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二节:鬼操船
没有别人的声音,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被吩咐到的人都清楚自己必须怎么做,他们已经无数次训练和实际操作过了,此时要再多问一个字都会被认为是蠢蛋。
主帆边翅展开了,就像鱼儿伸出一对腹鳍;副桅“吱呀”怪叫着往上升高了两尺。帆缆松开了三扣,帆页将风兜起,涨鼓鼓地硬撑着力。
鲁一弃感觉船头翘了翘,然后船体原来轻微的颠簸变成了跳动。他们也加速了,而且还快得像是贴着海面在航行。船头的水花开始溅上了甲板,船尾搅起的水浪让几只海鸥紧紧追逐。
但是即便达到这样的速度,背后的两艘古战船始终没有再被拉开。
这是因为铁头船是想用一个大弧线的拐弯甩掉两条古战船。不管弧线走得多大,最终总是拐弯了,掉头了。只要是拐弯,方向也就会改变,方向改变了,船帆所受的风向也会变。虽然步半寸巧妙地回旋帆页,尽量保证最大的受风面积,并且松帆页多兜风量。但风力方向的改变最终还是会影响帆的出力。
而那两只古战船不但同样巧妙地在控制着帆页,两边的桨子一直都没有停歇过,并且划动的频率似乎还变快了。让人无法不为之惊叹。
同时铁头船上几个使船的好手还发现,那两只古战船在追赶航行中,之间还有一种非常巧妙的配合。应该是交叉双线型的轮换航线:一艘船直线追赶,一艘船弧线追赶。走直线的是对准弧线上某两个点之间,这样就距离短,冲劲大,速度快,能很快超过走弧线的同伴,迅速拉近和铁头船之间的距离。但是当铁头船从它前端弧线点上过去了后。直线船会马上改变航向,变成弧线追赶。而原先弧线追赶的那艘战船此时会瞄准下一个点直线赶上。这就像是两个鱼网要交替着兜捉住一条鱼。
这种配合他们都没见过,因为他们就算控船能力再强,也都只是个渔夫。而那两艘古战船使用的分明是一种战场才有的战术配合。鲁一弃不是操船的好手,但是战船的配合让他在脑海中搜索,搜索一切与之相类似的招式:奇门遁甲第十三局“斛下递锥”。这是鲁一弃搜索后最终下的定义。
此时铁头船基本上已经整个掉头了,航行状态已经和开始时大相径庭。船速变慢了,船头的浪头反倒变大了。这是逆波现象,与风有关,也与洋流有关。不管与什么有关,都对只是利用双桅帆页航行的铁头船不利。
“那是什么?”鸥子的惊叫声响起。
这句话让步半寸身形微微一抖,这是他带上鸥子后第一次听到他在船楼上说无法确定的话。
鸥子从小就跟着师傅在清兵营里混,他师傅是兵营中查看地形、测绘地势的专职。所以他自小也就练出一双望远定距的好眼力,十**岁已经是兵营中不可缺的“神目号头”(冷兵器世代,军营中的侦查、了望、报警兵种的小头领)。后来没禁得住诱惑,把都统的老婆给睡了。大好的前程就这样让一个徐娘半老的娘们儿在床上用盏茶的辰光给毁了。那都统怕脸面有损,也没声张,只是借个缘头把他赶出了军营。然后出高额暗金在江湖上买他的脑袋。于是他四处逃亡奔命,直到在鸦头港被步家收留,帮他另编了个家世身份,请几个江湖大家出佐证,此后才得平安。
对于鸥子来说,距离太远无法判定的东西他是不会开口的,说出口的基本是已经确定了的和在距离上能够构成威胁的。而现在瓯子的话分明是在告诉大家,在一个可以构成威胁的距离中,有个东西他无法判断是什么东西。
“那是谁家的船?”瓯子紧接又是一句惊叫。
这句话让步半寸和另外两个水手很是诧异,鸥子这是怎么了?刚刚还看不清的东西,转眼就成了条船。他不会连条船都看不出来吧?
甲板上只有鲁一弃一个人没有表现惊讶,他似乎一早就知道来的是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船头盯视着前方。
迎面果然是一艘渔船。这船虽然不能与步半寸的铁头船相比,却也不是普通的渔船,双翘头的造型,头尾豁口,底部尖削,这是鸦头港里才会有的独特船型。
“看看,谁家的。”其实就算步半寸不说吩咐,鸥子也已经在那船上踅摸特征辨认起来。老叉和鯊口也都扑到船头往那船望去。
渔船是直冲着铁头船而来的,距离越来越近。可是谁都看不出这是鸦头港里谁家的船,那船虽然船型是鸦头港的,可是从颜色和外表上看显得陈旧。步半寸是熟知鸦头港里每一条渔船的,可是现在他也看不出这艘船是谁家的,只是觉得似曾相识。
船上面看不到一个人,就连舵位上都看不到人,可是船还在快速地行驶接近着。这就显得十分的诡异,大白天都有些阴气森森。
只有一个看得见对面船上的“人”,那就是双目微闭,基本不在看的鲁一弃。其实出现在他感觉中的也不是人,而是一张人脸。人脸是在船帆上,很大,没有色彩也没有表情,也不十分明显,有些幽幽忽忽地。而船上虽然没有人,却是鬼气弥漫,鬼气之中隐约有透明的人形气相。
“是鬼操船,真的是鬼操船。”鲁一弃这次说的话声音依旧不高,但是贴近他身边的老叉和鯊口听到了,船楼上的鸥子听到了,就连船尾舵位上的步半寸也清楚地听见了。
鬼操船!他们曾经在海上的传说中听到过,当时也只是当故事笑谈而已,没想到现在一个非常可靠的、有特殊能耐的人在告诉他们,面前的就是一条鬼操船,而且那鬼操船正向着他们直直地冲撞过来。
“左帆缆放三寸,人都往右舷靠!右缆收三把,当心了!转!走!”虽然明知道那样结构的渔船在撞击之下决不会是铁头船的对手,但是步半寸还是果断地发出命令,同时手中舵把坚决地一转。也难怪,是个人就不愿意撞鬼。就算那船不是鬼操船,也不能撞,这要一撞,速度一个停滞,再要提速走起来就要花好大一阵工夫,而背后还有两条船正紧追不舍,逐渐靠近呢。
甲板上的老叉、鲨口连同鲁一弃一同扑向右侧船舷,船楼上的鸥子一步纵出楼栏,然后挂在右侧楼栏外,身体尽量往外伸。铁头船在“吱呀”发出一声怪叫,然后船体整个大幅度侧转过来,就像是在用一半船底航行。桅杆却偏斜得不多,不过只有半边帆着风力,副帆更是软塌塌地垂挂着。
鲁一弃趴在右侧船舷上,左手紧紧抓住一根舷缆,心里暗暗庆幸。他不是主动扑出到右侧的,他是突然间从一个自然的状态中惊醒过来,把他惊醒的是对面船帆上的脸,那脸分明是动的、是活的,还朝着他笑了笑,眨眨眼。也就在他由于惊吓而失去自然状态的瞬间,船体突然倾斜了,他身不由己地往右舷跌出,要不是一把抓住舷缆,他恐怕就要翻出舷帮,掉入海中。
半边着水面,半边着风力,让这艘不算小的船一下子掉过头来,变成与鬼操船同方向,只是比鬼操船超前大半个船身。
“松右缆,收左缆,平桅摆右。”随着步半寸的号令,几个人在甲板上快速动作起来,随着他们准确的动作,正、副帆顿时再次被风兜满,帆面涨得鼓鼓的。只是刚兜上风只是个加速阶段,要想提速到最高还需要一点时间。也就在这一点时间里,鬼操船赶了上来,与铁头船齐头并进了。
步半寸让将平桅摆右,是让船头往偏右航行,这样就算鬼操船赶上来也不会相互贴靠在一起。但是紧接着发生的事情让他知道自己错了。
那是艘鬼操船,既然是鬼操的船就不会和人想象中一样。这艘鬼操船不但能快速往前行驶,赶上铁头船,而且在前行的过程中它还在一抖一抖地往右侧平移,不用侧转方向地平移。
步半寸傻眼了,操驾过无数船种的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船。这是用的什么动力在驱动那条船,难道真是鲁家那个年轻门长说的是“鬼”的力量。
两艘船是在往同一个方向并排极速航行,水的排流吸合作用力是会让两艘船往一处靠的。而且鬼操船还在航行中不断平移。在这种情况下,步半寸心里十分很清楚,自己的船无可避免地要被鬼操船贴靠过来。
鲁一弃手上用劲,在船舷上推了一把,让自己爬着的身体站立起来。随之,他聚气凝神,放松身体,让自己进入一个自然的状态,随附着船体的每一个微小的变化。这一切都在瞬间完成,最近以来,鲁一弃控制自己进入自然状态的能力更强了。
“能不能再加点速,撞右侧那条战船!”鲁一弃只看了周边局势一眼,就大声向步半寸提出这样一个建议,一个听起来像是要自杀的建议。
在步半寸听来,这年轻人的话更像是命令,于是步半寸也发出的指令。他也不清楚自己一个航海的老把式,怎么会很自然地听从这个看来很外行的年轻人的。
“鸥子、鲨口下舱踩翻轮,老叉撑住船头,别让它贴。”
也没看清鸥子和鲨口两个是怎么滑进舱门的,倒是他们到了舱底后一番动作带来的响动让人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好像是在用力地扳动什么机括,让某个大型的部件就位。
轻轻地一震,应该是个挺大的物件入槽了。随着铁头船船底发出的“轰隆隆“的水花声,船速立马提了上来。
鲁一弃往船舷下探头看了一眼,他看到探头船双尾叉的下方外侧多出了两道喷涌的水道,其他却看不清。此时如果他只要继续往船尾走,就可以看见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他没有过多的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也不允许他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船速刚刚一快,还没来得及将鬼操船甩开三个凳长(鲁家估量距离的尺度,一凳长大约在两尺五左右。),因速度加快而导致排流吸合力的加大,鬼操船轻巧的船头一下子就往铁头船偏撞过来。
一支钉头带镰钩的长篙重重地撞在鬼操船的船头上,持篙的是老叉。他一双并不粗壮的胳膊有着别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又长又粗的竹篙在他手中撑作了一张巨大的弯弓一般。
竹篙变作了一张弯弓,也就意味着对面的船没有被推开,自己的船也没有被撑开。
老叉的脸刹那间涨得通红通红。这不是因为一招没成功感到羞涩而脸红,而是因为他一下子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气息一时回转不畅把脸都给憋红了。
本来一篙撞出,或者竹篙微微一弯再往外一弹,这样的力道足以让对方船头的偏移打个顿,反力也能让老叉脚下撑住的船身在行进的过程中偏移一点点。然后一切都会在步半寸和老叉两个的配合和算计下一步步进行下去,直到两船彻底拉开距离。
可是一篙之力非但没有预想的效果,两船还在竹篙撞出的瞬间突然再次贴近。出现这种现象最主要的原因是竹篙子刚触到那边的船头,那鬼操船突然大幅度地往这边平移了一下。正是这股力量与老叉之间互相抗衡,把竹篙抵住。而且鬼操船在平移的同时船体还上下一颠,这就让两面抵死的力道改变了方向,把个粗大的竹篙弯做了巨弓模样。
老叉不能松手,他只要稍一松劲,竹篙伸展到一个弹劲最大的弧度,就会将他远远击飞出去。当年在浙江桉目江“漂子帮”(一个专门利用水路漂流运送木材、竹子的民间帮会)中做“头漂引子”(连接成串的漂流筏子,在最前面一个筏子上控制方向、水道,避让漩涡和其他撞击物的人)时,他就见过有人被弯曲的竹篙把内脏弹击得粉碎。现在他只能这样死死撑着,等待船体能缓缓分开,或者有人来帮忙,把篙子慢慢释放。
弯曲了的竹篙开始有点颤动,那是因为老叉的身体微微在颤动,特别是他的双腿,不止是颤抖,连膝盖处都绷不直。是的,他快撑不住了。
鲁一弃快步走到老叉背后,单手推住老叉的背部,双脚一前一后,前面的左脚抵住老叉的脚后跟,给他下盘增加了个支撑点。鲁一弃在洋学堂学过力学方面的知识,他知道人体在没有其他支撑物时,这样前后脚加手的三角形状支撑是最稳固的。
老叉明显地喘了口气,因为有鲁一弃助力,那竹篙弯得更厉害了。这也就使竹篙释放能量的弧度发生了变化。
竹篙的最大弹力是建立弧度与纵向的转换上,这和竹篙弧度上的承力点有关。承力点越多,承受力量越大,但弹性变形却变小,直的竹篙从头到位都是承力点,但这样的话它具备的只有纵向的支撑力而缺少弹力。弯曲后的竹篙承力点会变少,这样弹性变形就会增大,而承受的力却会变得很小,也就是说有足够的弹力,而纵向支撑力却不足。只有在一个最佳弧度范围内,两种力量才会协调作用,释放最大能量。
眼下的情形是竹篙弯曲已经超过了最佳弧度范围,弧线上的承力点已经很少了,竹篙上的力量也就变小了。
“迈一步,折了篙子!”步半寸也许不是非常清楚篙子的受力关系,但是他知道篙子在弯过一定程度后,只需要再加上不大的力就能把篙子折断。这其实是将弧线上的弯曲受力最终集中到一个点上,当这个点承受不住两边加压的力时就会发生折断。
想法是正确的,动作却远不如对面的船迅捷。鬼操船船头微微一跳,竹篙弯曲的弧度变小了,力量变大了。老叉只急促短暂地发出一声“啊!”,便再次咬紧了牙关涨红了脸。也不清楚这声“啊!”是惊吓的反应还是发力的反应。
鲁一弃的脚下滑动起来,他不是个练家子,他的下盘极不稳固。他脚下这一滑,老叉的脚下也开始后滑。
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后滑让积蓄极大能量的竹篙在缓缓释放也让鬼操船的船头渐渐贴近。
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竹篙,同时一根尖细的盲杖撑在甲板上。瞎子出来,其实他一早就站在了舱门口,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一时上不了手,帮不上忙。此时他听出些端倪,特别是听到鲁一弃被一根什么篙子推抵得撑不住了,于是想都没想,出手帮着一起撑住竹篙。
三个人的力量可以让竹篙始终保持在一个弯曲弧度,却无法阻止鬼操船的贴近。
竹篙再次颤抖起来,却不是因为鲁一弃他们三个支持不住而颤抖。而是由于鬼操船的跳动而抖动起来。
鬼操船有规律的跳动,让弯曲的竹篙变成了一个传送带。一个接一个的力波随着抖动从鬼操船那边向鲁一弃他们三个传来。这样,力波通过竹篙在另一端演变成大力冲击,连续的大力冲击。
抖动才开始,第一个力波刚到,鲁一弃就被震跌出去,幸亏他超常的感觉让他顺势退出三步,卸掉冲劲,在甲板上站稳。
老叉此时的身形已经变成前倾,整个身体几乎是趴伏在竹篙上。紧握住竹篙的双手骨节暴凸、青筋蠕动,虎口处已经出现的一丝血线。他的整个上半部身体目前还能拼全力与竹篙间保持相对稳定,但是他站成捣步的双脚已经开始在光滑的甲板上渐渐往后移动了。
瞎子的脚步倒是没有一丝移动,他移动的是抓住竹篙的手掌,枯瘦的手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变得苍白,竹篙一点点滑过手掌发出“毕剥剥”的响声。撑在身后的盲杖也已经受力弯曲,身体随着竹篙的抖动不住摇晃,脑袋摆甩得就像个拨浪鼓。
“再撑会儿,十抛网(过去渔家有用抛网的长度来表示距离,一抛网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米之间)后碰斗(撞船)!”步半寸其实并不知道撞船后会有什么后果,只是按着鲁一弃的吩咐在做。他知道的是眼下的情况已经很不妙,却又没法过去帮手,要是没人稳住舵把,鬼操船立马就会贴上来,到那时再要想脱身就难了。
鬼操船似乎也意识到铁头船有什么意图,这点只要有脑子的人都应该看出来。在铁头船的引导下,两艘船并驾齐驱地往离得非常近的古战船直冲而去,这不是正常的行船路数,操船的高手这样做,要么是有巧妙的招术对付自己,要么就是要做个同归于尽的局。所以鬼操船的打算是在撞船之前靠上铁头船,控制住铁头船。
鬼操船的甲板上有一股阴风旋起,而在鲁一弃的感觉中那股阴风就更加直观了。感觉告诉他那股风是黑色的,感觉告诉他那风是几个模糊的人形旋转而成,感觉还告诉他,人形虽然是模糊透明的,几张脸却是清楚真切的。
几张脸和北平院中院中见到的鬼脸差不多,只是相比之下这里的脸惨白中还带着青绿,木然中还透着凶狠。
旋风直扑鲁一弃他们三个。也是,只要他们三个被施加一下压力,将篙子这端一松,鬼操船往铁头船上一靠,什么都解决了。到那时,鬼气入心,把心窍迷住,要怎么着就怎么着,你再有翻江倒海的本领也是枉然。当然,不知道鲁一弃会不会有所例外。但就算例外,他又能有何作为?手枪奈何不了鬼,而他又根本不懂驱鬼定魂的什么招法。
“尸气!哦不!鬼气!……”现在这船上能懂点尸鬼之道的只有瞎子了,但是他也就在刚闻着点味儿,吼出几个字儿的当口,被那旋风裹住,再也憋不出半个字。
老叉什么声响都没有发出,只是涨红的脸转瞬间变作发紫、发黑。
旋风没裹到鲁一弃,他刚才被竹篙的抖动力道撞出,离着那两人有着三步的距离。
鲁一弃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放松,尽量放松,让自己的身体处于更加自然的不着力状态;他在等待,等待旋风的到来,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如何从容迈入那旋风,更不知道如何破解,他只能等待……
“咋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船舱口传来,与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张披头散发的女人脸。
刹那间,那鬼力旋成的旋风猛然一滞,紧接着,旋风变成直风,一声响如同哨声。直直退回到鬼操船上,并且再也不见。
在鲁一弃的感觉中,旋风中的几张脸突然间显得无比惊恐,一团黑气变作一线黑气,射回鬼操船便隐匿起来。并且鬼操船帆上的那张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不见,鼓起的帆页一下变得平服。
“嗨诶!”老叉终于吐出一声发力的喊叫,鬼操船的船头被推开。
“啊!大船!要撞!”舱口的女人没注意到一侧的鬼操船,更不知道发生了怎样惊心动魄的事情。她站立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船头的方向,可以看到古战船巍峨高耸的船头像山一样迎面向他们压过来。(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三节:浪峰行
一力难挺千钧,单舟不赴四海。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蓦然平起千层浪,面未改心也惧。
未待水静胸气宁,月已朗,情也明。
只管提得英雄胆,多难仍我行。
“站稳!转!”步半寸大吼一声。鬼操船的船头被往外一推,他就有种骏马拉断了缰绳的感觉。舵把往左一推,铁头船再度往右一个倾斜,随即就真的像骏马纵出一般。
刚好,古战船如同一只巨大的耕犁,从铁头船和鬼操船中间划浪而过。
刚好,另一艘古战船与这艘战船正进行直线航行和弧线航行的交叉换位,它斜侧着从这艘战船船尾驶出,正好挡住了鬼操船的前行路线。
也刚好,铁头船借助了古战船犁出的波浪,四十五度角极速纵出,绕过了战船上探出的巨大桨叶。像匹脱缰的野马往百变鬼礁的方向冲过去。
鲁一弃先将刚从船舱里出来的若冰花扶稳,让这个被海浪折磨得披头散发的女人在船舱口坐下。然后才跑到步半寸旁边,站在船尾远远地望向那纠绊在一起的三条船。
两艘大船很明显地主动转向避开,给鬼操船让出航道。但是鬼操船却没有继续追赶铁头船,只是缓缓地继续着极速航行结束后的惯性滑行,没有任何的方向和目的。
鬼操船此时不再显得幽幽忽忽,船上也没有了飘忽的鬼脸和人形。陈旧的船体飘在海面上如同水中的一片枯叶,给鲁一弃一种悲伤孤寂的感觉。这种感觉一直到鬼船上出现了两个人都没有消失,反而更加灼烈些。
甲板上的两个人,是两个真正的人,只是她们身上的鬼气远比她们拥有的人气要浓重得多。
两个美丽的女子,她们目光却是有着很明确的方向和目的。绿色衣着的恶狠狠地望鲁一弃这边,目光中的寒意让人很清楚她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白色衣着的则背朝着鲁一弃这边,肩背间有些耸动,似乎是在哭泣。
绿衣女人鲁一弃看得很清楚,是双膝山峡谷中遭遇过的养鬼娘。至于那白衣的女子,虽然看不见面目,但鲁一弃意识中的第一反应就是养鬼婢。只是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为何而哭泣?最难解的是她为什么不朝自己看一眼?
