是她自己,脑壳子好像没那么眩晕了,于是悠长地吸一口湿润的空气,随着气息的吐出,翻腾烦躁的胸腹间像是被清洗了一遍。

    柳儿双手一推,重新站起来了,眼眶中犹自满储着泪珠,闪动着扑朔的泪光。

    “流帘眩目迷”,再加上“意不移”的蛊咒。利用水流如链的连续光线反射,刺激视神经,从而混乱脑神经。而且在“意不移”蛊咒的作用下,只需入眼之后,作用力就再难转移。任凭你是什么样的英雄好汉,最终都会被诱导着用自己的全部力量来折磨你自己,直到耗尽元神伏地不起。如果地面上再置下其他什么连锁的扣子,那么是生是死只好全凭对家摆布了。

    庆幸的是柳儿不是英雄好汉,英雄好汉都是流血流汗不流泪的。而她只是个弱女子,木匠家抹灰掸尘的丫头。和其他平常女孩一样,在最脆弱的时刻她们都会痛苦地流泪。

    泪水恰好解了入眼的“意不移”蛊咒,泪光恰好混淆了“流帘眩目迷”,所以柳儿能重新站起,能借着眼中还有兀自未消的泪光迅速离开这里。

    继续往前走了二十几步,转过了一个大弧形的弯道,柳儿突然停住脚步。因为她清明的听觉听到自己刚才踩下的那一步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咯嘣”声,这样的声响对于坎子家来说太熟悉不过了——启弦。

    鲁天柳眼泪未干,冷汗就又接着下来了。她知道自己犯了个不得已的错误,为了急切地离开刚才的坎面,疏忽了脚下的步点子,甚至连试坎沿该有的谨慎都没有。

    这就是坎叠坎、坎压坎,前坎脱出后的余力,逼迫得你再陷后坎之中。

    周围很静,除了身后雨帘的滴落,几乎没有一丝的声响。

    坎面没有启动?

    鲁天柳知道自己不会有这样的幸运。她虽然站在那里一丝未动,却是缓缓换了口长长的气息,并将这口气息凝住在脑灵神。于是清明的三觉变得更加敏锐,这样就可以听到更多,嗅到更多,触到更多。

    她首先是听到雨帘声响的变化,身后的雨帘流挂得慢了,水流的间隙变大了。这就是说,屋顶上的水变少了,这些水都到哪里去了?

    然后柳儿脚下的道面在蠕动,站立的地方微微开始下沉。

    柳儿觉得自己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跳起身来往镇子外冲。她算过自己进来的步数,总共没几十步。凭着自己的轻身功夫和速度,也许可以在扣子没有罩实之前逃出镇外。

    念头虽然转过,但人却依旧没有动。就在转过刚才念头的瞬间,她忽然发现,和前面的道路相比,镇子里刚进来的这一段街道最狭窄,而且两边房子都没有廊檐,房子的门也像是实口子(假门,其实后面是墙体)。也就是说,自己现在只能往前或者往后,要么就是拔高子上房顶。这上房顶肯定不行,坎子家无路就是死路,上了房顶肯定会有必死扣来锁咬,到那时要退都没机会。

    那么是往前还是往后呢?

    从现象看很明显,对家此处应该是个道形坎,随便你往前还是往后都会有扣子落下。

    难以理解的是脚下的道面,其实在山谷中的山道之上,这一块块石头铺成的路面微微往下陷一些是很难发现的。但是鲁天柳和别人不一样,她有清明的触觉,所以她能感觉到,进来这段道面两头以自己的落脚点为中心微微沉下去一些。

    虽然现在已经不再下沉了,而这次下沉又不曾引发什么扣子动作,那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会真的是雨水导致道面损坏了吧。

    身后屋檐下的雨帘渐渐止了,只剩下偶然的水珠滴下。这样也就使得周围变得更加寂静。寂静能说明的只有两件事情,坎面的扣子已经完全到位,一触即发;或者扣子弦卡住,坎面子僵了。

    柳儿觉得自己该动动了,一直站在这里肯定不是办法。周围的情形都看清了,根本就没找到道形坎该有的缺儿和弦子结。自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破不了大面子,希望能把小扣子逐个解开。

    没等得及柳儿移动脚步身形,对家坎面扣子的灵敏度只容她把踩住弦子的脚掌松了松。“咚”地一声巨响,却是同时从两处传来。一声来自小镇口,一声就在柳儿前方不远的一个岔道中。

    接着是由缓渐急的“隆隆”声,整个路面被震得就像是跳动起来。当两个巨大的物体以越来越快的速度突然出现在鲁天柳的一前一后时,她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啊!——”

    “啊!”声未了,又一个巨大的撞击声便响彻了山谷,震聋了小镇,把那声惊呼淹没得无影无踪……

    周天师从武当山下来其实没有回龙虎山,而是让一个徒弟回龙虎山送信,把寻访的情况告诉给掌教,自己则直奔太湖三岛。这是因为他们在下山时,掌教天师就跟他们讲清,寻不到答案便罢了,要寻到答案的话,为防夜长梦多,都将搜罗到的信息直接带到太湖三岛会合。

    现在由于岛子上的情况很是危急,便也不能再等其他几路人了。当然,其他七路也不一定能寻找到正解顺利来到三岛。

    让周天师万万没料到的是,当他们从太湖南岸一个偏僻的水湾中上去后,竟然在离水湾很近的一个小村子里发现了天师教的暗号“裂妖云”。

    周天师带大家伙儿按暗记一路寻出三里多地,最终在一所破庙中找到留暗记的人,一个在天师教帮厨的老厨工。这让周天师很是惊疑,按道理山上这些打杂帮工的是不算天师教的人,更不应该懂教中密传的暗记。

    天师教饮食不讲精细,只论饱熟,所以人虽多,却不请厨师,只请厨工。这个邋遢的老厨工周天师是认识的,因为这老头儿虽然不是厨师,却总喜欢在烧菜时把些粗陋的材料翻些花样出来,味道也还算可口。而且他还喜欢喝酒斗口,是酒瓶不离手,骂人不带脏字,所以山上的都知道有他这一号。周天师曾经问过他叫什么,老厨工说自己小时是个孤儿,现在是个孤老,无名无姓。自打做厨工后,大伙儿都管他叫水油爆。这名字也许是由于自己喜欢琢磨变菜样,水煮的改油炒,油焖的改水炖,也有可能是他特别会骂人,是水是油都能起爆儿,所以才落了这样个不知该算外号还是该算名字的称呼。

    “我是水油爆呀!周老天师,你下山些日子就不记得我了。”看着满脸疑惑的老周,老厨工放下嘴边的瓷酒瓶,笑呵呵地抢着说道。周天师能感觉到迎面冲来的一股子酒气。

    “我认得,只是,你怎么来了?”

    一问道这里,老厨工马上收敛成一脸的严肃。

    “是这样的,自打你们下山后,龙虎山就没安生过。起先我们还以为是闹鬼跑妖的,后来想想不对,鬼啊妖呀怎么都不敢到咱们龙虎山来闹腾。掌教天师说闹腾的是人,让我们还跟平常一样,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其他都不要理会。”

    “可前些天一大早,掌教天师却亲自跑到厨房里找我,让我下山,往太湖南岸这边走一趟。并教会我怎么做暗记。我这脑子,好费把劲儿才记住这个怪样式。”

    周天师微微点点头,如果龙虎山真的被什么人下眼儿钉,让这样个什么都不是的老厨工下山送信儿倒是最不会引起注意。

    “哦!对了,怕你们不信,掌教还给了我个铜不铜,金不金的牌子,你们要再过些天不来,我都要用这劳么子换酒喝了。”老厨工掏出那牌子,周天师一眼就看出那是掌教天师的信符“天师令”。这是龙虎山祖师用东海玄金制成,上面铸有天师擒魍魉的图案,天下只此一块。如非万分紧急的情况下,这“天师令”是不离掌教之身的。

    可现在这“天师令”却在一个老厨工的手里,用来证明这个什么都不是的老厨工的可信程度,此时周老天师开始真正意识到局势的险恶和危急了。

    “还有这个,我也不知道装的什么?”水油爆又递过来一只青色小布囊,这倒是天师们人人都有,用来放随身用的朱砂、符咒等等一些杂碎东西的。

    水油爆确实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就算他打开看过,细细琢磨过也不可能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但这些东西却让周天师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其他人都被安排到破庙的外面看守,庙里就只剩下柳儿、鲁承宗、余小刺、水油爆和周天师。

    青囊里的东西是一堆碎木片。当一个个奇形怪状的木片片在周天师的面前摊开后,鲁承宗、余小刺他们很难想象这些东西除了生炉起火还能起到其他什么用场。

    老天师很有耐心,他坐在那里足足有一个时辰,终于把那些碎片片拼成一个完整的图形,那是一块木八卦。和他同样有耐心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柳儿,她也呆在这堆碎片前没挪窝。其实要不是她几次出主意,老天师还得多些时候才能把碎片拼完。

    拼好的木八卦看不出任何端倪,那这东西到底是要传递什么信息?

    “没有用的东西?我瞧瞧,说不定在背面呢。”水油爆嘴里说着,伸手便拿那木八卦。其他人想拦都没来得及,他已经把东西抄在手里了。

    “咦!”“咦——!”大家发出一阵惊异的声音,谁都没有想到,一大堆碎片拼成的木八卦在水油爆的手上竟然没碎,还是一个整块。

    水油爆一翻手,将八卦反拍在案面上。大家没急着查找反面是否有线索,而是先细看那八卦为什么没碎。原来,这些碎片虽然凌乱,但是拼合正确的话,每个碎片和碎片之间相互是会有些支撑力的。这样的话,只要不是点拨一两个碎片,而是将它们整体用轻众合适的力道抄拿起来的话,是有可能不碎的。但这抄拿的力道和手法,却很难现象这样一个老厨工能够办到。

    有人盯住水油爆的脸,有人盯住水油爆的手。眼中除了疑惑还是疑惑。

    水油爆从大家的眼光中似乎意识到什么,但他又确实不知道有什么需要自己解释,于是他的眼中反倒比其他人有更多的疑惑。

    柳儿食指在木八卦的边上轻轻一碰,于是一块碎片与整体分离开来。手指没有离开碎片,手指依旧指准碎片。于是水油爆看到了这个脱离开的碎木片,也听到了柳儿软侬的话儿:“侬个真格有本事载,阿拉碰得碰勿得。”

    吴侬软语好听,却不是人人都听得懂。可是水油爆听懂了,他以前曾在大饭庄帮过厨,接触过天南地北各种客人。

    “你是说我能把这拿起来呀,哎!我这招叫沾手牢,还真没几个人会嘞,不是吹啊,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功夫,而且还要摔掉多少盘子碗呢。想当年我在东大胡子肉庄那会儿,从早到晚忙得一身汗两手油,递盘子送碗带端菜,要没这手悬劲儿,要不会这沾手牢,早被哄走逃荒去了。”

    哦!几个人从水油爆的乱乱糟糟的话里大概听出些缘由了,他这手法和力道是在厨房里打下手练出来。想想也是,满手油,再拿捏个沾油的盘子,用力不是,不用力也不是,的确是需要把握好力道和手法。

    “那,我是这样的。”水油爆说着又伸手去抄那木八卦,这次大家仍然没注意到,仍然来不及制止。但水油爆却没把八卦抄起来,他的手刚刚触到木八卦却攸然停住了。

    “这里有字,这里还有线。”这堆碎片带来的信息竟然是被这个什么都不是的老厨工最早发现了。(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二十三节:未尽言

    字迹非常的陈旧,而且还写得很细很密,但仔细辨别还是看得出内容的:“循天道施威泽,如水流虚及海际。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奉皇命缘流行,舍残身为觅宝迹。三宝铭”

    “这联儿是三宝太监郑和远航前铭志的誓言。”谁都没有想到,余小刺刚弄清那些字的内容,马上就说出其来历。

    “你能肯定?”周天师很有些不相信,在他的概念里做出判断的怎么都不应该是这个占岛夺财的湖匪头儿。

    余小刺挺一挺宽大的肩背,又伸伸脖子说道:“我说是了就是了,明了告诉你们吧,我祖上之所以能暴富,就是挂货船在郑和的远航船队背后,做了两笔海外易货生意。发了以后才圈湖捞水活、买地置码头的。这郑和和我祖上有交情,又算是我家老祖的恩人,他的言行细末我们家世代相传,不要太清楚呀。”

    “那就对了!”周天师听完这话后,满脸的兴奋。“永乐帝当时赐郑和名三宝,后世又管他叫三宝太监,这落款对得上。而且这事情转来转去又回到永乐帝这儿了,我们这路数看来是走对了。”

    “你懂啥子呀,这三宝太监赐名之事是在他第一次快要远行之前,赐这名是有用意的,据说是要时刻提醒郑和不要忘记什么事,说不定就是这上面写的什么觅宝迹,记着替皇上找好东西吧。”余小刺明显对周天师不是太礼貌,这也是因为老天师从一开始就不怎么看得起他这湖匪,他好不容易得着机会了,要好好用言语刺扎下老天师。

    老天师是什么道行内涵,怎么会与余小刺争什么牙屑口沫。可是一旁的水油爆却不是个省舌头的料,耳听着余小刺言语间对老天师不敬,便在一旁插上话来:“这爷们儿口舌好,生得也好,倒是赛过三捻三割的鹦鹉口,又像是个落汤挂葱的团鱼子。”

    这番话像是夸又像是骂,让人冒然一听还真听不出其中真正的意思。

    柳儿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听出水油爆是在骂余小刺是熬汤的甲鱼呢。转眼再看看余小刺,见他矮身量粗硕的腿,又背阔肩宽腰横,习惯动作就是脖子伸一伸,扭一扭,倒着实像是个甲鱼,不由地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了。

    周天师紧接着也反应过来,心中不由一紧。赶忙把身子往余小刺和水油爆中间一横,嘴里还含糊其辞地打着圆场:“说笑了,说笑了,酒多了,酒多了。”因为水油爆戏弄的是个湖匪头子,在人们印象中这些人都是伸手就会要命的。

    出人意料的是余小刺没有生气,反而也笑了:“你个老死蟹子,倒真是会骂呀,两句话就把我给做菜了。”

    这余小刺本身外号就是“带刺鼋鳖”,当然不会忌讳别人骂他是甲鱼了,而老厨工一个落汤挂葱,他听来也是觉得新奇有趣。

    水油爆见大伙儿被自己的骂逗乐了,很是得意,张口又要接着来:“只是你的……”

    这次话只说出这么几个字就被制止了,制止不是余小刺的分水刺,而是周天师如刺般的目光和微微用力压在他肩头的手掌。

    “树不笑草软,草不争树风,两块儿里不要起是非,还是说正经事。”周天师说着就又把话头转到那联儿上“你们瞧这上联子,‘水流虚及海际’,和黄绫上‘虚海际’应该是一个意思,并且永乐帝当年确实是派三宝太监行了远航海际之事。现在就剩最后一个‘实雁翎’了,也许这句才是最关键的,也或者所有内容要连起来看才明白真正含义。”

    “鲥烟苓?!老天师你倒是真会吃,那可是福建的一道名菜,色香味形都好,还滋补养身,当年……”看来这水油爆不仅不怵余小刺,这这周老天师他也没放在眼里。这不,老天师的手掌还压在他肩头没撤呢,就又抢嘴抢舌地噪恬起来。

    但话才说到一半,他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话头一下转了:“哎哎哎,这丫头,和你老子打什么眼色儿呢,对心语?说哑话!怕我们听见。这不厚道,这不厚道,有说就说,有骂就骂,我老水反正老脸皮厚的,瞧我不顺你直说。”

    柳儿是实诚人,被水油爆这一说脸顿时有些红。她没想到自己和鲁承宗只是交换了下眼色,也会被这个酒糊糊的老头给看到,而且还这样大呼小叫地,听着像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

    周天师此时不知道是恍然大悟了,还是终于抓住个好机会了,他紧接着水油爆说道:“对了对了,我怎么糊涂了,那黄绫是你鲁家得的,对它的隐事儿应该你们家知道得最多,我们把寻来的信儿都回过来了,你们还没下过只言片语的定论呢。”

    “勿要嘈、勿要嘈,侬个嘴巴子真格像炒爆豆。”柳儿边说边愠怒地斜了水油爆一眼。

    鲁承宗依旧没有出声,满脸都是为难的神情。

    “好的好的,我小声小声,不过鲁爷,你得出声呀,事儿不说不明,疑儿不言不透。你倒是说叨说叨让我也知道个玄乎事儿,也不冤枉白走了这么多的路程,往后喝酒也多个就酒的话头。”水油爆从鲁承宗的脸色上看出,这里有故事听,便紧追着不放。

    “是呀,鲁师傅,我们龙虎山为了你家的事情动了许多人力不说,现在也引事上门不得安定,你要把这事情明说了,我们一块儿使劲儿在把它平了,这样龙虎山才能够安顿,这余大把子也能回太湖重新过无扰的顺日子。”周天师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鲁大哥,你说说吧,反正我是跟定你的,不寻着解我祖坟厄破的道数我没准备把命往回捡。”余小刺说完,又习惯地扭扭脖子。

    鲁承宗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粗壮的双手很用力地握在一起,能看出上面青筋突跳、骨肌蠕动。

    这样过了好久,他终于像是下定决心,抬头站了起来,扫视了一下大家说道:“这趟事面儿铺大了,我没想到龙虎山会为这几个字动这么多人,然后还连累了余老弟那么些人手。可铺开了再要掩就难了,听进了再要拔也晚了。幸好我家这事终归都是为了苍生后世,而我们鲁家眼下也真需要你们这样高手帮衬着。你们可思量好,真个要把事儿挑亮了,我们父女两个可要赖在你们身上了。”

    这样过了好久,他终于像是下定决心,抬头站了起来,扫视了一下大家说道:“这趟事面儿铺大了,我没想到龙虎山会为这几个字动这么多人,然后还连累了余老弟那么些人手。可铺开了再要掩就难了,听进了再要拔也晚了。幸好我家这事终归都是为了苍生后世,而我们鲁家眼下也真需要你们这样高手帮衬着。你们可思量好,真个要把事儿挑亮了,我们父女两个可要赖在各位身上了。”

    其实这话主要是说给周天师听的,余小刺和鲁承宗不是一天的交情了,对鲁家的事情多少知道些。

    周天师没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鲁承宗知道,对于这样道行的人来说,点点头已经足够了。

    “一句话,用得着我,你说话,我不着我,我吃饭。”水油爆声音很高,口齿却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因为他老不住地在往嘴里灌酒。

    “水老哥,这事你就不要听了,到时候要烦得你没辰光喝酒的。”鲁承宗说这话倒不是瞧不起水油爆,生怕他掺进来瞎搅和,而是另外有层意思。

    “不让我听,那也行,走了。对了,掌教天师还让我带个什么口信的,不过我好像有些忘记了。”水油爆说着就往庙外走。

    “真格假格?侬递个信还掖点私载?”柳儿问。

    “没法子,帮厨落下的毛病,切个啥剁个啥总要藏点好的在身上。”

    “别走。鲁大哥,让他听,平事儿也带上他,我看着。”水油爆经过余小刺身边时,被他一把拦下了。余小刺想得很清楚,这样个人,成事儿,就留着,不成事,杀了灭口,让他听了也白听。先把他知道的信儿套全了再说。

    其实鲁承宗刚才那话对水油爆是个试探,他心里也隐隐觉得这个外表邋遢不羁的老厨工不是个省料的货色。就他的一番真真假假的说道,和他那招沾手牢的手法,就算不是什么老江湖,至少也是个杂色众相中熬出的人精。再说他是天师教掌教亲自委派过来的,掌教天师那是多高的道行神通,绝不会糊里糊涂弄个搅局的过来。说不定这老头对要了的大事会起到关键的作用。

    但鲁承宗怎么都没想到的是水油爆更高一筹,出这么一招,一句话便反拿住自己麻死筋儿,倒让自己下不了台。此时余小刺旁边打个圆场,自己正好就坡下。而且余小刺已经有话出口了,那么水油爆的事儿他总会摆平。自己要不依这他,反会驳了余小刺的面子。

    “那就这么着吧,我把事情原委细说说,水老你也一块儿听听。”于是鲁承宗先把鲁家八宝定凡疆的祖命大概说了一下,然后又仔细说了下墨家藏宝被动,鲁、墨两家合力与朱家夺宝的事情。虽然说得很仔细,其实有许多事情还是难知缘由的,比如说朱家是何时盗得宝贝,又是如何盗得到宝贝的,这其中真相世上恐怕只有读懂了墨家竹简的鲁一弃一人知晓了。但朱家是凭那宝贝得天下的,这事情却是不用想都可以知道的。当然,在如何运用宝贝气数上,有一个高人是起到关键作用的,那就是刘基刘伯温。也正是因为朱家有这样一个半仙高人帮护着,所以墨家和鲁家始终夺不回朱家手中宝贝。

    那时落败的鲁家在争斗中无意间夺得一个“命理金匣”(装有人的发、甲和生辰八字,天数星位),从中得知刘基为朱家窥天机动干戈,却是破了修炼之功,大折阳寿,必须速离俗世再行修行先天之本。虽然他只是半仙之体,命理中却仍有双道天数。离世修行的话,那么后天人道之数却是要依赖朱家皇家之气给护住,这样他才会有重新出道的机会。但他知道朱家所仗宝贝已然到宝气敛蓄阶段,要想让朱家江山稳固,必须另寻其他手段。

    后来的事情却不是“命理金匣”里获知的,而是鲁、墨两家对朱家长期的窥探,加上对明宫内部人的收买得来的。

    刘基在离俗之前遍访天下,寻找对朱家江山有利的所有玄数天机。并总结出最为有效可行的法子告知太祖,让他依法而行。

    但那时太祖年岁也高了,已经懒得再动,便将这秘密与皇位一并传与皇孙朱允文,并且告诉他其中真正含义,让他在继位后力行其事。

    可刘基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永乐帝朱棣会夺明朝帝位,朱允炆逃走时带走了那个秘密。夺得帝位后的永乐帝也知道朱家江山的缺陷所在,于是遍寻典籍文载,宫中秘录,并组织众多文匠高手编制《永乐大典》,就是要寻找出和那秘密有关的资料,以保江山永固。

    鲁承宗说道这里便打住了,他觉得向他们透露这些已经够多了。

    “稀罕、稀罕!这故事有些意思,后来呢?接着讲啊。”水油爆见鲁承宗住口不说了,便忙不迭地催促起来。

    “那么朱家到底动了八宝的哪一宝?”虽然周天师已经隐隐猜出朱家动的是哪一宝,却还是希望能得到证实。

    鲁承宗和柳儿又对视了一眼,看柳儿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便缓缓吐出两个字:“五行‘火’宝。”

    “这么说,那十二个字就是朱允文带走的秘密?”周天师知道鲁承宗已经很不愿意再透露更多消息,但这是眼下问题的关键,自己必须要问清。

    “我们也不能肯定,也许是吧。”柳儿用纯正的官话回答了周天师。“这要看最终解出的含义是什么。还有照这字的提示走下来的结果。”

    “哦!不过要是真的话,那么永乐帝倒也从其他地方寻找出其中的部分内容。”周天师说。

    “是的,你告诉我上武当的经过后,我们也就这样认为的。今天从这木八卦上三宝太监的誓联来看,恐怕永乐帝当年找到的还不止你所说的那么多。但我们现在的疑虑是,如果永乐帝都能从其他出处找到那些的内容,那这黄绫上的内容就不一定真是刘基留下的匙儿?”