鲁一弃自己肯定没有能够意识到,他自始自终只是关心养鬼婢怎么了,却根本没想过养鬼婢所在的鬼操船为什么要拦截他们。
就在鲁一弃疑惑难解的这段时间里,铁头船转进了百变鬼礁,一个礁石如同鬼怪一般的礁石群。
“鲁大少,你真行,竟然能看出那俩儿大船的绕花子(船航行的路线和配合规律),利用他们的道儿自己拦住自己。还有你让我们索性也眯到(躲到)这鬼礁中来,其实这点我也该想到的。我们的船小,功能方面又灵活。适合于这样的水域和他们纠缠。”一驶入鬼礁,步半寸便迫不及待地表示出自己对鲁一弃的钦佩。
鲁一弃没有作声,他心里不止是对养鬼婢的事情疑惑,才进到鬼礁之中,一个不妥的感觉像个湿凉的粘虫在他脊背间爬行。
步半寸脚在船板上剁了两下,同时对老叉喊道:“落副帆,主帆降半。”随着他跺脚的咚咚声,船尾多出的两道水花变成水流。老叉拉开绳扣,用一块鹿皮布抓住经滑轮减速了的绳索,让绳索缓缓滑过,副帆慢慢落下。接着他同样放下了一半的主帆。随着水花的变成水流,随着帆页的落下,船速一下子慢了下来。
船速虽然慢了,步半寸反倒比刚才更加谨慎小心起来。礁群中水流多变,礁石间风向怪异,所以他只用半帆,船的动力主要由下面的机械提供,而且还是给的缓劲儿。
“老叉,探左右水深。”
老叉其实没有等步半寸说完,就已经提着一圈浸漆绞绳走向船舷,绳头上拴着一只二斤八的铅砣。这是测水深的挂砣绳,也起抛绳的作用,船靠不上岸或者两艘船要拢在一起时,可以用这绳子抛到岸上,也可以把铅砣抛到另一艘船张开的网里,然后进行牵拉。
老叉试水深不用把绳子放到底,铅砣落水的声响他就能听出大概水深。这是他以前做“头漂引子”练出的功夫,那时他往头漂上一站,手中篙子往水面上一戳,听声儿就知道水深多少。
平常的礁群中,水深是要比外面海面子的要浅的,因为这里毕竟是长海石子的地方,而且搞不好有些石子尖儿就在水面下一点,稍不小心就会触礁。但是这里却不同,越往礁群中间,水深非但没变浅,反倒越来越深,更没有快穿面儿(离水面很近)的海石子,就像是被谁清理过一样。加上巨大礁石的遮掩,这里简直就是个极好的深水港湾,难怪能藏下那样大的两艘古战船。
魏晋时期,风水堪舆的鼻祖青乌子收有三大弟子,其中一人为东方海国子民,名许钧文,其著有《捏脉寻首全典》,其中有章“水脉篇”讲到:“浅为滩,深为港;窄为潭,宽为港;受风为洋,掩风为港。”是为古时渔民、海植者选定居息处所的要诀。
鲁一弃的脑海中当然能找到这样的典籍文字,也正因为对所处境地的了解,那不妥的感觉变得更加浓重,一团烦躁始终堵塞在胸口。
莫非一切都在别人算计之中?莫非又钻入了别人设好的坎面?最好还是赶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之前离开这里。
“见礁三层浪,近礁五分漩”这也是渔民和操船人都知道的理儿,步半寸当然对这个道理理解得更加透彻。所以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会出现如此一片平静的港子水面。错愕间也就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任由那铁头船便轻飘地滑入这片平静之中。
铁头船虽然滑入平静水面,却没有滑到平静水面的中间。如果真要这样,那步半寸这些年的船也就白操了,江湖也白走了。他是将船控制在礁石与水面中心三分之一处,然后绕着大圈儿缓慢行驶。这样就算突然出现什么意外,既可以迅速地钻进礁石间与之周旋,也可以迅速摆脱暗藏在礁石间的突袭。
步半寸已进入这样的港面子立刻就知道自己应该注意点什么。他的眼睛几乎是有些呆滞地盯视着礁石错落间一个最宽的水道,因为只有这样宽度的水道中才可能通过体积较大的古战船。而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敏锐地扫过那些狭小的水道,说不定什么时候,有些地方会鬼影般地飘出鬼操船那样的船只出来。
的确是平静,就是鲁一弃超常的感觉都不曾扑捉到丝毫跌宕之机。这一点让他很是疑惑,两艘古战船和那只鬼船与自己也就相隔着几块礁石而已,怎么一点威胁的信息都感受不到?疑惑和忐忑让他的思想在往后延伸梳寻,脑海里开始重新审度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
没有危险!的确没有危险的感觉。鲁一弃猛然惊觉,但是疑惑变得越发疑惑。
刚才那场追逐的确很是突兀惊险,但是自始至终不曾有危险的讯号出现。也就是说那两艘战船以及那艘鬼渔船并不是要发起攻击,他们是有其他的目的。
对于这样的判断鲁一弃很是自信,对家目前没有理由捉住自己或者毁掉自己,要不然在金宝定凶穴之后,自己就已然没有生机。剩下的几件宝贝诱惑是极大的,而自己在对家眼中也许是启出这些宝贝的关键,所以他们对自己肯定只是逼迫和驱赶。
鸥子和鯊口也都从船舱中钻了出来,出来后看到是在一个平静的湾子里,而且不再有船只追赶,不由地满脸兴奋。
“刚才那两只大舟子幸好没吐火弹子(放炮),要不然离得那么近,怎么都得让我们碎点壳(船体受伤)。”鸥子到底是兵营里出来的神目号子,对于战场上的一套还是很有见解的。
“那只鬼船真是怪异,看着还眼熟,样子应该是我们港子里的。到底是谁家的,怎么被群晦气鬼给霸了。”老叉看来对鬼船心有余悸,说这话时,手指间将测深绳捏磋不停,明显是个慌乱无措的小动作。
鲁一弃感觉到船尾舵位上有双锐利的目光瞟视了自己一下,那是步半寸。他在监视周围情况的同时突然给自己这样一个目光,肯定是想知道自己的一些见解。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两艘古战船应该是想把我们逼得远离百变鬼礁,而不是要捉住我们或者灭了我们。至于那艘鬼船,我也搞不明白。但那船我看仔细了,通体木质呈深水色,纹缝间有苔青痕,帆页折迹处有盐斑渍,整条船像是泡在海水中好久了似的。”鲁一弃说。
“你是说沉船出水?!”老叉问话的语气惶惶地。
瓯子瞪大了眼,鯊口张大了嘴,步半寸在微微点头。
“应该是这样的吧,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鲁一弃说着把目光落在步半寸的身上。
步半寸轻咳了一声,这是他的习惯,每次他极力要把什么事情说得清楚时都会这样。
“两艘大舟子没有前挡后锁,而是兜底围,这应该和鲁门长说的一样,那是要赶我们。而且方向是想把我们往深海中赶。而那只鬼船逼迫的方向倒是要我们往岸上靠。这有些怪,要么他们本来就不是挂串儿(一起的),怎么起着叉儿呢。”
“那艘鬼船看着的确是我们港子里的,三年前左码子金家才合出(造出)艘新舟子,就应承别人捕对海桌子(巨型海龟),兄弟父子四个独舟奔深海洋道,从此没再拔舵(回来)。我们港子中这些年来都是群捕,相互照应,不会出什么大事,只有那年短了蒋家这艘船。鬼船要是自家港子的话只有可能是那艘舟子,就是不知道是当年就让人抄(强占)了,还是没海子(沉船)后新近又被别家起水了?”
步半寸没句话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以至于他都疏忽了对周围礁石水道的监视。
船上的人也听得很认真,特别是鯊口,他笑眯眯地,张着大嘴,样子像是要说话却又插不上嘴。
“那!看那!”鯊口终于插上了句话头,只是嘴巴虽大字不多,而且充满了惶恐和紧张。
百变鬼礁就是百变鬼礁,不但是礁石本身,就是礁石间的水道也不是你可以一眼就看清的。就好比步半寸看着的那个可以通过战船的大水道,其实转过各弯后,就可以看出其中水道并不宽。而这边一个巨礁背后,眼见着没有水道,这一绕过,一条豁然宽敞的水道就出现在眼前。
让鯊口惶恐的不是水道,而是水道连接着又一个宽敞平静的水面,在那里停泊着两艘船,两艘明式战船。两艘船就像两只怪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鲁一弃他们的铁头船。
“快逃!”鸥子下意识地喊了一句,但是船上却几乎没有一个人动。
如果说有人动了的话,也只有步半寸,他握住舵把的手臂的确是微微颤了颤。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让铁头船船头不经意间转过,缓缓朝着平静水面的中间移动过去。
“这不是刚才追赶我们的那两艘。”老叉低声说道,那紧张的语气似乎是无意间站在睡着的鬼怪旁边了,害怕稍一大声就要将鬼怪惊醒。
“是的!”鲁一弃平静地说,他依旧坚信自己的判断,没有危险。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没有感觉到危险。
战船还在缓缓地移动,却不是往哪边驶过来,而是轻飘飘地原地绕着圈儿,像是要往其他什么地方驶出,又像是在等待着些什么。
铁头船的圈子没有移划到水面的中间,就已经在另一个方向的水道中看到了鬼船。这次是鲁一弃最先发现的。他感觉到一股凝重的鬼气从那边个狭窄礁石间隙中传出,像一缕淡淡的雾气。
鬼船停在那个狭窄水道中没有继续往里来。船上也不见一个人影或者鬼影,只有一挂长长的招魂幡悄然飘拂着,阴森森地透着股寒。
铁头船的圈子也嘎然而止,停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就像是水面将它冻结了一般。
其实在海面上,就算再平静,要想让船停得一动不动是不大可能的,更何况他们所在之处是怪礁群中,多少总会有暗流的。这时铁头船之所以能保持这样一个状态,全凭着步半寸把舵的能力。那船其实还是动的,不停地在动,只是步半寸握住舵把的手臂也在不断地颤抖,通过这样细微的调整,让船看上去像静止了一般。
船上的人也静止了一般,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着局势的变化,只有知道了下一步如何变化,他们才能采取相应的对策。
礁石群中要比外面海面黑得快,落日的余辉早早地就被诡异耸立的礁石挡住了。海水变得黑幽幽的,让人怀疑那到底是水面还是石面;天空灰沉沉的,仿佛随时会沉重得掉落下。
一道火光闪过,是在鬼船那边。
大家不约而同地往鬼船那里扭过脸去,除了鲁一弃,因为鲁一弃从鬼船出现后,眼睛就没再离开过鬼船。他知道自己最想在那里看到什么,可是期盼越强烈,就越发感觉到等待是种煎熬。
火光让阴森的鬼船亮堂起来,也让鲁一弃的一双瞳子燃烧起来。火光照映中,出现了绿衣养鬼娘俏丽的背影,也出现了养鬼婢秀美的脸庞。虽然离得远远的,但鲁一弃还是能感觉到,养鬼婢的脸庞已经不像北平时那样苍白,那上面多了日晒风吹的痕迹,也多了正常人才有的血色。
鬼船上点燃了的是那挂招魂幡子,火光的外焰是刺目的绿光。绿光过后,燃烧的灰烬中留下星星点点忽隐忽现的断续光点,光点衔接而成的是歪曲的字。
“速离,莫去。”昏暗中中这几个字虽然歪曲,却很显眼的,这对于有瞄远特长的鸥子来说,认清它们不是什么难事。
幡子很快就烧完了,在火光消失的最后瞬间,鲁一弃感觉养鬼婢的脸上有一丝笑意。这笑意让鲁一弃心中一荡,不由地呆怔住。等他从呆怔中回复过来时,黑暗中已经感觉不到鬼气,鬼船已经离开了,像鬼影般飘忽地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鬼船不见了,鲁一弃心中不由得好像掉了些什么。而且就在鬼船消失之后,他反倒强烈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得微妙怪异起来。
轻叹口气,鲁一弃从鬼船消失的方向扭转过头来,看到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此时女人的脸色冷冷地,真就像她名字一般“若冰花”。但是鲁一弃并没有注意到女人的脸色如何,因为天色已暗,凭着他的眼光还不能将女人的脸色看得非常真切。能让他注意到的是女人的眼睛,那双眸子在黑暗中分外明亮,隐约中还透着些许暗红的血光。在那血光中,鲁一弃仿佛看到自己的存在,于是他诧异了,茫然了。
“什么?!”瞎子突然发出一声惊讶的叫声,他灵敏的听觉搜索到了些什么。
“是什么?”鲁一弃也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力量,一种无与伦比的巨大力量。
鲨口一言没发,面色一沉,便纵身跳进船舱。还没等鲁一弃他们反应过来他这是要进到舱里干什么,他就又重新钻出了船舱。
“是夜潮,一线声,滚花浪。”鲨口人还没出舱口,声音就已经传入大家的耳中了。
大海的力量,难怪鲁一弃会被这样的一种力量震撼的。
步半寸微皱了下眉头,眼睛往周围的那些礁石扫视过去,并且不时伸出手来,做出各种手势与那些礁石比对着。这是鲁家的手法,鲁一弃一眼就能断定。
行船的有句老话:“面子上怕浪,缝子里怕潮,港子里怕火。”意思是说宽阔的海面上就怕遇到风浪,礁石间的狭窄地方就怕遇到潮水,因为礁石中的复杂环境会让本来有规律的潮水变得变化莫测,甚至将已然具备非常巨大能量的潮水,在礁石的狭道中汇聚、集中、导流,将其挟带的力道成倍地、数倍地放大。
钻出舱的鲨口快步走到左舷,也和步半寸一样往周围的礁石望去。他在观察的时候,用的又是另一种比测方法。是将双手拇指压在两侧太阳穴上,其余八指平排在眼前,指间的缝隙还在不断地调整着。
“东北铺,左三礁吃浪,右四礁分,舟子往右多走三个头尾位,最多颠个尖儿。”鲨口说完这句话之后,放下架在眼前的手,沉下的脸重新像弥勒佛一样舒展开了。
其实刚才鲨口钻到船舱中是听潮声。他是南方人,以前虽然不行船,倒也是靠海吃饭的。从小就在鱼排上帮着养鱼、杀鱼。整年地都吃住在鱼排边的船上,所以能听出各种潮水、波浪的大小方向。特别是在船舱里,船舱能起到一种音箱放大的效果,更便于辨别。
现在他就听出夜潮过来的是一条长线的翻滚浪花,方向从东面偏北过来,所以在观察了周围礁石的分布情况后,他建议步半寸把船再往右面过去三个船位。
步半寸听了鲨口的话后,想都没想,舵把一推,顺手把帆叶摆桅的牵绳一拽。铁头船便往右边飘移过去。
滚滚的潮水在夜色中翻转成一道白色的花卷,仿佛是要将一切都裹入其中。
“下舱!都下舱!”不知道是今天的夜潮特别凶猛,还是因为周围礁石的回声效果让那潮水显得势不可挡,反正经验丰富的步半寸觉得让大家躲到船舱里比较合适。
鲨口下去了,相比之下他还是喜欢到船舱里去,那地方总让他有家和摇篮的感觉。
鸥子也下去了,他毕竟是兵营中出身,虽然有好眼力,但对海上的把式和自己脚下的定力还是信心不足。
女人一直没有动,不知道是不愿意动还是没有反应过来。所以瞎子纵身进船舱的时候,顺手一把把她也拖了进去。
鲁一弃不愿意下去,他是想见识一下大海的力道,感觉中为之震撼的神奇力量。
老叉也没有下,从前当“头漂引子”时,练就的过硬功夫让他已经应付过无数次的激流和山潮,这样的潮水了他不会在乎。
潮声滚滚而来,如同山崩地裂了一般,又仿佛万马奔腾咆哮。但鲁一弃他们都没有看到浪,就连个小小的浪花都没有看到。
没有见到浪并不代表没有体会到大海的神奇力量。就在鲁一弃还在犹疑诧异的当口,老叉在旁边突然对他断然喊了句:“稳住了!”
依旧没有颠簸和冲撞,鲁一弃能感到的就是自己兀自在拔高、在上升,就像一双大手将他们连同船只平平托起。高度已经快达到那个怪脸般礁石的鼻子了,难道大海中的神灵这是要将他们的船托举到一个高度,然后狠狠地砸破那张怪脸的鼻子。(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四节:剪子潮
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铁头船凭地升起很高后又骤然落下,位置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更没有一点将他们撞向礁石的迹象。
鲁一弃在船体拔高到最高处的时候,快步走到船舷边上,并且探头往外看去。这动作着实让老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一只手在根吊缆上缠了两道,然后纵身跃向鲁一弃。
就在老叉抓住鲁一弃没有手的右手手腕时,铁头船刚好落下,船体狠命地一个大震,让老叉已经抓住手腕的手重新滑落了。
同时,鲁一弃的身体也滑出,但不是滑向船外,而是朝着舱口方向过去。其实这灵巧的几步是鲁一弃自己走出的。船体的震动没有对他趋势附势顺其自然的步法造成任何影响,除了船外海水巨大的起伏变化让鲁一弃感到害怕外,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原因,反正他确实是不由自主地就往船舱那边避让过去。
铁头船在上下着实起伏了几下后稳住了。站在舱口的鲁一弃也并没有真的钻到舱里去。而是平稳地站立在那里,用询问的目光平静看着老叉,然后又转向步半寸。
鲁一弃目光中包含的意思不是每个人都能看懂的。就算能看懂了的,理解的程度也不一定相同。
老叉一副茫然的模样,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鲁一弃的眼光。黑暗中也看不清他到底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步半寸却是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刚才提起落下起伏不定的心境调整了一下。然后侃侃道来:“潮水过来虽然是一线花,但遇到礁群后便会包绕过来。潮头子都被外围礁石给挡了,而潮头下方的涌流却无法被阻挡。包绕过来的道涌流从许多礁石狭道中一起涌入,一下子就将礁石群中间的水位给顶上去。等潮线一过,顶起的涌流一下子失去了后续的力道,便直线落下。幸好这里礁石间的狭道大小和位置分布还算对数(平均的意思),我们的船位置也搁得好,没在冲道上,这才能立在数道涌流一同作用的托面上,没被甩到哪块礁上。还有大少你刚才……”
步半寸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船舱中一个带些哭腔的声音给打断了。那是鯊口,那是鯊口正咧着他那张大嘴像死了亲爹亲娘一样在干嚎呢:“剪子潮!回头的是剪子潮!剪口对直着铰过来了!!”
步半寸和老叉猛然间同时侧头观望,满面惊骇之色。他们是朝藏着两条大战船的礁石水道那边望去的。鲁一弃也随着他们也往那边看。什么都没有,那边黑鸦鸦的。从他们的角度几乎就连那点了许多光盏子的两艘古战船都看不见了,因为那两艘船都死死地往水面的边上靠,贴紧两面的礁石,好像还用索缆在礁石上固定了。从鲁一弃他们的位置看只能看到两艘大船的尾角和支出的一段帆桅。
他们是在躲避什么?!这是鲁一弃对见到的情形做出的第一反应。于是聚气凝神,想获取更远范围中的信息。可是还没有等到他进入到状态里,他就已经听到了,清晰明了地听见了,那是种利刃割破布帛般的声响。紧接着他也看到了,黑夜中可以看到两股雪亮的水线聚成一朵尖削的水浪,那浪头子越升越高,越聚越大,仿佛水中探出的一把巨斧,闪烁着烁烁寒光,朝着自己这边直劈过来。
“速离!”鲁一弃此时脑子如电闪划空,一下子就闪过养鬼婢离去时招魂幡子烧出的两个字。而他的身形却在一刻凝固了,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才是正确的。
身体的反应肯定有人比他快,也肯定有人一早就知道会出现怎样的情形。所以还没等那巨浪出现时,步半寸就已经跺脚大喝一声:“转桅,踏轮!”整个铁头船在跺脚和喝叫声中“嗡嗡”作响。
“巨斧”是往铁头船直劈过来的,而且是拦腰直劈过来。现在最需要做的事就是躲开它。
老叉已经来不及松缆紧缆,朝前纵身吊住帆页最下一根横杠,借着身体的纵出的惯性将帆页扭摆出一个角度。然后双脚挂住对舷的几根缆绳盘绞在一起,让自己的身体变成一个改变角度的拉缆。
船舱下传出几声怪叫,那是拼命发力导致出的叫声。船底又有水花翻滚起来,铁头船在最短的时间里提速行驶了。
步半寸将舵把子用力地推到右侧的最底边,并且将身体尽量往右边侧过去,死死压住舵把,不然它退回分毫。而他的一双眼睛则灵活地转动着,不断地在背后浪头和前方礁石间瞄来瞄去,度算着船头的角度和方向以及浪头冲击过来路线,以便随时应付下一步每一个可能发生的变化。
鲁一弃根本没有机会看清船上一瞬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只是呆呆地注视着直劈而来的巨大浪头,这是他以前所有获取的知识中没有包含的,这奇怪的浪头到底是从何处而来,海面下到底是什么怪异的力量在支配着它?
眼见着那巨大的“斧头”从那两艘古战船中间冲过,掀起的波涛让那两艘船在礁石上摩擦,由此发出“咔咔”的怪响与那两艘船上传出的一连串人们的惊呼夹杂在一起,那高频率的声响竟然是那浪花的喧嚣不能掩盖的。
步半寸的嘴角稍稍牵动了一下,侧压住舵把的身体也摆正了。有这样的表情和动作是因为他已经将船身转过了一个角弧。而且从那“斧锋”过来的路线看,它最多是从铁头船三船宽外冲过。现在要做的就是要与那浪头带起的力道配合,在它冲过去的一刹那,再次调转船头,从侧面那几块礁石的狭道中闯过去,避免让那浪头掀起的力道把铁头船甩到礁石上。
鲁一弃怔怔地站着,他在感觉中能看到两艘古战船与礁石摩擦后木屑乱飞,碎石四溅,也可以看到船上人们慌乱中死抓住死抱住固定物的身影,以及他们惊骇恐惧的脸。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在这些惊骇恐惧的脸中还看到了自己的脸,同样地恐惧,不,甚至比那些脸还要恐惧。
为什么会这样?!
没等到鲁一弃在心中将这个问题给问完,答案已经让他从疑惑的感觉中回到了恐惧的现实中来。
就在那“巨斧”从礁石间宽大的水道通过,并且刚刚冲入鲁一弃他们铁头船所在的水面时。那巨斧仿佛跳动了一下,接着“斧锋”骤然分开,分成了一道高度更高,速度更快的水墙。
水墙没有到铁头船跟前就轰然倒下,朝着鲁一弃他们的方向倒下。但是倒下的水墙后面还有水墙,无数道水墙,这些水墙在前赴后继地倒下。似乎它们的目的就是要将铁头船砸在下面。
步半寸翘起的嘴角凝固了,脸色瞬间变得铁灰,眼神也瞬间变得铁灰。眼下能够躲过水墙有两个法子。一个就是全速迎着浪头直接闯进水墙之中,那样不被灭了的可能有四成。但是他们现在恐怕连四成的四成都没有,因为他们船现在的位置和行进方向都与直闯过去需要的位置和方向相反。还有个法子就是在速度上超过水墙的推进速度,而这种情况是绝不可能的。除非……
铁头船提速了,匪夷所思地在瞬间提速了。
水墙也提速了,倒塌的频率更加迅疾,倒塌的前沿也已经到了船尾。
步半寸彻底绝望了,就在船提速的那一瞬间绝望了。这是水墙在给他们的船加速。扑倒的水墙冲入铁头船的船底,在托着船走,在推着船走。一切都被剪头潮给控制了,任由他们做任何努力都是白费的。
铁头船飞速奔驶的最终目标是那个耸立的锤子型礁石。
眼见着与那礁石的亲密接触是无可避免了,相互间的距离已经是近在咫尺。并且也就在此时,船底汹涌的力量变得更加无可比拟,翻腾奔涌间似乎要直接将铁头船一下子捻碎。铁头船虽然还在骨架“吱呀“地坚持着,一时间还没被水浪急流粉碎,但是它的船体已经几乎头轻脚重地倾覆过去。那持续倒下的水墙将它压得只有船尾左侧一点还在水中,其余部分已然湿漉漉地出水了,就像是在欲迎还羞地接受锤型礁石的亲吻一般。
鲁一弃已经看不到前面的礁石了,他只能看到脚下的甲板奇怪地往自己身上压来。更可怕的是,他那自然的顺势附势的步法再也找不到踩点,这下让他像个站在高楼凭栏的闲暇之士突然间一脚踏空。没有征兆,没有防备,更没有反应,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呈自由落体状坠下,深深地坠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鲁一弃感觉自己的脸上湿乎乎的,嘴角咸津津的,难道这些是自己为了自己死去而留下的泪水。他没有马上睁开眼睛,他害怕睁开眼睛看到可怕的一幕。他只是在等待,在聆听,好多结果其实不需要睁开眼睛也能看到。
周围始终静悄悄地,感觉中好像还要好多双眼睛在盯视着自己。事情看来有些蹊跷,局面似乎也十分古怪。感觉在告诉他,自己不需要等待什么结果,反倒是有人、有事情在等待着他。
但他没有马上睁开眼睛,因为感觉自己现在躺倒的姿势是个很舒服的姿势,好像在记忆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服过了。他想再多享受一下,哪怕只是深深吸一口气的工夫。
鲁一弃很轻很稳地深吸着含氧量极高的海上空气,虽然很轻很稳,却吸得很长很足,像个久未解瘾的瘾君子久久不肯吐出来之不易的一口烟一样。他能感觉到气息透过鼻咽胸肺,乃至丹元,乃至四肢,乃至肌肤的每个毛孔。
气息的通畅让他胸口的郁闷一下子烟消云散了,纠缠着的脑筋一下子解开了,就连敏锐超常的感觉也似乎变得更加随心所欲了。灵犀之光也总是在这种好状态下闪过,鲁一弃瞬间好像明白了许多事情,他心中有底了。
虽然依旧没有睁开眼(其实睁开了眼他反不一定能看到),但感觉在告诉他,周围发生了变化,而且是肉眼看不到的变化。是的,鲁一弃感觉到的是周围气相的变化,其实他也搞不清这是怎样的变化,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其实一切的变化都是由他而起,一个极度自然舒适的姿态,一口深吸至千孔百胲的气息,让他身体上透出的气相如同神人一般。盯视着他的大都是高手,这些能体会察觉到真正高手气相的高手们,被眼前的这种气相震骇了、惊摄了,于是惊骇了的高手们的气相散乱了,畏缩了。
鲁一弃就是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的,并且在睁眼的同时用手抹了把脸。这让他知道脸上的不是泪,而是海水
睁开眼后,他首先看到的是满天的星斗,纯净的深蓝天空中无数璀璨的星斗,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天鉴山千峰观,每到夏天在室外乘凉,自己也是如此舒服地躺在竹榻之上,听大伯给他讲解星宿排布以及斗转星移之规律。想到这,他由心地一笑。
然后他看到的是四周竖立着并微微在晃动的桅杆顶子,不用起身细看他就已经可以肯定,这些桅杆的排布是“四象局-井栏式”,也就是说自己所在的船只是在别人船只的重重包围中,而且包围的都是大船,要不然不会除了星星就看到它们的船桅。看来现在想要突围冲出,不是铁头船这样一艘不大的渔船能够办到的。更何况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是不是还在铁头船上。
睁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让他知道铁头船没有被撞碎,自己也依旧躺在铁头船上。那人是步半寸,他倒是依旧站立在舵位上,紧握住舵把,如此大的浪拍水撞,他脚下还是没有移动半寸。只是此刻他的脸色一片死灰,神情低落得就像个刚从水中捞上来的鸡仔儿。鲁一弃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情绪低落,这恐怕是步半寸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的惨败。虽然刚才鲁一弃没有看到后面发生的一切,也不懂什么水理、潮理,但他清楚,从一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在对手摆下的坎面之中,而且是坎后垫坎的落法,总要将自己这条船扣住为止。
步半寸是低垂着头,但最主要的原因倒不是受了大的打击,如果一受什么打击就如此颓废,那早就走不了江湖了。他主要是在关注鲁一弃,面色的死灰和紧张也是因为鲁一弃的状况。在自己的船上要是让鲁一弃出了什么事,那自己不但辜负了鲁家和父辈的重托,就连造福子孙后代的件大事都要断在自己手中了。
当看到鲁一弃睁开了眼,步半寸的眼睛中有了光芒;看到鲁一弃脸上泛起的微笑,步半寸的脸上这才透出些愧疚的红渍。
缓慢地爬起身来,悠闲地舒展了一下双肩,再要有个哈欠那就真和甜睡后醒来没有什么两样了。鲁一弃从舵台的下方甲板上爬起时,显得是那样的慵闲和懵懂,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地。
站起身后,鲁一弃没有马上移动自己。而是微眯着双眼,找寻他要找的也应该可以找到的。那会是什么?当然是气!他的这种状态是最适合找寻各种不同气场、气相的,并可以从中获取到信息。
感觉告诉他,随着他的起身站立,周围的各种气相在继续发生着变化,退缩着、收敛着。于是这就将一股本来隐藏在众多气相中却没有丝毫变化的一个气相给凸现出来。
鲁一弃迎着那股气走了过去,一直走到船头再也无法前行为止。此时鲁一弃身上腾跃而出的气相已然和那股气交汇在一处了,却没有一丝地碰撞和惊澜。
骇异的人很多,两股绝顶高手才会挟带的气相竟然极度平静地交融在一起,没有半分气势起伏,这已经是许多高手无法理解的一个境界了。
对于鲁一弃来说,对面的气相是熟悉的,不止一次见过,像是老友一般。再加上他心中至少有**分的把握对手不会将他怎样,所以他把身体放得很轻松自然,这和他平时在甲板上顺附船体态势没什么两样。
对于对面船上的人来说,面前这个年轻人给他又一次带来了新的认识和震撼。自己虽然将气相控制得很稳很静,却没有做一丝收敛。反倒是将丹元处绷得很紧,本息填得丰满坚固。因为他着实是准备和这个年轻人在气势上来一次碰撞和较量,这是他期待很久的一件事,这也是很难得的可以试探到对手的好机会。可是当双方的气势刚刚一接触就发现情形不大对劲,自己发出的气相没有任何的着点,对手挟带的气相好像根本不存,又好像无处不在,有种包容万象态势和量度。虽然自己的气相可以像万流奔腾,但要在这里却如同都注入到大海中了,不存在任何意义。于是他立刻停止了气相的推进。一切的变化极其细微,旁人无法觉察到。他的心中可以确定,所有的变化,除了自己,也就只有鲁一弃可以察觉到。而事实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技击高手,特别是练气者可以觉察出其他高手在运转力道积聚能量时散发出的气息流相。另外善杀者还能辨出杀气、血气,驭刀剑者可以辨出刃气、剑气。其实这些是从人体呼吸,肌骨运转,以及温度变化、气味变化,还有环境、光线等各个方面总结出的一种经验感悟。这些只适用于有同样经验的极少数人中。
像鲁一弃这样的人是个例外,他所能感悟到的是因为他天生具备的超常感觉能力。所以他甚至能看到没有生命的物件在呼吸,能从不具生命的物件散发的气息强弱中辨别出什么是真正的宝贝。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他下意识中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气相,怎样的呼吸才能获取到最可观的气势和最绚丽的气相。再加上他从小就领悟到的道家自然之理。这让他在气相上、气势上直接成就为一个无可比拟的高手。
但这种高手的气相和他对手所带的气相绝对是两种概念。他的只是一种现象,一种态势,一种虚无的影像而已。也许在一定地调整下,可以将他驾驭气相的方法变成一种养生之道,却决不会有能量的积聚和输出。而他对手的气相是多种力量汇聚凝结在一起的一个能量场,其中包括了重力的借助、呼吸的起伏、筋骨的绷转、肌腱的拉伸、血管的膨胀等等诸多方面,这种气相如果锻炼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伤人与无形。
如果双方都是真正高手,他们的两股气相交汇于一处就像是把两头刃舞动在双方之间,不是你伤,就是我伤,第三种可能是两败俱伤。而现在鲁一弃的气相是个空,也就是说他的一边没有“刀刃”,只有对家那边有“刀刃”。虽然对家只要继续推进“刀刃”,就能轻易地伤到鲁一弃,但是他不敢,他根本不会想到一个绝顶高手的气相竟然不具备一点能量。他只可能想到让自己的“刀刃”毫无阻挡地推进,会不会是有个“刀坎”在等着自己。
站立在船头,鲁一弃仰首看见了对面船上的人,真的如他所料。
气相见过多次,人其实之前只见过一次,正是一个多月前在江心凶穴边见到的“五重灯元汇”的“灯芯”。依旧是青色素服飘逸,很有几分道骨仙范,也依旧是轩昂之气难掩,举手投足、眉目流转中不免尊崇霸气纵横。只是这次没见到他带“蜜蚁奇楠盒”,也就是没带那件不知为何物的“万凶之器”。身边也少了那个叼着红线的红眼睛怪物。
鲁一弃再次会心地微笑,对手今天连随身的杀戮利器都没有带,就更加证明了自己的推断,心中更有底了。
对面的大船离得很近,几乎都要贴住铁头船了。对面船却很高,这让鲁一弃必须仰着头才能看到青衣人。于是鲁一弃索性在船头坐下,身体仰靠在船舷上,这样可以舒服地与青衣人对视交谈。
谁都没有急着说话。青衣人在仔细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年轻就意味着变化,他曾经明里暗里多次打量过,可每当再次见到时,总感到上次没有看清楚。鲁一弃却是很随意地四面看看,自己乘的铁头船现在的位置是在百变鬼礁外百十个“屋纵”(鲁家算房子门口到里墙的长度,一般一屋纵在五到六米。)长的位置,差不多正好是白天与古战船遭遇的地方,而且这趟也的确是被对家四条战船困住了。(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五节:盏茶约
(南歌子)敌手亦知己,盏茶试英雄。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云淡浪静请君行。
铁舟横帆挽缆、约定辰时先赴凶命,懵懂心自清。
一桅遥指海天平。
往水漩云卷处、觅宝玑。
大船上缓缓地吊下来一只用栗油金麻绳系着的篮子。鲁一弃一眼就认出那篮子是用浙东淡竹林海中偶尔才会出现的“淡青金粉竹”编制的。编制的规律方法和鲁家制作“地方天圆镂网龛”应该是同样的路数。
篮子中放着一只用“墨里泛青”砂料做的紫砂杯,杯子的造型是“单夹棱外卷六沿”,那杯的砂质细腻得仿佛琉璃一般。而杯子中盛着的绿色茶水清澈得好似老坑子九分水的翡翠,其中散发的清香,在篮子才下到一半时,就已然让鲁一弃有些沉醉。
鲁一弃的确是渴了,为了滋润好喉咙更好地交谈,他没有作半点的斟酌和犹豫。
端起杯子先在鼻下一晃,这叫嗅香。
再小呡一口在唇舌间,这叫品味。
最后一口喝干,让茶水在舌根和喉咙间尽情流淌,这叫尽爽。
喝完后,鲁一弃将杯子在仅剩的那只左手中稍稍把玩了一下,就又放回到篮子里说道:“秋末的头霜青乌龙才有如此芳咧;应该是产在背阴多雾的地方,这才不会有躁涩冲喉感觉;产此茶的茶树高不过尺,根须附土四分,附石六分,茶汤才会如此清澈剔净;最重要的是此茶未炒未酵,而是用八层纱捂,这才会如此碧绿如翠。请再给我添一杯。”
青布衣人笑了,很开心地笑了。天下最难得的是知己也是对手。
四面船上众多的高手惊叹着,心悦诚服地惊叹着。年轻人的从容的气度,豁达的胸襟,广博的论知,岂是一个江湖可以容下的。
鲁一弃呢?他只知道对家不会也不需要下毒要他的命,所以从容喝下了茶水。而且他不知道江湖上有其他比下毒更可怕的手段可以下到茶中,比如下蛊、下咒。值得庆幸的是他面前那个青衣高手的身份太高,是不屑做这种事情的。而青衣高手那边专门做这种下三滥事情的手下也都没动手脚,因为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鲁一弃会真把茶给喝了。
鲁一弃一番言语是品茶的高论,但他却不是什么品茶的高人。只是在北平上学时有个同学家里开了全国也少有的大茶庄,这个肯定会继承父业的同学曾经借给他两本有关茶的古籍,《茶秘》和《百茶辨乐》,他看了而且还记住了大部分。而这大部分中恰好有和刚才那杯茶相似的描述。
茶篮又降到鲁一弃面前,鲁一弃对给他茶的人报以诚挚地微笑。但这次端起茶杯后,他却没有喝,只是静静享受着茶水散发的清香。
只有将微笑放得谈了、收敛了,才能让嘴巴清楚地说出自己要说的话:“这么快又见面了!”说出这句话时,鲁一弃的面容已经平静得和平时没有一丝的区别。
青衣人的话是和鲁一弃一同出口的:“等了你好久了!”
两个人都听清了对方同时说出的话,于是又一同笑了。
鲁一弃:“心境不宁,光阴难度呀。”
青衣人:“虽有把握,欲速也难达。”
鲁一弃:“无欲无求,气走玄道,体行自然,自达清灵。”
青衣人:“无欲难辞天之任,无求须当众之责。还望体谅。”
鲁一弃:“自然体谅,只是何苦哉?!“
青衣人:“吐纳天地气,修炼自然身,只可惜修不了先天之命呀。”
鲁一弃:“命一场,梦一场,天下几人辨得清、道得明啊!”
青衣人:“我当然,你亦然,劝我还是劝己?”
鲁一弃脸上的笑瞬间很自然地变化作了苦笑:“我不如你,没得退。退了,你能依?!”
青衣人的笑颜依旧:“你让我一物,我让你天地,何乐不为?”
鲁一弃面容重新恢复了平静:“如若天地不容,又有何乐?又怎可为?!”
“秤有百星分,尺有十寸断。你我今日一聚总要有个分说。”
“客气,秤、尺都在你手,轻重长短你定。”
“我定的话你会无乐。”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那么就你先入一日,我随之。其后各显手段,生死凭力凭命。”
“三日!”
“两日!”
青衣人说出“两日”时,鲁一弃在他眼神中见到了刀锋般的光芒,这锋芒是在坚定这最后的价钱。正是这锋芒同时也乱了他很稳很静的气相。鲁一弃知道,这趟交锋自己又占上风了。
“成交……不过不需要你们押着我们走,给我路线图,你们屁股后跟着。”
“可以!”锋芒更盛。
“哦,再有,你们要先给我们补充足水和食物。”
“也可以!”锋芒中似乎还加带了牙齿的光泽。
“还有还有!再给我搞点这种茶叶。”
锋芒一下子全消失了,本来边缘已经开始散乱的气相重新凝结成团了。青衣人意识到鲁一弃是故意在激怒他,搅乱他的状态。鲁一弃也意识到有点过了,本来很好的优势在最后关头被自己丢失了。
高手的较量一般稍有差错就意味着失败。本来鲁一弃要在第二个附加条件被答应后就此打住,那么他刚才所占的上风,完全可以与这趟被坎叠坎地围捉、逼入、拍出、锁困所遭受的失利相抵消。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江湖高手,最后一个要茶叶的条件,就是个一般的江湖人都可以听出游戏调侃的味道了,更不要说青衣人这等高手,这相当于是提醒了对手。
“哈哈!哈哈!”鲁一弃想用这样的笑声来补救一下,但不再有用。青衣人面容不改地对着鲁一弃微笑,气息起伏沉稳坚定。
笑声嘎然而止,鲁一弃也不再理会青衣人,靠在船舷上,抬头数着天上的星星。
船移波荡,大船让开了路。铁头船平静地驶出,带着刚装上船的补给已经夹在其中的一份路线图。
望着远离了的铁头船,青衣人重重发出一声叹息:“最惜之事莫过此子不是我朱门中人!最惧之事莫过此子为我朱门之敌!今日这两最竟均不能免。”
其实这次心理的交锋和暗斗鲁一弃还是占了上风,只是他自己并不知晓。
一是在整个过程中,鲁一弃不管是占上风时还是失掉先机,他的气相都没任何的变化,因为他不是真正的江湖高手,他没有输赢的概念。他心中只有生与死,再者就是成功与失败。如此跌宕变化的局面中,能保持住气息不变的只有他一人。
还有就是当青衣人的手下看到鲁一弃很爽脆地喝下那杯茶水,便在他要的第二杯茶中下了“失魂无心咒”。但鲁一弃却拿在手中始终没再喝下去。朱家的高手们一致认为,这是因为鲁一弃看出其中下了咒。能看出茶水中下了符咒,那么这个高手所涉及的范畴恐怕要比想象中要广得多。
铁头船驶出好长一段距离后才升帆加速。其他躲在舱里的人也都钻出了舱门。步半寸挥手让鲨口过去替他把住舵,要是平时在海面上,步半寸只需要将舵把用绳扣一锁就成了,就像在和两艘战船遭遇之前那样,他可以在后面随意踱踱步,因为那样的航行中没有意外和变化发生,就算有也很早就能看到。
此时却不行,一则是黑夜之中,视线不清,而且现在船行的方向是侧向洋波,摆头流,较难控制,而且水下变化也难测。最主要还有一点,与对家的这趟遭遇,让他再难放心将舵把交付与一根绳索。
从那堆补给中找出了航线图。图很简单,有百变鬼礁,这是出发地,也有目的地,出发地到目的地的一条蜿蜒红色曲线是极清晰的。然后就是有几个大标识,其他都是模糊的大概轮廓。步半寸没有细细辨别自己的位置和航线的走向,而是直接寻到标明了目的地的位置。那位置的图形是个圈,一个血一样红的圈,画得很圆很圆。其他再在也没有任何标识,就连代表一个礁群、小岛的细黑点都没有。但什么都没有标注的红圈却给步半寸的心里带来种预感:这目的地会是个他这辈子从未听说过,并且去过后便从此不愿再听谁提起的险恶水域。
鲁一弃缓步走了过来,看到步半寸捧着那张图久久不放便说:“先不要细看了,如果出入不大的话,你先只管往南,差不多到点儿了再细掰。你先把我们最后是怎么出礁被围的事给我说说,这船上就你看清了。”
没得步半寸开口,老叉就先抢着说了:“一线潮不可怕,怕只怕回头浪。刚才那潮水从百变鬼礁过去后,肯定是撞上喇叭口了。这才回头双绞,剪口还正好对礁豁儿。”
虽说鲁一弃这几个月来江湖套话没少学,但这番行船的行话他还是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步半寸拍了一把老叉的肩膀,止住了他的话头。
“是这样的鲁门长,这里的海岸线肯定是个角形或者斛形,一线潮撞上岸后回拔就有先后了,这就形成了两道滚浪回头,并且两道滚浪还会形成个交织点,这一点的潮力最大。我们都管这种回头潮叫剪子潮。鬼礁那里的剪子潮比别处要凶猛几倍,它的两股滚子浪浪形斜下卷,激起的浪头就好像刃头出水,更为奇特地是它巧就巧在还恰好从礁石当中最宽水道通过。”
“那也合着我们运气差。”鲁一弃显然是想安慰步半寸,让他恢复点信心。
“不是!刚开始我也这样认为。可是从浪头突然变水墙,那一刻我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也许回头剪子潮是偶然,也许剪子潮的通行路线是偶然,但接下来的变化肯定有人作为。”
“有人可以操纵那样的潮水?”鲁一弃显然难以置信,其实所有在场听到这种理论的人都难以置信。
“不是有人操纵,而是利用。潮水除了随季节有所变化外,平常时是很少变化的,所以这种一线潮回剪子潮的现象对家肯定早就了如指掌,于是他们可以对那里的礁石群作一番改造。将原本挡道的礁石炸掉,让剪子潮直通礁石间的港子。然后再将暗藏于水面下原有礁石进行修整。使得那里平时看着风平浪静,其实却是暗藏玄机。”
“你又是如何肯定是人为改造,而不是天然而成的?”瞎子在一旁问的这个问题完全是出于好奇,并不存在多少实际意义。
“就因为剪子潮高耸如刃的潮头突然间被个‘立牛撆水’的局给改了,大家都大概都听说过‘卧牛定水’之局,许多地方治理江流河道时,常在口子处沉一两只青铜卧牛,这是因为卧牛体型流线,水流冲过,可以导流疏淤。而这立牛的作用却正好与之相反,它的作用就相当于奇门遁甲第三十六局‘破峰成嶂’。”
“一峰断破成千重叠嶂!”鲁一弃知道此局意味着什么。
“眼见着船不受控,直撞礁石,我已经完全绝望了。可偏偏就在这关头,前面礁石的根部水下又现出个甩头漩,看着有些像《班经》里记的廊尾亭的一种建法,好像叫做‘飞云摆帜’。我没来得及看清那下面到底是怎样的设置,船便如同从一旁的一个狭小的礁石缝隙中挤出一般,飞射入外面的海面子。等船停住时,已经正好嵌在那四只大船中间了。”
“哦,原来是这样。看来今天我们不管怎么逃脱,他们都算计好了,不跟我做成那笔交易是绝不罢休的。只是对家又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航线和时间的呢?”鲁一弃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句话让所有的人心中都擂起了鼓,寻思是不是自己在什么时候不小心溜音儿的……
“对了,鲁门长,我正想要问你,你们说的那交易是什么意思呢。”老叉永远是那么好学好问。
“你不知道?”鲁一弃的话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卖关子,因为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变化,“是找宝贝,让我先找,他们在我背后两天再跟过来找。”
“那他们也真够傻的,两天?不怕我们先找到。”鸥子说着嘿嘿地笑了。
“能用这许多坎坎扣扣把你们这帮海上好手都硬生生活闷了的人能傻?两天,要能找着他们早就启了,也不用和我做什么交易了。两天,其实就是条绳索,牵着我们给他们撬壳开豁呢。而且我觉得对家绝不会这样放心地松我们两天辰光,肯定落了其他什么招子盯着呢。所以呀,什么叫凭力凭命!就是说我们就是算先找到了,他们也是要下手抢的。”
“真他妈的费劲儿,刚才那情形,怎么着都要挨他们摆布,还一本正经地搞什么交易、条件,硬是玄乎玄乎地。”鸥子还是觉得自己的判断正确,对家就算不傻,那也是“整脑壳”(脑子是实的)。
“他们不能也不敢!”
“为啥?!”老叉好奇又惊讶地问。
“因为有我。”鲁一弃平静地说,同时用迷离的目光在老叉脸上扫视了一下,便谁都不理了,径自走下船舱。他这是要静一静,因为有许多事情要想。
船一直都孤零零地在往南面航行,竟然没有遇到一艘船只。对家也很守信,那些明式战船再也没出现过。但步半寸每天站在船尾舵位,每次回首背后的茫茫大海时,总感觉那些战船始终跟着,虽然看不见,却随时可能从哪里冒出来。
这些天来,鲁一弃一反常态,整日地窝在舱底,大多时间是睡觉,也不和谁多说话。没人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只有在一天的半夜时分,他悄没声息地爬上步半寸的舵位,像是梦游一样。
像是梦游却决不是梦游,因为他在茫然地面对步半寸片刻之后,声音低沉缥缈地问了个绝对清楚的问题。
“对家留的图中,准地儿可有‘福’、‘琅’、‘滩’这些字?”