    “你这种想法很有道理,我在到‘辨微居’后曾经有段时间专门研究‘宝字格’的用场,获知宝相气息的吞吐吸纳规律是三百年为一轮回,其中百年兴,百年平,百年敛。所以走‘宝字格’的家族兴旺衰败也基本是这样的规律,除非又动用其他宝字和手段再变格局。明朝276年的运道,再加上太祖起事到得天下这一时段的运道,差不多正好三百年左右。也就是说,永乐帝的所得和所行没起到作用。”

    “你们不是说他还少了一句什么吗?也许这才是关键。”余小刺对讨论的事情是极感兴趣的,因为他听出来了,这趟行的事儿与改变命数运道的宝贝有关,自己也许可以借此机会,解了自家的风水的厄破。所以他耳中不曾漏过每一个字。

    “还有,”鲁承宗开口又停了下“还有可能是当年永乐皇帝没有得出这几个字的真正玄机,所以他的所力行都是错的。”

    周天捋了下胡子微微点头:“这都有可能,不过从字面上来说,永乐皇帝的做法倒都是兼顾到的,‘火灵继’,可以理解为继续火灵的作用,也可以理解为找到和利用火灵之后的水冥之力,就是再寻到八宝中的水宝,因为火宝衰敛之后,却是水宝正兴。然后永乐帝便建真武金殿,塑假像真武,既是祈真武水神佑护,又引雷火烧殿,借天火延续自家手中的火灵之宝的宝力。可据我所看,这引来的天火之力也就能使得金殿中一盏孤灯长明而已。后又派郑和远赴海际,这在以前我还很是疑惑,为什么其他皇帝都是从内陆与他国相交,唯永乐要走水路,而且还赐名郑和三宝太监。这也不外乎是想假借水冥之力,和搜罗找寻期望中的和期望之外的各种宝贝。”

    “可我们却不能够再像永乐帝那样去理解,因为他的做法我们办不到,最重要的是他那样做没找到水宝。”柳儿说道话虽然很有道理,却和废话没什么两样,这大概是女人的通病。

    “我们现在最需要理解的是最后一句‘实雁翎’是什么意思。”鲁承宗说。

    “是呀,全部意思都懂了,联系起来也许又会有所发现。”周天师有着同样的感慨。

    鲁天柳突然想起了什么:“诶,水油爆,侬个怎没声息哉,侬詌格掌教师祖的口信哉,快滴詌呀!”

    大家的目光一起盯向水油爆。水油爆带些得意地微微一笑,又呡了口酒,这凑到大家跟前才压低声音说:“去浙江衢州江郎山的笔头峰找第二个送信的。”

    当前面的街道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石碾时,鲁天柳知道自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转身往回逃。可当她扭头,身后另一只石碾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时,鲁天柳知道自己无处可逃了。现在能做的就是放弃了所有的努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瞧着两只巨大石碾朝着她对撞过来。

    “滚碾槽”坎面,最早是鲁家设计运用的。但这种坎面不是杀坎,而是逼坎。原本石碾应该是单只的,并且缓缓滚动,迫使石碾前槽道中的对手无处可躲,只能往后退逃。过去攻城巷战中用的“火碌碡”也是运用的这种方法,只是将碌碡石碾换成擂木滚子,并且浸油点燃,然后朝前滚动逼迫敌人退却。

    而这里却是经过改进的“双碾槽”坎面,这是杀坎。它将一段街道配合两边房屋当做槽道。入坎的木瓜踩弦后,利用水压或者杠动为操杆,从槽道两头同时放入和槽道同宽的巨大石碾,将人撞击挤压而死。

    这里石碾高度要远远超过它的厚度,足有一房半高。要没有两边的房屋作为槽道的话,这样的石碾是很难立住的。也正是因为这样,鲁天柳才彻底放弃了。这样大的石碾不要说被两只同时拍住,就是一只压过也绝对会粉身碎骨,所以不管往前往后逃都是没用的。一房半高的高度她凭空纵跃不上的,想要上纵躲过也不可能。屋顶无路便是死路不能上,就算不是死路,两边无廊檐的房屋也没有“飞絮帕”的着力点,自己很难快速爬上……

    随着撞击的巨响,差点没把柳儿的耳朵给震聋了,飞扬的石屑和激起的水箭让她感觉到脸上手上所有的外露肌肤都在刺痛。但他没有感觉到身体的疼痛,难道重撞之下已经让她身体的受伤部分失去了知觉?

    不是,是因为那对石碾根本没有撞到鲁天柳。

    柳儿的确是放弃了所有的逃生努力,是因为在这坎面中逃生根本不需要努力。鲁家当年设计“滚碾槽”坎子时,已经设想得非常周全。那个坎面作为一个逼坎应该算是非常成功的。但是这里对家却是要将一个已经十分成功的坎面改造成另一种功用的杀坎,这无疑就会留下致命的缺陷。

    柳儿从身后的石碾一出现时,她就已经对这坎子的缺儿十分明了了。石碾滚动带动周围气流变化,让能凭清明触觉分辨这种变化的鲁天柳进一步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所以她才一动都不动。

    如果是一般不知坎缺的人,他们的反应肯定是前后无措地奔逃,或者去敲打两面房屋门窗,试图找条出路。而实际上无措奔走固然没用,就是两边的门窗也都是假相子的“闷口”,里面根本就是石墙。

    柳儿事先已经发现了门窗是假形儿,同时她也清楚这坎面是自己踩弦子启动的,而不是对家杆子操动的,这些对于脱坎逃命都是极其重要的。门窗是假的,不要浪费时间做无谓的努力;自己踩的弦子,说明自己的站位是坎面中心,也是两个石碾的会合点。

    而真正重要还有一点,就是柳儿曾经有过类似经历。就在坎面运行起来的瞬间,她脑海里仿佛出现了那件事情:六岁时,在无锡龙家湾,一辆马车辕马受惊发狂,从山坡上一路往下狂奔。最后车马都摔下,整个大架子车掼得支离破碎,一只包铁排钉的大车轮飞滚下山,直冲向正在山坡下玩耍的柳儿。柳儿发现了,她本能地后退,一直退靠到一颗大树上再也无处可退了。于是她再本能地蹲下蜷缩,紧贴住大树的根部。车轮不偏不倚撞倒大树,却没有撞到柳儿,因为当轮子的圆弧撞到树木时,轮子的前下方和树干间还留有一个弧线加直角的空隙,柳儿那时就蜷缩在这个空隙里,撞在树上的轮子与柳儿的前额刚好差了那么一寸。

    今天也一样,两只石碾撞击后,在石碾的前下方有两个弧线与地面共同组成的空间。而柳儿身体此时正横着街道直直地趴在这个空间中。

    “你这种想法很有道理,我在到‘辨微居’后曾经有段时间专门研究‘宝字格’的用场,获知宝相气息的吞吐吸纳规律是三百年为一轮回,其中百年兴,百年平,百年敛。所以走‘宝字格’的家族兴旺衰败也基本是这样的规律,除非又动用其他宝字和手段再变格局。明朝276年的运道,再加上太祖起事到得天下这一时段的运道,差不多正好三百年左右。也就是说,永乐帝的所得和所行没起到作用。”

    “你们不是说他还少了一句什么吗?也许这才是关键。”余小刺对讨论的事情是极感兴趣的,因为他听出来了,这趟行的事儿与改变命数运道的宝贝有关,自己也许可以借此机会,解了自家的风水的厄破。所以他耳中不曾漏过每一个字。

    “还有,”鲁承宗开口又停了下“还有可能是当年永乐皇帝没有得出这几个字的真正玄机,所以他的所力行都是错的。”

    周天捋了下胡子微微点头:“这都有可能,不过从字面上来说,永乐皇帝的做法倒都是兼顾到的,‘火灵继’,可以理解为继续火灵的作用,也可以理解为找到和利用火灵之后的水冥之力,就是再寻到八宝中的水宝,因为火宝衰敛之后,却是水宝正兴。然后永乐帝便建真武金殿,塑假像真武,既是祈真武水神佑护,又引雷火烧殿,借天火延续自家手中的火灵之宝的宝力。可据我所看,这引来的天火之力也就能使得金殿中一盏孤灯长明而已。后又派郑和远赴海际,这在以前我还很是疑惑,为什么其他皇帝都是从内陆与他国相交,唯永乐要走水路,而且还赐名郑和三宝太监。这也不外乎是想假借水冥之力,和搜罗找寻期望中的和期望之外的各种宝贝。”

    “可我们却不能够再像永乐帝那样去理解,因为他的做法我们办不到,最重要的是他那样做没找到水宝。”柳儿说道话虽然很有道理,却和废话没什么两样,这大概是女人的通病。

    “我们现在最需要理解的是最后一句‘实雁翎’是什么意思。”鲁承宗说。

    “是呀,全部意思都懂了,联系起来也许又会有所发现。”周天师有着同样的感慨。

    鲁天柳突然想起了什么:“诶,水油爆,侬个怎没声息哉,侬詌格掌教师祖的口信哉,快滴詌呀!”

    大家的目光一起盯向水油爆。水油爆带些得意地微微一笑,又呡了口酒,这凑到大家跟前才压低声音说:“去浙江衢州江郎山的笔头峰找第二个送信的。”

    当前面的街道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石碾时,鲁天柳知道自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转身往回逃。可当她扭头,身后另一只石碾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时,鲁天柳知道自己无处可逃了。现在能做的就是放弃了所有的努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瞧着两只巨大石碾朝着她对撞过来。

    “滚碾槽”坎面,最早是鲁家设计运用的。但这种坎面不是杀坎,而是逼坎。原本石碾应该是单只的,并且缓缓滚动,迫使石碾前槽道中的对手无处可躲,只能往后退逃。过去攻城巷战中用的“火碌碡”也是运用的这种方法,只是将碌碡石碾换成擂木滚子,并且浸油点燃,然后朝前滚动逼迫敌人退却。

    而这里却是经过改进的“双碾槽”坎面,这是杀坎。它将一段街道配合两边房屋当做槽道。入坎的木瓜踩弦后,利用水压或者杠动为操杆,从槽道两头同时放入和槽道同宽的巨大石碾,将人撞击挤压而死。

    这里石碾高度要远远超过它的厚度,足有一房半高。要没有两边的房屋作为槽道的话,这样的石碾是很难立住的。也正是因为这样,鲁天柳才彻底放弃了。这样大的石碾不要说被两只同时拍住,就是一只压过也绝对会粉身碎骨,所以不管往前往后逃都是没用的。一房半高的高度她凭空纵跃不上的,想要上纵躲过也不可能。屋顶无路便是死路不能上,就算不是死路,两边无廊檐的房屋也没有“飞絮帕”的着力点,自己很难快速爬上……

    随着撞击的巨响,差点没把柳儿的耳朵给震聋了,飞扬的石屑和激起的水箭让她感觉到脸上手上所有的外露肌肤都在刺痛。但他没有感觉到身体的疼痛,难道重撞之下已经让她身体的受伤部分失去了知觉?

    不是,是因为那对石碾根本没有撞到鲁天柳。

    柳儿的确是放弃了所有的逃生努力,是因为在这坎面中逃生根本不需要努力。鲁家当年设计“滚碾槽”坎子时,已经设想得非常周全。那个坎面作为一个逼坎应该算是非常成功的。但是这里对家却是要将一个已经十分成功的坎面改造成另一种功用的杀坎,这无疑就会留下致命的缺陷。

    柳儿从身后的石碾一出现时,她就已经对这坎子的缺儿十分明了了。石碾滚动带动周围气流变化,让能凭清明触觉分辨这种变化的鲁天柳进一步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所以她才一动都不动。

    如果是一般不知坎缺的人,他们的反应肯定是前后无措地奔逃,或者去敲打两面房屋门窗,试图找条出路。而实际上无措奔走固然没用,就是两边的门窗也都是假相子的“闷口”,里面根本就是石墙。

    柳儿事先已经发现了门窗是假形儿,同时她也清楚这坎面是自己踩弦子启动的,而不是对家杆子操动的,这些对于脱坎逃命都是极其重要的。门窗是假的,不要浪费时间做无谓的努力;自己踩的弦子,说明自己的站位是坎面中心,也是两个石碾的会合点。

    而真正重要还有一点,就是柳儿曾经有过类似经历。就在坎面运行起来的瞬间,她脑海里仿佛出现了那件事情:六岁时,在无锡龙家湾,一辆马车辕马受惊发狂,从山坡上一路往下狂奔。最后车马都摔下,整个大架子车掼得支离破碎,一只包铁排钉的大车轮飞滚下山,直冲向正在山坡下玩耍的柳儿。柳儿发现了,她本能地后退,一直退靠到一颗大树上再也无处可退了。于是她再本能地蹲下蜷缩,紧贴住大树的根部。车轮不偏不倚撞倒大树,却没有撞到柳儿,因为当轮子的圆弧撞到树木时,轮子的前下方和树干间还留有一个弧线加直角的空隙,柳儿那时就蜷缩在这个空隙里,撞在树上的轮子与柳儿的前额刚好差了那么一寸。

    今天也一样,两只石碾撞击后,在石碾的前下方有两个弧线与地面共同组成的空间。而柳儿身体此时正横着街道直直地趴在这个空间中。(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二十四节:困空石

    多路在前,不知是通是闭;

    一道在前,不知是凶是吉。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困无逃缝,难料是生是死;

    莫名得脱,不明是运是局。

    撞击的巨响终于散去,柳儿的听觉也开始迅速恢复。但石碾却没有退去,像是要长贴在一起不再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当路面由陷下重新恢复为平整,两只大石碾缓缓退去后,那石碾下的空间中已经没了鲁天柳蜷伏着的身体,那石路面上只留下两片小小的、柔嫩的,洁白中透着些许淡蓝的花瓣。

    柳儿走了,只要有条道,谁都不愿意呆在两个巨大石轮的夹缝里。更何况谁都不知道“双碾槽”的坎面会不会有下一步的变化,这时候只要那两只石碾再前后滚动下,照旧会压得柳儿粉身碎骨。

    柳儿的面前神奇地出现了一条出坎的道儿。就在巨石撞在一起的瞬间,一侧的墙壁上露出个不大的圆洞,洞口正好对着柳儿存身的空隙。其实有洞口是很正常,鲁家设置“滚碾槽”时就会在两边的槽沿上开洞口或门,这是让慌不择路的踩坎人躲入其中,而这些洞口和门其实是下一步的困坎,也就是让这些人自入牢笼。

    而这洞口与鲁家正常设置“石碾槽”时开的洞口相比显然要小许多,但是只要是身体不算肥硕或者多少练过缩骨的练家子,钻过这样的洞口应该不是难事。

    柳儿虽然算不上真正的练家子,但她学的是鲁家六工中学“辟尘”一技,这一技中有种“钻格”之术,这和练家子们会的缩骨很是相似。是利用一呼一吸间身体的变化和肌肉骨骼运力后身体的变化,找到一个最佳的与需要通过的空隙吻合的身体状态,从而顺利通过狭窄的空间。这主要是用于找寻清除梁架、脊格等小空间的暗破和晦垢。柳儿是“辟尘”的好手,而且是仅有的学“辟尘”的女子,女性的身体结构柔软度更适合“钻格”之术。于是她轻松地扭动了几下柔软的身肢便从那小洞中间钻过去了。

    还没完全进到洞里,鲁天柳就已经闻到浓重的血腥腐臭味道,不知道其中藏着什么凶魂恶兽。但柳儿却没有选择,这是眼下这是唯一的出路。

    从洞口进去其实是进到了一间屋子里,这倒是说明街道两边的房屋都不是虚件儿。只是这间房子却标准是一个暗室,没有门窗,除了从刚进来的洞口处,其他地方看不到一丝光亮。

    柳儿还来不及取亮盏子好好查看一下里面的情况,一阵奇怪的声响从脚底传来,吓得柳儿纵身靠到墙角,身体紧紧贴住墙壁。

    随着那响声的移动,外面有东西移动,朝着她刚钻进来的洞口过来了。柳儿悄悄抬起了手臂,一对“飞絮帕”随时可以甩击出去。既能对钻进洞口的东西进行攻击,也可以挂上梁椽让她躲到上面去。

    在外面时打眼就已经看清过这间房屋的外观矩规,这些足以让她推算出里面梁椽的位置排布。所以虽然里面漆黑看不见什么,她依旧自信可以使用“链臂”的技法将“飞絮帕”准确地挂上梁椽。

    洞口那里没有东西进来,却有件东西把那洞口一下堵住,堵得抿丝合缝地,透不进一点光亮。屋里瞬间全黑了,失去了最后一丝光明。

    随着黑暗的骤然来临,柳儿的心也一下沉到了底,她想都没想就甩出“飞絮帕”。想法是很正确的,黑暗中躲避攻击,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身体在半空中悬着,上不着顶,下不着地。

    柳儿将“飞絮帕”的链条收了有一半,因为她清楚这房屋的高度不高,链条太长反而收不住。但是结果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帕子中藏的球头清脆地撞击到什么,在一个比意料中低得多的高度就被什么东西挡回来了。

    帕子到屋顶了吗?怎么会这样矮?还有……这房子怎么没有梁椽?帕子里钢球发出的撞击声很明显是撞到什么很硬质的物体。

    柳儿没敢第二次抛出帕子,自己没搞清的事情千万不要反复去试,好多坎子扣儿都把你第一次无意间接触作为启弦,暂时不会动作。而当你以为是安全的情况下,再次触碰,那么下面接触的将是真正的动弦。

    柳儿果断地采用了另一种悬空的办法。刚才,她俏弱的肩背往墙角一靠,就已经感觉出墙面的质地是石头的、粗糙的,上面有许多棱角没有好好打磨处理过。这样的墙面可以轻松地使用“辟尘”一工中徒手登墙上壁的技法“撑角”,双臂在呈直角墙壁上同时一撑,然后双脚同时踩住两边的墙壁,然后上下肢交替用力,顺墙角爬上屋顶。

    柳儿只往上提纵了两下身体,超常的触觉就已经告诉她,头顶上有东西。于是她停住身形,将头部轻轻地往上靠去。超常的触觉让她知道怎样控制碰触的力度,她能保证此时的轻柔碰触不会启动弦子,她也能保证这样的碰触可以让她了解上面是什么东西什么状况。

    碰触后的感觉很单一,可以确切地做出判断——上面是石头。于是把身体再往上送了点,扩大了头部的碰触范围。都是石头质地,上面好像是个整面的石顶,而不是石梁之类的东西。

    柳儿是谨慎的,她没有继续碰触感觉,而是将身体锁回墙角,四肢也贴壁使里,这种状态在江湖上有叫做“龟缩壁”。保持这样的状态有好一会儿,柳儿通过清明三觉的细细搜索,发现这间暗室中确实没什么危险,也更不曾有东西从洞口追进来,只是坎面运转后用重新将洞口堵住了。于是她重新悄没声息地滑下地面,然后从腰囊里掏出一颗绿莹莹珠子出来。这珠子真的很明亮,刚一掏出,一捧绿光便将暗室照的很是清楚。

    这珠子不是夜明珠,也不是萤光石。它的上面可以看出明显眼纹,样子像猫眼却也不是猫眼。这是一颗真正的蛇眼,是柳儿和五候在紫金石井杀披鳞白蛇后挖出来的。白蛇眼不仅能发出范围很大的光毫,而且带在身上后蛇蝎毒虫不会袭击。当时柳儿只来得及挖出一颗眼珠,另一颗则随着死去的蛇身迅速化作黄水。