步半寸想了一下,随即回道:“没有。”
“不会呀!怎么会呀?不会呀!怎么会?……”就这样嘟囔着,重新回到船舱里去了。
步半寸瞧着很是怪异,心中不免有些担心:这年轻的鲁家门长可不要魔障了,要不然那大事儿真没人办了。
海上行了要有一个多月了,太阳下感觉穿的棉衣里热飕飕。虽然依旧是强劲的北风,却已经不太寒冷,这大概是因为节气快打春了,也有可能是由于他们已经往南了很多很多。顺风顺水地一路南下,已经不知道走了多远的海路,到了什么海域。铁头船上也许只有步半寸知道,因为图在他手中。但他没告诉别人,别人也没谁去问。
这些天鲁一弃变得越发怪异,他每天睡觉的时间更长了,几乎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睡觉。但是他又好像没有一小会儿能睡好,眼睛一闭就做恶梦、抽搐乱动。女人整天介抱住他、抚着他都没有用。
鲁一弃的手总探在怀里,却不是女人丰满涨鼓的怀里,而是自己的怀里。那里也温温润润的很舒服,因为那个从院中院暗室中石头里,和《机巧集》一起启出的玉牌正贴在他怀中。玉牌上面的字他真的不认识,辨别加推断,最终只认出个“离”字。认出这字最大的原由还是因为这个字前面的怪异符号有些像“离”的爻形。“离”在太极八卦中方位为南,而在先天阴阳八卦中却是暗指的东。
眼睛认不出的东西有时候通过其他途径就能知晓,这就像世上的女人一样,看着总不如亲手摸了了解得多。鲁一弃整天迷迷糊糊,手却没离开过有“离”字的那一行看不懂的符号。于是他开始说梦话了,不断地说梦话。但他始终都重复着那么几个字:“福”、“琅”、“滩”,再没能再多出一个字来。
到后来,他不再把手伸到怀里,梦话也不再重复那几个字,而是改作了一句不知所以的话:“到了,要过了。到了,要过了。”
最近这两天索性没有声音了,连个大点的喘息都没有了,只是闷头沉睡。
一船的人都在担心,鲁一弃一直处于这样一个状态让大家没了主心骨,谁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只有步半寸还显得镇定,保持着船的航线,始终按对家留下图上的标注前行。其实步半寸心里也很是无措,他不知道这船是走快些还是慢些好。快了,在赶到准点儿前,鲁一弃这种状态能及时恢复过来吗?要是一路上错过了什么就糟了;慢了,对家让出的就两天时间,总不能都浪在路上吧。
眼见着就要到图上所标示的准点了,这些天来,这一路行来,他也很注意与鲁一弃一直念叨的话有关的现象和东西。他一直都在想,鲁家这年轻门长绝非等闲之辈,他说出的东西总会有些道理的。可这里四面除了看见茫茫大海还是茫茫大海,唯一能有些感官区别的就是日头从升到落,还有就是偶尔飞过的鸥鸟。并且这两天连鸥鸟也都不见踪迹了。
说实话,就是步半寸也从没有漂过这么远的海路。从图上标示的距离和自己估算,他们起码已经漂了有几千里了,前面这片海域不止是往南许多,而且已经处于外海洋面了。对于这样的远航,他清楚自己的船显得小了点。但幸亏是鲁家高手制作的船只,异常牢固,这才能承受浪涛的颠簸。当然,值得称额的还有就是他们没有遇到大风大浪,要不然,这样小的船只在外海大洋中早就被颠反壳了。
这些日子步半寸也确实很劳累,他始终坚持由自己掌住舵把,很少让人替他。而且这些天来他还多做了一件事,就是没事老盯住一只罗盘看。这是一只崭新的而款式却很老的罗盘,因为罗盘早就藏在船上的储物箱中一直没用过。
平常时步半寸只需从季节风向、洋流风向和天上日月星相就可以辨别出方向来。可是这趟他却从箱子底下把这罗盘翻出来,而且每天都盯着看,注意着上面的每一次微小的变化。也不知道这只藏了许多年的罗盘有没有坏,步半寸发现那上面的指针似乎不太准,本来应该始终对着正北的,可这指针却稍稍有些往东偏。
这天,天色又晚了,海平线上的落日血红血红的,余晖洒满海面,把蓝色的海洋变成个血海似的。
鯊口从船舱中钻出来,望着落日,脸上佛陀般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勉强。
步半寸看见他,和平常一样随口问了一句:“还那样?”
很明显,鯊口知道这话问的是什么:“不!今天比前些天更犯糊,一直眯着瞎嘟囔,连饭都两顿没吃了。”鯊口的话里不无担心,这种担心是很由衷地。
步半寸叹了口气,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望着前面的茫茫海面,继续让船不紧不慢地前行着。
老叉在一旁忙活着些什么,他只是在鯊口说鲁一弃状况的时候停了下手。这样一条小船也不知道他哪有那么多事情好忙的,无非就是反复在检查那些绳索、捕具什么的。
他忙活的事情有两个人注意到了,步半寸和瞎子。老叉已经从开始每天收拾一遍各种器具到现在每天收拾三遍,而且好像还在做一些小玩意儿。两个人都感到老叉有些紧张,他这是利用这些事情来缓解心里的压力呢。(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六节:船影子
最近鸥子的变化也很大,以前他在舱台顶上做了子,总是又说又笑,可自从百变鬼礁那里的一场遭遇之后,开始变得非常沉默,每天就坐在舱台上看着远处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有火光!”已经许久没有说一句话的鸥子突然冒出一句。
老叉的身体猛然一抖,停住了手中的活计,其实此时最后一丝余辉也没入海平线,就是做活计也看不清了。
步半寸倒没太在意鸥子的话,因为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么就是鸥子说胡话了。
“又多了一处火光!”鸥子说这句话的时候一个弹身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船舱里枕着女人大腿说胡话的鲁一弃也猛然坐了起来。
船舱里探出个细小的脑袋,那是瞎子,鸥子的第一句话他就听见了。江湖经验告诉他,终于出现状况了。
鲁一弃的动作让女人吓了一大跳。特别是当她看突然惊起的鲁一弃眼中闪烁着自己从未见过的锐利光芒时,她体会到什么是心底的惊寒。那目光像无坚不摧的利刃,要去刺破、劈开、摧毁掉些什么。
“大少,上去看看吧,看看到底出了什么妖事儿。”瞎子轻声说到,他听到了鲁一弃发出的动静儿。
鲁一弃不知道有没有听到瞎子的话,他眼睛始终朝一个方向看着,那目光仿佛已经穿过船板,穿透海水,穿越茫茫夜幕。
“鲁门长醒了吗?步老大要他这就上来瞄下子。”鲨口从船舱口探进个脑袋。他不知道鲁一弃已经醒了,但来传达这样的话目的很明确,不管怎么样,都要赶紧地把鲁一弃给叫醒。
“这就来。”鲁一弃这么多天终于平静地说出一句正常的话来。
当大家都聚在甲板上的时候,船的四周已经出现了十几处的灯火。那些灯火不知道用的什么光盏子,没有一丝的扑闪和跳耀。鸥子已经仔仔细细地看了好长时间,依旧看不出那些灯火到底是在什么上面,干什么用的,也看不出这些灯火是设置在什么上面。
鲁一弃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也重新收敛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对于面前的情形他没有表示出一点奇怪,就像早就知道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他没有刻意地观察那些灯火,只是朝着船前行的方向看了看,又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嘴里低声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过了,已经过了。”
几人听见他说话了,却没听清到底说的什么,于是他们都注意力高度集中,等待鲁一弃的下一句话。
“那些都是渔火,前面还有更多。不过不要接近,绕开它们。”鲁一弃肯定地说。这话的后半句应该是说给步半寸听的。
没有等其他人开口说一个字,鲁一弃就又赶紧地补上一句:“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夜间的海风要比白天寒冷得多,但是大家没一个下到舱里的,因为越往前,情况变得越发怪异难测……
“是船,真的是渔船!好多呀!”鸥子有些兴奋地叫着。其实他说这话的时候,其他人也都隐隐绰绰地瞧出些渔船的影子。
果然像鲁一弃所说的,前面的灯火越来越多,如果都真的是渔火的话,他们有可能是闯入了一个正在夜捕的大流子(鱼汛)。
“这么说是在夜捕了,夜捕是概称,这里的捕法上路道的说应该叫‘照光捕’,那灯就是光诱子,是用来吸引喜欢光亮的鱼群的。这面子肯定是什么渔场,我们接近陆地了,要么附近就是有什么大岛子。”鲨口说的这种捕鱼法子就连船上另外几个捞海子(靠海吃饭)都听着新鲜,他们也不知道鲨口从哪里懂的这些法子,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在鱼排上做活时听来的牛话。倒是鲁一弃这个捞海的外行很清楚这个方法,他在洋学堂的图书馆中看到这类的书,西洋人早就这样利用鱼的趋光性,用高度数的电灯照射进行夜捕。
但是,鲁一弃面色平静没有作声。
步半寸微微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老叉皱了皱眉也没有作声。
瞎子在听,也只能听,认真地听,不知道他要用灵敏的听觉搜索什么,努力的耳廓不时地抖动一下。
女人在说话,絮絮叨叨地说着,也不管她倾诉的对象是否也像瞎子那样认真地在听:“别担心,别担心,有时候并不是想象中那样。以前给我算命教我活计的老人告诉过我,他的祖辈中有人将风水、建筑、坎面融为一体,利用周围环境,天气变化,日升月落,风吹草动等现象与建筑的各个光口、风口,气道、水流、死角、墙影等等联系起来,或者与坎面的活口、豁儿、坎相、暗扣、诱子混做一处,相互布衬、掩饰。比如人们常说的鬼屋,有些其实就是在建筑时暗中布置了些东西或让建筑的一些布局配合周围环境和天气、日月的变化,从而遭成各种怪异现象。还有些本来是好屋子,只是年久失修无人居住打理,出现破损、变形、倾斜,再加上周围环境的恶化,所以在比如风、光、声、水等一些条件的巧合下,就会出现奇怪现象。”
鲁一弃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背,他听到女人说的话了,虽然没有十分认真的听,但他还是很能理解女人的意思。
其实一旁的鸥子和鲨口要比鲁一弃更认真地听女人说话,女人的话让他们感觉很奇怪,虽然那理儿说得确实新鲜也很有见地,但是眼下说这些话到底有啥必要。
“照你话的意思,船只是移动的,更容易布置,搞点怪就能障目子(看到假象)?”看来步半寸也听到女人的话了,而且还知道女人想要表达什么。
“那些船在动吗?”瞎子突然突兀地问了一句。
“当然,就是慢些。”鸥子快言快语地答道。
“可是船行无声呀。”瞎子说这话时声音颤颤的,有些像是在叫魂似的。
大家脸色瞬时有些变了。
鲨口也在瞬间明白了女人的一番说道是想排除一种比坎面更可怕的情形,但瞎子的发现却又在告诉大家,他们遇到的很有可能就是那种可怕的情形。
鲨口老鼠般钻到舱里,他不是吓得像老鼠,而是对瞎子的话心有不甘,他要到舱里自己去听听,证实一下。
从鲨口出来时的脸色就可以知道结果是怎样的。但他似乎还是强自不信:“可能太远了,可能是太远了。”而他心里知道,平常这样远的距离,他是能从舱里听到船行的动静的。
“听不见也说明不了什么呀。”鸥子说出这样的话,意味着他到现在还没有弄清女人说一番话的用意。眼力最好的他,却偏偏看不出不正常的地方,这其实是坎子家和江湖人的区别,何况鸥子以前只是个兵士,算不上个真正的江湖人,更不是坎子家的。
步半寸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自己的伙计,让他们清楚自己面对的到底是怎样的凶险:“仔细瞧那些渔船,船行不止无声,而且不颠不抖,跟个剪画似的。”
仔细地看着那些船,鸥子呆了,呆呆地张着嘴巴,有些像平时鲨口始终笑咧的嘴巴。
真的是那样,那些船行驶得定定地、死死地,就和它上面的灯火一样,没有一丝的颠颤。
“‘船影子’,你们说道的是‘船影子’。这和我家那边见过的‘人影子’、‘驼影子’该是一个理儿……”瞎子说到这儿,突然打住,他能感觉到说这话时有很多目光在看着他,这些目光中有自己船上的人期待他继续讲下去的目光,也有从不知什么地方过来的死死地、沉沉的目光,让他的脊背直冒凉气。
过去在西北的大荒漠上,常常在黑夜间,也有少数时候在白天,能够见到些飘忽的影子,有点像是人在飘着行走,有的的像是驼队子在飘着走,那里的老人都说这是出门在外半路出事的游魂野鬼。他们都管这样游荡的鬼魂叫“人影子”、“驼影子”。
瞎子从小就听过这样的传说,也见过荒漠上飘荡的“影子”。所以他们一说船的样子,马上就想到“影子”。他突然间把话头打住是因为他还想起家那边的老人们留下的另一个传说:谁要说“人影子”的事,让“人影子”听到了,那么它就会上你的身,让你的魂魄替他在外面游荡。
亮着灯的船越来越近。不是步半寸没听鲁一弃的话,没有让铁头船躲开绕开那些极度诡异的船只。而是因为那些船在不断地增加,而且越来越多。几艘离铁头船近的船只都是直接从离得很近的地方冒出来的。就好像原先没有亮灯,等铁头船离近了才把灯给掌亮。
“那些是、那……沉船!是……”
“住、口!”
鸥子的话语有些颤抖,他本来要说出的不是沉船这两个字,临时改了是因为害怕把自己给吓了。瞎子制止他的两个字也有些颤抖,他不害怕“人影子”,他曾经还跟别人赌赛到荒野里追过“人影子”。但是这里的“船影子”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在这茫茫大海上,从一上到船上,他这个踩了一辈子实地的西北贼王,心就惴惴着没有放下过。
但是鸥子说的也真的没错,离得近些的几条船一眼就可以看出,外面和百变鬼礁遇到的鬼操船一样,布满了青藻和水锈,还有厚厚的一层珊瑚泥和死贝壳,看上去比鬼操船沉的时间还长。
对家既然知道这个目的地,说明这里早就来探过。肯定是遇到极大的困难没法得手,这才想到利用鲁一弃。而且养鬼婢所乘的鬼操船也很有可能是将这里起水的“船影子”给掠回去的。当然,也只有养鬼娘和养鬼婢才有操弄“船影子”的能力和手段。
站在舵位上的步半寸用脚尖挑开自己身前的一块防水布,里面是他刚取出的罗盘。新罗盘好像是失灵了,它的指针正不停地缓慢旋转着,不停在任何一个方向上。可是步半寸却不这么认为,他脑海中闪现的概念是:没有方向。由这个概念他想到老人们说起的一个怪异现象——鬼乱向。
“鲨口,来把住舵!”步半寸的声音很闷,腔调也很矛盾。有点像不敢高声,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又像生怕鲨口人听不见,耽搁了事情。
鲨口握住舵把的时候,脸色有些艰难地看了步半寸一眼。那表情很明白,他此时把舵很没把握。因为那些可能是突然亮起灯光,也可能是突然间出现的船只越来越多,距离也越来越近。已经能够看清船体上的斑驳水锈和苔青的形状了。
步半寸也知道这意思,但是却没有理会,径自跳下舵台,跑到舱口处的一个防水箱前,掀开盖子,端出一个瓦罐子。
瓦罐子放在船头的时候,舵位上的鲨口突然“啊!”地一声惊呼,紧接着铁头船船身一侧,斜地里从一个刚刚亮起的灯火边擦身而过。那一条突然间出现的船头前方的“船影子”,这“船影子”比较大,从外形看像是东洋人才有的火轮子渔船。
那船离得很近,移动中没有一丝的波动。就是铁头船从它旁边驶过带起的水浪也没能让它有一点点的起伏。
船过去时,鲁一弃看到对面船上隐约有人形,似乎还真的是在进行捕捞。只是从那边随风飘过来的一阵霉晦味道,让他一阵作呕。
“天地太清,日月太明,阴阳太和,海祖公照应,海祖公照应了——!”步半寸拖长着声音高高喊出。边喊着边从瓦罐中拿出一堆黄裱纸和几块块状的祭香,他把黄裱纸符分做了两堆。一堆散落着撒到瓦罐中,腰间掏出火镰,蹲着轻轻一磕将瓦罐中的符燃着,然后将块状祭香按三阳爻位置落入火中。另一堆捧在手上,在燃着了的火堆上转着圈。转到第九圈时,他猛然一收,站起身来。
“快,趁热给粘到船舷的外沿去。”
女人对步半寸所做的一切很好奇,所以站得很近。听步半寸一说,马上伸手就要拿纸符。
“娘们儿别碰!”步半寸厉声喝止了,没有留丝毫的情面。
这也难怪,本来渔船出海都是不带女性的,带上女性都被认为不吉。要被海祖公看上了就要掀船接人。这趟带上女人步半寸虽然心中也十分不愿,但看在鲁一弃的面上也是实在没法子的事情。
这时粘咒符请祖公保佑,驱妖赶晦。这咒符要男子,最好是童男子贴了才灵验,所以他觉得再不能让这女的给坏了规矩。
几个男人分了符咒,在船的四周贴起来。那些咒符看来背面原本就有胶,一烘之后很有粘度。
女人被步半寸的断喝吓住了,满脸的委屈,眼泪都快掉下了了。说老实话,她以前强硬得不比任何一个男人差,也就是在被鲁一弃破了石女之身后,她才有了这样的小女儿情怀。
鲁一弃看着很不落忍,从女人身边走过时,悄悄塞给她几张咒符。
女人笑了,不是为了这几张黄裱纸做的咒符,而是因为她知道鲁一弃很在意她。她看了看手中的符,这种符和她以前见过的差别很大,只是在黄裱纸上用红丹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禹”字,很难相信这样的一些些纸头能起到什么作用。
不知道这符咒能起到怎样的作用,但眼下的作用却是明显的。刚才还很委屈的女人现在很开心地笑着,紧跟在鲁一弃背后走到船头,随手把那几张咒符贴在船头外面。
“船影子”越来越多,那些不摇不动的淡绿色渔火已经串成了片,完全笼罩了这片海域。也因为有了这些光亮,周围远远近近的那些“船影子”的大概轮廓都可以看得清楚,那里有好些是像铁头船这样的小渔船,但也有不少很大的船,从外形看,有的像是商船,有的像渔船,也有像战船,他们甚至还看到两艘军队里的铁壳炮艇。
所不同的是,现在的渔火虽多,却不再突然出现在铁头船的前面,只是在两侧和后面突然间显现,没有再出现刚才差点与“船影子”相撞的危险。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在船上贴了咒符的作用。
“将主帆再降下一半。”虽然铁头船一直是在缓慢航行,可步半寸觉得应该把船速控制得更慢些,因为没法预料前方还会出现怎样的怪异凶险的情形。
老叉将帆缆一松,主帆直滑而下。老叉手中的绳子瞬间变魔术一样已经做好一个双叠绳扣,绳扣往缆桩上一套,主帆便“喀”地一声被收住,帆页落下正好到一半。
“鸥子压船头,顺带瞄远。老叉溜右沿,鲨口溜左沿。”随着步半寸的吩咐,鸥子拿了根大竹篙架在船头,随时防止有什么“船影子”迎面撞过来。老叉提了支单股棱叉,守在左舷。鲨口拿根钩矛守在左舷。
“鲁门长,你们三个都到了舱台后面猫着,有事我叫你们。”
听了步半寸的话,对于女人和鲁一弃来说还不觉得怎么。他们一个毕竟是女流之辈,另一个还算不上什么真正的江湖人,都不会太在意江湖名声和形象。瞎子却不行,再怎么说都是个西北贼王,这种情形下是不会猫起来给别人看笑话的。
其实,就这步半寸,虽说是个操船弄海的高手,其实也算不上个真正的江湖人,过去除了出海,就是研究鲁家给他的书,没和江湖上人打过多少交道,要不然就算出于好意,也不会这样唐突地吩咐鲁一弃他们。
瞎子没动地儿。女人却不管,拉着鲁一弃就往舱台背后走。舱台和舵台之间有个不宽的过道,他们两个就站在那里。女人显得很害怕,紧紧抱住鲁一弃的胳膊不放手。
一阵夜间的寒冷海风吹过,从那不宽也不长的过道中穿过显得格外地强劲。鲁一弃不禁打了个寒战。
风小了,鲁一弃又打了个寒战;风住了,鲁一弃又打了个寒战……。女人觉出鲁一弃冷,便改抱胳膊为抱住身体。可是鲁一弃还是在打寒战,一个接一个。
“鲁门长,怎么了?”就站在他们身后舵台上的步半寸看出不对劲了。
鲁一弃一抖一抖地,说话也断断续续地很不分清:“唔,担心、唔,下唔,担心。”
“什么?你说什么担心?”步半寸大声地又问了一句。
他的动静将几个人都吸引过来。瞎子两个纵步就到了过道口。老叉和鲨口也都移步到过道这边往里看着。
只有鸥子依旧坚守在船头,没有过来,只是不时回头往这边看看,对发生了什么事很好奇。
女人从正面紧紧抱住鲁一弃,并且将自己的脸颊贴在鲁一弃的脸颊上。
鲁一弃感觉到丹田的地方一暖,然后有股暖流缓缓投入。他本来很无助地僵直岔在那儿的双手此时很自然地环抱住女人的腰背。
看着鲁一弃和女人这样的姿势持续了很久,步半寸他们几个都感觉得有些肉麻了。这是干啥,整天介堆在一块儿都不够,这么过道中就忍不住要过过瘾。
就在他们要各自回到自己位置上的时候,鲁一弃停止了寒战,他短暂地喷出一口雾气浓重的气息,然后用平静的语气清晰地说出:“担心,要起雾了。”
步半寸抬头看了一眼清朗的天空和闪烁的星辰,心说:这天气会起雾,不是又在说梦话吧。
“什么?!快看!那是什么?!”船头传来鸥子慌乱的叫声。
几个人几乎一同回头望去。
船头前方有一个巨大的白团团飘了过来,那白团看着实实地、硬硬地,在那些淡绿色的渔火照耀下,缥缈着缕缕淡绿的烟雾。
“注意,是流冰礁子,快升帆踩轮子躲开。”步半寸到底见多识广,那白色的东西一出现他就想到冰礁子(冰川),他在鸦头港渔船没少遇到过这样的冰礁子,都是从极北的海场漂过来的。一见到冰礁子他马上下意识就是要提速躲开。
但是步半寸这次说的话,船上没一个人有反应。步半寸也随即醒悟过来,是呀,将船加速可以,可这船该往哪边转向?这里可不同与平常时的海面,无遮无拦地。此时船的两旁已经布满了各种诡异神秘的“船影子”,而且距离好像也在越贴越近,往哪边转都是要往这些“船影子”上撞的。如果说要让他们选择,是撞流冰礁子还是撞“船影子”,他们还是情愿选前者。(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七节:尽浮沉
(酒泉子)长驱冲雾,满船人怖惊无数,
来疑气云尽成凝,无穷海天路。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千钧舵立侯涛头,手把沙棠舟无埠。
异子几向梦中看,俗客瑟心处。
眼见着真是躲不过了,老叉和鲨口一起往船头奔过去,他们的想法是一致的,三个人一起在那冰礁子撑一把,减缓铁头船和它之间的撞击力。
步半寸将舵把往旁边绳上一绕,自己单手吊住一根挂缆,从舵台上直接晃到帆桅旁边。顺手将帆页的吊缆绳扣一解,帆页“哗啦啦”直落到底。他的做法也很明确,让船减速。然后他也直奔到船头,一把从鲨口手中抢过钩矛,同时对鲨口断然地说道:“我来撑头,你下舱倒踩翻轮,力要轻,让船停下就成。”
步半寸这次说得很清楚,他没有让鲨口大力往后踩,因为船不但左右转不了弯,就连后退也不成。船尾后面也跟满了“船影子”呢。
鲨口双脚在光滑的甲板上一纵一滑就到了舱口。正要钻进去,却被一个平静的声音给打住了:“冰礁子漂不到这里。”
说话的是鲁一弃,他的话虽然是在否定前面的白团是流冰礁子,但话里的道理却像冰礁子贴面一样让步半寸他们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鲁一弃虽然对渔家的行话、暗语懂得不多,但像“流冰礁子”这样的用词他还是能估摸出是流动冰川一类的意思。洋学堂的地理课上他学到过这样的知识,冰川结构都集中在南极和北极。他们此时的位置在北半球偏南。流冰礁子如果是从北极冰板块上断裂上后随洋流漂过来,那么这之间好几千公里的距离,再加上洋流的温度和海水的冲刷,怎么都不能漂这么远。南极的就更不可能,赤道那一段是无论如何都过不来的。
其实步半寸在鸦头港渔场也从没遇到过前面那么大的流冰礁子过。他碰到的最大也就三桅船那么大,都已经化得差不离了。像前面那个白团这样看不清有多高多宽的,只有一次他随老爹北上,夜航中遇到连绵的冰山才是这番情形。这里的海域方位按图上所示已经快到南方无冬地带了,不应该有这样大的冰礁子。
“那么那是什么?”步半寸喃喃地,脑子像是灌了浆。
就在这错愕间,铁头船与白团已经近在咫尺了。鸥子奋力将竹篙往白团上撞去,不料大力之下落了个空,身体一个踉跄直往船头外跌去。
老叉手疾,一把拉住鸥子的腰带。鸥子这才没有跌出船去。
等鸥子惊恐地从爬跌状站直身体时,骇怕让他大张着嘴连话都说不出了。这骇怕不是来自差点跌入海中,而是因为在他爬起的刹那间他看不见刚才还和他近在咫尺的伙伴了。就这转瞬间,自己就像浸泡在了一缸浓豆汁中,眼中看到的只有浑浊的白。
“是——起雾——了!”虽然看不见,鸥子还是能听见身边离得很近的地方,老叉发出的一声带着某种感慨和惊惧混合的声音。
这里的雾和鲁一弃他们上趟在**山那里碰到的雾又有不同。那里的雾升腾得虽然很快,来得却不突然。更没有什么明显的界限,飘飘缪缪,有淡有浓,有来有去。这里的却不然,那些雾就像是凝聚而成的一个茧子,与清明之处有着极为明显的界限。船往这里一钻,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船帆全落,铁头船没有任何的动力了。但是船却没有停,也不是随着海面波涛随意漂泊。而是朝着一个方向在直驶,速度还在逐渐地加快。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要往什么地方去?!这浓雾中到底有什么?解释这所有疑问的只有可能是鲁一弃。但是他们现在连鲁一弃在哪里都看不见。
“往这边走,进舱!”鲁一弃虽然也看不见,但是他身边正好站着个不用眼睛看的瞎子,而且这瞎子是个久经江湖风浪的老贼,知道周围起了无法看清别人的浓雾后,他第一反应就是不能在这种环境中被什么人暗算,特别是鲁一弃。于是便引着鲁一弃往舱里走,他知道,这船虽然钻进浓雾之中,那船舱中却不会有雾,掌上灯是可以看清周围情形的。那样至少不会被偷袭。
钻到舱里,他们却没有掌灯。因为女人从鲁一弃袋里找出萤光石,然后将萤光石往船舱木阶下一放。而他们三个都退到一个角落里。这样的话他们可以观察到每个进舱的人,而进来的人却看不清他们。
所有做的这一切鲁一弃都不知道。从船往雾中一撞之后,他就像突然间昏厥过去一样,刚才还是平静如常的一副状态,一下子变得什么都不知道了。完全是瞎子和女人两个将他架进来的。
退到角落里后,女人慌乱成一团。对鲁一弃又是掐人中,又是捏虎口,可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瞎子却很是镇定,他有的只是疑虑。三指把住鲁一弃脉门,感觉脉搏的跳动有力却杂乱,有点像练气走火入魔的症状。鲁一弃不是练家子,也就不可能会因为练气走火入魔。那么这种症状就应该是另一种神秘又神奇的状态。瞎子在做贼王时,曾经躲在甘肃虎踞关外的迦叶寺中,连着偷听了三天来自印度、缅甸和西藏的一群僧侣讲论密宗典著《佛显圣》,他们就曾经提到一种和鲁一弃现在很相似的状态——通灵。是说达到一定道行的高人,可以让精神的范围转移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感知一些东西,道行极深者甚至可以用精神的力量去左右很远地方的一些人和事情。那么鲁一弃现在会不会就是这样一种状态呢?如果从鲁一弃天生具有的超常能力来说,瞎子是绝不会怀疑他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
舱门一响,瞎子的忙杖立刻对准了那边。女人手中的驳壳枪枪口也指向了舱门。
进来的是步半寸他们几个人。他们刚刚在外面费了一番手脚,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是这船对他们来说是很熟悉的。准确地到位,迅速地升帆、转舵,结果一切都是白费力气。铁头船依旧是自顾自地往前行驶着,除了速度在逐渐加快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于是他们放弃了,一切都恢复原状,一切都听天由命。为了避免在什么都看不见的甲板上遭到意外的攻击,步半寸也决定躲到船舱里来。
虽然刚才他们听到瞎子说话,知道鲁一弃几个已经进了舱,但是刚进到舱里,萤光石白力透蓝的光亮还是吓了他们一跳,像这样不动不摇的光亮已经让他们的神经煎熬了整个晚上。随即看清原来是个少见的莹石光盏子才舒了口气,鲁家中人带着这样一个奇妙光盏子也算不上什么怪事情。
“鲁门长,下面怎么办?”这次是老叉抢先问的。这人很奇怪,像刚才外面那么怪异的事情发生,他都没怎么多话。反倒是在一些本轮不到他说话的时候抢嘴抢舌。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因为鲁一弃处于昏厥状态,而女人和瞎子也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沉寂了一会儿,当后进来的几个人看清鲁一弃的样子后,都不免焦急地询问到:“怎么了?又怎么了?”“中瘴了吗?”“海雾里还有瘴?”“是中尸气了吧,那么多的‘船影子’,雾里尸气肯定很重。”不免有些七嘴八舌,很是嘈杂。
就在此时,船身重重一震,像是撞到了什么。
随着这个大震,鲁一弃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大震后的铁头船似乎停止了加速航行,静静地,一动不动,没有一丝的摇晃。
站起身的鲁一弃却摇摇晃晃,似乎随时会摔倒。
没有人扶鲁一弃,船舱中的几个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只是用惊愕的目光瞪视着鲁一弃,显得茫然和不知所措。
“哇”一股污秽从鲁一弃口中猛然喷吐出来,许久没有好好吃东西的他却吐得很多很多。
从未晕过船的鲁一弃竟然吐了,而且这一吐,就好像是将上船本该有的晕吐全加在一起了。
步半寸他们几个快速抽身出了船舱,速度不比他们钻进船舱时慢。倒不是他们恶心鲁一弃喷吐出的腥臭味道。而是铁头船突然大震之下停住,让他们感觉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于是都争先恐后地奔出去看到底怎么回事。
外面的雾淡了,而且很淡很淡,淡得就像暮霭中的轻缈烟雾。刚才的浓雾只是像一堵墙,钻过了墙便又是一片清爽。周围也不见了那些“船影子”。黯弱的的天光下,海水非常的平静,水面上只有三指高的微波。这种情形在这些闯海的高手眼中是极为怪异的事情。平常就算在无风的港子里,也不可能只有这么小的波浪,更何况现在是在外海大洋之中。
船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刚才的大震并不是撞到什么或者是被什么撞到,周围没有任何东西。
那么大震从何而来,是突然从什么地方掉下,还是突然间船体挂上了什么东西?亦或是撞破了什么无形的阻隔,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
铁头船其实也没有停止,而是极为平缓地漂着,平缓得让人都会错觉成静止了。但是这种平静并没有一点让人觉得舒服,相反的,几个人都有种胸闷反胃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舱内鲁一弃的狂呕给他们带来的影响。
“什么海面子?怎么这样奇怪?看看前面有些啥。”鲨口说着就要往船头走,却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一种慵懒的性子涌上心头,竟然很不愿意迈出步子。
鸥子听到鲨口的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瞭看应该是自己的职责。于是抬头往瞭台上瞄瞄,却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他放弃了登上那个常坚守的位置,而是拖着乏重的脚步往船头走去。
站在船头,鸥子重重闭了下眼睛,这是他在努力调整好自己视觉时常做的动作。随后他缓缓睁开眼睛,让光线和影像逐渐在眼中清晰。但是逐渐清晰的眼中出现的却是个突然的情形,吓得他魂飞魄散……
鸥子看到的是船头前轻缈的雾气突然间狂乱地翻卷起来,翻卷的雾气中有个灰黑的影子如同山一样对准船头压了过来。
“啊!那是、那是……!”
那是一艘巨大的舰艇,一艘洋人才有的铁壳炮舰。
在鸥子惊恐的叫声中,其他人也都看到了那舰艇。这种样子的舰艇他们以前偶然也见过,都知道是打海子战的兵营里的。这种不用帆桨只吃煤、油的铁家伙,能跑能打能撞,而且像这样大的,他们还是头回看到。
铁头船这样的木制渔船在这种舰艇前就好像铁牙下的豆腐。可是现在偏偏有这样一个巨大的铁牙啃向他们这块豆腐。
步半寸唯一能做的就是喊了一声“抓紧!”然后便很无助地扶住身边的桅杆。老叉和鲨口却连抓挠点什么都来不及了。
舰艇高翘的船头直往铁头船船头压下来。
“啊——!”鸥子从船头的高阶上跌滚下来。
似乎有红光闪过。这是事后步半寸告诉给鲁一弃的。
铁头船没事,就在要撞击的一刹那,那艘巨大的铁壳舰艇融化了、消失了,化作一片雾气了。
鸥子躺在甲板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一阵缥缈的雾气从船甲板上方飘过。步半寸他们站在甲板上,可以看到雾气从自己身体周围盘旋而过。
鸥子跌得挺重,滚出去有五六步远,但这不重要,因为这个滚跌是他为了躲避撞击,下意识地将自己给摔出的。重要的是他很受惊吓,感觉心中和脑中翻滚做一团,呕不出,咽不下。
步半寸、鲨口、老叉都没有跌倒,但是他们脚下和身体为了承受撞击而聚集的力道却瞬间落空,于是,这股力道让他们血气翻腾,头晕眼花。
还没有等他们从这种状态下调整过来,又一艘多桅的波斯货船从左舷的雾气中突显,拦腰撞来。随后又有一只方头方位平底袞船从右前方撞来…
幸好所有的撞击结果和第一次一样,都化作一片雾气飘过,要不然只要有一只船只是真实撞上,这铁头船就算不是粉身碎骨,也肯定会整个地扣了壳儿。
当鲁一弃从船舱中出来时,他们的铁头船至少已经与不下十艘各种船只遭遇,到后来,步半寸他们几个已经对这种虚幻的撞击麻木了,反倒在那些船只过来时都往前去,试图看清那些到底是什么舟子。
鲁一弃出来,是因为铁头船真的静止了,纹丝不动,就像被冻住了一样。
海面子也平静得如同镜面,连一指波都没有了。静止后的铁头船没再遭遇虚幻的撞击,所以鲁一弃没有看到这样的惊吓场面。
但是,当依旧虚弱恍惚的鲁一弃被女人和瞎子搀扶着出到舱外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没被撞上,应该是符咒起了作用。”
听到他话的人都感到惊异,特别是刚才在舱外的人,他们此时才真正开始体会到,实力雄厚的对家为什么会和这个看上去非常平常的年轻人做交易,也开始意识到这趟凶险之旅有没有命回头,都与这个年轻人紧紧关联着。
鲁一弃在舱里呕吐之后,神情变得更加迷离,身体也在发梦障般地不断抽搐。只是他所感知的境界没有一个人知道,其实每一次抽搐都和外面每一个虚幻的撞击吻合,而且在梦幻般的境地里他还看到,在铁头船船头上有几张咒符画的“禹”在起伏膨胀、在放着红光。
“不动了,船一点也不动了。”鸥子现在说话有些傻傻地、呆呆地。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感觉心中不舒服、有压力,非常难熬,比他当年逃避江湖追杀的日子还不好过。从出现了“船影子”后,他更是感觉脑筋都黏在一起理不开了,不舒服的感觉更加重了。刚才又被着实吓了一把,难免反应迟钝呆滞。
“没一点风,当然不动了。”老叉到底是老江湖,而且他的状态似乎是这四个操船高手中最好的。“要不你用篙子搅搅看,说不定能划拉得动。”
鸥子真的很听话地操起一根竹篙,从船舷右侧就要往海里戳。
就在篙子要戳到水里时,篙子的尾端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抓住。这是一只能稳稳握住舵把闯海冲浪的大手。
鸥子回头,看到步半寸像根帆桅一样站在甲板上一动不动,右手紧握住自己手中的竹篙尾端,也纹丝不动。这情形很让旁人很是吃惊,从小混扎在兵营中的鸥子不说有多少武技功力,但是一身力气还是不小的。特别是他正值年轻气盛,俗话说拳怕少壮,一双肌棱凸起的臂膀,出手总有几百斤的力道。可是现在,这双臂膀握持的篙子竟然被一只手就就给定住了,死死地定住了。
鸥子一双眼睛有些呆滞地看着步半寸,他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眼光中充满的只有茫然。其实步半寸也很犯嘀咕,鸥子的臂力只比他强不比他弱,今天怎么会让他一抓之下便没任何反应的?
步半寸斜了下眼睛,是示意也是引导鸥子看鲁一弃。这样的做法是非常正确的,现在所做的一切最好让这个年轻的鲁家门长来定夺。
鲁一弃的眼睛半闭合着,眼光很迷离。他正对着船头的方向,和船一样一动不动。
在他的感觉中,那个方向有跳跃的波浪,有气流的漩涡,有翻滚的云层,这些都绞合在一起,仿佛在海天之间树起一根黑色的立柱。盘旋的立柱搅动着天、搅动着海,并且把海天间所有经过这里的生灵搅入其中。
鲁一弃虚弱地抬起右臂,把他无手光秃的腕部伸向那个方向,然后从嘴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凶穴!”
步半寸放下鸥子手中的竹篙,快步往舵台上走。他感觉本该能走的更快些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力不从心。
上舵台是想看看罗盘有没有什么变化。变化肯定是有的,此时罗盘的指针指向船头的方向,也是一动不动。不对呀!自己这船是从北而来,罗盘指针是常指北方,难不成这船在雾里已经调了个?还是罗盘坏了?平时再怎么着,这指针还是应该有些晃动的,不会像这样一点也不动。
罗盘没坏,就在此时,那指针抖动了一下。同时,本来纹丝不动的铁头船也抖动了一下。
鲁一弃半开闭的眼睛骤然睁开,眼睛中闪烁的是恐惧和绝望的目光。
罗盘方向没有变,指针却持续地在抖动。
铁头船的方向也没有变,只是缓缓地开始移动了。
更奇怪的是,铁头船上的一些东西也开始滑动起来。
鸥子的脚下有些不稳,是因为他手中的篙子上突然多了股力,一股将篙子头往船头拽拉的力。
老叉的鱼叉和鲨口的杆矛也是头朝前往船头偏移过去。
瞎子的盲杖上突然整个的多了股拉力,仿佛有个隐形的人要将他夺去。
女人感觉有人在拉扯她的衣裤,刚开始一惊,还以为遇到好色的鬼魂了呢。接着便清楚,这是一种力道在拖拉他藏在衣服里的驳壳枪和裤腿上的攮刺(匕首)。
船舱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女人和鲨口好奇地回头往舱门看去,他们看不到舱里,却可以看到舱门上铁挂环式门拉手渐渐地由垂挂方向变成水平方向。
清醒了的鲁一弃变得更加虚弱,一下子单腿跪在甲板上,旁边的女人拉都拉不起来。但是他指向船头方向的手臂却没有放下来:“不能!不能往那里去!”
罗盘指针在剧烈抖动。
铁头船船速却没有变化,并且行驶得更加稳定,从水中划过几乎都没有带起一点微波浪漪。
甲板上偏移滑动的鱼叉和杆矛突然一下子跳起,附着在船头上。鸥子也终于站不住了,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竹篙的铁头子也附着船头上。瞎子将盲杖尖戳在甲板缝里,双手握住盲杖柄,与那股力量抗衡着,可以看到盲杖的中间渐渐往船头方向弯曲过去,成了一个圆弓形状。
女人的衣服一下子敞开了,里面的驳壳枪在光滑的甲板上快速滑过,也附着到船头。女人一扑想要抓住却没有抓到。扑倒的她,裤腿边的攮刺也顺势滑出,从甲板上滑过。女人一把抓住了,却没有抓准刀柄,抓在了刀刃上。还没等她来得及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刀柄,船头前方的那股力量突然加大,一下子将那把攮子夺去。刀刃划过女人的手掌,几缕殷红瞬间从指掌间渗挤出来。
“快!转向!离开这道!”鲁一弃失去了那份平静和沉稳,言语间透着某种疯狂。(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八节:海粽子
可是现在没有谁有办法有能力让铁头船转向离开。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步半寸连舵把都无法推动一点。
“撬了那铁头!”刚才就说过,船上这四个使船的好手中,目前老叉的状态是最好的,所以他能看出,施加在铁头船上的力量最终是集中在铁头上的,把那铁头撬了应该有所帮助。
铁头船的铁头虽然是鲁家妙制,但要是在一个时辰之前,步半寸这些人中随便哪个,拿个家伙三下五除二就能给搞掉。但是现在,当几个高手大男人趴在铁头上之后才发现,他们此刻已经没有将这铁头撬掉的力气了。鸥子甚至连到船头的这段短短距离都没有能够移动过来。而瞎子是因为抓住盲杖不放,被移动的盲杖硬生生拉到船头来的。鲁一弃呢,根本就没有过去,因为就算他是状态好的时候,要将铁头撬掉也是很困难的事情。
坐在甲板上的女人把目光从自己受伤的指掌转移到船头处的那一堆男人身上。她觉得很怪异也很好笑,这些人都堆爬在那铁船头子上,拳掌无力地拍打着铁头,倒像是在擦拭抚摸一般。还有这些爷们儿到底是做的什么祭(玩什么花样),一个个捏把得比个大妹子都娇弱。不是明明听见他们喊着叫着要撬铁头的吗?这样子可是连根毛都搞不掉的。
女人站起身来,她带着好奇往船头走去。
没走到船头,她便渐渐放慢了脚步。因为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男人们都停止了动作,把目光全聚集在她的身上。
女人因为那群男人而奇怪,而船上所有的男人包括鲁一弃都因为女人而奇怪。她竟然是这条船上目前唯一一个状态没有发生变化的人,凶穴巨大而莫测的无形力量只是抢走了她的枪和攮刺,对她的身体和心理没起到任何作用。
没等女人走到船头,局势再次出现变化。船头前方无形的力量突然大幅度增加。本来斜斜附着在铁头上的杆矛、铁叉、竹篙一下子挺得直直地,船头也拖拉得明显望下一沉,那样子就好像女人的身体太重,把船头压了下去。
船体的突然前倾让晕船最厉害的女人脚下根本无法站稳,身形不由自主地往前冲,而腿面骨正好绊在挺直的竹篙上。于是再难把持得住,直往船头跌扑过去。
跌过来的女人竟然没有一个男人接一把,他们竟然都下意识地往两旁避开。
但女人也没有完全跌倒,只是身体侧着重重地坐在船头甲板上。因为她及时地伸手撑扶了下铁船头,手掌虽然没能撑住身体,倒是卸去了大半的跌撞力道。
女人的手掌从铁船头上一路下滑,从铁船头顶上一直滑到甲板,在上面留下一道顶端有五指血印的浓浓血道。
女人倒下的同时,铁头船发出一声“吱呀”的怪叫,那声音让人听着心中如同猫抓一般。
这种声音没有让多少人感到惊恐,因为船上的大部分人都能听出来,造成这种声音的是鲁家的一种工艺手法。在鲁家六工技法中有一个独特的工艺方法,叫做“榫隙法”,也就是在榫接的时候留下一些间隙,并且在榫接的地方采用很有韧性的材料。这样在整体结构做成后,当外部有力量施加在上面时,各个榫接部位就会一起作用,从各个环节和方向上产生微小的变形和缓冲,从而保证整体结构的稳固。这就和竹编的笼篮一个道理,不管从哪个方向推压,只要在一定力量范围内,竹条自身和竹条之间总会有韧让卸力,让笼篮只是稍有变形而不会损坏。
随着船体的怪叫,紧接着船头和船舱中又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铁器碰撞声。
刚刚被压下去的船头猛然窜起。船头软爬成一堆的几个男人也猛然弹起,像是绷紧的弓矢瞬间发射。
鲁一弃也自己从甲板上爬起来,说心里话,他从没有过此刻这样的轻松感觉过,一个多月以来逐渐积聚起来的各种压力瞬间释放了,他像瞬间脱掉了一具异常沉重的枷锁。
站起来的鲁一弃眼睛的视线却始终没变,依旧正对着船头方向。所不同的是那双清澈的目光由船头前方的远处,收落在了铁船头上,收落在铁船头上那道浓重的、殷红的,顶端有五指血印的红道道上。
脑海中在搜索,搜索到一部春秋时无名氏留下的叫《符之鬼语仙说》的残卷,其中记载了许多已经失传和不知其用法的符咒,其中就有一个和这血道道相似的符咒,名字好像叫做“喷阳符”。
虽然有太多的疑问,虽然鲁一弃也有很浓厚的好奇心,但是眼下绝不是寻根探底的时候,更不是研究符咒的好时机。
“赶快转向,不能继续往前了。”鲁一弃很平静地说了一句,好像害怕再次惊吓了面前那几个刚刚恢复过来的大老爷们儿。
听到鲁一弃的话,步半寸迅速朝舵台跑去,边跑边大声招呼着:“鲨口、鸥子下舱踩翻轮!”