    拿着蛇眼,柳儿把暗室中仔细查看了一下,原来这暗室是整个一块空石,是把整块的大石中间凿空为屋。也就是说,外面的墨瓦白墙的房屋完全是这空石的掩饰。

    石室中虽然味道很龌龊难闻,血腥与腐臭充斥整个空间,但在查看后却发现这空石之中还算干净,没有污秽之物。可能散发这些味道的东西已经完全渗入到石头中去了,所以只能闻到却看不到。

    石室范围不大,但柳儿却没有找到其他的出路。难道这是紧接在“双碾槽”后面的闷坎?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只能还是从进来的洞口想法子出去。

    原来的洞口已经没有办法打开,从刚才开启和关闭的情况来看,柳儿已经估计到这一点了。开启时未曾有动栅(闷坎、牢坎和部分困坎开关口子的闸门)出来,关闭时动栅却是由外往里,这是标准的循环运转单向弦扣,从里面是无法打开的。

    柳儿没有死心,她继续细细研究那洞口的机栝,却意外发现动栅与洞口是倒口塞,六边入眼锁。这是一种标准的鲁家技法,也是一种古老的鲁家技法。但这种技法现在已经改良简化,虽然没有这样精巧了,但设置制作却是更方便实用。像这里洞口的做法,只有千年之前的老祖们才会这样不畏繁琐、精工细作。

    结果让鲁天柳更加确定,洞口是无法从里面打开的,就算是当年制作的老祖们来了,也一样没招儿。但这个结果又让她放下些心来,因为鲁家的老祖们都匠心仁厚,是不会设绝断坎面儿,总会在什么地方设下生路。

    但是刚才外面的“双碾槽”坎面却怎么有违鲁家常规?还有将空石藏砌在其中的那些矮小房屋,从木石材料的老化程度看,应该在三百年以下,更不可能是鲁家老祖所为。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把此处坎面改动过了。

    谁会这样做?有两种人,鲁家在此处留下护宝的后代,或者是已经破了坎面的对家。鲁家的后代觉得老祖们的仁厚坎面护不住宝贝,把坎子改毒了是有可能的。可是对家为什么要改坎子?他们闯进去取宝走人就是了,干嘛还要改动坎面守住这里,莫非他们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还是他们封闭此处,是要暗中育养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柳儿心中一阵发毛……“兔丝藤”、“百婴壁”、“附骨蛆”、“聚瘴魂魄”等等,这些她见过的或者听过的怪异物种一下子都闯入她的脑海。

    没等柳儿从毛慌发憷的心情调整过来,一阵奇怪的声响顿时响起,让她不止是心中发毛,霎那间仿佛全身都长满了毛。

    柳儿迅速将蛇眼收入暗囊,因为亮盏子会让自己更明显地成为下手的目标。

    空石中再次变得漆黑,人却没有再次退到墙角。刚才的亮盏子可能已经让对家杆子看清自己的位置,灭了亮盏子,自己还站在原地不动,这做法是能够出乎对手意料的。

    黑暗中可以更加仔细地辨听那些奇怪声音。那声音有些像流水声,奇怪的是这流水声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只是你不知道这水是在怎么流,往哪里流。这让她想起老爹说过的水下“百婴壁”布坎时百婴爬壁发出的声响……

    周天师带着大伙儿直奔江郎笔头峰,虽然这次人多,却没有全散开了走。因为老天师觉得人散了反会让对家有机可趁,将自己这些人分块击破。大家在一起堂皇地讲可以相互援手照应。其实这样做还考虑到他们之间的信任度,相互间总在视线范围内,这样就可以相互监督,防止已经获取的信息泄露出去。

    但他们此行还是非常谨慎小心的。首先除了柳儿几个人外,其他人都不知道是要往哪里去。然后每天前行的路段都临时安排,每段路都先派人踩点,安全后再放信儿让后面的人跟进。最后还留人扫尾,观察背后有没有坠子,同时将众人过去后留下的明显痕迹去除。

    踩点的是五候,这恐怕是这群人中除柳儿和鲁承宗外最值得信任的了。扫尾的是周天师的两个童儿,这两个人年纪小,不容易被注意,做事也细心,而且重要的是他们不知道丝毫内情,也与要了的大事没任何利益冲突。

    其他人是周天师带着一个徒弟领头,后面是鲁承宗和柳儿,然后是水油爆。这老家伙一路上酒瓶没离过手,看看景儿,喝喝小酒,空下来再和人斗斗嘴,倒是最开心逍遥的一个。

    再后面是余小刺推着一只船,是的,一只船。这只小船底下装着一只独轮,和一般放鸬鹚的小船很相像,可以推着走。所不同的是其他鸬鹚船都是木头的,而他这船是一只铜壳船。铸这只船时用的全是流觥山下流觥河底捞上来的乌青铜,这种铜料轻如木,坚如钢,早在宋代《金料谱》中就有记载。虽说过了这么多年,但流觥河水急漩密,深难探底,以前的人只是在河边捡到些铜石。要都能像余小刺这般好的水性下去捞,那河底的铜石早就绝迹了。

    此时那小船却很重,因为船上堆满了东西。其中有许多必要的用品和干粮饮水,还有余小刺的多年积蓄的细软稀货,其中包括他祖上留下的那件“刺水铜甲”。所以余小刺在后面推着,他的两个徒弟在前面用绳子帮忙拉着。余小刺身后是他的结拜兄弟王大网,他时不时和余小刺替换着推船。

    余小刺不管是推船走,还是空手走,始终都死死盯住前面的水油爆。他自己说下的会看住这老家伙,当然要做到。后来甚至连水油爆说话他都注意着,怕他那张破嘴胡咧咧地再吐出些什么不该说的。水油爆一路上和余小刺还算客气,大概是因为这一路喝的酒大都是余小刺给买的,而且预备着的几瓶酒也都放在余小刺的船上。

    江郎山的笔头峰并不是太高,所以除了余小刺的船和他两个徒弟看船外,其他人都能像游山玩水的闲客轻松地登上去。

    大家在峰上文华亭等了两天,始终没有等到龙虎山第二个传信的。最后就连周天师都开始怀疑水油爆话的真实性了。

    “我要骗你们你们把我油煮、水爆、火焖随便,烧熟了不吃直接倒泔水桶都成。”水油爆信誓旦旦地。

    他的话大家听了直想笑,又都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鲁天柳性子直,忍也忍不住,便索性笑着说:“侬个油煮哉、水爆哉、火焖哉,龙虎山个祖师吃侬烧个小菜没气的把侬给吃落。”

    “你的意思是说我做菜难吃?你不相信我的手艺?你问问周老天师,哦,不要问了,我下山烧给你吃。”水油爆显得有些急哧白咧地,看来是很在乎别人对他厨艺的看法。

    没人继续跟水油爆纠缠口舌,因为他的话让大家都感得肚中无料,馋虫爬咽。这也难怪,上山后大家都是吃的干粮喝的山泉,两天下来都免不了觉得肠胃间寡淡得很。

    大家觉得全呆在山上侯着也不是办法,商量以后决定留下了周天师、鲁承宗和柳儿三个人继续等,其他人把剩余的干粮都留给了他们便先行下山了。

    到第五天上,山下人估摸鲁天柳他们已经快没吃的了,便让人往上送吃的。水油爆坚持要上来,因为他亲手烧了两个得意的小菜,要让柳儿见识一下自己的厨艺,改变对自己的看法。

    余小刺说过要看着水油爆的,就一定会做到。所以他们两个一起上了笔头峰。

    两个人刚上到峰顶,带来的饭菜还没进口,那送信的终于到了。这次仍然是口信,简单的两句话:“展翅东南,百翎接海”。送信的虽然不是人,这简单的两句话倒是说得字正腔圆。

    周天师和水油爆都认得那个送信的,这是掌教天师精心饲养的一只红眼八哥。天师教养的八哥很多,因为传说中它属于四大灵禽之一,可以来往于阴阳两世之间。天师法中就有用八哥传鬼语问生前后世的法术。而这只八哥更有来历,它的正名应该叫“奕睿”,《灵禽传》中曾有:“奕睿天禽,阴阳随行,火眼辨邪,口吐鬼音。喜恶地,多夜行,喙食鬼脑,爪挖尸眼。养之,为护吉驱邪善器。”

    水油爆一看这只八哥,马上在手心中倒了些酒。那八哥马上飞上水油爆的手臂,探头去喝掌心中的酒。看来这两个肯定是老朋友,很明显是一对酒鬼。也难为掌门天师如此大胆地棋行险着,用他们两个来送信。

    “老水,你别把它喂醉了,先看看它还有没有其他口信,别再有什么掖着藏着的。”余小刺看着八哥喝酒虽然也觉得新鲜好玩儿,却没忘记上次水油爆的教训。

    “嘿嘿,有长进,拐弯骂我是扁毛畜生呢。放心,让它喝,喝开心了它什么都告诉你,喝不开心你上下两张嘴都问不出一个字。”水油爆说着又再掌心里加了点酒。

    周天师和鲁承宗听水油爆回余小刺的话,都没好意思笑。柳儿这趟有憋不住了,“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余小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见柳儿笑便问:“柳丫头,笑啥呀?”

    柳儿脸一红,扭头光笑不说。

    余小刺摸摸脑袋,终于回过味来:“哦,你个老死蟹子,上下两张嘴,骂我吃拉不分,看我不给你屁眼里塞个油煎白菜。”

    说归说,余小刺却没真的动手,他虽然是个湖匪,毕竟曾经是大富之家的出身,好多事情他比别人更知道细节分寸。鲁莽蛮横只是做湖匪时需要的,现在在一起的都是朋友,说说骂骂倒显得亲热。

    提到油煎白菜,水油爆来了劲头,也不理余小刺了,一只手托着八哥,另一只端起他带来的一盘菜:“鲁大小姐,你尝尝,你尝尝,我做的油煎白菜,味道绝对的。”

    且不说那白菜用油煎之后干瘪焦黑,就刚才余小刺那句“给你屁眼里塞个油煎白菜”,还让柳儿怎么下口。

    这尴尬的情形幸好那八哥打了圆场,那扁毛畜生可能真就和这水油爆是一个德性,掌心中酒喝干了,这才又冒出两句话,但这两句却是说得很是含糊,无法听懂。

    “说的什么呀?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周天师在旁边有点着急,他怕漏掉了重要的东西。

    可任凭周天师怎么着急催促,那八哥只是缩着脖子耷拉着翅膀,根本不予理睬。

    “呀!是真醉了还是耍酒疯呢,话也不好好说。”水油爆骂道。然后回过头又对周天师说:“老天师,你别催它了,这畜生就这德性,让掌教天师给宠坏了。不过它说的话我听懂了,应该是‘八卦有线,自己看看。’”

    大家听水油爆这样一说,再想想八哥刚才的含糊发音,还真的是这几个字。

    柳儿赶忙掏出木八卦,这碎木片拼成的八卦余小刺已经用鱼胶封好,不会再轻易碎散了。八卦背面上的线条与那些字相比要清晰明显得多,都容易让人怀疑是新画上去的。但线条围出的模样却是怪异的,怎么看都看不出它意味着什么。

    木八卦在几个人的手中转了一遍,最终的结果是搞出了几头雾水。

    只有水油爆根本去看那木八卦,他一直端着菜盘子拿双筷子跟在柳儿旁边,嘴里不住地唠唠叨叨:“鲁大小姐耶,你倒是尝尝呀,绝对不骗你,真的好味道。”

    “我叫你鲁大姐行不行?你倒是尝一口呀。”

    “你吃了要觉得不好,我叫你鲁婶子都行!要么罚我叫你鲁大妈!”

    “你别听别人瞎说,他鱼不鱼鳖不鳖的,吹牛说什么祖上跟着三宝太监出海外,就算是真的,他祖上也不一定吃过我做的这么好的白菜。”

    最好一句话让余小刺猛然一愣:“把那线再给我瞧瞧!”

    终于,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余小刺抬起了头,极其肯定地告诉了大家结果,那线条画的形状,与三宝太监出海远航前计划的范围图形是一样的。

    “如果真是三宝太监的远航图形,那么这结果我们就不用考虑了。因为事实已经证明永乐帝‘远海际’的做法没有达到目的。唉!都说我们天师教能一掌天地,阴阳双握,有时却连世上一个小小玄机都勘不破理不清。”周天师的感慨中带有巨大的失落和沮丧。

    “我要骗你们你们把我油煮、水爆、火焖随便,烧熟了不吃直接倒泔水桶都成。”水油爆信誓旦旦地。

    他的话大家听了直想笑,又都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鲁天柳性子直,忍也忍不住,便索性笑着说:“侬个油煮哉、水爆哉、火焖哉,龙虎山个祖师吃侬烧个小菜没气的把侬给吃落。”

    “你的意思是说我做菜难吃?你不相信我的手艺?你问问周老天师,哦,不要问了,我下山烧给你吃。”水油爆显得有些急哧白咧地,看来是很在乎别人对他厨艺的看法。

    没人继续跟水油爆纠缠口舌,因为他的话让大家都感得肚中无料,馋虫爬咽。这也难怪,上山后大家都是吃的干粮喝的山泉,两天下来都免不了觉得肠胃间寡淡得很。

    大家觉得全呆在山上侯着也不是办法,商量以后决定留下了周天师、鲁承宗和柳儿三个人继续等,其他人把剩余的干粮都留给了他们便先行下山了。

    到第五天上,山下人估摸鲁天柳他们已经快没吃的了,便让人往上送吃的。水油爆坚持要上来,因为他亲手烧了两个得意的小菜,要让柳儿见识一下自己的厨艺,改变对自己的看法。

    余小刺说过要看着水油爆的,就一定会做到。所以他们两个一起上了笔头峰。

    两个人刚上到峰顶,带来的饭菜还没进口,那送信的终于到了。这次仍然是口信,简单的两句话:“展翅东南,百翎接海”。送信的虽然不是人,这简单的两句话倒是说得字正腔圆。

    周天师和水油爆都认得那个送信的,这是掌教天师精心饲养的一只红眼八哥。天师教养的八哥很多,因为传说中它属于四大灵禽之一,可以来往于阴阳两世之间。天师法中就有用八哥传鬼语问生前后世的法术。而这只八哥更有来历,它的正名应该叫“奕睿”,《灵禽传》中曾有:“奕睿天禽,阴阳随行,火眼辨邪,口吐鬼音。喜恶地,多夜行,喙食鬼脑,爪挖尸眼。养之,为护吉驱邪善器。”

    水油爆一看这只八哥,马上在手心中倒了些酒。那八哥马上飞上水油爆的手臂,探头去喝掌心中的酒。看来这两个肯定是老朋友,很明显是一对酒鬼。也难为掌门天师如此大胆地棋行险着,用他们两个来送信。

    “老水,你别把它喂醉了,先看看它还有没有其他口信,别再有什么掖着藏着的。”余小刺看着八哥喝酒虽然也觉得新鲜好玩儿,却没忘记上次水油爆的教训。

    “嘿嘿,有长进,拐弯骂我是扁毛畜生呢。放心,让它喝,喝开心了它什么都告诉你,喝不开心你上下两张嘴都问不出一个字。”水油爆说着又再掌心里加了点酒。

    周天师和鲁承宗听水油爆回余小刺的话,都没好意思笑。柳儿这趟有憋不住了,“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余小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见柳儿笑便问:“柳丫头,笑啥呀?”

    柳儿脸一红,扭头光笑不说。

    余小刺摸摸脑袋,终于回过味来:“哦,你个老死蟹子,上下两张嘴,骂我吃拉不分,看我不给你屁眼里塞个油煎白菜。”

    说归说,余小刺却没真的动手,他虽然是个湖匪,毕竟曾经是大富之家的出身,好多事情他比别人更知道细节分寸。鲁莽蛮横只是做湖匪时需要的,现在在一起的都是朋友,说说骂骂倒显得亲热。

    提到油煎白菜,水油爆来了劲头,也不理余小刺了,一只手托着八哥,另一只端起他带来的一盘菜:“鲁大小姐,你尝尝,你尝尝,我做的油煎白菜,味道绝对的。”

    且不说那白菜用油煎之后干瘪焦黑,就刚才余小刺那句“给你屁眼里塞个油煎白菜”,还让柳儿怎么下口。

    这尴尬的情形幸好那八哥打了圆场,那扁毛畜生可能真就和这水油爆是一个德性,掌心中酒喝干了,这才又冒出两句话,但这两句却是说得很是含糊,无法听懂。

    “说的什么呀?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周天师在旁边有点着急,他怕漏掉了重要的东西。

    可任凭周天师怎么着急催促,那八哥只是缩着脖子耷拉着翅膀,根本不予理睬。

    “呀!是真醉了还是耍酒疯呢,话也不好好说。”水油爆骂道。然后回过头又对周天师说:“老天师,你别催它了,这畜生就这德性,让掌教天师给宠坏了。不过它说的话我听懂了,应该是‘八卦有线,自己看看。’”

    大家听水油爆这样一说,再想想八哥刚才的含糊发音,还真的是这几个字。

    柳儿赶忙掏出木八卦,这碎木片拼成的八卦余小刺已经用鱼胶封好,不会再轻易碎散了。八卦背面上的线条与那些字相比要清晰明显得多,都容易让人怀疑是新画上去的。但线条围出的模样却是怪异的,怎么看都看不出它意味着什么。

    木八卦在几个人的手中转了一遍,最终的结果是搞出了几头雾水。

    只有水油爆根本去看那木八卦,他一直端着菜盘子拿双筷子跟在柳儿旁边,嘴里不住地唠唠叨叨:“鲁大小姐耶,你倒是尝尝呀,绝对不骗你,真的好味道。”

    “我叫你鲁大姐行不行?你倒是尝一口呀。”

    “你吃了要觉得不好,我叫你鲁婶子都行!要么罚我叫你鲁大妈!”

    “你别听别人瞎说,他鱼不鱼鳖不鳖的,吹牛说什么祖上跟着三宝太监出海外,就算是真的,他祖上也不一定吃过我做的这么好的白菜。”

    最好一句话让余小刺猛然一愣:“把那线再给我瞧瞧!”

    终于,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余小刺抬起了头,极其肯定地告诉了大家结果,那线条画的形状,与三宝太监出海远航前计划的范围图形是一样的。

    “如果真是三宝太监的远航图形,那么这结果我们就不用考虑了。因为事实已经证明永乐帝‘远海际’的做法没有达到目的。唉!都说我们天师教能一掌天地,阴阳双握,有时却连世上一个小小玄机都勘不破理不清。”周天师的感慨中带有巨大的失落和沮丧。(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二十五节:水留油

    “一掌天地,阴阳双握!?”柳儿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感觉有一线灵光从脑中闪过。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玄觉·阴阳篇》有:“万物皆有阴阳,以觉知物,需阴阳尽了。实行为视正反、触内外、聆静动、揣明暗……”

    柳儿拿起了木八卦,一个手指点住背面那处线条的部位,然后慢慢将八卦翻了过来,让正面朝上。她的动作最先理解的是周天师,老天师一步迈过来,双手轻轻捏制木八卦的边。能感觉出他的激动和兴奋,这样高道行的一个天师竟然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捏住八卦的手指也微微有些不稳。

    巽木位,那线条画的图形对应木八卦的正面是巽木位。巽木卦象主东南,为风卦象。但柳儿、周天师都是学过先天数古型八卦的,他们知道这位置在先天数古八卦中有另一层意思。巽木卦,又为顺卦,世上何物最顺,为水。另外在后天八卦中注解巽木为风卦象时说:“一伏未起后复兴”,其实是从先天水相的后浪压前浪来解的。

    鲁天柳和周天师对视了一眼,他们都在极力平服自己的心境。但心境也许能用道家的定力捺住,而纵横的思绪却是无可阻挡的。

    这个线条图形是在巽木位,也就是先天数古八卦中成世八数的水位。“火灵继”为水冥,“假真武”为借力水神,“远海际”为行水路,也可以理解为离得很远的海边。这些也许都在为最后一句做着铺垫和定义。

    柳儿轻轻吁了口气,这是她从《玄觉》中学会的控制自己的方法。然后平静地说道:“记得老天师告诉过我,武当那位老道爷曾说明皇帝朱家不知从什么地方得来的说法,把北平紫禁城和武当天柱峰定为天地阴阳两眼,并且还是南北阴阳倒置,你看是否与这先天数古八卦相合?”

    周天师轻轻地点点头。

    柳儿的话也提醒了旁边的鲁承宗,他在心里埋怨自己,怎么把《班经》“天机篇”中的一些内容给忽略了。

    “那么如果把这八卦中间的阳眼位定为北平,把阴眼位定为武当,那么我手指所点反面的图形大概在什么方位?”

    “横气走东,立步朝南,神州之东南方位,大概是福建的……”周天师在思忖、在迟疑,因为他不敢肯定。

    就在老天师要说未说之际,鲁承宗再也按捺不住了,一句话冲口而出:“武夷东揽胜,千岭列如翎!”