鲨口的反应很快,鸥子是在他的拉扯下往船舱下跑的。
铁头船下翻起一阵浪花,缓慢地启动了。步半寸将舵把往一侧压死,他想掉头快速离开这个怪异凶险的地方。
“先不要回去,找找有没有宝构的迹象。”老叉似乎不愿意就此白白冒回险,他还记挂着宝贝。
“你作死,就现在往回走还不一定能逃出。”步半寸想到过来时浓重雾墙和无数的“船影子”,心中不由地一阵阵发寒。
老叉没有回答步半寸的话,而是把目光落在鲁一弃的身上。步半寸也同时将询问的目光落在鲁一弃的身上。
“老叉说的有道理,步老大的话也有道理。不过我想,要是能趁眼下没有危险这段辰光,真能找着了宝贝,把凶穴定了,或者带着宝贝回头走,那么平安回去的把握应该能多几分。”鲁一弃的话大家听了觉得更有道理。
船的航线是绕着鲁一弃感觉中那个巨大的盘旋在海天之间的气柱在走,并且逐渐往那边靠过去。当然,这一切都是按鲁一弃的吩咐在做。
洋面很平静,周围很寂静,船上只能听到船底水花单调的声响。可是有时这样的寂静和平静给人心里的压力更大。
在继续航行中,老叉不时往水下扔小玩意儿。那些小玩意儿引起鲁一弃和步半寸很大的兴趣,特别是步半寸,虽然一直都知道老叉在做些东西,可还是头一次看个清楚,更没想到还能派到用场。
那些玩意儿有好多种,老叉此时扔下去的是带铅铊的“木鱼浮鸣”。鲁一弃记得南宋时《鄱阳湖战记》有录:军中多用木鱼浮鸣,其型如同木鱼。悬重置于水静处,船行水动则鼓鸣,其声如牛吟蛙鸣,为讯以防暗袭。
现在看老叉做的那东西也真的跟和尚的木鱼样子差不多,只是边上有双槽连双翘管导流。这样悬浮在水面上,不管是气流还是水流,都可以将其带动发声。这种器具最适合在很平静的水面使用,当水流风力发生变化时及时报警。
此地的洋面虽然也极度平静,可放下这样的东西不发声响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先置下,说不定后面回头时有风有浪能导着我们不岔向。”看来老叉前段时间不是在瞎忙,而是考虑得更加周全,早就在做应付多种情况的准备了。
瞎子一直都跌坐在船头没有动地方,不知道是在思考这什么还是用他敏锐的听觉搜索些什么。
女人看着这个枯瘦的瞎眼老人无助地跌坐在那里,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怜悯。在找到并将枪和攮子收好后,她伸手就想把瞎子搀扶起来。
女人的手还没有触到瞎子的臂膀,瞎子枯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指已经闪电般的捏住了女人的脉门。
女人一下呆住,而瞎子一捏之下也不由地呆住。
“你刚才做了些什么?”这是瞎子背转身体后轻声问女人的话。
“我没做什么呀,只是摔了一跤。”
“不是,不是,你除摔跤外肯定还做了其他什么事情。”
女人看了一眼船头:“噢,还有就是手破了,把血摸在步老大的船头上了。也不知道这个凶巴巴的船老大会不会忌讳女人的血把他的船给弄脏了。”
“你先前贴过符?”
“嗯呐。”
瞎子松开捏住女人手腕的手指,顺势在女人手掌处一抹,抹下一点殷红血迹。
其实女人被捏住的手并没有受伤,但是为了阻止另一只手伤口的流血时,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血迹。
瞎子将抹下血迹的手指放在口中,久久地……,随着他脸颊的微微抽搐,嘴角渐渐挂上一丝很不明显的怪异笑意。
瞎子的笑让离得很近的女人感到骇怕,急忙脚步退后,远离瞎子,回到鲁一弃的身边。
瞎子和女人之间发生的动静让大家突然想到,到现在都不曾有人帮女人把伤口包扎了。
于是老叉急急地从舱口边挂着的布巾中拉来一块相对干净的,并从舱台顶上的角落里找到一个晒干的乌贼鱼骨。他这是要给女人包扎受伤的伤口,晒干的乌贼鱼骨刮成粉末是很好的止血材料。但是就在他拿着着两样东西走到女人身边时,鲁一弃、步半寸几乎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我来!”
老叉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便恢复过来,将东西往鲁一弃手中一递,径自走到一边收拾他这一路过来做的些小玩意儿。
鲁一弃在给女人包扎的过程中,回头看了瞎子两眼,瞎子竟然还像木偶似的坐在船头,手指含在嘴里,嘴角挂着笑,眼白子翻个不停。
当鲁一弃包扎完毕时,再回头看瞎子,发现瞎子已经变了样,手指不再放在嘴里,脸上也没了笑意。手撑着甲板,头往船舷壁上靠去。
“嘘!”瞎子表情夸张地示意大家安静。
甲板上所有的人一下子停住了动作,连个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步半寸左脚脚掌在甲板上轻轻拍了两下。船舱中立时停止了操作,船底再没有水花的翻滚声响。
“水流了——!”瞎子压低着沙哑的声音说,此时不管是他的腔调还是样子,都像是个活鬼。
步半寸迅速从腰间掏出根竹管,用嘴巴咬住管套拔掉,然后将管子猛然晃动了几下,管子中散出些许红色,随即从中袅袅飘起一股细长的白色烟柱。这是烟管,既是辨别风向的工具,又是储备火种的器具。
烟柱直直地,不摇不动。没有风,那么水流从何而来,如果是洋流的话,洋面不会这样平静,而且有洋流的话,海面子散发的腥味儿应该浓多了。
船舱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让步半寸差点没把嘴中咬住的管套吓掉。
船舱口露出鲨口佛陀般的笑脸,只是这笑脸此时比哭还难看:“下面、下面有、东西浮、浮上来了。”
步半寸把烟管往管套中一塞,也不管舵把了,一个纵身跳上舱台,再一个箭步跳上落下的帆叶,并且往横出的一头走去。
老叉甩手扔给步半寸支三股鱼叉,然后将舷边一根牵拉帆页横杠的绳索结扣拉开。横杠转动起来,把步半寸走去的那一端探到船舷外面。而他自己提起单股棱叉在另一边的船舷上站住,一只手抓住根斜索稳住身体,另一只手反握叉杆,手臂高高抬起,随时准备将叉子飞出。
鲨口跑出船舱,他没有往船舷边过去,而是从老叉平时收拾的东西中拉出一个麻布捆子,捆子上的绳头一拉,铺开了几十支各种叉子和钩矛。然后一手提一支,只要步半寸和老叉需要,随时可以扔给他们。
他们这一整套的配合,是用来对付水下巨型生物的。因为像鲸、巨鲨、深海章鱼、乌贼,他们的体形都要比一般的小渔船大多了,要是他们突然出水,很有可能将渔船掀翻。那么对付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它们出水之前或者出水还没将船掀翻时,用飞矛飞叉掷射它,让它感觉疼痛重新沉入水底。
鸥子的反应要慢些,等他从船舱中出来时,鲁一弃、女人他们都已经凑到船舷边,往外探看着。
夜色虽然很暗,但是依旧能隐约看到远远的地方,冒上来一个白色团团,像是个大气泡,总有桌面大小,并且经久不破。接着这样的白色团团一个接一个冒上来,并且越来越多,是一个往铁头船这边包围过来的趋势,像是水底下有个巨型怪物,正边吐着泡泡边围着铁头船转圈游动,并且这圈越游越小。
那些白团团给鲁一弃带来晦涩污浊直冲脑穴的感觉,更奇怪的是他曾经好像在什么地方有过这样的感觉。
步半寸和老叉很骇异也很惊疑,骇异是因为如果那些是水下巨型怪物喷出的气泡,那这家伙也忒大些了。而惊疑则是因为从他们的角度看,那些团团似乎并不是圆形的,而且水下冒出的气泡在大气压作用下,不可能经久不破的。
“这些是什么?”女人好奇地问了一句。
步半寸和老叉没有理她,他们正集中注意力,随时准备对水下出来的怪异东西发起攻击。鲁一弃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也没有回答。瞎子看不见,鲨口的位置也看不清,他们也没作声。
倒是刚出了舱,刚走到船舷边的鸥子回答了女人的问题:“那些是人呗,死人。”
这句话首先提醒了的是鲁一弃,是的,他晦涩污浊的感觉到和在**山底下甬道中遇到那些活尸首时有的感觉是一样的。
步半寸和老叉也马上辨别出来,那些确实是死人,在海上死掉的人。
“真的是‘海粽子’!哪里冒出这么多的‘海粽子’!”鲨口也走到船舷边上,看着洋面上挤得密密匝匝的白团团,他大张着嘴巴就像庙里泥塑的佛陀。
“海粽子”,是渔家的俗语。其实就是在海上航行中,有人死去,就将其尸体用白布条层层包裹,然后抛入大海海葬。这种葬法的尸体保存的时间是极短的,因为在海水的浸泡侵蚀以及海中生物的啄食下,不用几天就会没了踪迹。
“什么事情一下子海葬了这么多人?”步半寸望着脚下不断冒出的“海粽子”,很难想象这是一场怎样的灾难。
“有种可能,这些不是一次海葬的,而是多少年无数次海葬聚集起来的。”鲁一弃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不可能,‘海粽子’下水保不住几天就得碎。”鲨口很难相信鲁一弃的说法。
“这里是凶穴所在,什么事都有可能。阴极的凶穴能收得那么多的‘船影子’,当然也能收‘海粽子’。我以前遇到过被别人操纵的活尸首,不知道这些‘海粽子’会不会也活了。”
鲁一弃后面的话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女人甚至轻“啊!”了一声。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死寂,周围真的没有一点声音。船上的人都听见了自己喘息的声音,心跳的声音,血流的声音。他们的目光都瞪视着那些“海粽子”,看着它们一个个无声地冒出水面,布满水面。
逐渐地,铁头船已经被“海粽子”完全包围了,周围已经看不到一点海水面子,只能看到一个挤一个,一个叠一个的长调状白团团。
“‘海粽子’活了!”女人突然叫了一声。
“哪里哪里?!”“啊!”“快跑!”几个男人乱作了一团。
“咯咯咯!”女人笑了,她没想到自己的一个小小恶作剧竟然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数道愤怒的目光盯住她,让她在尴尬羞愧中低下头来。低下头的女人能看到脚下的甲板,能看到甲板上的缝隙、纹路、线条,能看到这些缝隙、纹路、线条的剧烈抖动。
女人猛然抬起头来,眼中有极度真诚的恐惧:“活了!‘海粽子’活了!”
也就在这瞬间,男人们愤怒的目光从女人身上收回,同时扑向船舷。
“海粽子”没有活,“海粽子”流了。流动的“海粽子”理所当然地带动了铁头船,铁头船夹杂在“海粽子”的中一起流动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船上的这些人对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些木然了,不再做任何挣脱求生的努力,大概是已经厌倦了反复而至的心理和身体上多重的压力。他们随便铁头船如何夹杂在“海粽子”往前漂,把一切都交付给天运来定。
刚开始,那些冒出的“海粽子”拥挤着、重叠着往铁头船这边而来,船舷下面的“海粽子”甚至都叠起了好几层,再要往上叠几个都能滚入船里了。但随着流动,那些周围的“海粽子”逐渐散开,拥挤在船舷下的也逐渐落下。看得出,“海粽子”的流速要比铁头船快,那些散开的白团团随着刚刚出现的小波浪起伏着,就好像是轻飘的茧子。
“海粽子”变得疏疏落落的了,可以看到水面了。水面真的有些微微的波浪。步半寸又掏出烟管试了试,还是没风。没有风,也不在洋流道上,那么这里的波浪应该是一种非同寻常的自然力量产生的。
“海粽子”渐渐漂得没了踪影,刚才还那么多,眨眼间都不见了,好像是重新沉入水底一样。
鲁一弃半闭着眼睛往凶穴方向辨别了一下,铁头船离着凶穴更近了,而且也绕过有四十五度角。
鸥子一直都注视着船的前方,此时他又大惊小怪地叫起来:“海底有光!海底有光!”
前面的海面是有片粼粼波光,但那看着怎么都像是月亮、星星在海面子上的反光,再说海底又怎么会有光出现。
已经重新回到舵位的步半寸没有理他。铁头船依旧保持着直行航线往前行驶。
“死人!活死人!”鸥子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
鲁一弃赶忙往船头跑去。真的是死人,像活人一样的死人。
就在船头前的水下,飘着一具尸体,一句衣衫工整的尸体。尸体的面容真的和活人差不多,不管是面色还是肤色还是毛发。尸体平躺在水下大概一尺左右的深度,随着水波轻轻飘荡着,就像个活人在睡着了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睡着的人都闭着眼,而这水中的尸体却是大睁着眼睛。最为诡异的是,这死人是眼睛不管谁看、什么角度看都像是盯着你,与你对视着。(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九节:探没舟
(南吕·金字经)
如梦流洋道,谁肯走这遭。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此非是贤人天性高,亦心劳,祖任无处逃。
谁知觉?海里奈何桥。
接着他们看到第二具尸体、第三具尸体……,并且越来越多,就像刚才的“海粽子”一样多。鸥子刚才的话也没有错,这里的水下真的有光,不知道这些光亮是从什么地方发出的,但正是因为有这些光萦绕着水下的尸体,他们才能将活人一样的死人连面容毛发都看的清清楚楚。
“大少,你说见过活尸首,这死人不会也活了吧?!”鸥子问鲁一弃这话时,嘴唇有些哆嗦。
鲁一弃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说实话,他也不清楚是不是会变成活尸首,但他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抚人心,要不然恐惧、惊吓给人心理巨大的压力会让面前的人发疯。
其实要发疯的不止鸥子一个,这一船的人包括鲁一弃,都觉得自己心里搅着难受,脑筋突跳得就像随时会爆开。海里那么多的尸首,都大睁着眼睛,盯着自己,这只要是个人,没被一下子吓死、吓疯已然是万幸,至于心里的难受、感觉上的些不适真的不值一提。
水中的死人倒确实没有变成活尸,但是它们却似乎有着活物才具备的灵性。当铁头船迎着它们驶去时,它们都很自然地从船头漂开,这么多的死人,铁头船竟然没有碰到一个。
“有人唱歌,好怪的歌。”瞎子突然幽幽地说了一句,语气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啊!哪里!?在哪里!?”鸥子是越害怕越想问个清楚。
瞎子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探出船舷指了指下面。
鸥子的脸色发青了,他的目光转向鲨口。鲨口此时正好站在船舱口,看到鸥子询问的目光后重重点了下头。显然,船舱的扩音效果让他也听到了水下的歌声。
船上没有声音了,连喘口大气的声响都没有。极度的安静让其他人很快也都听到了那怪异的歌声。那是个谁都听不懂的歌声,怪异而惊心。声音倒不难听,只是调子简单了些,拖着颤巍巍的长音,幽幽渺渺地由远及近,然后在飘满死人的海面上回旋飘荡了几个来回,再渐渐远去,仿佛是地狱中的鬼魂的哼吟,又仿佛是深海魔宫中妖孽的叹息。那歌声在海面上回旋飘荡时,激起了许多道细细的水线,纵横交错,拨挑轻跳。
歌声远去并终于消失,铁头船也终于闯过了遍布死人的怪异海面。可是谁都没能舒出一口气。
鲁一弃知道,自己离着凶穴更近了。因为从死人群里闯过后,他们面前是一个更为平静明亮的洋面。平静的洋面下都是沉船,各种各样的沉船。这些沉船在海水中不明原因的光亮映照下,让铁头船上的人们看得非常的清楚。
“船影子?”鸥子问。
“不是,就是沉船.”鲁一弃很肯定地回答,此时倒不是为了平服鸥子紧张的心态,而是他感觉中那些的确是实实在在地沉船。
“可是,这些沉船怎么都像刚没水的?”步半寸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其实在这种地方,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是很正常的。
“和刚才那些死人一样,尸体可以如生不腐,船只当然也可以像刚没水一样。”
老叉拉开一个火管抛入水中,这动作让旁边的人吓一跳,心中都暗骂老叉唐突,害怕火管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那火管很奇妙,喷射着耀眼的光芒,沉入水中竟然不熄,并慢慢往下落去,将水下深处照得更清楚。
鲁一弃知道这种火管叫“冷焰吹”,可以在水中燃亮半盏茶的工夫,是几百年前江南火令堂的秘制,火令堂当年一夜间在江湖上绝迹,此技法和配方也随之失传。老叉身边竟然备有这样的好东西,这只可能是他在江南当排头时,搜罗来的存世孤品,除非……,想到这里鲁一弃的眉头微微耸了耸。
“这里是茫茫洋面,没有可以落脚建宝构的实地儿,那宝贝会不会在这些沉船上?”鯊口佛陀般地咧着嘴。
鯊口的话给了鲁一弃一点提示,目光渐渐收敛,超常的感觉随着老叉再次扔入水中的一只“冷焰吹”往海底深处而去。
“那里,往那里去。”鲁一弃的声音就像是在说梦话。
步半寸随着鲁一弃断臂伸出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有,只有茫茫洋面,只要海面子下散发出的光亮,只要隐约可见的杂乱叠堆的沉船。但是没有人问为什么,鯊口再次拖着鸥子往舱底下去了,船在片刻后启动起来,步半寸舵把一转,铁头船往鲁一弃所指的方向驶去。
“到了!”说完这句话,鲁一弃像是从梦中惊醒了一般,弹身就朝船头走。等他走到船头时,老叉已经到了那里,探头往水下张望。
步半寸脚掌一拍甲板,船下水花反翻,铁头船立马停止下来。
“你在往左前二十步的地方抛个亮点子。”鲁一弃吩咐一声。
老叉掏出“冷吹焰”,拉弦爆燃,抛入前方的水中。回臂时甩动的胳膊肘不小心撞在鲁一弃的肩膀上,生疼生疼的,让鲁一弃不由地蹙起眉头。
“那里是条大船!”连站在船尾的步半寸都看清水下有什么了,船头的两个人当然也都看清了。
除了他们,站在船舷边的女人也看见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是个西洋船?”
的确,那里有艘三桅的波斯货船,从造型和大小来看,建造这样的船的年代不会超过三百年。鲁家先祖藏的至宝怎么会在这样一条沉船上?
连女人都疑惑了,其他那些高手当然就更有想法。大家都看着鲁一弃,包括刚从船舱中出来的鸥子和鯊口。
可鲁一弃这是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是在感觉?还是在思考?只要鲁一弃自己知道。
平静的海面上,静立着的鲁一弃脑海中却在翻腾。从百变鬼礁开始,所有的线索、现象都在他的脑海里汇聚、凝结、整理,一个骇人的真相在他脑海慢慢浮现出来。于是脑海翻腾得更加猛烈,因为他要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过了许久许久,铁头船已经在极小的波流中漂离了他们刚才停止的位置了,并且改变了方向。鲁一弃也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大家都关切地看着自己,便歉意地笑了笑。然后左手手指往海水下一指,用平静地语气说道:“那里有宝贝,谁能下去?”
指定的位置就是刚才他要求老叉丢“冷焰吹”的地方,船的移动和变向没能给一直闭着眼睛的鲁一弃的判断造成任何影响。
下水?在这样一个险恶的海域下水?且不说这水下还不为所知的怪异和凶险,就是已经知道的“船影子”和“海粽子”就让人头皮发麻。
“步老大不能下,我们还要指望他把这船呢。鸥子呢,恐怕也不行。”鲁一弃只管说着自己的想法。说得也真是对,鸥子不但状态最差,而且以前是兵营里的神目号子,水性不咋的,虽然到鸦头港后狠练了一把,但要潜这样复杂凶险的水域还是差点。
大家的目光落在老叉和鲨口的身上。
老叉也把目光落在鲨口的身上,这情形似乎让鲨口下水变成了众望所归。
鲨口咧大嘴巴在笑,只是笑的很难看,已经不再像佛陀,而像佛陀手中摔破的木鱼。
虽然一样地恐惧,虽然一样地畏缩。可这些都留在了鲨口的心里,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甩掉外衣,只穿一身贴体的衣靠。此时鲁一弃才看到,鲨口贴身衣靠的腰带上插着十多把各式各样的刀鞘。鯊口活动了一下身体,站在船沿上,然后拔出一把一尺左右长的双刃斗鯊芒衔在口中,深吸一口气就要往海里跳。
“等等!我给你布个回头线探探,也可以让宝贝收网子。”
“等下!种个符子再下!”
是老叉和瞎子,两个人的话说得有点抢,其他人都没听得太清楚。
老叉边说边拎出“探底绳”,不同的是这“探底绳”已经被续长了,绳子上每隔一段就有个浮子,而且在前端铅铊上多系了一个“八抓收囊”,这收囊在水上打捞人家常能看到,主要是在漩涡、激流中搜捞东西的。囊子中暗藏的八抓在漩涡、激流的力量和人往外拉的力量对抗作用下,能将水下的东西牢牢抓住拉上来。
绳子甩下去了,清澈透明的水下可以看到最前端的“八抓收囊”渐渐没入到沉船的阴影中,也能看到那些白色的浮子一个个随着绳子舒展开。那些浮子做得真好,乍看都一样,其实在体积重量上有着极小的差别,入到水中停留在各个水层一点都不乱,把个“探底绳”定得直直的。
瞎子的做法更奇怪,他拉过女人,把女人已经包扎好的手解开,在鯊口的脸上从上到下抹了浓浓一道血痕。
没人问瞎子为什么,都是聪明人,都在江湖上混,他们已经在回头看船铁头上的那道血痕,因为这两道血痕的形状太像了。
鯊口再次活动了几处关节,深吸一口气,做势要往海中跳。旁边的几个人都紧张地看着他,做好心里准备看他漂亮的入水和可能会发生的怪异事情。
可鯊口就在要跃出的瞬间突然又停住了,他回头用茫然的目光看着鲁一弃:“我下水去后干嘛?”
鲁一弃笑了,其他人也笑了。是呀,连下去找什么,怎么找都不知道,这么一番瞎忙活干什么。
鸥子现在好像反比鯊口清醒多了:“捞宝贝呗,出点劲儿,越多越好!”
鲁一弃收敛了笑,拉住鲨口,让他蹲下,伏在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听完鲁一弃的耳语后,鲨口突然间转身就纵身而下。没再做任何的准备动作,也没有什么漂亮的入水动作,倒像是不小心摔出船的,快得就连鲁一弃伏在他耳边的脑袋都没来得及缩回。
鯊口跳下去时虽然显得毫无准备,但在入水时却已经将身体调整得直直地,双脚紧紧拢着,像根棍子插入水中。这种最简单的入水姿势相对来说其实是最俱戒备性的,因为留着两只手在上面,可以随时进行拼杀和求援。
到了水中,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踩着水的鯊口此时才真正认真地吸气,一段一段小口地吸。不知道船上有几人看出这种吸气的方法是江湖上极少见的“狸吸法”,据说是仿照南方热带海域一种善潜的海狸的吸气法。这方法可以将气息尽量存入呼吸系统的每个角落,从而保证长时间在水下不用换气。
终于,胸腹已经明显涨起的鯊口把手中双刃斗鯊芒往口中一咬,翻身掉头,顺着“探低绳”沉入的方向潜游下去,很快也消失在沉船的阴影里。
海面上荡起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水面一片死寂,周围一片死寂,铁头船上也一片死寂,只有数道目光挟带着迫切的渴望注视在水面上,当然,其中也有不为人知的贪婪。
时间在一点点地过去,渴望、贪婪的目光中开始多出了焦虑。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女人轻轻摇了一下鲁一弃的胳膊,轻声问道:“下面真的有宝贝嘛?”
鲁一弃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眯着眼睛聚气凝神,让自己的感觉不断地往水下伸展、再伸展……
这里的水下当然有宝贝,而且简直是个宝库,但是到底是些什么宝贝,鲁一弃不知道。鲁一弃知道的是,下面到处是气息纵横腾跃。陈年的好东西在他感觉中就像活的一样在呼吸,这下面沉船中有太多的这样的好东西,他们散发出的气息汇聚在一道,在鲁一弃超常的感觉中起伏跌宕。当然,鲁一弃的感觉中除了这些气息外还有其它的气息,一些很难说清道明的气息。
又过了许久,女人又忍不住了:“不会出事吧,怎么到现在都没上来?”
其实有这种想法的何止女人一个,就是步半寸这样的老海子都把颗心悬得高高的。这里的水下沉船太多,情况极其复杂,勾勾绊绊肯定少不了。而且这些沉船看上去很新,像刚没水的,实际说不定早就朽得如同腐泥一般,哪里被碰了撞了都可能破裂砸压下来;再有这里的水深到底是多少?没人知道,要是潜得太深压力太大也会起不了水。
虽然想得很多,有一种结局却是大家都清楚的。这里的水域已经在“凶穴”的范围之中,任何难以预料的事情都会发生,一条性命在这里太微不足道了。
又过了一些辰光,船上的人都有些沉不住气了。特别是步半寸和瞎子,他们知道鯊口入水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潜泳高手和好练家子的存气量。
除了鲁一弃,因为他正处于另一种状态,忘却了周围一切。
除了老叉,因为他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回头绳,辨别它上面浮子每一个微小动作的原因。
“要不我下去瞄瞄?”步半寸说着便解外衣做准备。
“老大,还是我下吧。”鸥子虽然有些勉为其难,可还是抢着脱衣做准备。因为他知道步半寸对这条船的重要性。
就在此时,鲁一弃突然目光暴闪,眼眉间一凝。在他的感觉中下面的气息乱了,有状况要发生。与此同时,回头绳也剧烈抖动起来,老叉赶忙一把紧紧抓住,随时准备发力往上拽拉。
水下开始翻腾起来,光线模糊起来,沉船摇晃起来。
“海泥扬底!”步半寸说,“老叉,试试回头绳有没劲儿。”
老叉摇了摇头,一双眼睛始终盯住绳子上的浮子。那些浮子从下而上一个个逐渐被扬起的海泥遮盖,已经只剩下最靠近水面的两个还可以看清。
铁头船也开始摇晃起来,不!准确说应该是颠簸抖动起来,仿佛船底下有股力量在往上拱。
“鸥子,下舱踩翻轮!”步半寸话没说完,人已经纵身在舵台上了。不管下面发生了什么,逃离是最好的办法。还有,海泥扬底是由于海底有巨大的暗流涌动才会发生,这种暗流要上升到海面就是滔天巨浪,而对于巨浪,静止着的船只有死路一条。
鸥子冲进舱内,和他一起进去的还有瞎子。因为瞎子觉得平时踩翻轮的是两个人,现在鯊口下水了,自己应该帮把手。跟在他们背后的还有女人,她是在鲁一弃的示意下回舱里去的。鲁一弃是不想她有危险,她是怕让鲁一弃分心。
“船不能动!动了回头绳就移位了。”老叉大叫一声,这是鲁一弃上船后头一次听道老叉用这样大的声音说话。
步半寸好像也被这声音惊摄住,抬起的脚掌只是随着船身震颤,却迟迟没有拍下发出指令。
海底的浑浊在继续上升,直往海面上扑来,回头绳最后的两个浮子也看不见了。
当那浑浊冲上海面时,整个海面一下子跳动起来。两尺多高的浪花全是不停歇无间断地直直往上涌起喷出,海面上变得浪珠四溅,一片喧哗。
就在这些跳溅起的浪花水珠中,一个影子豚鱼般冲出了水面。冲出水面的影子只一闪又重新没入水里,紧接着又冲出,又落下,连续五六个反复。这样反复出水入水,是为了逐渐吸入氧气,以便减轻气压突变的效果,防止出现高压气肺和肺喷血。这一般只有经过专门训练潜深海子的高手才懂这种方法和如何控制每次的换气量。
最后一次出水后,他深长地吸口气,喉腔内发出一声长长地犹如撕破了喉咙的“噢”声。
“噢”声刚止,那身影就高喊到:“拉!快拉!慢了硬流子要把物件碎了!”
听到叫声,甲板上的人辨别出在水花中沉沉浮浮的身影是鲨口,其实根本不用辨别,此时水中除了鲨口还能出来谁?
鲁一弃嘴角处显露出些许欣慰。
步半寸半张着口,包含的是惊讶和感慨,这小子怎么会有这样高的潜水手段。
老叉则什么都不想,只管迅速收拉自己手中的回头绳,绳子上有劲儿了,“八抓收囊”已经挂上了什么物件儿。
鯊口踩着水往铁头船这边过来,在翻转跳耀的浪花中犹如出水的海神。他的上半身都露出在水面上,像是在水中走动一样。能这样在水中遨游,好水性是个原由,但水下有股力量在往上拱也是个原由。而他脸上那道女人掌血画的“喷阳符”不仅没有被海水冲淡,反而变得鲜红发亮。
鯊口很快到了船边,鲁一弃慌手慌脚地想找东西把他拉上来。还没等他找到合适东西时,那边步半寸已经将一束网捆摔出船舷。鯊口一把抓住网捆,然后踩着网捆上的绳眼攀了上来。
上来时鲁一弃才看清,鯊口有一只手抱着个物件儿,也就是网捆这样可以落脚的东西能让他攀爬上来,其他绳子、篙子什么的还真的很难让他轻松上船。
老叉始终认真地收拉着回头绳,随着挂住的东西越来越接近水面,绳子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但老叉又不敢发太大的力,他害怕把挂着的东西拉坏或者拉脱,那样要重新抓回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快、帮、一、把,就、要、出、水、了!”由于铁头船的颠簸抖动,使得老叉的喊叫如同颤音。
听到老叉的叫声,步半寸快步赶过去,只留下了鲁一弃给已经攀到船舷外的鯊口搭了把手。
老叉叫帮手倒不是拉不动,而是因为绳子上的震动变大了,他需要有人和他一起稳住,控制好力道,一点点将东西拉出水面。
在步半寸的帮助下,“八抓收囊”握住一个粗大的白铜嵌镏金珠花把手出水了,这是一只松木包牛皮,黄铜带箍边的箱子,箱子上有镏金珠花钉排列的图案装饰,箱盖边沿还有镶玉片儿的装饰,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物件儿。
老叉和步半寸的眼中发出了异彩,脸上满是激动兴奋的光泽。
箱子渐渐出水了,也就在这箱子出水的一瞬间,水面的水花跳得更高了,并且浪花尖儿还在打着旋儿。像是大海伸出无数只手要抢回自己的东西。
而老叉和步半寸也刹那间感觉手中一沉,出了水的箱子好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住了。两个人开始慢慢加力,身体都已经往后倾斜下,也没能再将箱子拉起。船体的颤动让这两个与无形力量僵持的人腮帮上的肉都抖动起来。
鲁一弃扶着鯊口站在船舷边,看到了一幅诡异神秘的情景。
那回头绳牵着已经脱出水面悬空着的箱子,呈一条斜线僵持着,无形的力道让绳绷得直直地,颤抖着发出嗡响。紧接着那箱子在迅速地变色,迅速地腐化,迅速地破裂变形。(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十节:倒海楼
在鲁一弃的感觉中,箱子破裂的缝隙中有怪异晦涩的气息腾跃。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他赶忙脚步踉跄地往步半寸和老叉那里跑去,边跑边叫:“松了!松了它!”
可就在他刚刚跑到两人身边时,水面上的那只箱子碎裂了。正倾斜身体用劲的老叉和步半寸一下子跌了出去。
步半寸不愧为步半寸,虽然跌出,脚步一个小收,脚掌在甲板上一滑一握,掼出五六步的身体就重新站住了。
老叉则不行,跌出的身体只能双臂乱舞希望抓住什么支撑物。于是刚好到了他们旁边的鲁一弃脑袋被老叉手肘击中,摔跌出去。而老叉倒是借着这一击之力稳住身体。
带着“八抓收囊”的回头绳也“嘣”地一声弹回船上,被刚好稳住身体的老叉一把握住了绳头铅坨。他根本不管自己撞了什么碰倒什么,健步纵到船舷边,探头往海中看去。
碎裂的箱子中掉出了好几个瓷瓶,那些瓷瓶在跳跃的浪花上颠簸起伏几下便一个个往水下沉去。老叉想都没想,抖手甩出“八抓收囊”在已经下沉的隐约影子中抓住了一个。然后突然发力,将收囊拔出水面,拔得高高地,然后二次发力,空中收绳,把那只瓷瓶抱入怀中。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回头绳在他手中就如同活的蛟蠎,快疾、准确、凶猛。
跳起的浪花已经平息,周围海面上恢复了一片死寂。
鲁一弃侧着腿坐在甲板上,很舒服的样子。其实这是一种配合着他气息的极为自然的打坐姿势,但他自己也许都不知道。有两件东西在面前放着,两件从翻腾的海中抢出的东西,这两件东西让鲁一弃的脑海也翻腾起来。
这之前鲁一弃是躺在甲板上的,老叉无意间的一记重击让不是练家子的他昏厥过去。是女人蘸了湿冷海水的棉巾让他从昏厥中醒来的。
醒来后的他觉得脑袋很疼很晕,可当看到放在甲板上的那两件东西时,他瞬间清醒了,单臂一撑坐了起来。
很明显,那两件东西都不是要找宝贝。
老叉抢上来的是个古瓷瓶,瓷是好瓷,看着像均州窑。只是这只瓶子的造型很怪异,四耳鳞腹倭底,四耳都是大弧形的盅耳,腹鳞为三角尖鳞,倭底是内卷大圆边。而最为特别是瓶颈处,有层叠的瓷楼(一种瓷器的装饰方法,用瓷块叠成楼宇、山峦状。),更为奇怪的是那瓷瓶的瓶口用瓷泥封了。
鲨口带上来的却是一件西洋货,是用黄铜做成的圆形玻璃面盒子,刚上来时还黄灿灿的,现在却已经变成黑绿色了。
鲁一弃示意女人把盒子推近点。没等女人动手,鲨口就急忙把盒子端到鲁一弃的面前。
鸥子也主动要将瓷瓶往鲁一弃面前端,但他看到了鲁一弃在摇摆无手的右胳膊。
鲁一弃不错眼地看了那盒子好久好久,终于抬起头站起身来。然后走到船舷边,再次用迷茫的眼神往四面远处的海面望去,最后在只有他能感觉到的乌气翻滚的方位停住。一声缓缓的叹息,充满了怅然和无奈:“不对了!真的是过了,过得太远了!”
步半寸他们几个都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叉干咳一声刚想开口问,鲁一弃突然转身面朝大家,用平静清朗的声音说道:“必须调转船头,赶紧地离开这里!”
没有人问为什么,虽然鲁一弃的语气像是商榷,而在他们听来却像是命令,必须执行的命令。
步半寸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一阵吆喝,他想鲁一弃的话别人也听到了,都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船动了,加速了,但是速度却不快。因为没什么风,所以帆没有升,升了也是白升。眼下只能靠鸥子和鯊口在下面踩翻轮来作为船的驱动力。这样一艘渔船,虽然算不上很大,但是就凭两个人踩翻轮来行驶还是困难些。更何况鯊口刚才还下了趟深海,耗费了大量的体力,因此他这一边基本上是和瞎子两个轮换着在踩。
“步老大,有没有法子让这船再快点?”鲁一弃现出些少有的急躁,他隐隐觉得背后有种能摧毁一切的巨大能量已经蕴育成熟,随时都会爆发出来。
步半寸一脸的苦笑:“说实话,我把家底子都掏了。就下面那双向直踩翻轮,你家长辈做的时候管这叫‘救命翻轮’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用的。我们这趟走下来,用得都没歇过。”
“那是因为我们这趟万不得已的辰光太多了。”站在船舷寻木鱼浮哨的老叉接了一句,这话里倒能听出些豪气。
鲁一弃有些失望,下面的翻轮他见过,虽然是设计得极其巧妙,用了多重传动,加大了数倍的输出力,但是这总归无法和他在洋学堂见识到的蒸汽机械动力相比。而且他心里也清楚,其实就算祖先重生、诸葛再世,他们做的木车、木鹜和木牛流马也是无法与现在技术相比的。还有就是……对了,鲁家的木车、木鹜,诸葛亮的木牛流马,这其中有关联吗?还有《机巧集》,合天机与巧工之集,诸葛亮不就是懂天机又知巧工嘛,难道他读过《机巧集》?不对,诸葛亮虽高若仙人,但天机与巧工均不能用之至极,也只是窥得一斑而已。自己鲁家,所传机巧虽然博妙,不输诸葛,但天机却只识得几分,却是无法与诸亮相比的。那么这诸葛姓是否与对家朱姓有某种牵连合渊源……
就在鲁一弃胡思乱想的时候,一缕晨旭从远方的海平线钻出,接着一瓣血红切开了灰黑的天际。天要亮了。
鲁一弃慢慢回头朝太阳出来的方向望去。他回头真的很慢很慢,等他完全转过头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放着亮光的金盘嵌在天地之间。
“来了!”鲁一弃的话有些莫名其妙,至少在两秒钟之前步半寸和老叉都这么认为。但是两秒钟之后,他们就已经完全懂得了鲁一弃的意思,只是也都觉得鲁一弃的超前感知太晚了。
也就在这两秒钟里,半个发光的金盘子不见了,天地重新回复到了黑夜,不,比黑夜还有黑,根本连一丝的天光都没有了,就像所有一切都浸入到浓厚的墨汁中。
没有人能看到自己伸出的手。除了鲁一弃。他也看不到自己的手,但是他看到很远很远的海面上,那个在海天之间翻滚旋转的气柱膨胀了,扩展了,并且在一个瞬间以那里为中心炸裂了,爆发了。在爆发的那一刻,鲁一弃似乎看到被遮掩住的太阳从哪个缝隙里硬透入些光来,转瞬即逝,像闪电。紧接着,爆发了的气柱化作一个翻卷着的圆圈疾速地延伸开,快得也像闪电。
“啊——!”鲁一弃的这声惊呼有些垂死的感觉。他的这声惊呼让什么都看不见的步半寸和老叉像老鼠一样原地蜷缩在甲板上。
船体微微跳了一下,是在那闪电般的翻滚圆圈从铁头船上削过的时候。这一切鲁一弃都看到了,下意识地后退让他直接重重地摔倒在甲板上……
奇怪的是,除了鲁一弃摔倒,其余的一切都正常。铁头船上没有任何的变化,没有人受到伤害,也没有东西损坏,就连老叉抢上来的,眼下就放在光滑甲板上的那只瓷瓶都纹丝未动。
海天之间突然为之一亮,他们又见到了太阳,只是此时那太阳已经升到有一竿子高了。这很奇怪,在这以前海平线上才露出来半个太阳,而刚才发生的一切,时间最多也就只够打个哈欠。
终于有风了,有很突然的风吹过,方向和圆圈扩展延伸的方向是一致的。这风很强劲,持续地吹着,平稳地吹着,也可以说是始终以一种不变的力度没有间断地吹着。
铁头船提速了,可以肯定是那风给的动力,虽然船帆还没有升起,但多少有了点乘风破浪的意思了。
天亮了,能看到的就多了。但甲板上的三个人却是错愕地看着三个方向。
鲁一弃茫然而呆滞地看着天边的太阳,他觉得今天的太阳不单升得快,而且比平常要亮耀得多,好像是什么地方给了它很多的反光。
步半寸一手扶舵把,一手吊船舷从甲板上爬起来。头刚高过船舷他就觉出不对。爬起来的他脸正好是朝船尾下面,所以能看到海面子,可以看到海面子上的波涛。此时的海面上已经起浪了,三尺多的浪,浪节子还很短(频率快)。但是风刮起他杂乱的发梢在脸面上晃了一下,让他心整个望下一沉:风向和波浪的方向是相反的!
老叉站在船舷边,他没有在意太阳和波浪,而是惊讶地大张着口,在看“砌墙”,没错,“砌墙”!从甲板上爬起来后,他就看到在船头前方的远处,有一道亮白的线道出现,这是“墙基”。随即那道墙迅速砌起,越起越高,很快就已经超过了那些铁壳舰艇的高度,很快也超过了两个铁壳舰艇的高度,墙的两边也都看不到头。而真正让老叉大张其口却无声音发出的原因不是墙的高度和长度,是因为那墙在快速移动,快速地朝着他们这边移动。
“啊、啊!啊——!”老叉干涸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干涸单调的嚎叫,引起了步半寸和鲁一弃的注意。看到亮晃晃的高大水墙,鲁一弃也终于知道太阳的反光来自何处。
“老叉!还愣啥?!快倒桅!大少,下舱!”步半寸像发了疯一样,便说边迅速地拉扯这船上各种挂钩上的绳扣。
“快呀!那是倒海楼!(过去渔民的俗语,意思相当于海啸)”步半寸又大喝一声。
此时老叉才省悟过来,快步跑到桅缆处,拉绳扣倒下桅杆。
桅杆倒下时,鲁一弃已经到了舱里,舱里已经漆黑一片,本来应该点亮的油灯已经被吹灭。鲁一弃一下到舱底,就马上被一只枯瘦的手抓住:“快!快抓个实件儿稳住了。”他听出声音是瞎子的,同时也猜到,舱底有鯊口在,肯定已经听出外面要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又一个人连滚带爬地进了船舱,然后在舱口传来步半寸的一声喊叫:“摇把子降舱顶!翻轮别停,加速!”其实此时舱里已经充盈着由远而近的轰鸣,这两句喊叫鲁一弃并没有听清楚。但是刚进来的那个身影一下子蹦了起来,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一处机括,同时在黑暗的角落里,又一个魁梧的身躯奔出,在船舱另一边找到一处机括。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吆喝,摇动起机括来。虽然黑暗,鲁一弃还是能感觉船舱渐渐落了下来,也能感觉到身边的瞎子也窜了出去,舱外的轰鸣竟然不能掩盖住翻轮的喧嚣。
与此同时,在上面的舵位上,步半寸用几根粗绳缆在自己的腰间和腋下系成个四脚马的拴扣。把自己与舱台上几个主支撑牢牢固定住。然后紧握住舵把,面对迎头扑来的水墙,不,此时应该叫做浪山,发出一声喊叫。但是这声喊叫谁都不知道是垂死呼喝,还是豪气迸发。
如果是一般的船,在如此排山倒海的巨大自然力量下,肯定瞬间就被撕个粉身碎骨。而鲁家巧制的铁头船在机括摇动后,舱顶降下,就已经相当一个密封舱、空心蛋。虽然这密封并不是太好,蛋也不是圆的,可这种面面承压的结构却能让巨浪找不到撕裂它的口子,也使得它不会在短时间里沉没。还有一点,铁头船的体积与那山一样的浪头相比也确实太小了些,这样在冲击中,就不会有太大的撞击面。
当然在夸论鲁家造的船好时我们不能忽略将自己绑在舱台上的那个舵手的作用。这个操船高手在此时此刻进行了一番洗礼,如果真的有人记录下这一幕,那么他真的可以赢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荣耀。
第一波浪他清楚是无可幸免的,铁头船在这样的浪山下无处藏身。所以这一波最重要的是减小撞击力,然后迅速从浪中钻出。船头的撞击面最小,船头锲形承压力度最大,而且还有铁壳包头。于是他将船头直对浪山冲了过去……
铁头船只能算浪山中一个奇怪的气泡,一下子就被狠狠压入水底。但只要是气泡就总会在短时间里冒上水面,更何况这个“气泡”中还有两个人在拼命踩着翻板。
这里的水面就是浪尖,虽然高度是高了些,闷在水里的时间是长了些,但铁头船还是非常有力地窜纵出来,就像是浪尖上嬉闹的飞鱼。
窜上了一道波的浪尖,那么后面的波峰再高都不会像一道波与平常海面落差那么大,冲击力也相对小多了。此时要做的就是船走偏锋,顺着浪头的卷道走,抢在浪头落下之前闯过。还有一点要做的就是找到到浪与浪之间的凹谷,让船滑入下一个浪头的卷道,这样才能避免被重新推到第一道波的前面去,也只有这样才能避免铁头船被层层的波浪带到鲁一弃指着说不能去的地方。
所有这一切在步半寸被闷在第一道波下面时就已经想好,铁头船出水后他没来得及吸口气就已经按部就班地操作了。舵把转动的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铁头船仿佛就是一个在浪尖谷底穿梭的冲浪板,显得轻盈而刁滑。
在步半寸巧妙的操控下,借助了浪谷和浪峰力道大小方向的差异,铁头船在一排排巨浪间飞驰,不但没有被推回凶穴,反而是快速地在远离凶穴。离得凶穴越远,浪头子便越小,而步半寸的思维和辨别能力就越发清晰。
风平浪静的时候,步半寸瘫倒在舵台上。终于逃出了生天,让他紧绷的意志力全然瓦解了,也让他的严重透支的体力再也无法支撑自己。
升起了舱台,第一个出来的是鲨口。说实话,在他的意识中很难想象步半寸还能活在舵位上。当他挥刀削断系住步半寸的绳索,小心地抱着面色青紫,浑身都是淤青和绳索勒痕的步半寸走下舱时,眼角不经意间有一点晶莹闪过。
鲁一弃的面色依旧平静,样子像是不知道刚刚经过了一场死亡的逃脱。他在鲨口抱着步半寸经过自己身边时,轻握了一下步半寸柔弱无力的手。这一握让步半寸突然为之一振,颤抖着手指了指自己的衣襟里。在那里,鲁一弃找到那张已经有很大破损并且湿透的海图。
步半寸下舱休息了,舵位换成鸥子守着。
鲁一弃在甲板上将湿透是海图一点点小心地摊开,他是想把它先晒晒干。女人蹲在一边小心地帮他。旁边还围着鲨口和老叉,他们是想知道鲁一弃在将图摊开后,是否能从上面找到线索,告知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只想晒干航线图的鲁一弃有了个意外的收获,他在图纸的边缘发现了半个他就寻不到的字,半个“滩”字。那半字本来是在图纸的边框里,被框沿纸遮盖了,现在框沿纸湿透,这半个字便显了出来,那是。
“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鲁一弃手指已经指出了图的边缘。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从边缘里的图线和颜色画法来看,那里离陆地很近了,应该是介于海与陆地之间的什么地带。
“只是那里也离得太远了!”鲁一弃这话像是在和大家商榷。而别人都肯定他是在自语。
“去!就往那里去!”鲁一弃一骨碌从甲板上站起,目光坚定地说道。
“可、这里的宝贝……”老叉对鲁一弃的决定有些迟疑。
“这里没有宝贝,更没有宝构,这里只有凶穴!”