    一滴清凉落在鲁天柳的脸上,但这绝对不是眼泪,也不是冷汗,而是地地道道的水珠。

    柳儿用一根手指轻轻把那水滴挑起弹出,就像是把一颗星星送归给黑夜的天空。

    水珠飞出去的时候,水柱飞来了。桶口粗的水柱,极大的冲击力,把根本没提防的柳儿一下冲出五六步,一直将身体贴住对面的墙壁才停住。

    刚把身体停住,柳儿便反身顺着那水柱重新往回冲。有水柱就有洞口,有桶口粗的水柱就有桶口大的洞口,这是逃出生天的机会,也是必须逃出去的机会。时间一长,这空石中水一注满,那就一点生机都没有了。

    虽然在黑暗之中,顺着水柱还是非常容易就找到喷水的洞口的。但是要想从这巨大水压的洞口中出去,就不是用容易不容易来衡量了,而是根本没有可能。

    两次迎着水柱硬往洞口中挤,两次都被重重地冲倒在对面的墙脚下。不可能有第三次了,因为柳儿的体力已经在前两次中耗费殆尽,她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放松身体,随着慢慢升高的水位将身体浮起。

    水位上升得很快,很快淹没了喷水的洞口,浮在水面上的柳儿也已经伸手能触到屋顶了。

    调整呼吸、积蓄力量,清明的听觉搜索水流的声音,敏锐的触觉感受水流的动力。柳儿清楚,这是她最后的一次机会了。随着空石中水位的升高,压力也在加强,这样对冲出洞口的水柱有个反作用力,可以减缓水柱的冲劲。虽然不知道出水的洞里是怎样的情形,有没有一线生机。但勇于求生的人是不会放弃任何机会和可能的。

    清明的三觉告诉她,洞口的水流的确减缓了,冲劲减弱了。此时的水位也快到顶了。柳儿找准位置后,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这口绵长的气息够她在水中行动好长时间。唯一的问题依旧是能否挤进洞口。

    就在柳儿终于挣扎到洞口边的时候,她感觉身后出现了一线亮光,并且这亮光还在渐渐扩展。紧接着,身前洞口水流的冲劲陡然增加,同时身后还多出一股吸劲。柳儿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所处的境地也没机会让她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能下意识地抓住洞口,挣扎着不让身体被两股作用力的合力带走。

    挣扎是短暂的,挣扎更是无效的。两股力量在快速加强,前后也就是眨巴两下眼的工夫,柳儿的手再也抓不住了,身体直射出去……

    柳儿第二次爬起来的时候,已经吸取了第一次摔倒的经验。尽量把身体放松的同时,脊背和双胯却紧紧绷成三角,小腿以下布力却不僵,双脚随势而动,这才稳稳地站住了。

    这里是条小胡同,很短的小胡同,从她站立的地方可以看到胡同口外的街道。这里还是一条死胡同,在背后不远的胡同底是一座整块的山石,而她感觉中自己偏偏是从那胡同底出来的,穿过那整块的山石出来的。

    刚出来是她晕头转向,虽然外面的天光是阴沉的,但突然从黑暗中出来,依旧使得目不能视。脚下的路面是很黏滑,上面积了层软厚的东西,再加上有水流过,如同冰面一样。这些都是柳儿第一次没能站起来的原因。

    站起来后,柳儿没有马上动。虽然她知道凭自己的控制力和“辟尘”的轻身功夫,这样的黏滑路面不是阻碍。她是想先定下神,搞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自己现在在什么方位,这是柳儿关心的第一件事。看了下周围的情形,辨别了下远处山体的高度,鲁天柳确定自己已经是在二道房的内街了。

    那些水都到哪里去了?这里的水是当扣子用的,扣子既然松了,那么顺着水的流迹应该可以避开坎面。但随后的发现让她知道自己无法讨巧踩着水迹走,胡同的路面上有许多的洞眼,两边还有不大的暗沟。水是就地往下消失,自己却下不了这样的洞眼暗沟。

    还有,如果确实是从石头那个方向出来的,可整块山石上见不到口子,那么只有可能是那巨石块能整个开启,这样才能将自己冲出。看来刚才自己是进了个“翻斛斗”一类的坎面,当里面的水位到达一定高度后,水的压力就能启动动弦,推开石壁。可是在这里设个“翻斛斗”有什么实际意义?就为把人泡一下吗?

    脚下这层黄白中带些红丝的东西是什么?如此的黏滑,也不是太坚硬,微微有些透明,而且还有股熟悉的气味。

    好奇心诱使柳儿重新控制身体状态,就地蹲了下来。她用手指戳戳那层东西,又把手指在鼻子下闻了一下。清明的嗅觉在记忆中迅速找寻与之相同和相近的味道。

    是人味儿,也就是常说的人腥味。其中还夹带着些血腥气和粪便的臭味。

    奇怪!什么东西会有这样怪异的味道?是人身上的东西吗?

    猛然间,柳儿想到了一样东西,一样让她差点再次摔倒的东西。站在这样的东西上会被惊颤和恶心层层包围,会让人蹑足而逃。

    这是人油!

    石路面上沉积了这么厚的人油,除非杀人取油,或者长年累月有尸体碎块经过!到底什么原因柳儿没有去想,也不愿意去想,她只想着能赶紧离开,离开这个让她毛骨悚然的地方。

    即便这样,柳儿依旧没有丧失警惕和小心。在胡同中她没有碰一点两边墙壁,奔出胡同口之前,停了一下,试过外面的街道为固面儿后才从里面出来。

    胡同口外的街道很短,往左或者往右都只有二十几步就到了一个岔路口。左面的岔路口分出四条道,却不是十字路口,那些岔道都是歪斜无规则的,往那些岔道里看,街面房屋都影影绰绰,虚实难辨。右边的路口分出有五条道,情形也和那边四岔道一样。

    “四分五裂迷踪道”,柳儿看出来了,这是鲁家最早创出的技法,用于修建小型的孤立无援的城池和大宅,这样就算被敌人攻开城门,仍可以利用街道和巷弄进行躲避和回击。

    鲁天柳在这条短短的街道上来回走了有四五趟,始终无法确定该往哪里走。从两边迷踪道的设置来看,倒和鲁家的手法没什么两样。但柳儿接受了前面的教训,看着像鲁家的坎实际却不会一样,对家会改坎,而且改后的扣子一般都是针对懂原来坎面的坎子家的,这样才有出其不意、请君入瓮的效果。

    这里两边的街面房屋都有门有窗,但柳儿看都没看一眼,她知道这些都是死路。进去后,人是伤、是死、是困都有可能,而路却是绝对不可能走通的。

    柳儿再次在胡同口停住脚步,她静心思考了一会儿,又用鲁家“定基”一工中的“指度”一技,以四周高山为基准目测了一下自己位置的高低,还有远处可以看清的鳞披屋脊的分布,再回想了一下进镇前看到的建筑格局,她推算出这里房屋数量不会多,而且从分布上看,街道巷弄也应该基本是规则的。所以这里的“四分五裂迷踪道”肯定有虚道儿和循道儿。

    虚道儿是设置倒镜和图样利用回光和反射来迷惑踏坎子的。循道儿是借用位置高低产生的错觉,再加上一些廊檐、房角、树木、招牌布挂的巧妙摆布,让迷踪的人在一个小范围中不断转圈。而且每次转过的角度、高度和顺序都会变化,使他们无法找到到基准物,就连自己做的记号都会看不到或者前后混淆重叠。

    “带着虚道儿和循道儿,难怪瞧着那街里影绰恍惚。”柳儿心里说。随即果断地往五岔路口走去。

    有虚道儿设置的“四分五裂迷踪道”一般正路都在五分上,因为虚道都要摆对称格,在数量上为双。如果有单数的话,那么其中多出的肯定有一条生路。这道理不光是鲁家,哪家坎子家都是一样的。

    五分道前,柳儿先是辨别的其中的“合线儿”(成对配合的),她打眼瞧出由左起第一道和第四道是对弧合线儿,相互间呈s型延长,可产生方向性错觉和高低误差。还有一对合线儿她找了好久,终于看出左起第三道和自己所处的街道是交纹合线儿,是街面房屋的凸出凹下,再加上路面的起伏,达到到重叠纠合在一起的错觉。

    剩下的就是第二道了,也就是唯一的一条生道。

    柳儿“飞絮帕”甩出,帕子中的钢球在岔道口的路面上飞快地点了几处。路面没问题。于是柳儿快速通过路口,脚下步点踩的都是刚才帕子试过的地方。

    进到第二道里,柳儿舒了口气。相对来说这里应该比较安全,因为这道儿对家自己平常也是要走的。还有只有这条道可以让她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其他的道儿只会让她不停地转圈,直到饿死累死。

    从空石中被水冲出,柳儿全身湿漉漉地,刚才专心辨别坎面没觉得,这会儿小风一吹冷劲儿就上来了,不禁打个哆嗦。但她现在最在意的倒不是这个,而是想找个地方洗洗自己在胡同里沾附在身上的黏滑人油,这东西让她始终觉得恶心,心里腻得慌。

    前面她听到流水声,于是走了过去。

    不知道是山泉还是雨水,从街道边的一条石砌的水沟中流过。从水的流速来看,这里面是无法下毒招子的。水很清凉也很清澈,柳儿都有了想喝一点的**。但她克制了自己,她知道许多无法下毒招子的水中可以下蛊咒。于是只是用这水清洗了一下自己。

    洗好后,柳儿又把衣角裤脚的水绞了下,稍稍整理了下衣服和头发。让她感觉很好的是头上那枝小花还在,这让她为之一振。坎面的巨大压力和冲击竟然没能让这样一串小花凋谢破碎,自己又怎会连枝花都不如。

    道路再往前很短的距离就要拐弯了,可这么短的距离的一个弯儿,柳儿在路口的时候竟然没看见,而是看到的另一番景象!

    对这情况柳儿没有感到意外,因为生路总是会有所掩饰的。可是奇怪的是,这条生路的掩饰是如何实现的呢?

    柳儿渐渐放慢了脚步,边走路边思考是会放慢脚步的,边走路边寻找东西是会放慢脚步的,边走路边产生疑问也是会放慢脚步的。

    脚步骤然停住会意味着什么?那一般是幡然醒悟,发现自己错了。

    鲁天柳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这条道上没有发现掩形反射的镜面和水面,也没有看到可以惑眼的图样和墙体。那么这道的拐弯是怎么掩住的?自己怎么在路口没有看到这里的拐弯?

    除非它有合线儿,从合线儿那边反射景象来掩盖这边的情形。而有合线儿也就意味着这不是一条生路,而是一条道形扣子!

    柳儿慢慢地回过头去,进到这条道里她还没来得及回头看过。此时眼中的情形让她确定了自己错误。

    站立的地方可以看到很远,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就连另一端的四分路口的分道都能看进去很深。

    来的方向依旧屋是屋,街是街,树木凝翠,招幌摇曳。但这屋不是柳儿刚才过来时记得的屋,这街也不是刚才走过的街,树木招幌不是刚才没注意,而是印象中根本就没看见过。

    还是中招了,这里的迷踪道竟然是反常理的。柳儿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边五条道,脚下这条单数道又是与哪里成合线儿相互掩形的。但有一点是明白的,对于一般的坎子家来说,这里的设置是请君入瓮的路数,困的就是坎子家的内行们。其手法、技巧比鲁家要高出不止一筹。

    柳儿不能往前走,因为前面断定了是死路,继续往前只可能是寻茧自缚。

    柳儿不敢往后走,因为她知道自己看到的都是虚路,没寻到缺儿盲目地往回退只能是越绕越深。

    就在柳儿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从来路方向传来轻轻的一声脆亮响声。那声响虽然很低,却逃不过柳儿清明的听觉。那声音像是崩簧出鞘,又像是指弹锋刃,还像、还像……袁大头!对,大个银元的弹边脆响。

    紧接着,柳儿又听到银元的声响,但这次不是弹边,而是在石头路面上滚动蹦跳的声响。

    柳儿动了,脱兔一般地动了,朝着银元滚过来的方向。那方向有墙角,有树杈。但柳儿就像看不见似的,也不避让绕过,只管直线撞去。

    真的是一枚袁大头,蹦跳着穿墙而出。柳儿看到那枚袁大头时,正好是要撞入一个屋角。

    其实当柳儿离那屋角很近的时候,她看到的不止是那枚银元,她还看到了另一番景象,跟她刚才看到的有很大区别的景象。

    银元从柳儿脚边滚过,没有停留的意思;柳儿从银元旁边冲过去,更没有止步的打算。清明的听觉已经把银元滚动的途径画了条线路在她的脑子里,她要在这条线路从脑子中消失之前把这条途径走完。

    在又钻过一道墙,撞过一棵树后,柳儿到了银元滚动的起点。停下脚步,两边一踅摸,自己已经到了另一端四分岔道的路口。回头看时,刚刚走过的还是刚出胡同的那条短短街道。墙也没有,树也没有,房屋更没有变。虚景儿,刚才那些全是虚景儿,只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映射过来的。

    这些虚景只有自己进了那条坎道后才能看见,而且从那方向过来一直要走到这边四分路口才消失。而刚才自己在这条短街上来回走了几趟都没看到那些虚景。

    对了!这短街是条“连理道”,不入坎,它为实,入坎之后,因为它本身就是交纹合线儿的扣子道,自有对子道的设置给它掩形布虚景。也正是这“连理道”,它可以把四分与五裂两边岔道中的两条连成三节合线儿,一节连一节,一节套一节,使视觉误差,导致远近难辨,虚实不分。

    认清这样的坎面布置后,柳儿倒吸一口凉气。以前虽然听老爹他们说对家如何厉害,自己总没太大感觉,与对家碰过几次,也都是你布我破、我设你解,没有感觉对家技法上有什么特别的。但是眼前这个“四分五裂迷踪道”,要不是那枚莫名滚出的银元,自己恐怕怎么都逃不出了。

    “奇怪,怎么会有那么个银元的?有银元就有人,而且这人好像还在帮自己。”柳儿倒是很乐观的,什么事总是往好的方面想。“就算不是帮自己的,而是对家杆子不小心落的,那也说明这里有人没有鬼,因为鬼是不会用钱的。”

    不管是哪种结论,对柳儿来说都是好事。想着想着,柳儿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一时间都忘记了刚才误入扣子道可能产生的可怕后果,嘴角竟轻轻牵起一丝笑意,浅淡清爽得如同她插在头上带些淡蓝的白色小花。

    此时,没人能注意到,在四分岔道口边一座房屋的屋脊上,多出了一只脊兽(做在屋脊上镇邪的塑像)。那只脊兽突然翻动了一下眼皮,能看出眼皮下是一双硕大的眼睛,只是那眼睛虽然大,却似乎只能勉强开启一条缝,而这缝里看不到眼黑子,只有一团黄白。那一团黄白紧紧盯视着鲁天柳,盯住鲁天柳脸上的笑意。

    “武夷东揽胜,千岭列如翎。”是说在福建武夷山以东,有一片地域是岭连岭、岭叠岭,坡崖交错,沟谷纵横,就如同排列着的层层翎羽。

    鲁承宗之所以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他在绍兴查探宝迹时,结识过一个篾匠,他就住在这片层叠如同翎羽的山区,一个被竹海翠嶂围裹的山村里。

    那篾匠叫祝节高,有一手妙到毫巅的竹器手艺。最让人叹为观止的是用篾条编竹筐竹篓和一些小器物,从剖竹、剔片、刮芒,到编制成器,整个过程只在片刻之间。并且还同时利用竹料各层面色彩和深浅的区别,在竹器上编出图案花样。鲁承宗曾经看过他编过一次竹篓,只看到双手十指翻飞,蔑条左旋右摆,还没等瞧得仔细,那米黄色中嵌几朵墨菊的竹篓就已经编成。

    对这情况柳儿没有感到意外,因为生路总是会有所掩饰的。可是奇怪的是,这条生路的掩饰是如何实现的呢?

    柳儿渐渐放慢了脚步,边走路边思考是会放慢脚步的,边走路边寻找东西是会放慢脚步的,边走路边产生疑问也是会放慢脚步的。

    脚步骤然停住会意味着什么?那一般是幡然醒悟,发现自己错了。

    鲁天柳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这条道上没有发现掩形反射的镜面和水面,也没有看到可以惑眼的图样和墙体。那么这道的拐弯是怎么掩住的?自己怎么在路口没有看到这里的拐弯?

    除非它有合线儿,从合线儿那边反射景象来掩盖这边的情形。而有合线儿也就意味着这不是一条生路,而是一条道形扣子!

    柳儿慢慢地回过头去,进到这条道里她还没来得及回头看过。此时眼中的情形让她确定了自己错误。

    站立的地方可以看到很远,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就连另一端的四分路口的分道都能看进去很深。

    来的方向依旧屋是屋,街是街,树木凝翠,招幌摇曳。但这屋不是柳儿刚才过来时记得的屋,这街也不是刚才走过的街,树木招幌不是刚才没注意,而是印象中根本就没看见过。

    还是中招了,这里的迷踪道竟然是反常理的。柳儿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边五条道,脚下这条单数道又是与哪里成合线儿相互掩形的。但有一点是明白的,对于一般的坎子家来说,这里的设置是请君入瓮的路数,困的就是坎子家的内行们。其手法、技巧比鲁家要高出不止一筹。

    柳儿不能往前走,因为前面断定了是死路,继续往前只可能是寻茧自缚。

    柳儿不敢往后走,因为她知道自己看到的都是虚路,没寻到缺儿盲目地往回退只能是越绕越深。

    就在柳儿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从来路方向传来轻轻的一声脆亮响声。那声响虽然很低,却逃不过柳儿清明的听觉。那声音像是崩簧出鞘,又像是指弹锋刃,还像、还像……袁大头!对,大个银元的弹边脆响。

    紧接着,柳儿又听到银元的声响,但这次不是弹边,而是在石头路面上滚动蹦跳的声响。

    柳儿动了,脱兔一般地动了,朝着银元滚过来的方向。那方向有墙角,有树杈。但柳儿就像看不见似的,也不避让绕过,只管直线撞去。

    真的是一枚袁大头,蹦跳着穿墙而出。柳儿看到那枚袁大头时,正好是要撞入一个屋角。

    其实当柳儿离那屋角很近的时候,她看到的不止是那枚银元,她还看到了另一番景象,跟她刚才看到的有很大区别的景象。

    银元从柳儿脚边滚过,没有停留的意思;柳儿从银元旁边冲过去,更没有止步的打算。清明的听觉已经把银元滚动的途径画了条线路在她的脑子里,她要在这条线路从脑子中消失之前把这条途径走完。

    在又钻过一道墙,撞过一棵树后,柳儿到了银元滚动的起点。停下脚步,两边一踅摸,自己已经到了另一端四分岔道的路口。回头看时,刚刚走过的还是刚出胡同的那条短短街道。墙也没有,树也没有,房屋更没有变。虚景儿,刚才那些全是虚景儿,只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映射过来的。

    这些虚景只有自己进了那条坎道后才能看见,而且从那方向过来一直要走到这边四分路口才消失。而刚才自己在这条短街上来回走了几趟都没看到那些虚景。

    对了!这短街是条“连理道”,不入坎,它为实,入坎之后,因为它本身就是交纹合线儿的扣子道,自有对子道的设置给它掩形布虚景。也正是这“连理道”,它可以把四分与五裂两边岔道中的两条连成三节合线儿,一节连一节,一节套一节,使视觉误差,导致远近难辨,虚实不分。

    认清这样的坎面布置后,柳儿倒吸一口凉气。以前虽然听老爹他们说对家如何厉害,自己总没太大感觉,与对家碰过几次,也都是你布我破、我设你解,没有感觉对家技法上有什么特别的。但是眼前这个“四分五裂迷踪道”,要不是那枚莫名滚出的银元,自己恐怕怎么都逃不出了。

    “奇怪,怎么会有那么个银元的?有银元就有人,而且这人好像还在帮自己。”柳儿倒是很乐观的,什么事总是往好的方面想。“就算不是帮自己的,而是对家杆子不小心落的,那也说明这里有人没有鬼,因为鬼是不会用钱的。”

    不管是哪种结论,对柳儿来说都是好事。想着想着,柳儿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一时间都忘记了刚才误入扣子道可能产生的可怕后果,嘴角竟轻轻牵起一丝笑意,浅淡清爽得如同她插在头上带些淡蓝的白色小花。

    此时,没人能注意到,在四分岔道口边一座房屋的屋脊上,多出了一只脊兽(做在屋脊上镇邪的塑像)。那只脊兽突然翻动了一下眼皮,能看出眼皮下是一双硕大的眼睛,只是那眼睛虽然大,却似乎只能勉强开启一条缝,而这缝里看不到眼黑子,只有一团黄白。那一团黄白紧紧盯视着鲁天柳,盯住鲁天柳脸上的笑意。

    “武夷东揽胜,千岭列如翎。”是说在福建武夷山以东,有一片地域是岭连岭、岭叠岭,坡崖交错,沟谷纵横,就如同排列着的层层翎羽。

    鲁承宗之所以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他在绍兴查探宝迹时,结识过一个篾匠,他就住在这片层叠如同翎羽的山区,一个被竹海翠嶂围裹的山村里。

    那篾匠叫祝节高,有一手妙到毫巅的竹器手艺。最让人叹为观止的是用篾条编竹筐竹篓和一些小器物,从剖竹、剔片、刮芒,到编制成器,整个过程只在片刻之间。并且还同时利用竹料各层面色彩和深浅的区别,在竹器上编出图案花样。鲁承宗曾经看过他编过一次竹篓,只看到双手十指翻飞,蔑条左旋右摆,还没等瞧得仔细,那米黄色中嵌几朵墨菊的竹篓就已经编成。(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二十六节:逆流急

    (踏莎行)

    切切慧心,轻轻雁翎,哪辨得许多天机。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竹高莫知虚与实,自有我意说黄绫。

    别时不辞,来时不揖,说高池如眼泪流。

    夜长不知天明事,一谷青蒿绝人现。

    不过鲁承宗与他深交却是另有一番道理。那是因为他从祝节高编制好的众多竹器中看出鲁家特有的工法。像做竹家具时,祝节高的特别之处是在承重主料边加暗销,既防止使用时间长了以后连接部位脱落,又不影响美观。这点和鲁家六工“架梁”中柱梁之间加暗榫的方法是一个道理。还有编好的器物外加编凸出样式图案,他使用的引枝错插手法和鲁家“余方独刻”的木工雕刻技法非常相似;最重要还有一点,他编出的大六格眼提篮,竹片篾条的排列格局与鲁家独有的“斜插竹篱格”是完全一样的规律。由此,鲁承宗认定这个祝节高是哪处护宝祖辈的后人,就算不是,也肯定有些关系。

    但在与祝节高交往几次后,鲁承宗发现祝节高完全就是个不见世面的木讷手艺人。他的竹器手艺是祖传的,祖上却没传下一丝和鲁家有关系的信息和线索,所以对鲁承宗许多试探的话他听了就像遇到天外人一样茫然。而且据他自己说,从小到大一直都生活在山里头,三十多岁了就出过两次山。这点鲁承宗也看得出,他对于外边的人情世故是懵懂的。

    但鲁承宗同时又发现祝节高的谈吐很是老道,很有些老江湖的味道,而且,这人定力很好,不惊不咋,很难从他神情上琢磨出心里想什么。

    其实人都有两面性,像祝节高这样的一个人,要么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淳朴之极,要么就是连江湖走老了的鲁承宗都骗过,城府之深无法揣度。

    但从那以后,鲁承宗去福建经过千翎山区,都会去看看这位朋友。其他要有人去福建经过那里,鲁承宗也总是让带些东西物品给他,因为山里的生活比起外面来要艰难许多。

    这一趟往那地界去,第一站他们就直奔祝节高居住的小山村。

    一条溪流贯穿的山坳,两边的山坡上全是竹林,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山坡的小道上,三四个壮硕的汉子肩扛着刚砍倒的青竹往下面走。溪流边一块圆滚的巨石上坐着个几个姑娘婆姨。正悠闲自得地抓着一捆捆蔑条在修宽窄剔毛刺。柔软光滑的蔑条闪烁着油亮的光泽,就如同巨石下“哗啦啦”流过的溪水一般。一条引水槽架,全是用粗竹劈开为槽,用细竹交叉为架,从水涧那里蜿蜒着开始,一直延伸到竹林深处去了。

    “好地方啊,住这里,俗人都能染上点仙气。”这句话可能是水油爆这一路说的最正经的句话。

    在村口的场子上,鲁承宗他们见到了祝节高。虽说是村口,站这里却看不到一点山村的外貌,整个村落都被竹林密密地掩盖着。要不是有人带着,怎么都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个住着不少人的山村。

    祝篾匠正在教几个小小子编竹玩意,见到鲁承宗这些人,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见到远来朋友的欣喜。不知道是这人太木拙了,还是另有什么心机。

    一只红眼八哥从场子上飞过,停在引水的竹槽上喝水。有不专心编竹器的孩子发现了它,召唤其他孩子一窝蜂围追过去。八哥一抖翅膀又飞到了余小刺铜船的船头上。

    那是掌教天师的红眼八哥,送完信后便跟着他们一起走。只是它走的是天路,又是自己寻食,整个路程只露了三四次面,每次在水油爆掌心里喝完酒就又飞得不见了。

    八哥把孩子们都引走了,留下篾匠和鲁承宗正好可以不必避讳地聊几句。

    “啊,这么多人,来我们这穷山恶水的,可是要委屈自己嘛。”话语里带着浓重的怪异乡音,但还能听懂。语气中透着十分的淡漠。

    “不是,是有事要办才来的。”鲁承宗似乎已经习惯了祝篾匠的淡漠,也没有与他多寒暄客套。

    “哦,要我帮什么忙?”话很直接,也让旁边的些人改变了对他的看法。能与别人才对上一句话后就知道找自己是要帮忙的,这样的人不会木拙。

    “是这样件事情,我们……”鲁承宗话没说完,篾匠便制止了他。

    “不要告诉我你们办事的目的,我帮你不图什么,就为你当我是朋友,而且你也不是坏人。”这句话虽然语气还是很平淡,却让鲁承宗心里着实感动。

    “可你们这事怎么会办到这里来的,我们这儿真没什么值当的东西。”这句话让对周围景色感叹不已的人们都觉得言不由衷。

    虽然鲁承宗心里想,把那些黄绫偈语之类的事情说给篾匠听,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但为了表示自己对他的信任,还是把篾匠拉到一边,手指在旁边引水槽里蘸了蘸,就着身边的青石面写下“火灵继虚海际假真武真雁翎”这几个字,并且小声给篾匠解释起来。

    篾匠明显没有认真听鲁承宗的解释,只是自己打量那些字,并且嘴里念念叨叨地。

    看着篾匠这副神情,鲁承宗慢慢放缓了话语直至停住。

    等鲁承宗不说话了,祝篾匠开口说了:“这里是不是有两个字写错了?还是记的人听错了,和实名儿差点。”

    这句话让所有知道这十二个字意思的人瞪圆了眼睛,怎么?这其中还有其他意思?

    “兄弟,你们几个去向那些大妹子讨些水喝。”“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果树,摘点野果来尝尝,要么挖点竹笋晚上炒着下饭。”“……”

    周天师、余小刺他们把那些不知内情的人都打发了,然后都围拢到篾匠这里。

    “火灵桥的火灵两个字倒是对的,那地方全是枫树,山上又是红石,水下长满红蒿和紫藻,看起来就像全被燃着了似的,所以把这桥叫火灵桥。继虚河,火灵桥下便是继虚河,这河常年流淌不枯,却又寻不到水源,流的是无源之水,所以起这么个名字。其实估计是与山中暗河连接。”

    “海际井在继虚河下游,离火灵桥有十几里的山路,在个小坡腰上,是个天然水潭。潭口虽然只有水缸大小,却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少深。有传说这是海眼之一,是大海汲取天地之水,使得海不枯竭的途径,从这里可以直达到海底龙宫。这井远远就能看到,却很难靠到近前,因为这坡子在山洪泄道的正中,坡子下部已经被山洪冲成个倒角樽(上面宽大,下部细小),上去的人必须会悬空双臂攀的技巧。不过我们这山里的人就算会这技巧也不过去,说是被这井口的阴寒气一冲,不是生病就是倒霉运。据说还有人当场就被冲落魂魄,掉入井中的。”

    “下面这两个字我觉得是错了,从海际井往东四个岭头倒是有个嫁贞林,与‘假真’这两个字的音儿很接近。那这林子也很奇怪,长的全是贞女树,而且每两棵就会靠搭在一起。据说姑娘婆姨的,要知道有没有做过偷汉子的事情,只要带到这林子里,对着两棵靠搭在一起的树磕个头,两棵树分开便是贞节未保。”

    “从嫁贞林下去,沿山谷中水流顺走,大概有了二十多里的山底路,再拐折过几道岭弯后,有个悟真谷。这悟与你写的武又是不一样。悟真谷很大很深,其中道路艰难,还多毒虫猛兽,十分凶险,所以说从那里进出一趟便可悟得生死、苦乐之真意。但其实那里就算凶险,以前还是有好多人进出过,却也没悟出些什么。”

    “最后这雁翎是我最不确定的,只是听上辈人说过在悟真谷的谷底尽头有个一个很难找入口的延伸段,有缘人偶然有走到那地方的,说是见过那里有个雁翎瀑,因为那落下水流是被棱石阻挡,击散落下,水花如同片片雁翎散落,很是好看。但这我只是听说,却从没去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祝节高说这些的时候,大家都凝神屏气地听着,没人发出一点声响。篾匠的语声一住,便只听见小溪流水、竹林摇曳。

    “带我们去那里!”沉寂了一会儿,鲁承宗很坚定地对篾匠说。

    “不行!”篾匠立刻很坚定地回绝了。

    “为什么?”“为什么!?”“有啥事体?”大家的问话七嘴八舌,有些乱糟糟地。

    “那些地方已经去不得了。”篾匠一点不着急,气定神闲地等着,等大家都不再吵吵了,他才清了下嗓子说道,“你们要是早来一百多年,带你们去那里没问题,但是从我祖爷爷那代起,不单是我们这村子,千道岭这片山区所有的山村都定下不准去那里的规矩。”

    “早来一百多年?是我上上辈子,那辰光我住宫里享福,才没闲劲儿来这儿呢。”水油爆听篾匠说得离谱,便调侃起来。

    “住宫里你也是太监。别多嘴,听他说。”余小刺这次制止水油爆,眼中射出了锋芒般的眼光。水油爆这趟也没有继续饶舌,他多灵巧个人,一眼就瞧出什么情况下该识点趣。

    篾匠根本就没搭理水油爆的茬,继续说道:“以前我们这里的人都是以采药和卖竹为生的,像我们家这样做竹器的都是少数。但是从我祖爷爷那辈子起,外出采药的就经常有人神秘失踪,生死不明。后来经过好多村子的人合力查找,发现失踪的人都是进到悟真谷中。而且后来不单悟真谷进不得,就连嫁贞林、海际井那一片地界也去不得了,在那里也常有人莫名其妙地失踪。有从那里侥幸出来的,说是那里的树林、道路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到了那里面就像不见了天日,没有了方向。从此,这里的人家便不再采药,只卖竹,并且大都像我家一样开始学着做竹器、麦竹器。”

    祝篾匠怎么都没想到,他这些很有些震慑的话说出后,面前的几个人竟然显出难抑的兴奋。

    “路远吗?要不你给我们画个路线图,我们自己寻着去。”周天师说。

    “看怎么说了。要是算直线距离,也算不得远,可要真到那地方,连绕带弯的,下谷上岭还真不近。”

    “路好走吗?大概要走多长时间?我们得把吃的带足了,饿着可怎么办。”水油爆问这话估计是要盘算下要带上多少酒,再往山区里走,可是没地方买到酒的。

    “从火灵桥到海际井这段路虽然没出什么怪事情,还是老线儿,但是这么多年没有人走了,杂草树木丛生,加上山石泥土的流失,我估计也没那么好走了,没个两天恐怕走不下来。海际井往那一段,我听老人们说,那个以前侥幸从里面逃出的人整整走了有六天。再往前我就不知道了。”

    柳儿在旁边一直都静心地听着篾匠说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这个看上去很朴实忠厚的人有些言不由衷,似乎还有些话没说出来。

    “还有其他路吗?”柳儿用的是纯正的官话,她怕篾匠听不懂。

    “没有。”话虽这样说,但柳儿还是从篾匠的眼神中看到闪过一丝慌乱。

    “那好,我们准备些东西,吃过饭就上路。”鲁承宗这话是对篾匠说的。

    篾匠回身叫来一个远处的小小子,让他回到村里叫家里准备饭。然后回头对鲁承宗说:“你们要准备些耐饥的,像笋干、苞米青豆饼。水倒不用,沿途都有山泉溪流。要有竹片棒子,走老路开路用,那东西劈枝断叶比刀还好使。再准备些篾足兜,沿继虚河走的话,绑脚底既防滑,又不容易被碎石崴脚。这些家里有的你们就拿着,少的我给现做。”

    说完这些,他就不管鲁承宗他们了,回身坐到原来的地方教小小子们编竹器。

    饭菜很快好了,都是山里的土产,笋干、蘑菇、山药之类的,主食是竹筒苞米饭。祝节高没有把鲁承宗他们往村里让,饭菜是一群丫头、小子给端到场子上来的。

    大家也没介意,拿起东西就吃。这些都不是讲究的人,又一路干粮吃腻了,这些简单的饭菜倒也吃得有滋有味。

    柳儿端着一筒苞米饭坐到篾匠的旁边。篾匠始终认真地编着竹器,没有抬头。编制的竹器是个篾笸箩,柳儿听说过篾匠编制的手艺和速度。这样一个普通的笸箩已经编了许久,他这是在用这事掩饰自己躲避什么。

    “这些孩子好乖巧,女孩儿水灵,男孩儿机灵。住在这样的地方真好,像神仙地儿似的。要一直能守着这样该多好!哎,祝大叔,你真不想知道我们要去那里干什么?”

    篾匠低着头,无声地摇摇脑袋。

    “有好多事情上辈人说不能做,是不想后代吃苦受罪,就像你说的不准往那悟真谷里去的规矩。可要是这里山不再绿,水也不再清,这些可爱的孩子们没吃没喝了。你会不会闯到悟真谷里去为他们找新的村庄。”

    篾匠不做声也没有摇头。

    “你的想法我不知道是怎样的,兴许好些事你比我们更清楚,我也不多说。只是告诉你,我们做的事,目的和这差不多。”

    篾匠站起身走了,往竹林深处的看不到的村庄走去。

    一直到鲁承宗他们上路,篾匠都没有再露过面。只是让人送来了他们路上要用的东西和一张草草手绘的路线图。

    从路线图上看,出了山坳,应该沿山脚的小路往南,然后绕过左边的山岭子转回来朝东北方向走,过了一个两道岭相夹的岔口往右没多远,就可以到火灵桥了。

    但刚出山坳,鲁天柳就停住了脚步:“等等,我觉得还有人会来。”

    大家都有些懵懂,只有周天师微微牵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有两三袋烟的工夫,余小刺他们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但柳儿却始终坚持再等等:“会有格人来哉,莫急,不会耽搁阿拉这厢辰光。”柳儿也不知到为什么,她心里好像早就有这样的结果,从在场子上与篾匠交谈后就有。她觉得是自己从人的神情和行为看到了心里,这大概是《玄觉》对她潜能的某种发掘。

    就在柳儿话刚说完的同时,一个瘦长的身影出现在进出山坳的路口,那是篾匠祝节高。

    祝节高的装束很特别,腰里缠了一捆蔑条,手腕、小腿处是竹片做的护围。戴一顶没收边的斗笠,四周全是蔑条支棱着。后腰挂着一把乌钢腊木把的砍刀,这是用来砍竹剖竹的,胸前的衣服上有两个横着的布袋,里面插着一把细长的蔑刀和一把方形的刀片,这是用来剔篾片和刮毛刺的。做竹器活计一般都是坐着,工具放在胸前最趁手。

    “在等我?”篾匠问。

    “在等你!”柳儿说。

    “知道我会来?”

    “也许,但不知道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们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坏人?”柳儿笑了。

    “因为坏人早就来了。”篾匠也笑了。

    这句话让一些人脸色陡变,心如雷鼓。

    柳儿掏出个小的遁甲盘,这锡制的遁甲盘虽然小,却很灵敏准确,是水油爆在江郎山下买酒时,从旧货摊上顺手牵羊弄回来的。后来发现自个没啥用,柳儿又正好喜欢,便让柳儿给自己买了两瓶三江大曲,把这风水盘给了柳儿。

    遁甲盘显示四分道中只有一条是正方向的,那条道也是柳儿确定的生道,方向是正东。

    是往东的,往东就对了!如果此处藏的的确是火灵之继的水冥之宝,那么依据万流东汇之理,宝构应该在东面。

    往东的街道很快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无路的山岭。这肯定不是要走的正途。街道靠尽头有条小巷,这倒是可以通到第三道房的街上去。

    柳儿使“伏龙探根”,没瞧出小巷路面有什么蹊跷,又施展“链臂”技法,触试小巷两边墙壁,也未有异常。再用“循坡球”沿一边墙角滚入巷内,力道所及之处,“循坡球”便停住,没有暗滑和乱眼错步的设置。

    什么坎面扣子都没有,这让柳儿反倒心生狐疑,抖擞精神,用十二分的小心走入巷内。

    这小巷的路面是碎石块铺成的,棱愣角角,脚掌踩上去很不舒服。而且这路面铺的石头好像也不结实,有的踩上去会有些摇摆,有的会稍稍下陷。并且摇摆的方向各异,下陷的深浅不一。

    鲁天柳猛然一愣,在巷子中间突然停住了脚步。但停顿是短暂的,随即便见她腰身一拧,翘臀高提,前后步成剑形,朝前两个飞纵冲出了巷口。

    出巷口后,柳儿平息了一下喘息,袖口轻拭了一下额头冷汗。回头看看身后的小巷,满脸的疑惑和不解。

    “迭步巷”坎面,是从鲁家祖先一个最简单的扣子演变而来的。那扣子只有一块会动的石头,俗名叫做“跌倒仙”。“迭步巷”却是有好多石块,在每块石块下设置不同的机栝,踩一弦动一石,每一块石头的动作都不相同,却都根据双脚步算计好。动一块石后,石头的变化迫使你踩到的下一步石头会有相应配合的动作,再迫使你无奈地踩下一块。如此类推,这会让人似跌又稳,似行还退。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不由自主地在七八步中前后左右来回地前进和倒退,重复着自己的步伐。

    柳儿是走到巷子的中间时才发这是一条“迭步巷”,到了这种程度,往后退还不如往前冲。

    “迭步巷”的坎儿不曾有丝毫的变化动作。但柳儿的疑惑和不解不止是因为它没动作,而且还奇怪自己刚才在巷口时的查探怎么没瞧出是什么坎面。

    疑问虽然很多,答案却只有一个,而且答案很快便被柳儿找到了。这“迭步巷”的坎面儿是松着弦的,也就是说它是完全动作以后的状态。这样的现象只有一种解释,总弦被脱挂了。是高手解的,还是弦子老旧后自己断的?

    设置这么细致巧妙的坎面,坎子家用的总弦材料会断?不大可能。肯定是在自己之前已经有高手闯进来过,解了这坎面。对,还有刚才那枚滚向自己的银元。是有高手暗中帮我?可这样隐秘的一处地界,百年来都不曾有外人闯入了,偏偏自己这些人在黄绫上的线索引导下来到这里的时候,会有其他高手也同时闯入,是不是太巧了些?

    柳儿不能肯定,她也无法从心里感到一些轻松和欣喜。看来《玄觉》涉及的范围还是有限的,也或者是柳儿潜意识中能领悟到的《玄觉》内容是有限的。

    第三道房的街面是一条笔直的街,也是一条下坡街。柳儿又与周围山岭做了下比对,可以看出来,沿着三道街往下,那是条出小镇的道路,但这里出镇的路不是回去的路,而是去往山谷的更深处,一个无从知晓的地方。

    柳儿没有停止回头的意思,她只是心中在祈盼:但愿前面是自己想到的地方,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与下面两道街不同的是,三道房街面的中间部分有几间店铺是开着门的。人却是依旧看不到,能看到的是这几家店铺前的街面上闪闪亮亮银光一片。

    发出银光的有对折镰、燕型剪、雪花钹、圆尾锥、双边锯,柳儿无法判定那几家是五金店还是铁匠铺,却能判定那是一个“川流不息”对合子的坎面。江湖上坎子家有这样句话:“川流一过,不留寸息”,由此可见“川流不息”坎面儿霸道的杀伤力。(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二十七节:蒿没人

    还有一点柳儿也能断定,那个毒辣的绝杀坎已经动了,所有的扣子都散了。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因为柳儿清明的听觉听到一些细微物件的震颤,循着这别人听不到的声响,柳儿看到两边店铺门板、门柱上钉着无数幽蓝的钢针,这是“川流不息”对合子坎中最后一扣,带有剧毒的蜂王针。

    没有人,也没有死尸,就是说踩坎的人逃过了对合子。世上恐怕没有这样身手的人,最大的可能是有坎子家的高手挑动弦索,等对合子的扣子都撒尽了,这才大摇大摆走过去的,就像柳儿现在这样。

    柳儿虽然是大摇大摆走过坎面,却走得非常急促。眼前的情形在告诉她。前面的确有高手闯入了。但这高手到底是什么目的?要是像上次苏州那样,杀出个像鲁联一样别有用心的第三家,那么宝贝落在他们手里一样是糟糕事情。

    “三断旋板桥”,从三道街出小镇的路口是这样一道坎。桥作三断,平时走人过车和一般的桥没什么两样。机栝弦索儿张开后,踩碰坎弦,那桥面桥板间的叉接便立马分开,断作三段,并且三段都以自己所立桥柱为中心快速旋转;而叉接打开后,桥板两端都是一尺多长的锋利快刃。踩坎之人不管是下落还是上纵,身体在半空中就会被击成碎肉。连掉入水中的机会都不多。更何况水中无路即为死路,肯定还有其他更厉害的绝杀坎侯着。

    柳儿过去时,那桥板已经分开,却不再旋转。这是坎面散动后还没来得及收弦重扳机栝的状态。这样的话虽然是座断桥,但对于柳儿来说要过去还是容易的。用“飞絮帕”把桥板都拉到水平状态,然后三个纵身落脚点都在桥板中间立柱位,第四步便已经立身在对面桥头上了。

    稳稳落在桥头上的柳儿突然一个回身,感觉中身后好像有什么怪异,让她汗毛一竖脑后筋猛跳。但回身后没看到任何怪异现象,清明的三觉也没有搜索到任何异动的信息。

    于是缓缓回转为原来状态,看看前面要走的路。

    前面是个狭窄的山峡子,道儿到里面便转了弯,根本看不到什么。不过她清明的听觉隐约间似乎能听到里面有群鸟扑翼飞翔追逐,潺潺流水珠滚带飘。身体的肌肤能明显感觉到峡子里涌出的浓浓湿气。只有嗅觉还依旧没有任何获取,也难怪,自己的体味未消,又沾上黏滑腥臭的人油,虽然在小水沟里稍稍清洗了下,也只能除去沾附在身上的黏滑物,气味却是很难消除的。这些都严重影响了他嗅觉的清明。

    柳儿决定往里继续去,听觉和触觉搜获的信息已经足够了。就在她要迈步的瞬间,忽然想起自己在镇口卜的那个掌卦,顺出格相,顺出,这顺出包括前面峡子里吗?如果只是小镇,现在自己的确是顺出了。

    柳儿又缓缓伸出手掌,此时她才发现,那霏霏的沐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远处的山林间开始弥漫起淡淡雾气,天还是极阴沉的。这里山体雨后的水气怎么这么快就开始蒸腾了?

    柳儿收回了手,心里在安慰自己:无卦便是一卦定,前面卜的掌卦包括了这里。

    要进就要快,各种迹象都表明有人走在自己前面了。柳儿不再胡思乱想,快步走进峡子口,进去几步身影便一闪不见了。

    “三断旋板桥”下的水面上现出几双眼睛,和四分路口屋脊上的一样,很大的眼球却只睁开一条缝,露出一团浑浊的黄白。

    从火灵桥开始走的话,本来要四五天才能到达嫁贞林,其中还要保证能够顺利地通过现在已经不知底细的海际井一带。但祝节高带大家走了另外一条路,一条普通人没法走的路。这路虽然艰难得多,但因为没人会走,相比之下却也安全得多。最重要的还有一点,从这里走,两天不到的时间就可以到达嫁贞林的位置。

    祝篾匠本来倒也没想到走这条路,是余小刺在山道上推行很困难的铜船提醒了他。

    “你们这船能逆闯急流吗?”

    “这倒不是船的问题,要有划船的硬手,要有个好的‘瞄流花儿’(急流行船中需要配备的一种重要人员),还有有好桨子。”余小刺说的都是实情。

    “桨子我做,其他的你自己解决。”篾匠也许不能全部理解余小刺所说是,但是桨子还是能听懂的。自己会扎竹条桨,那种桨子韧劲足,承力大,并且在遭遇太大力度后,竹条间会绽开缝隙疏流,保护桨把不被折断。至于其他事情,他感觉眼前这个硕壮得像山龟似的汉子应该能解决。

    余小刺扫了大家一眼,说:“那试试吧。”

    敢说试试吧,其实就是有很大把握了,要不然余小刺会断然拒绝的。走江湖不是耍把戏,来不得虚的。其实余小刺扫看大家一眼,就是在确定这里的人能不能凑够成对的桨把子和一个“瞄流花儿”。

    结果是这样的,余小刺决定自己亲自做“瞄流花儿”。在激流中,“瞄流花儿”的作用很大,他必须在船头位置,通过对水流和漩子的观察,迅速做出判断,指挥各个浆把子所使的力道,调整船头方向,避免与激流浪头直撞,躲开水下暗石,并且利用水流的切隙和回流,减少船头阻力。

    划船的好手正好有四个,余小刺的两个徒弟,他兄弟黄大蟹,再加上一个善于使船且天生神力的五候。他们商量好了,水流缓时便一对一对地把桨子,这样可以轮流休息,保持体力。遇到急流时四个人便一起上。

    既然具备了这样的条件,他们便没有往火灵桥去,而是随着篾匠走另一条小道,来到一条山间小河前。

    “这条河当地人叫它‘过天渠’,我们就从此处逆流而上。”。

    篾匠不但做了几把竹条桨,还扎了个不大不小的竹筏。竹筏的前端还安了个非常牢固的竹辘轳。

    余小刺的铜船先逆流而上,并带上篾匠用竹丝编的绳头。等到了一定距离后,将绳头固定在一个地方,后面的人用竹辘轳收绞绳子的另一端,让竹筏前行,这样竹筏也就能逆流而上了。

    “过天渠”的水流是急,却没有难住五候这几个操船的好手。倒是在几处地方吓得他们眼晕心颤、一身冷汗。原来这“过天渠”流经的好几处地方一面是石壁,而另一边过渠沿往下就是万丈峭壁,这些地方的河水已经漫过渠沿,顺峭壁落下,形成大片的帘状瀑布,而他们的船就是在瀑布流落而下的边缘上划过。还有两处渠道根本就是在石坝顶上流过,两边都是峭壁,这些地方稍不留神,或者操船力道上有什么闪失,铜壳船随时都可能冲过低矮的渠沿摔下深渊。

    难怪叫“过天渠”,这条水道真的就好像是在天上流过。这也就是为什么一定要逆流而上,而不能顺着河道边岸走过去的原因,因为沿河道走根本没有路,只能在水上漂过去。

    还有他们也终于知道,为什么篾匠看中了他们这条铜船。这里逆流而上时,会不断随水流改变方向,这就无可避免地会与水下暗石和沿岸石壁发生碰撞。而且还有少许河段是回旋往下的,那铜船就更加难控制了,不时与石壁撞出串串火花。这要不是铜船,早就成碎片了。

    篾匠应该对这河道很熟悉,逆流他会让铜船带绳头,回旋往下的河段,他会用另一根绳子系成自松扣固定在一个地方,然后同样用辘轳往下倒放,到位后松扣解绳。

    冲上最后一道急流后,他们进入了一个比较宽大的水面。刚才全身心地对付急流还不觉得,此时这些人都感觉自己像散了架一样。特别是余小刺,他一直趴在船头瞄水流漩花,经历的所有危险都是他第一个看到,然后提醒其他人。所以心理上承受的刺激绝对是其他人无法比的。还有一双眼睛,长时间紧张地查探,这时候眼皮麻木得都合不上了。

    此处的景致又是另一番天地,四面山岭团围住这里,那些山岭上的树木这片绿、那片红,裸露的山石这片黄、那片褐,十分的多彩斑斓。水面看着很平静,蓝洼洼一块像是凝结住了一般。而其实这水面的周围有不下百道溪流、泉眼不断有水注入,所以这里被叫做“聚流池”,也有当地人管这叫做“天酒盅”。但是这酒盅的口子却不是规则的,在它的南面有个柔和的弯子。为什么说是柔和的,因为那弯子的岸上长满了密密的蒿草,清风吹过,就像一捧柔软的头发。

    “正确的说,那更像是眉毛。你们是没有站在那边的山上看,这里的水面和那蒿草真的像是眼睛和眉毛。所以那个弯子叫‘眉子弯’。”到了这里,篾匠显得轻松了许多,话也多起来。

    “这滩水要是像眼睛,那也是个流泪的眼睛。”水油爆这一路没说话,大概是被周围凶险的景象吓住了,这时兴许是缓过来了,马上就接上话茬。

    “也对也对!”篾匠回头看看背后“过天渠”的流口,连连点头。

    柳儿心里一愣,水油爆的话让她感觉有点不祥。她转头看了周天师一眼,看到了他蹙起了瞬间便又松掉的眉头。

    他们是从“眉子弯”上的岸,上岸后才发现,这些眉毛比远处看到的要密得多也高得多,进到蒿草里,一步之外便看不到别人。

    这里怎么会有路?有路也没法子走呀!

    路肯定是会有的,因为在眉子的后面还有头发。

    就像一个人一样,额前往往会有一缕头发会挂搭在眉毛上。“眉子弯”背后也一样,那是一条长着更密更高蒿草的峡道,蜿蜒着,真的很像一缕柔顺的发梢。“挂发峡”,从篾匠告诉给大家的名字就能知道,这峡道不但蒿草密生,而且还有一定的长度。

    可这样的路该怎么走?且不说有没有危险,连个方向途径都看不清楚。要它只是个直直的峡道埋头直走,多花些功夫也有可能走出去,偏偏又是个蜿蜒带曲儿的。

    “我在前面砍开条路。”五候疏松着因为划船而酸胀不已的胳膊说。

    “这里是‘套管子蒿’,往峡子里去是‘外骨杆”和“八层皮”两种蒿草。都是韧性和硬度极好的品种。不说你累不累吧,就你这把刀,砍废了都走不出百步。南宋岳飞黄天荡大败金兵,就是把金兵引入这种蒿草地里的。”

    篾匠嘴里说着,手中却没闲着,在山脚下砍了一根枯死的细竹,然后蔑刀、刮刀并用,没几下便出来个轻巧的连十字方架。然后又摘来一个很大的叶子,像这么大的叶子一般都是热带植物才会有的,而这里偏偏也有。篾匠告诉给大家知道,这植物在他们这里俗名叫:“赛织麻”,青绿时坚韧如布,不用刀剪很难弄破。但是枯萎之后,小风一吹便散作碎片。篾匠用蔑刀小心地把“赛织麻”的大叶子剖下一层来,然后用竹丝穿扎在竹架上。做成了一个碧绿颜色的叶形风筝。

    大家都静心地看着篾匠忙碌着。鲁承宗和柳儿从篾匠开始扎竹架就看出他是要做风筝,因为这竹架的结构和鲁家祖传木鹞的构架有许多相同路数。

    篾匠又从自己带的那捆绳子上撤下一束,捻成根细绳。

    “祝老弟,你是要放风筝呀。这小风筝可驮不了我们过滩子。要不让鲁爷给我们做些木鸟儿,不是说鲁家祖先做的木鸟儿能驮着人飞吗?我们坐木鸟儿直接飞过去得了。”水油爆躺在旁边的草堆里,晃荡着一只已经空了的酒瓶对篾匠说。

    “木鹞能飞是真的,驮人却未必,因为它本身重量挺大,机栝的动力却有限。而且木鹞飞出是人定的方向,它自己不会找方向。”篾匠说话时仍旧低头捻着绳子。

    柳儿和鲁承宗对视了一眼,他们相互间的意思很明白,这篾匠对鲁家的事情很了解。可篾匠为什么就是不承认自己是鲁家的传人或者后辈,是其中有什么隐情还是他祖辈中代代口传的家世秘密断链了。

    “呵呵!你说话倒也好笑,鲁爷他们家做的木鸟,哦不对,是叫什么木鹞对吧?它不会找方向,你这树叶子做的风筝就会找方向?那你上面还要按双清蒸鱼眼才对。呵呵!”水油爆话里带刺,大概是在祝节高村口那顿饭没招待他酒喝。

    “它不用按眼睛,只要我们有眼睛盯住它就行了。”篾匠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这人对人虽说不热情,不过也不容易生气。大概在山明水秀的山坳坳里待时间长了,倒真有几分世外之人的味道。

    “好了,整百竹节(以大段竹节为长度单位,每竹节大概为一尺不到点。)的绳长,可以走了。”篾匠抬起头说。

    但是大家没有走,因为天色已经晚了,整个下午又逆流行船,也该好好休整下,他们便就地休息,生火烧水吃干粮。

    “今天确实把大家给累惨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吃不怎么消了。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这样的逆流河道要走。”周天师盘腿打坐在河边,却怎么都入不了定,不知道是太疲劳了还是有什么心思。

    “没了,你老放心,下面的路都得靠自己的脚走。当然,这要我们都会走路,也要那路肯让我们走。”篾匠在旁边回应老天师的话很有些玄机。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继续追问,似乎都能明白篾匠话里的意思。

    风筝是在第二天的大清早上天的。这风筝虽然不认识路,但它绝对是会顺着风飞的。而峡道里的穿堂风也绝对是沿着峡道的方向吹,不管这峡道是曲折蜿蜒的还是笔直通畅的。

    风筝飞在空中谁都看得见,大家都跟着风筝走,估摸好与风筝间的落地距离。风筝转向,他们只要走足这距离的步数后也随着转向。这样既可以顺利走出,也不用担心相互间走散,因为空中一个共同的目标在。

    但是眼睛要盯着风筝,脚下就无法看仔细走稳当。再说还有密密的茅草根,连磕带挂的,这就无法保证每个人的步伐和速度都一致。虽说都是跟着风筝在走,但人群却渐渐地散开了,相互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柳儿原来是和鲁承宗并排走的,他们的前面就是祝篾匠,后面跟着五候。虽然相互间只隔着两三步,却无法看到人,只能听到声音。后来渐渐连走动的声音都听不分清了,一则是因为自己钻过和分开蒿草的声音太嘈杂,混淆了听觉。而且他们无意中已经把相互间的距离拉开了。

    但柳儿却始终确定他们都离自己不远,因为她清明的听觉虽然被混淆了,可她的嗅觉却可以辨别出草味和人味的不同。

    有几个人倒是始终在一块儿,那是因为他们是牵在一起的。那就是余小刺和他的两个徒弟。他们一个推船,两个拉船,虽然走得比别人要艰难,但还是可以跟得上队伍的,只是稍稍滞后一些。而余小刺的拜把子兄弟王大网,却不跟他们在一起,那是因为余小刺吩咐他去看好水油爆,千万不要把那个老小子给弄丢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嘴又太快。

    到了“挂发峡”蒿草滩的尽头,柳儿竟然是第一个从蒿草丛里钻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走到祝篾匠的前面。她抬头看看天上的风筝,自己和它之间的距离变化应该不大呀。

    跟在她后面出来的也不是五候了,而是周天师的徒弟。而旁边应该是鲁承宗的位置出来的是周天师。

    乱了,人都走乱了!但只要不丢就好。祝篾匠牵着风筝绳出来了,他后面跟着鲁承宗和五候。他们三个大概在身高步伐上比较一致,所以始终在一起。

    再后面是周天师是一个童儿出来了,接着便是余小刺师徒三个推着船出来了。

    当余小刺的铜船出来后,蒿草堆中恢复了平静。

    “这么慢?好像没声响了?人还没齐呢!”五候瓮声瓮响地说了一句。其实周天师、鲁天柳他们都比他要更早发现不对劲了,脸上早就显出了焦急的神情。

    “不会出什么事吧?”鲁承宗说。

    没人回答,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鲁天柳走到离别人比较远的地方,然后静心凝神,用清明的三觉在密如浓发般的蒿草中搜寻。过了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三觉的搜寻始终是空白的。

    “出事了!我回去找找。”余小刺说完抽出分水刺带着两个徒弟就要再往蒿草中钻。

    “不要去!先听我说。”篾匠开口了“你们现在再进去,要是真的有什么危险的话,他们应付不了,你们就一定有把握应付?如果没什么危险只是走失了,我把风筝挂在这里,他们迟早都能摸出来的。”

    “你说得轻松,又没你的兄弟在里面。”余小刺一脸的愤慨。“有危险我们兄弟死一块儿都是应该的!”

    “不,余把子,祝老弟说得有理。我也有个童儿没出来,我也很心焦。但事情却是要考虑清楚后才能做的,你这样反而会坏事的。”周天师说这话时语气中很明显能听出是强作的平静,他的两个童儿都是他从小带大的,就跟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

    “静声!”柳儿突然喊了一句。

    大家一下子静下来,回头往峡子里看。大片的蒿草被风吹拂得如同起伏的波浪,但这波浪上却没有一丝涟漪。蒿草没有变化,不可能有人走过。可是柳儿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要是真的听到什么,那这声音是来自何处的?

    有人打了个冷战,有人握紧自己的武器。周天师的徒儿甚至连符咒都掏出来了。

    “这里!跟我来。”柳儿说着话往峡子的一边石壁跑去。

    五候几个大步抢在了她的前面:“你说,在哪里,我去。”

    余小刺也跟了过来,于是还没等其他人继续做出反应,他们三个已经没入了绿浪般的蒿草堆里。

    如同波浪般的蒿草堆中突然飞出个黑影,带着一声沙哑难听的怪叫冲上天空。这突兀的情形把人们都吓得够呛,大颗的冷汗顺着额角、脊梁不知觉中就淌流了下来。(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二十八节:坎渐识

    (中吕·阳春曲)

    雨晴雾起若仙行,

    双潭连环凝团碧,

    白练一挂飞雁翎。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淋如唤,早入奉宝境。

    等大家都定下神看清那是送信的红眼八哥,这扁毛畜生已经飞出峡口,赶到前面去了。真是怪哉,这鸟儿从打篾匠他们村口出发后就再没见到过,这时候怎么会在这蒿草丛里飞出来的。真不愧是天师掌教的仙鸟儿,神出鬼没地。

    也就在此时,柳儿他们三个背着如同死狗般的水油爆从草丛中出来。这老头眼睛闭得紧紧地,脸色刷白,手中还兀自握住酒瓶不放手。

    “怎么回事?!”“咋会这样的?!”“还有两个呢?”大家都哄围上来。

    周天师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颗药丸要往水油爆嘴里塞。但是他的牙关咬得死死地,恐怕是连刀凿都撬不开。

    “不用,让我来。”祝篾匠随手从地上拔起根小草,抖落草根上的泥土,露出雪白嫩滑的根须。然后他让周老天师走开,自己蹲在水油爆身前,把草根塞到水油爆的鼻孔里搅动了几下。水油爆猛然打个喷嚏,“呕!”的一声醒了过来。

    “什么玩意儿?有小葱的味道,还有点茴香的味儿。可以用来炝冬笋。”水油爆一醒过来就是佐料呀烧菜呀,不过也弄不清他是真会烧菜还是白瞎料,这冬笋还能用炝的?

    “这是‘通全草’,可以清神醒脑去涩。你要是做菜吃,还能通肠道,比巴豆都灵。”篾匠一本正经地回答着水油爆的问题。

    “诶!老水,你瞧见我兄弟了吗?我让他看着你的。”余小刺见水油爆刚醒来就把草根的味道分辨得很清楚,知道他意识已经完全恢复了,便着急地问道。

    “你问我?我还问你们呢?我怎么到这儿了。刚才我还觉得自己在做挂炉小烤硝水肉,熏得我满鼻子满脸的烟火味和硝味。这不,自己还没来得及尝一口味道怎么样,就到这儿了。”

    “你那是在做梦!”周天师剩下爱的那个童儿在旁边说。

    “是做梦吗?我闻到味道时好像自己在走着的。我是先烤肉再睡着的,还是先睡着在烤肉的?哎!我怎么糊涂了。”水油爆感觉此时比刚才没醒时还要意识不清。

    “算了,不要追问了,他也说不出什么来。烟火味加硝味?我估计他大概闻的味道有点误差,可能不是硝味,而是很相似的硫磺味。用曼陀罗木叶粉熏硫磺,也就是江湖上下三门中的‘**熏香’。这草峡中除了我们应该还有其他什么人,他们几个大概离我们比较远,落了单才被人下招儿。不过我们事先没有走漏什么消息呀,就是走的路线也是临时决定的,怎么会遇伏呢?”周天师到底是龙虎山“辨微堂“的,见多识广,从水油爆前言不搭后语的几句话中就把事情分析得很清楚。

    “要有问题的话,就是出在昨天晚上。一夜的时间足够任何一个人豁缝子(走漏消息,放出风声的意思。)的。要是昨晚就过峡子,可能就不会出这些事情了。”篾匠说。

    “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些人中有暗钉?你说谁看着像,我带的人我用命担保!”余小刺胸脯拍得啪啪响。

    “其实昨晚天一黑就看不到风筝,一样是走不了的。”鲁天柳说的是实情,但同时心中在暗暗后悔。自己身上带着白蛇眼,把这东西挂在风筝上兴许昨晚就能连夜过了“挂发峡”。

    “就是呀,这条路径还是你带我们走的,我们都不清楚这里的……”周天师的徒弟在一旁也插了句话,但话没说完就被周天师严厉的目光制止了。

    话虽没说完,道理却是明摆着的。于是大家心里反而都把疑点转移到祝篾匠身上了。

    “还有那只鸟呢?水老头你和那鸟是搭伴儿,用它豁缝子最方便了。你昏了吧唧的到底是真的假的?别做样给我们看呀。”余小刺的徒弟也插话了,自己师叔不见了,他们都很着急。

    “你是说我不是玩意儿?你翻肠子水灌多了,用手走路屎尿冲了头,炸鸡屁股的红油迸了眼……”水油爆一听话头对着自己,马上不糊涂了,翻样儿的骂语滚滚而来。要不是余小刺拦着,他徒弟都要上去抽老水了。

    “我们都不要相互猜疑了,还是先赶快离开这里。我瞧着这里的地势很是险恶,别再让对家起兜子了。”鲁承宗虽然也觉得事情蹊跷,但眼下这些人可千万不能起内讧。别事情还没摸到边,就让对家一个小招式便全都抖落散了。

    对于草峡里还没出来的王大网和龙虎山的一个童儿,大家都觉得他们凶多吉少。但眼下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大家虽然各怀心思,却都在鲁承宗的建议下迅速离开了峡子口。而陷在蒿草丛里两个人可能存在的一点微弱希望,就全寄托在篾匠系在矮树上的那只风筝了。

    鲁天柳根本没有想到那个看起来凶险莫测的峡口竟然很短很短,短得就好像是个砌了玄关的门堂。进去才几步一个弯儿就过了峡口。

    进来后看到的景象更是柳儿没想到的。她便如同进入了一个仙境一般。一眼望去到处是奇花异草,虬松翠柏,眼前是石柱林立、有鸟雀扑鸣,远处有水声潺潺、山石嶙峋。,周围的山体起伏有致烟雾缭绕,就像是圈巨大的花墙,围出个别有洞天的妙境。

    从那些石柱的空隙中,柳儿隐约看到里面有水花飞溅。莫非那就是雁翎瀑?

    心中一阵难以抑制的欣喜,让柳儿朝前疾走几步。但只是几步而已,随即便停了下来。因为这仙境般的地方看不到现成的路。也许仙人们进入都是乘雾驾云,所以不需要路径。

    没有现成的路并不意味着不好走。挡在她面前的只是片石柱林,而不是石墙。众多的石柱之间必定有许多的间隙,而且都是足够走过一个人的宽大间隙,像柳儿这样的身材同时走过去两个都没问题。问题是该从哪个间隙中走入,进入其中后又该如何走。

    那些石柱确实有些蹊跷,虽然从外表看上去都是天然形成的,可柳儿始终感觉其中隐藏着什么规则。但是如果说这石林也是坎面的话又不大可能,要做成这样的坎面除非是玉皇大帝派黄巾力士移山开石才能做成,绝非人力可为。

    在石林外徘徊了许久,柳儿最终决定从左数第二个空隙中穿过去,因为这个空隙是最通彻的,能够直接看到里面的情形。如果这里的石柱没什么怪异的话,从这里走直线就能进到里面。

    柳儿走进石柱林后,更清楚地看出这些石柱确实是有排布规则的。它们看起来大小粗细现状各不相同,但这些区别都是在石柱的上部,下面根部一人左右的高度大小粗细都差不多,而且基本都是方柱型的。走了几步后,柳儿更确定这些石柱有玄机,但柳儿并没有惊慌,因为她看出这些石柱的排布规律,这布置是她懂的。

    “八十四风云旗桩”,这是最早的行军摆阵方法之一。它不属于奇门遁甲之列,最初为谁所创已经无从知晓。这八十四风云旗桩原来主要是用于安营扎寨时防止突袭的。在营寨门外或者在营寨口子上安置好,挂上大旗,不懂其中理法的撞入,便会觉得遮天蔽日、天昏地暗,道路循环无穷尽,再加上里面设置的鹿角丫叉、陷坑暗绊,能够顺利逃出都不太容易。就算知道其中理法,要快速绕入也需要些时间,再加上通过的人数有限,也同样起到阻碍突袭的作用。

    但这种技法最早时还算是高明手段,后来成了一般行军打仗都知道的基本知识。而且还找到这种布置的弱点,更加快速便捷地就可以破开它。因为设置在寨门口的旗桩用料都不会很大,厉害的猛将索性直接一路砍断旗桩杀入。所以好多书籍记载中都写道:“劈开寨门”“砍破营门”,还有“烧毁营门”,这些都是指破开八十四旗桩。

    这里的石柱虽然多,却没有八十四根。数量虽然不够,在布置上倒更巧妙一些。它借助了石柱上的树木杂草和石柱上粗下细的造型,一入其中,便让人有种变了天地的感觉。当然,像柳儿看到的通畅间隙其实是走不过去的,这里也有眼障子,利用的可能是里面的水流和瀑布。那这里坎面应该叫什么?这叫“云柱碍”,标准的鲁家技法,原是用于大殿与廊额中的机关,是以大殿中和廊檐下的云柱为碍,把简单的一座大殿变得深邃莫测,起到阻碍和困围的作用。

    石柱是按着这里原有的山石改造的,所以在布置上距离间隙都有许多不到位的,虽然由此产生的许多缺陷,倒也是需要行家才能看出来的。柳儿绝对是个行家,特别是对这座坎面。虽然入口选错了,当看清布置后,她几步一绕就回到正路上了。这里的坎面也没有其它变化,和刚进来时的“双碾槽”不一样。也许是因为这种坎面是利用的天然环境,属于僵沿坎(沿边一定无法二次变化),对家没有能力也没有太大必要来改这个坎。

    唯一让柳儿有些心惊的是,这些石柱的上部分不时有砂石、泥土和枝叶落下,仿佛是年代久远了,上面的山石风化得厉害。于是柳儿加快了脚步,那么多坎面没困住自己,要是让块落石砸着那才叫冤枉。

    柳儿没有在有落物的地方往上仔细查看,如果那样的话,她也许可以看到石柱上缓慢爬动的一些“东西”,从下面看不到它们的上身和头部,只能看到他们不知是胖鼓还是浮肿的双腿和屁股。皮肤的颜色是灰白中夹杂着暗黄,可以清晰地看到青筋血管,曲折的青道红道交织在一起。许多只这样的“东西”正缓缓地往下爬落,它们的动作虽然显得笨拙,却很一致。

    奇怪的是柳儿清明的三觉也没察觉到这些活物的存在,是奇花异草的芳菲、鸟雀的扑鸣、潺潺的流水搅乱了她的三觉?还是她已经发现,却不敢做出太大反应,怕惊动了什么,只是加快步伐奔出。

    过了石柱群后的景象让柳儿屏住了呼吸。

    这里的一切都是灵动的,一切都是富有生命力的。她仿佛听到那些无名的小花小草在向她召唤;她仿佛看到水面上荡起的涟漪化作一张张笑脸,在对她微笑;树丛中的和飞舞着的鸟雀都在歌唱,几只扑飞的雀儿和许多翩舞的蝴蝶簇围在一挂银练般的瀑布下,与在山石上溅起的如同飞燕般的水花追逐嬉戏。

    就连围住这里的山体,也起伏得像是活的一般。对了,像活的什么呢?左边怎么看都像是条曲折游动的蛇,右面则像探首凝视的龟。仙龟灵蛇首尾对!这不就是风水格中的“玄武局”吗!而且在龟、蛇头部的合位下有一挂瀑布,这叫“玄武溢液”。从风水上讲,这格局是天局,主世代富贵荣华不断,且广泽天下。不出天下之主就出天下首富。

    在柳儿面前的是一个圆形的大水潭,水色是深绿的,整个水面绷得浑圆,就像是块巨大的水晶。与这个大水潭相连的是瀑布下的小水潭,那也是圆形的,这瀑布更奇怪,上面飞落下一片片水花,没入到水中竟然没有丝毫声息,也不溅起什么水花,只是荡起无数的涟漪,一圈连一圈,一圈套一圈。

    两个水潭整体看就像只大葫芦,中间有个连接水面的狭窄口子,但看不出那里的水是否在流动。在鲁天柳这一边倒是能看到大潭的水已经漫出潭沿,四下里往低处流去,汇入到四散的溪流之中。

    在两圆潭交接的口子两旁还有两个用石块堆垒的石柱,上面已经是青苔层层、杂草丛生,周围边角也很是圆滑,应该有许多年时间了。不过这两柱子一眼可以看出是人为堆垒起来的,而且石块垒得好像很随意,上下错杂,看着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倒。不知道这样的石柱有什么用处,看着倒像是图腾、牌坊之类的物件。

    这样的地方给了柳儿一种亲切感,好像来过,只是忘记是前世还是梦里。特别是那两根柱子,记得自己小时搭垒积木时,曾无数次用木块垒起这样的形状,这让她觉得自己又站在小时玩耍的木榻边上了。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这里是悟真谷的终点雁翎瀑。柳儿心中很确定这样的概念,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催促她:“来吧,继续往前!不要停住脚步!来吧!”

    柳儿使劲摇晃了一下脑袋,她想从这样的幻觉中清醒过来。但很是徒劳,这样的动作无法驱赶走那个声音。

    是神灵的呼唤还是鬼魂的诱惑?柳儿又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这样的地方不应该存在污秽的东西,也许真的是找到正点了,那呼唤是神物之音!

    她往水边迈出一步,这表示她决定要继续朝前走。那个声音消失了,似乎发出声音东西也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意。

    大水潭上没有桥没有船,沿潭边也绕不过去,因为两边都与石壁相连,除非有能力从刀削般的崖壁上爬过去。柳儿蹲下来,有手试了下水,因为目前的条件决定她必须游过去。

    手指触碰到水面时,一股彻骨的寒冷通过手指直冲到脑髓,但这寒冷还是可以忍受的,它并不比苏州园子那趟入的水更寒。真正让她冷彻心底的是,她清明的触觉察觉到水下有股力量,沉寂却强大。那力量是向下的吸力。

    平静如镜的水面下有股吸力,也许正是这股力量的作用才使得水面像整块的水晶。鲁天柳在潭边捡起一根枯枝,往水潭的中间一扔。枯枝在水面上震颤了两下,托住枯枝的水面往下凹下一点,接着像是强绽开个缝子,枯枝便没入水下不见了。整块水晶般的水面竟然连个涟漪都没荡起。

    柳儿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完全被周围的景象迷惑,这里的水面竟然连枯枝都不浮,要是冒然入水,什么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避免了一种后果并不意味没有后果,现在柳儿面临的后果就是无法过潭继续往前。

    凝思是为了找到方法,而凝思的状态往往都与一些玄妙的状态相合。凝思着的柳儿感觉自己背后传来一阵阵的寒意,这寒意和那潭水又不相同。那就像根冰刺,污血和晦垢冻结成的冰刺,慢慢地刺入脊椎。这会让你感觉寒冷与刺痛交结在一起,由脊椎而散至全身的,而且还不能动弹,就连个冷战都打不出。

    此时,在背后石柱的地方有更多的砂石泥土往下落,随着砂石泥土,一种奇怪的气味也从石柱上方渐渐笼罩下来。

    和刚才穿过石林时没有朝上细看一样,柳儿也没有往后看。虽然不知道是不敢看还是不能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冰刺般的寒意真的已经让她在短时间内失去应对的能力,现在就连头颅动一动都变得非常的艰难。

    头颅无法动弹,也就迫使柳儿的眼睛始终往一个地方看,在这个方向上,柳儿看到了一根树桩,不大的树桩。树桩上系着根黑色的绳子,绳子是延伸到水潭中的。

    “那是“风熏藤”,柳儿在心中已然断定。她对植物的好奇心是与生俱来的,知道一种植物后便永不会忘。柳儿知道这种植物,是因为在南方的一些地方,见到有人建房子时,柱梁都不采用槽扣结构,而是采用简单原始的绑扎法。用来绑扎的就是这种“风熏藤”,据说这植物不霉不蛀、千年不腐。

    “风熏藤”,北宋《南疆寻异》中有记:“熏藤色墨黑,韧而不僵,奇异之处为不腐。”

    看到了绳子,就想要往前去,可是脊柱中被如同冰刺般的冷意穿入,穿透,怎么还能迈动脚步。虽然她全身都朝前面的方向用着力,双脚就像没有意识一样不能挪动分毫。

    就在此时,一个黑色影子从空中快速划过,柳儿听到身后有一些压抑且怪异的响动,紧接着自己的身体便像脱开了什么拉扯一样扑了出去。

    扑出时的身体有些僵硬,几乎是跌爬在树桩旁边。刚才那透骨的寒意让她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动了,但是扑出来了,动起来了,整个人的身体便一下全活络了,这让柳儿的大脑立刻领悟到,刚才冰刺般的寒意是针对意识的,而不是实际意义上的寒冷。

    幸亏是那黑影飞过,扰乱了控制控制自己意识的无形力量。那黑影打眼好像是只八哥,一直神出鬼没跟着队伍的那只红眼八哥。

    藤绳本来不应该很重,像这样的长度别说是柳儿,就是个七八岁的小孩也应该能拉起来。但柳儿急切之中,一把拉下,那藤绳竟然没有被拉动。

    握住藤绳的手可以感觉到绳子上传来的震颤,这是另一种力量与拉力相抗才会产生的。清明的触觉感受到震颤的节奏后,柳儿开始巧妙的用力。这样的用力方法也只用柳儿这样拥有清明三觉的人才能做到。震颤使得绳子状态产生微妙的变化,柳儿正是利用这微妙的变化,一紧便停,一松便收。

    能沉入水面下的藤绳必定有段多余的长度。柳儿便将收上来的多余长度一点点地拉起,并挽圈套在树桩上。整个过程快速地进行着,因为必须快,清明的三觉已经感到控制意识的寒意继续包绕过来了。

    水漉漉的一条黑色藤绳被绷直在潭面上。藤绳的另一端固定在对面葫芦形潭面的狭窄处。

    柳儿站起来舒展了一下手脚,确定自己的身手未受到背后寒意的影响后,随即便纵身上了藤绳。

    刚出水的藤绳很滑,而绷得再紧的长绳索都会往中间挂下,何况上面还有个人的体重起着作用。所以前半段的绳索柳儿根本没迈步,直接就滑到了绳索中间。绳索中间一下子被压得往下凹下,最低点已经触到了水面了。

    柳儿一惊,没等水面湿了鞋底便借助绳子的弹力往前一纵,跃出有四五步远。但纵出容易落脚难,湿滑的藤绳是很难站住脚的。柳儿落下时脚掌在绳上一搭,未曾着力便知道自己没能力站在绳上。(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二十九节:倒柱行

    不能站住只好索性再一个借力,继续往前纵出。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但在连站都站不稳的地方借力纵出肯定会出现偏差,所以第二次跃出虽然依旧是朝前的,落脚点却已经不在绳子上了,身体直往离两面水潭连接处不远的水中落去……

    柳儿已经顾不得一切了,手中“飞絮帕”撒出,往那根看着及不稳固的石柱绕去。“飞絮帕”的链条挂住了,石柱也没有倒,它们都承受住了下落的柳儿。拉住链条荡过去变成了唯一可行的一个动作,只是这个动作在到达潭边时,还有个离水面很近的位置。于是柳儿极力将身体躺倒放平,几乎是贴着水面掠过。当双脚已经落在地面上后,她依旧抓紧链条,保持这样躺平的姿势没敢乱动。等看清自己上身也离开了水面后,这才把手一松,躺在地面上长长舒出口气。

    有水珠溅在脸上,柳儿没有起来,只是侧脸看过去。雁翎瀑飞落溅起的雁翎般的水花有两片从竟然从鸟、蝶群中穿出,往柳儿这边飘落下来,在柳儿躺倒的上方散落成晶莹珠粒,轻轻扑落。

    细密的水珠扑落在柳儿脸上,她除了感觉出怡神的清凉外,还有丝丝痒意,于是柳儿疲惫紧张的脸面笑开了。

    两面水潭连接处的口子真的不大,柳儿一个纵步就能越过。但她连着来回好几次,都没有找到意料中也该有的系着藤绳的树桩或者其他固定物。小圆潭虽然不大,但是要想越过去到达瀑布的下面,没有辅助的手段真的没有可能。

    其实柳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那瀑布下去,那里有什么?自己去做什么?她都不知道。只是从那召唤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后,她心中好像只存有这样一个目标、一个信念!

    透过四散飞舞的雁翎状水花,隐约能瞧出瀑布背后是个冲刷得很光滑的石头,那石头很浑圆,就像两面山体夹住一个圆球。“仙龟灵蛇,吐液育珠”,这是秦先生以前给柳儿讲的一个传说中的风水格局,所有风水典籍上都没有记载有人见到过这样的风水局。

    “我是要往那里去!”柳儿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那圆石被山体夹住后,两边会有个夹角的空隙,和双碾对撞留出空隙的道理一样。也许最终找到宝贝的路就是那里。”

    “可是我现在该怎么越过这面潭水过去呢?”柳儿在心里问自己。“这里水花落下,连溅起涟漪都很勉强,说明水面的绷紧力更大,水面下有更加难以预测的力量存在。”

    能过去的方法有好多种,架座桥,设个荡绳,摆块搁板,哪怕是在潭面上倒根足够长的竹篙子也行呀。可是柳儿此时没有一个条件能够办到。无可奈何地看着面前这个不大的水潭,柳儿觉得自己心中塞紧了一团烦躁,难道都已经到这里了,竟然被一个小水面给挡得前功尽弃?

    肯定还有其他办法,只是自己被烦躁焦虑迷失了自己的灵慧,一时找不到准点儿。

    鲁天柳在水潭边躺了下来,就像她刚才荡过来时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她已经准备放弃所有的得失,在这个天华地灵的地方尽情享受下大自然的抚慰,享受那雁翎水花飞散成的细密水珠对自己脸庞的亲昵。

    世间有许多种修道的方法,但殊途同归,最终的结果都是想摒弃杂念和纷扰,让空灵的思想和心境去领悟玄妙深奥的理义。道家的打坐入定,理学家的冥思入玄,星数推理中的凝视虚升,佛家的吟念忘空,又比如鲁一弃在龙门涧道观中的半躺半卧的姿势,都是为了集中思想,全身心地去感知和领悟。但在没有这些修行派别形成前,人们最原始哲学中的领悟方法大概就是入梦,其实这入梦并不是真正睡着了去做梦,而是把自己放松,进入到一个半睡半醒的状态,这样的状态既不停止大脑的思维,又可以避开眼睛、耳朵等其他知觉器官获得的信息来扰乱大脑的正确判断。

    鲁天柳此时大概就是这样的状态。她这种状态进入得非常快,这大概和她过度紧张疲劳有关系。

    进入状态时是极其惬意舒坦,却是在惶恐和惊慌中惊醒的。整个过程很短暂,可就是这短暂的一刻之间,她似乎觉得自己脱出了**,飘飘然地往天上升腾,但怎么飘都飘不高。低头一看,看到自己正躺在潭水边,两道又大又粗的黑杠打成个大叉叉压在她身上。

    睁开眼的柳儿能听到自己的心在“砰砰”地跳,刚才幻觉中见到的一切似乎在告诉她,此时还不是她能够离去的时候。她的命运已经被押在这里,输赢未定,牌点未翻。

    她等自己的心跳稍稍平缓了下来,然后才慵懒用眼睛的余光扫视了一下周围,她这是在找刚才压住他的两根大黑杠。她看到了旁边那两根石柱,叠垒得很不规则显得摇摇欲坠的两根大柱。

    要是这石柱是整根的,倒下的话离对面的距离倒是差得不多。可惜是大石块叠垒起来的。

    “这样的柱子自己也垒过,小时候搭积木时垒过。”柳儿心里在自言自语,“好像老爹也陪在旁边,边垒边给自己讲什么来着……”

    柳儿猛然坐了起来:“以点贯力!”

    “以点贯力”是鲁家的技法,但它不属于六工中任意一工,而是属于六工之外一个辅助工种——小工。小工是穿插在六工之间递物传具、和泥运料打下手的,这一工拥有的技法很少,而且和鲁家巧妙技艺都有着很大差异,不是《班经》所传,完全是后辈人才自己领悟总结出来的。

    “以点贯力,力成一线,形似不实,不输叠面。”这是叠垒时的口诀。其实从力学上来理解就是将重心贯穿成一线,从而保持整体状态的平衡。

    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运用“以点贯力”的方法将石头砖块垒起来并不是很容易的事,垒起来后还要做到看着摇摇欲坠,其实坚固无比就更是难上加难。叠垒这里两根柱子的应该是高手,经历了这么多的岁月年轮,它们还可以挂住鲁天柳身体荡过,并且纹丝不动,说明此处运用的“以点贯力”手法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可是从这里的两根柱子从结构和堆垒的接面来看,不应该具备非常牢固条件。莫非是接面上采用什么特殊材料粘牢了?不会,老祖们不会用这样的简单的法子,要么就是用的槽扣榫接这一类的手段,可也不对呀!石头不像木材那样具有韧性,不但榫扣儿难做,就是接口卡颈也易碎易断,是很难采用这种手法的,要么……

    柳儿心中想着,便顺着自己的思路把目光在石柱上扫视,当停留在刚才挂住“飞絮帕”的位置上时,突然有了发现。那里有一道白色,镶嵌在绿色的青苔层中很是显眼。那应该是自己“飞絮帕”链条刮划出来的,可石柱没有青苔覆盖地方的石头颜色不明明是深褐色的吗,这里怎么会出现白色的?

    柳儿站了起来,来到石柱的根脚处,在那里的草叶间找到一些褐色的碎石片和白色粉末。柳儿用手指沾起一点白沫,触觉给她的感觉是有些温暖,那些白沫带着少许的温度。放在自己鼻子下,她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建宅子时定基、去晦、粉刷都可以闻到这样的气味——那是石灰,白色粉末是石灰,而且是生石灰。因为只有生石灰的粉末沾上雨后草叶上的水分才有可能发热产生温度。

    煤矿、水晶矿、石灰岩矿中有种叫做“芋艿矿”的,就是煤呀、石灰呀都被其它没有用的石块包裹隔离,开采出来都是小块状的。这种矿藏费力极大,获利极少,一般都视为废矿不作开采。而这里的石柱竟然就是这种矿里的矿石,并且还将外包的无用石层凿削为很薄的一层。最为难得的是这里岩石中包裹的竟然是天然的生石灰,根本不需要再次炼制,也不知道祖辈人是打哪里淘来这样的怪异玩意的。

    这东西一蹊跷,也就意味着它有什么独特的作用。两石柱伫立在这里这么些年,无损无破,这是明白地在告诉柳儿,其中的秘密还未曾被人发现。

    柳儿回身纵跳到另一边,那边的石柱看起来与这边的没什么区别。柳儿从背包里拿出一根白锰精钢磨制的“垢剔”(辟尘一工中用来去除缝隙中污垢的工具,像小的尖头扁签)。柳儿用“垢剔”的宽尾在石块山横着密密地划了好多道,又在这些道道上竖着密密划了许多道,石屑乱飞之后,这一横一竖就隔出许多细小的方格。再用“垢剔”的尖头挖撬这些方格,并逐渐扩大范围和深度,在所有方格才挖撬到一半时,就已经见到石层下的白色。这种剔石的方法,可能只有柳儿这样既细心又耐心的坎子家女娃儿才用,因为这样的手法是可以避免带动弦扣。

    柳儿用尖头挖出一点白色放在鼻子下,味道清晰地告诉她,这不是石灰。那这是什么?柳儿诧异的同时还有种兴奋。如果这里也是生石灰或者索性就是一般的石头,那么还存在偶然的可能。现在不是,而是另一种白色矿石,也就可以断定这是有意的设置,奥妙无穷的设置。

    既然是设置,就肯定有机栝。从柱形构架的坎面来说,一般机栝都会放在根部。叠垒型的柱形则是根部往上第二块的位置。柳儿开始用“垢剔”的宽尾仔细小心地清理掉第二块石头上的青苔和泥垢。

    没找到机栝,另一边也一样。

    只是发现了一条很自然的裂纹,另一边也一样。

    虽然是条很难发现的细小裂纹,却断在一个极为重要的位置。柳儿用“伏龙探根“和”指度“的方法辨查了一下,发现那裂纹是整个柱子“以点贯力”结构最轻松容易的脱力点。在这个裂纹上作用很小的力道就已经让柱子倒下,方向正是往小水潭的。

    可分散的石块掉入水潭又有什么用?

    生石灰入水可以散发大量热能,只要不是沉下去太深,或者是零碎散落着掉入到潭中,就可以使小水潭的水面短时间达到很高温度。其他作用也有,就是能够给潭里的积水消毒去秽。

    那么对面的柱子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那里面也是白色的,味道却不是很熟悉。外相类似的东西有那些?

    管他呢!先把柱子倒了再说,走一步看一步,成不了事断了对家念性也是好的。

    这次柳儿取出的是“宽面推”,这工具前头是锋面,后面是铅座儿,有一定的分量。主要是用于铲除石面、砖面上粘牢的异物、油漆等污垢。因为铅座有一定重量,放在面儿上只要前后推动,锋面就能去除污垢,不需要像用铲子那样费很大的力气。

    柳儿使用“宽面推”没像平时那样文雅,而是倒抓铅座,甩臂将锋面狠狠砸向柱子上的裂纹。

    很准!就像鲁家人做木器瞄线一样准确,锋面正正地切在裂纹上,锋面还陷入到裂纹中去了。那一刻,柳儿清楚地看到柱子上的裂纹在延伸,在扩展。随着“嘎嘎”怪响,柱子倾斜了,缓慢地倾斜了,往水潭那面倒去。

    柱子倒下,上面“以点贯力”叠垒起来的石块竟然没有散落下来,而是依旧以柱形整体倒落。

    这情形没让柳儿感到惊讶,因为完全断裂开的裂纹已经告诉了她,“以点贯力”只是形,柱子里面不但有倒楔扣子,除此以外还有条连环的兽筋绷索儿,一时间却不知道是起什么作用的。

    就在石柱几乎与水面打平的刹那,那绷索儿突然拉直。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如同炸雷一般,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鸟儿、蝶儿早就惊飞得无影无踪,雁翎般的水花那一刻也被震得飞散变样。溢出潭面的水流瞬间像是停止住了,草木竹枝禁不住地抖颤。

    随着这声巨响,倒下的石柱上所有的石块同时迸炸开来,散落成碎末平整整地铺在绷面很紧的潭面上。山谷中升腾起一股浓重的烟雾,却一时分辨不清是碎末的粉尘还是生石灰沫进入水中产生的蒸汽。

    烟雾散开得不快,就算有不断流落下的雁翎飞瀑,依旧无法短时间褪去白茫茫一片。柳儿虽然看不见,但她只要从被巨响惊吓的惶恐中恢复过来,稍稍定下神,那么清明的听力就能准确地搜索到些异样。什么异样?旁边的柱子也开始倾斜了,没用柳儿去砸切裂纹就自己倾斜了,过程与已经倒下的柱子很相似,只是速度好像慢了许多,似乎是在等待些什么。

    潭水开始翻腾冒泡的时候,另一边缓缓倒下的柱子也开始分解了。这次的声响没有刚才那声巨响大,却是连续的。石块是逐个迸散开的,炸开后的碎末要比石灰石碎得多,铺撒得也比石灰石均匀得多。

    随着另一边柱子散碎到水潭中,笼罩在水潭上的烟尘和蒸汽渐渐淡了,展现在柳儿眼前的已经不是那块深翠的潭面,而变成一块白色的平面。那平面雪白雪白,竟然看不到一丝杂质。平面上兀自散发着蒸蒸的热气。

    柳儿在石面旁边蹲下,低头仔细辨别这突然出现的石面是何种材料。随着她的低头,发髻间插的那枝小花掉下两个花瓣下来。花瓣飘落在石面上,没有一丝的反应。这现象让柳儿判断石面是安全的,于是将左手两根手指轻轻地抚上石面。

    指头在那白色平面上的感觉是坚硬的,就像石头一样。可是这碧绿的潭水怎么会突然见变成了雪白的石面子的?

    是石膏!略一思索,柳儿脑中便辨出是什么材料。也只有石膏这种材料能在生石灰产生的高温下充分溶解混合,然后随着热量的退去迅速凝结。雁翎瀑落下的水花在继续,就是这些清凉的山泉在帮助石膏面冷却凝结。

    这是祖先设置暗构时留下的过潭路面!但这路面却是一次性的,随着潭面下水温的恢复,随着潭水张力的加大,再加上雁翎瀑的冲落,这样的石膏路面不会支撑太长时间。

    柳儿收胯提气,小心地走上石膏面。她心中其实并不能确定可靠和牢固程度,而且就算石膏凝结成块,它的质地还是脆性的,从这上面走有难度也有危险。但她知道对于自己来说,这是祖先留下的唯一一条道路,眼下自己不具备开发出第二条道路的能力和条件,一切都表明她必须去放手一搏。

    石膏面确实不结实,按道理是走不过柳儿这样体重的人。但柳儿不单是会提气轻身的法子,重要的是她还懂如何分散身体的着力点。

    她通过石膏面的法子是跟余小刺学的,余小刺管这叫“鳖履冰”,是他在一年冬天,看见只不下十斤重的老鳖精子爬到薄薄的冰面上晒太阳悟到的。柳儿在石膏面上也像甲鱼一样,尽量张开四肢,吐气收扁身体,缓慢地朝前爬行。这动作虽然难看,特别是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还很是不雅,实际作用却是显而易见。

    最艰难的一段是通过雁翎瀑的下面,那里已经积聚了一层水,上面还继续在往下落。虽然在石棱的阻挡下,水花像雁翎般飘下,不具备太大的冲击力,但积水的重量,在加上在水上的爬行难度,让柳儿提着十二分的小心。

    速度很慢很慢,任凭水花飘上脸面,扑入盘发,浸透衣服,冲刷身体,就像是在接受这一场洗礼,尽情享受落水的清凉和惬意,久久不愿离去。

    周围山岭树木遮掩的暗处,有几双眼睛瞧着水花飘溅中那个美丽的躯体,眼睛中的光芒是各异的、复杂的、不可捉摸的。

    远处“八十四风云旗桩”的位置,从杂草、石缝等地方,怯怯地现出许多胀鼓污秽的身体,身体很小,眼睛却很大,艰难绽开的眼缝中黄白一团,看不到眼黑子……

    当祝篾匠带着一群人突然出现在嫁贞林前的时候,嫁贞林里出现了一片骚乱,从里面传出的声音有像猿啼猴嘶的,有像哨鸣蛙啼的,混杂在一起分外地糁人。树木草叶更是悉嗦声此起彼伏,整片的林冠像是起了层波浪。

    他们意外地出现,到底是惊醒了哪路的妖魔恶灵?还是唤起了许多野鬼亡魂?

    周天师左手五指在快速地动作,如此娴熟的掐指算也只有像他这样很深道行的龙虎山天师才能做到,就是以前秦先生在时也没这样的水准。

    周天师拇指尖终于在中指二节上停住的瞬间,林子之中也顿时变成一片死寂,可能比平常时还要安静。林木草叶也都像凝固住了,山中的微风竟然不能让它们有稍微的摇摆颤动。

    此时的鲁天柳很茫然也很恐惧,她清明的听觉无法从沉寂后的林子中搜索到任何的异常响动,刚才还很是复杂的声响来源突然间全都消失了,让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失聪了。这样的情形让人很难理解,这样的情形更让人感觉害怕。控制力能够达到如此程度的,绝非轻易可以度测的力量。

    “有些什么东西?”鲁承宗在小声问周天师。

    “有些阴晦的东西,却都是人力所为。没事的,他人可为,我们便可止!”周天师的话让大家提高的信心,增加了勇气。

    但仅仅有信心和勇气是绝对不够的,要闯入这里的地界最重要的还要有能力。

    进到林子里后,他们发现这里的树木真的就像篾匠说的一样,每两棵搭靠在一起。只是从周围地面上的杂草和落叶来看,这里绝不会是百年多未来人迹的。

    “老祝,你不是说这里一百多年都不准人来的吗?怎么没有落叶积的淤层。”余小刺首先发出了疑问。

    “侬后来没听祝大叔哉还讲过一句话格?坏人早就来格。”柳儿替篾匠回答了余小刺的提问。“勿能来哉勿是勿想来,是坏人不让伊们来格。这厢勿要说没格落叶淤层了,侬们细看看,连这格些树的枝杈都是修剪过格。况且,况且……当心!别碰那树!”柳儿最后几个字用的是纯正的官音儿,因为这样重要的警示她怕有人听不清、听不懂。(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三十节:晨林诡

    (双调·寿阳曲)

    林色暗,无梦入,一声嘶颤人心碎。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五更不知醒与睡,行刀破几路鬼祟。

    但是晚了,嫁贞林里一对对靠搭在一起的树有两棵突然分开了,不是因为有不贞的女子朝它们磕头分开的,而是因为有人好奇地摸了下它们的枝杈,它们便骤然弹分开来。

    随着那对女贞树骤然分开,余小刺的一个徒弟飞了出去,很难想象,一个魁梧壮硕的渔家汉子、湖上霸匪,筋肌纠凸的身体在分弹开的女贞树作用下,会是这样地轻飘无助。

    被自己抚摸的树弹飞出去已经是很意外很奇怪的事情了,但更意外和奇怪的是这样的弹击和飞行才是个开始。飞出身体的落点是另一对女贞树,所以不会等到身体落地,就又被再次击飞。而这次击飞后的落点还是一对搭靠在一起的女贞树……

    余小刺的徒弟跌落在第四对树的树根处,这次倒不是树木没有弹击,而是因为在他飞向第四对树的时候,有个东西抢在他前面撞在那对树上,所以当身体被击飞到那边树上的时候,那树已经松卸了弹劲。

    抢在身体前面的是一只瓷酒瓶,浓烈的曲酒散得树干树枝上到处都是,酒香飘散得很远很远。

    酒瓶的主人当然只会是水油爆,他在祝篾匠他们村里没吃到酒肉,但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倒没有忘记要一个细篾的带盖竹篓,把余小刺给他买的酒和从柳儿那儿换来的两瓶三江大曲装在里面。酒就剩这么多了,东西稀罕了就要珍惜,他不再放心放在余小刺的船上,而是要自己带着。

    “我早就说嘛,像这样有灵性的林子是要带些酒水香烛拜祭下的,要不然会冲撞神灵的。瞧瞧,这这瓶酒一洒就好了吧。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事,诶,这老天师怎么也把这茬子给忘了?”水油爆罗哩罗嗦着,不管说的话是真是假,最后一句却是让柳儿心里楞磕了一下,她感觉这话好像是专门说给自己听的。水油爆一路上说什么都是帮着周天师的,这是他头一次嗔怪周天师,而且其中似乎还有些其他什么意思。

    余小刺的这个徒弟“没事”了,这没事是指没有他能办的事了。左胯骨被弹碎,右胫骨断做三截,还有两个肋骨支戳出皮肉之外,这样的伤势真没什么事情好让他做了。把他移到嫁贞林外面,找个地方安置下,给他留下干粮和金疮药,现在只要他自己能让自己不饿死渴死,等着大家回来就是帮大忙了。

    余小刺的心情很沉重,离着要找的正地儿还好远,自己就已经折了一个兄弟一个徒弟。看来自己真的是个贱命,跟着自己的人都会倒霉。也许有些事情真的不是自己力行便可以达到的,应该把希望托付给最有可能达到目的的人。他心里盘算开了……

    不管水油爆的说法再怎么神乎其神,洒了瓶酒是绝不可能让林子中的扣儿解开的。再说了,他们这才是刚踩点坎边,坎子真正设的扣子还没撒落开来呢。

    鲁承宗很认真地用“指度”和“伏龙探根”查探了下前面要穿过的树林,居然让这个老木匠瞧出这些对子树的排列规律的玄妙所在。这里的坎相和鲁家建四方连垛堡设置垛位完全一样,是七十二天罡朝圣位,这也和南方坎子家中秘传的绝妙坎面“偏目错步迷”布置方位一样。

    “偏目错步迷”,通俗点理解就是踩入这种坎面,就会目斜脚歪。在这嫁贞林中,这种布置却有另一番目的,就是让你撞树。虽说那些搭靠的树与其他对树之间距离不算太近,但是天罡朝圣位的走法对步伐的大小快慢是极讲究的,如果你无法掌握其中规律,那么每步移动的过程中,周围的布置景象都会让视觉造成误差,几步之后,误差叠加,最终让你难以自制地就会主动撞上树木。

    没人知道这里的天罡朝圣步该怎么走,虽然鲁承宗多少知道些这种坎面的知识,但一则不是十分熟悉,没太大把握,再则,这里是以对子树为迷障,同时还是动弦的扣子,树木枝叶参差着一长,凭眼光度量步伐的距离尺寸就非常困难,而这尺寸只要在哪一节上差了这么半脚掌,一路走下来,十步之内肯定还是撞树落扣的结果。

    但是鲁家对于这种迷字、绕字的坎面有个通用的死法子,那就是探着走,走一步看一步,一步定下后,等视觉恢复正常了再瞄准了踩下一步。虽然这样走速度很慢很慢,对顺出坎面却真的很有效。这种法子一般是由六工中会“辟尘”技法的来实施,因为会“辟尘”工法的人目力好,耐心仔细,能发现坎面中很多不宜觉察的弦扣和索子结,另外他们懂轻身功夫,有时就算真的碰到动弦子,也有机会逃脱。

    这里懂“辟尘”技法的只有鲁天柳,所以第二个踏到扣儿的是鲁天柳。

    柳儿不是中的对子树的扣,已经有人在树上吃了亏,要再被树砸着那可真是锈塞了脑壳,所以柳儿的每一步都是非常小心地远绕开那些树走。

    没有撞到树说明鲁家采用的方法是正确可行的。绕开了树还落了扣,说明对家技高一筹,已经考虑到自己坎面的缺陷了。

    柳儿是被埋在草地里的一根软皮索子给抽绊出去的,是在柳儿定下神,视力正常后,正迈出下一步的过程中,那皮索子弹抽出来,在柳儿迈出的脚背上重重绊了一下。就这么一下,柳儿的重心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就朝一对搭靠在一起的女贞树跌撞过去……

    跌撞的鲁天柳没有碰到搭靠在一起的女贞树,虽然她的身体距离那树都不到一巴掌的距离了,但就在这样个惊心的刹那,她的身体停住了。这本来应该是绝对的技击高手才能办到的身体控制,像柳儿这样的身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办到。

    而柳儿办到了,五侯也办到了。这样说也许让人糊涂,如果说是两个人一起办到的也许大家就都明白了。是的,从一开始,往前探着走的柳儿把“飞絮帕”的链子头绕在五侯的刀杆上,就和他们平常训练配合的那样,一有什么不对劲,五侯随时可以发力将她拉回。(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三十节:晨林诡2

    “是八步绷弹绊,柳儿,贴树干绕树根,莫走两对树之间的中档。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其实不用鲁承宗说,柳儿也已经看出来了。这种扣子是北方“揽骏索子帮”用得最多的技法,他们主要是用它来捕捉野马、羚子用的。所谓八步绷弹,那是对人而言,对于马来说,正好是一纵之下,弹前绊后的距离。

    但是这种扣子有个最大的缺陷,那就是绊子头是“死贴”(意思是需要受力而必须牢靠地固定在地面上。)所以知道了绊子绷弹起来的长度,也就知道两头“死贴”的部位,从“死贴”位那里走是最安全的。

    鲁承宗所说贴树干绕树根就是叫柳儿走“死贴”。这种走法也只有是真正知道坎扣的行家,那要是外行的话,对于这样危险的树,还有绊脚的索子,怎么都不敢贴靠紧了那树往前走。

    柳儿试着贴树干绕树根一走,果然没事。柳儿不光是贴树干绕树根走,每过一个八步,她顺手还把那八步绷弹的索子给解了。这样做是为了万一在前面遇到什么无法阻抗的力量攻袭时,自己这些人可以快速退撤。她是没瞧出那些对子树是如何搭靠的,要不然的话会连搭靠的树扣也同时给解了。

    这解索结子说起来容易,却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不要说外行木瓜了,就是坎子家的好手也不一定都能轻易解开别家系的扣结子。但柳儿却是个例外,一则她“辟尘”一技中有技法是专解做破的暗结的,再则女儿天性,结结套套原本就是拿手的玩意儿,还有就是这种皮索子的“叠平结”,柳儿知道一种抖松法可以轻松解开它。

    大家都跟在柳儿的后面,缓慢地前行,没有一个人对这样的速度存有抱怨,前面的几个事故已经让所有人知道周围的每一处都可能藏有无形的威胁。值得庆幸的是这样一个缓慢的过程中,他们没有遇到其他什么突袭。可能是对家为了保证坎面的严密性,没考虑到在坎面中暗设活道,所以他们自己也无法快速进出而达到突袭目的。

    这种情况鲁承宗也注意到了,他悄声告诉给周天师知道:“我们现在走的是堵坎,就像围墙一样,原本就没准备给人走的。从这样的地方进入对家的范围,过去后肯定会遇到重重堵截,大家都要打足精神,随时可能会有厮杀。”

    周天师打眼看了看这并不密稠的树林,发表了不同的看法:“这坎子很大,对家不一定知道我们会从哪条道出去。鲁师傅,你不要太担心,出坎沿时,我先用惑目符乱口子掩形,绝对不会有事。”

    鲁承宗没再说话,他对老天师说的用惑目符乱口子掩形倒是很信服的,龙虎山的天师要没这两手也混不出这样亮的名头。可是这老天师对坎面子却明显不太精通,这里的坎子再大,七十二天罡朝圣位最终朝着的是一个圣位,其他的路怎么走都得绕回来。

    也不知都柳儿带的路有没有绕,不过他们这些人直到天色全黑了都没能走出女贞林。黑夜的来临也意味着危险的来临,要在对家的坎面中存身渡过黑夜,不仅需要无畏的勇气,更需要的是高明的手段。

    鲁承宗拣根树枝,在地面上画画算算,最终决定围着一个八步的空隙围圈盘坐着。这样的位置正好在天罡朝圣位坎面和八步绷弹绊的交叉空挡,是树扣和索子扣合围成的最大面积的安全空间,也是对家无法借助改动扣子节下招的位置。

    五侯把朴刀横在双膝上,正对着要前行的方向,脸上布满着勇猛和无畏,那份气势真像是力士金刚。可惜的是这力士金刚是被裹在网中的力士金刚,他是坎子家出身,知道坎面的玄妙和厉害。所以在这黑暗之中,他连手脚该怎么活动下都不知道。在他脑海里现在只有一个动作是可行的,那就是凝聚所有的精气神,朝着黑暗危险的前方砍出一刀,虽然这一刀的结果有可能是破网而出,也可能是深陷泥沼。

    在来的方向,余小刺把铜船横搁在那里,这玩意儿原先瞧着是个累赘,现在倒绝对是个很好的护盾。

    铜船的外面,鲁承宗按“斜叶橱形困”的方位洒下了百十来枚“碟座儿朝天钉”。那一颗颗钉子就如同不倒翁一样晃晃悠悠,顶尖闪着寒芒。

    五侯面对的方向没有洒钉也没有布困。这是因为他们已经瞧出对家没有在这坎中设暗活道,无法快速越过坎面发起突袭。后面之所以要布,是因为八步索子都给柳儿解了,对家只要熟悉七十二天罡的步法,是可以突杀过来的。

    虽然五候面对的方向没有洒钉,但周天师却在地上布下了十二道火云朱砂符。这火云朱砂符的功用是在遇到鬼异力量时发出红色光芒,让无形的鬼异力量显现,同时提醒被袭之人。虽说前面的坎面无暗活道,却也需要防备对家用阴路技法,那种手段是与死件儿的坎面扣子无关的,可以随时出现在任何地方。

    江湖坎子家一般有这样的规矩,只要是坎面未破之前,对家还困在坎中,是不另下搏杀手段的。鲁、墨两家最初和朱家争斗时就吃过这样的亏。因为朱家不算真正的坎子家,他们不懂也不会遵守什么江湖规矩的,他们遵循的规则是胜者王侯败者贼。

    但奇怪的是这天夜里这里设坎的坎子家却不曾有任何动静。这现象都让鲁承宗有些怀疑守住这里的坎子家到底是不是朱家的人。当然不排除他们也许还有着其他什么企图。

    一直到天色蒙蒙亮,对家还是不曾有一点动作。只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树林中传出两声怪叫,声音不高,听着却是撕心裂肺让人虚汗直流。

    最镇静的是周天师,老天师鬼鬼道道见得多,多少厉魂恶魄都在他手上被毁过,几声怪异的叫声是无法让他修炼极深的道心起丝毫波澜的。

    柳儿也还好,因为在她清明的三觉中没有搜索到任何怪异的东西,她认为那声响也许是哪处的枝裂石动发出的。

    还有一个极为镇定的人是五候,不是他的道行如何高,而是因为全神贯注准备劈出一刀的他此时终于支撑不住,眯眼睡着了。对抗了一夜的睡眠此时才来临,那睡意是最深的,所以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那声响惊醒。(全本 )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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