“啊!这是怎么回事?”鲨口迫不及待地问。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凶穴本不该在这地方,宝贝也不该在这地方。什么都变了,当年鲁家在建宝构藏最后那个‘地’宝时肯定出了什么大差错。”
“那这里会有什么?”老叉指着鲁一弃刚才指出图纸边缘的位置问。
鲁一弃微微笑了一下说:“现在还不清楚有什么,不过那里也许可以知道当年到底出了什么差错。”停了下,鲁一弃又补了一句:“找到点其他什么东西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只是要顺利到达那里。”这句话让人有种诱骗他们往那个地方去的感觉。
铁头船重新升帆,朝着鲁一弃所指的那个在航线图之外的地方驶去。
风不大,也就是“干豚晃”的样子,铁头船行驶得很平稳。天很蓝,太阳很暖和,这样的天气真的很合适在甲板上睡一觉。
鲨口靠在船头舷板上睡着了。老叉蜷在舱台上睡着了。鸥子坐在舵位后的木杠上,撑着舵把似睡非睡。昨天一夜的折腾让他们感到从未有过的身心疲惫。
船舱里的人却都醒着,包括在下面休息了两个时辰的步半寸。他们在认真地听鲁一弃讲述自己的发现和判断。
“从我们往凶穴位置去的时候,我就感觉出不对。因为凶穴要有宝构镇着,我的反应不会那么大,一直都昏睡做梦。而且在睡梦中总梦到已经从应该有宝构和凶穴的位置上走过了,过去很远很远了。还有就是这一路我没有发现与藏宝玉牌上‘福’、‘琅’、‘滩’这些字有关的东西。”
“在遇到‘船影子’‘雾墙’‘怪力吸船’‘海粽子’一系列怪事后,我知道出问题了,但我开始时总以为要么我们进入的角度错了,有可能当年老祖们绕过凶穴把宝构设在另一边了。于是我就想在下面的沉船上找到些线索。”
“我知道西洋货船很早以前就配置了经纬仪,所以我让鲨口下去时吩咐他找到这东西。这东西一般在驾室里,有可能的话再从里面再带点其他什么上来,那里面的航海资料对我们有很大的作用。”
“经纬仪拿上来后,我看到的是北纬26度7分,西经73度4分。我在学堂里学过世界地理,知道这位置是在大洋的另一面,距离很远很远。这也就是在告诉我,凶穴的另一面也没有宝构,而且凶穴的凶煞之气已经涉及到很大很大的范围了,这八极年循中根本没有宝贝镇着。同时我也知道,凶穴对沉船施用的力是吸引和收拢,就连上千里外的沉船都被收到这里。所以当时我唯一能做的决定就是快逃,逃出凶穴的范围。”
说到这里鲁一弃重重喘了口气,这是因为终于能侥幸逃出而发出的感慨和畅然。(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十一节:逼形显
(闻鹊喜)天水清,难净一船疑云。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虞诈如山艰前行,独思凭海立。
数点玄机我定,一夜红染胸襟,舍命弃亲洞灵犀,鬼魅径显形。
“那些沉船和‘海粽子’真的都是被凶穴的魔力收拢来的吗?而且还和刚刚出事时一样?真是怪事。”女人在一旁轻声插了一句。
“那是因为凶穴极至的阴寒之气起到保鲜防腐的作用。”鲁一弃答道。
“只是我们刚开始是怎么从凶穴吸力上摆脱的?而且后来靠近凶穴后我们反而恢复了些,状态没有开始那么差了嘛?”步半寸也坐起来问道。
“这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鲁一弃说的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一旁的瞎子轻笑了一声接上话头,“因为我们船上有先天童子的先天气血镇着。其实要没有这先天童子,我们可能一早就被船影子撞沉了。”
这一刻大家都以为瞎子在说梦话,先天童子?这船上恐怕连半个童子身都没有。
瞎子什么人,从大家不屑的口鼻气息中就听出了别人都不信。
“听我说,我说的绝对是真的。”大家感觉瞎子有些急了,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夏老伯,那你说谁是先天童子?”女人看瞎子急了,赶忙附和他的话头。
“你不知道?!奇怪!你也不知道?!”瞎子满脸的讶色。
“我又怎么知道?”女人也是满脸的讶色。
“就是你呀!”
“我怎么会是?”“搞什么呀?夏老。”“她怎么会是先天童子了?!”
“别吵吵,让我说清楚,你们知道什么是先天童子吗?”没有人作声。
“她当然不是先天童子,但她有先天童子!”瞎子眼白子乱翻,说得很是得意。
“夏老,你是说她有身孕,还是个男童身?”步半寸到底久走江湖,稍一思索就明白瞎子的意思了。这女人上了船以后,这么长时间确实没有看见她抛丢洗刷每月的污秽物,只是晕船比别人厉害。“难怪在百变鬼礁那里,鬼船要贴舷,怎么都推不开,大妹子一出舱,就让它退走,那是因为鬼怕新命,所以鬼力才会散。”
“喷阳符!”鲁一弃马上也明白了,女人用带有先天童子阳气的先天灵血,在铁船头上无意间画出个“喷阳符”图形,难怪能化解了凶穴极度阴煞的吸引力道。要不是这种巧合,他们可能早就葬身海底了。还有鲨口下水前要不用女人的血同样画个“喷阳符”,那他能不能出水也就不好说了。
“不止是‘喷阳符’,还有你先前偷偷给她几张‘禹字符’让她贴,要没这先天童子身贴的咒符,我们也早被‘船影子’给撞沉了。”瞎子说着又回头问女人:“你自己真不知道?”
女人确实不知道,她天生是个石女,从不曾有过一般女人该有的月潮轮回,所以有身孕后跟以前没什么区别,自己当然不知了。
“是了,她原先身体有痼疾,后来……”鲁一弃停住了话头,他突然意识到女人有了身孕,那么自己应该就是这先天童子的父亲呀。同时记忆在迅速地倒转,他仿佛又看到鬼船上养鬼婢悲伤哀怨的面容,他隐隐知道这悲伤由何而来了。
回头看女人,女人正用掺杂了喜悦、羞涩的目光看着他。
步半寸似乎意识到自己和瞎子再呆在这里不大合适,一把搭住瞎子的肩膀说道:“夏老,扶我到外面透透气去。”
瞎子嘴角面颊一抖,露出个怪异地笑后,便站起身来扶着步半寸往舱阶上走。刚踏上舱阶,两个人又同时转身朝着鲁一弃,步半寸压低声音问道:“大少,我们现在过去的地方有可能找到宝贝吗?”
这个问题让鲁一弃心尖一颤,他感觉等待他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好像还不止面前的这三个人。似乎有好多只耳朵都在屏息静待着他嘴里会发出的每一个字。
鲁一弃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看旁边女人还没有开怀的腹部。转眼看看角落里那只老叉抢上来的瓷瓶,也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把瓶子拿到舱底来的。再仰面朝上舒展了一下脖颈。这才用平静清晰的声音说道:“有的,肯定会有的。”
1年,麦哲伦船队穿越智利南部的险恶海峡(此后命名为麦哲伦海峡),进入了一个浩渺无边的大洋,在这大洋上航行了100天都没有遇到任何风浪,由此他们把这大洋命名为“太平洋”。但是麦哲伦船队从南美洲的最南端,往西北方向进入菲律宾群岛,恰好躲过了一个处在台湾东北部、日本以南的空旷冷清的三角形海域。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不知道是否还有人知道麦哲伦海峡,知道太平洋。
这个海域后来有好多叫法,最为通俗易懂的就是“魔鬼龙三角”。在这个海域中,产生过不知多少的恐怖与灾难,也不知埋葬了多少沉船和尸骨。
魔鬼龙三角的产生的说法有很多。磁偏角是个说法,它是由于地球上的南北磁极与地理上的南北极不重合而造成的自然现象。这和鲁一弃他们铁头船被引力吸住吻合,同时船影子等现象也可能是磁现象作用的结果。热流说,是说温暖洋流导致大雾飓风,迷失方向触礁或直接被飓风颠覆。这和鲁一弃他们遇到雾墙等现象吻合。地震海啸说,在龙三角西部的深海区,地壳最为薄弱,岩浆的巨大威力随时可能穿透海面,毫无先兆又转瞬即逝。还有当大洋板块发生地震时,超声波达到海面表层,形成海啸。这与鲁一弃他们看到海底有光、有怪异歌声、海泥扬底、水花直跳,以及最后的倒海楼等现象吻合。
至于具体是什么造就这个魔鬼龙三角,科学家至今还在研究探寻。但有一点绝对可以肯定,那里是一处凶穴,一处至今未定的凶穴!
铁头船回头的航线一变,最大的好处是避免与坠在后面的对家相遇。除非对家有先知先觉,要不然,按当时的航行和搜寻设备,在这茫茫大洋上,想找到一只不大的渔船,几乎是根本不可能的。
对家没有先知先觉,要有的话他们会在途中摆好坎子落好扣子侯着,就像在百变鬼礁那次一样。但是夜空中一声尖利的鹰啸让好些人纷纷从各种梦境中惊醒。没有先知先觉的对家还是找到他们的踪迹了。
瞎子一跃而起:“长白花喙猎鹰!”凭瞎子的听觉肯定是不会忘记这种鹰的唳啸。
猎鹰怎么会到海上来的,只有一种可能,是乘的船,乘的对家的大船。对家怎么又会再次坠上自己,也只有一种可能,铁头船上有人沿途置下线引子引过来的,这人是对家暗藏的招子,而且随时会变身为人扣,明里暗里对别人实施攻击。
“来了!还是来了!……”瞎子站在那里不住地小声嘟囔。
鲁一弃没有起身,他静静地躺着,聆听鹰的唳啸,也聆听着唳啸以外的声响。
外面除了鹰的叫声,肯定还有其他声音,听觉最好的瞎子就肯定搜寻到这样的声音。在船舱里昏暗扑朔的灯光下,他的脸上不时发出不易觉察的抽搐和抖动。
“这声响儿离着有多远?”鲁一弃突然问了一句。
“不远,打眼能看到!”鯊口答道。
于是鯊口和老叉对视一眼,蹦起来直奔舱外,女人也爬起身,跟在他们后面出去了。舱里只剩下面色不断怪异变化的瞎子和静静躺着没动窝的鲁一弃。
到了舱外,他们没有看到对家坠上的船只,就是一直都守在了台上的鸥子到现在也没能看到什么,因为天色太黑了。
舵位上的步半寸没有没有理会刚出舱的三个人,他知道这几个人都不会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鲁一弃终于也走出了舱门,他没有看海面,更没有到后面看看对家有没有跟上。他只是站在舱门口回头对步半寸说了一句:“按照原先的打算,不要变化。”然后就又缩到船舱里去了。
女人跟着鲁一弃回到船舱,小声地问道:“你确定没事?”
“不,我只确定目前没事。”然后紧握了下女人的手,“还有就是,我决不能让你出事!”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鲁一弃的肩头上。
海上的航行是枯燥乏味的,何况航行的人心里都存着心思,更觉得时间的难熬。对家的船始终没有露面,但是大家都能感觉出,他们离得不远。这些天来时不时都会有鹰啸夹杂在呜鸣的风声中传来。
铁头船上的气氛也出现了微妙地变化,因为都是老江湖,都能多少揣摩出此趟对家能在背后坠上,肯定和自己船上什么人有关系,于是彼此之间都存上了戒心。他们中只有鲁一弃不可能成为怀疑的对象。
这天夜里,换作老叉在舵位上看舵。步半寸便悄悄地来到鲁一弃身边,伏在鲁一弃耳边悄声说道:“白天我偷偷瞅了下老叉做的物件,数量没少。”原来步半寸从开始往凶穴那边过去时,整天在舵台上,就只能看着老叉在下面甲板上做东西,虽然没有仔细瞧做的什么,倒是把他做了多少件给记下了。那些东西里的“木鱼浮鸣”、“过流哨口”都是放线引子的好物件。于是今天偷偷检查了一下那些东西,除去在凶穴用掉的,其他倒是一件没少。这说明不是老叉在放线引子。
鲁一弃听了这话,斜眼不经意地飘了下角落里的那只瓷瓶,没有作声。
早晨,天还蒙蒙亮。鲁一弃第一个钻出船舱,呼吸呼吸新鲜的海上空气。看舵的老叉见鲁一弃一个人,便凑过来悄声地说:“我瞧鸥子好像不大对劲,夜里上来小解了六七回。”
鸥子?!在凶穴附近受刺激最大,状态最为迷茫的,这和他的年轻和阳刚很不相符,是不是故意掩藏着些什么?
鲁一弃回头看看了台,又看看船后一望无际的海面,没有说话。
中午的时候,鯊口烧了一大盆的白鳞荚鱼。船上现在的补给不多了,所以有一大部分要靠从海里捞食来保证。但是鲁一弃觉得自己今天没看见谁捕鱼,这鱼是从哪里来的?
“是鯊口从翻轮旁的封盖下钓的。”女人告诉鲁一弃。
翻轮旁的封盖?!鲁一弃知道,翻轮处在半升降状态时,封盖边会出现个不大的缝隙,这缝隙足够钓上白鳞荚鱼这种体型不大的海鱼。而且半升降状态的翻轮带起的水花对白鳞荚鱼鱼群也是一种诱儿。可这缝隙中能钓上来鱼,就不能放下去什么吗?
经过了这么多天的海上航行,女人和瞎子都不晕船了。不过女人有时会突然间趴在船舷上呕出些稀稠物,这肯定是由于其他的原由。但当每次那些稀稠物落入到碧蓝的海水中时,鲁一弃都会侧目皱紧了眉头。
瞎子白天大多的时间都是坐在船头的缆桩上,嘴里一直哼哼呀呀地像是吟唱着什么,但没一个人能听懂。鲁一弃则经常坐在瞎子的背后的甲板上,盯着瞎子的背影若有所思,这船上没谁听得懂的吟唱,在这海上是不是会有人能够听懂?
步半寸这些天好像没往凶穴去的途中那样忠于职守了,舵把子要么交给别人,要么用绳子一挽。却沿途亲自撒网打了几回鱼,虽然每次收获并不大,倒是让鲁一弃他们饱了几回口福。让鲁一弃奇怪的是,他打鱼的网是暗红色的,跟其他的不一样。鲨口告诉鲁一弃,这是张新网,下水前在岸上用猪血泡过,这样才经久耐用。可这样的网是否会在海途上留下些什么呢?
“不要相信任何人,除非那人为你而死去!”鲁一弃永远都不会忘记大伯临死对他说的话,这是行走江湖的真理。而且在前趟**山寻“金”宝的途中,哈得兴、哈得力兄弟两个的一番伎俩让他感到连为你死去的人都不一定是可信的。
此时,在离着铁头船有一段距离的海面上,行驶着两条明式古战船。他们与铁头船的距离恰好保持在相互间看不见。但是随着铁头船的每次方向调整,这两条古战船也相应地做出调整,始终紧随在铁头船的背后。
其中一条战船的桅杆上,挂着两个硕大的竹拼哨口,发出一阵阵鬼哭狼嚎般的嗡鸣。船头之上,设了一张祭案。祭案上摆满了香炉烛台、三牲符裱等东西,在香烟缭绕烛火扑朔中,一个眼圈紫黑,眼睛血红,披头散发的黑衣人正怪异地手脚乱舞着。口中还咿呀有词,那腔调言语和瞎子嘴里的吟唱一样没有人能听懂。
黑衣人一边舞着一边端起祭案上的一个香灰盘,然后转到祭案的前面,泼洒起香灰来,香灰在甲板上布成一个怪异地图形。黑衣人停止了身体的怪动,睁大血红的眼睛仔细查看那图形。
旁边有人从海里打上一桶水来,黑衣人放下香灰盘,双手伸进水桶中,然后抓起两把海水洒向甲板上的香灰图案。随即马上跨开双腿蹲趴下来,把头伸到那片香灰上方,脖颈怪异地扭动着,像是在寻找些什么,又像是在嗅闻着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挺起身体来,脖颈依旧怪异地扭动着,头颅顺着伸向空中的双臂上升,脸面滑过手掌最后定定地望向天空。而他的手臂则慢慢伸向一个方向,同样定定地,如同雕塑一般。而他嘴里的咿呀声则越来越弱,渐渐被哨口的嗡鸣完全淹没了。
战船转向了,朝着他手臂伸出的方向转向了。而在这之前不久,前方海面上的铁头船刚刚把方向调整个二十五度左右。
鲁一弃越来越感到心浮气躁,感觉中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缠绕住了,又感觉自己在的这条铁头船好像被用什么东西与后面看不见的船只牢牢拴在了一起。他开始担心起来,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在表明自己始终在对家的掌控之中。危机至今未来,只是由于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对家是在静待着自己下一步的动作,直到自己获取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为止。
必须摆脱这种状况,自己必须有所行动。
站在船头,凝望着西边的层层灰红相夹的暮霭。一个计划在鲁一弃的心中渐渐成形。只有敲破一个点,才有可能把它变成豁儿。
笑意在在鲁一弃的嘴角显现,只是这笑意中多少带些冷酷。
这天夜里,轮到鸥子看舵。在大家都睡下后,鲁一弃悄悄钻出船舱,登上舵台。
鸥子没有说话,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鲁一弃。他刚开始还以为鲁一弃在梦游,但是当看到鲁一弃那双明亮清澈的目光,听到平静决断的话语,他知道自己错了。
鲁一弃告诉鸥子:“在夜里二更时分将船悄悄转向朝南,尽量做到谁都不觉察。还有就是这件事谁都不要告诉,有谁问起也不要理他,只管坚持我告诉你的航线。”
平静的语气,对于鸥子来说却是个信任自己看重自己的命令。他心底眼下最清楚的就是这命令应该执行,也必须执行。
夜里三更多一点,鲁一弃睁开眼睛,其实他一直都没有睡,他在等待,等待异常状况地发生。船舱里此时漆黑一片,完全像浸在墨汁里。说实话,鲁一弃在这样的环境中不但看不见,而且除了船板外的海水声,他什么也没有听见。唯一能感觉出变化的是船舱中先后两次有气温的变化。他知道,这肯定是船舱门被悄然打开时,海上的夜寒溜了进来。
有人进出过船舱,悄然无声地进出过,是谁呢?问过外面的鸥子就可以知道。当然,这还要在鸥子可以告诉你的前提下。
鸥子没有告诉给是谁。第二天一大早,换鸥子休息的步半寸发现鸥子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倒不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嘴,而是有东西刺透了他的心。
鸥子背对着船头坐在舵把横杠上。他是被人从背后刺透了心脏。鲨口、瞎子都检查过鸥子的伤口。觉得刺透心脏的东西应该是根单根的锐利矛刺,在这船上最有可能的就是单股棱矛。
步半寸一听这话,纵身跳下舵台,解开那捆麻布包着的矛、叉检查起来。其他人也都随着围过去。舵台上只留下鲁一弃在仔细看那伤口。
检查后的步半寸很沮丧,他没有在那些叉、矛的数量和外观上发现一点问题。当然也可以说是凶手没给他留下一点线索。
大家都回头看着站在舵台上的鲁一弃,期待着他做出决断。鲁一弃的目光从甲板上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此时他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终于,他微微笑了下,是的,他竟然微微笑了下。然后用平静的语气说了声:“先把鸥子的身子料理了吧。”
说完这句话,他便径自走下舵台,走向船舱。就在他要低头迈进船舱的一瞬间,又突然止步,抬起头问道:“我们现在的航线变了吗?”
步半寸抬头看看日头,摸摸被海风吹得抖摆的发梢,肯定地回道:“没有,和昨晚一样,你放心好了。”
鲁一弃又微微笑了一下,低头钻进了船舱。
甲板上一时变得沉寂,但鲁一弃问的话让有的人心中起了波澜。
接下来几天里,船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每个人都感到自危,相互之间再也没有什么交流,都对别人存着戒防之心。
步半寸瞅了个空儿偷偷和鲁一弃说了下对鸥子被害的看法:“鸥子被害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可是他却没有对我们说起。杀死他的是矛叉一类的家伙什,而且力透胸背,穿透前后胸骨。使这种家伙什我和老叉最拿手。可惜的是我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是清白的。”
鲁一弃没有说话,眼睛只是盯着角落里的那只瓷瓶。那只瓷瓶给他的感觉是怪异的,虽然它有着和其它老货一样沉稳有力的气息起伏,但是这气息中明显的包含了更多的成分和意义。这几天他心里总觉得这种瓷瓶好像在什么地方偶尔接触过,可在脑子里怎么都绕不出来个具体的定义。
终于,鲁一弃好像意识到步半寸对他说的话,微微笑了一下:“不一定,什么都不一定。鸥子虽然善于瞭远,但我瞧凭他的心性恐怕发现不了什么隐秘的东西。杀死他有可能是他做了别人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至于谁杀了他,也不一定。”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了句:“难说好坏,网子倒是收了些,只是鱼还没露脊。”
步半寸没有完全听懂鲁一弃话里的意思,不过他也没有问,他相信面前这个外表平常,胸中却暗藏无限玄机的年轻人会作出准确判断。(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十二节:海飘魂
鲁一弃也知道自己会做出准确判断,只是按照自己的计划,为这样一个准确的判断会付出很大的代价,而且有可能在作出判断后,局面也变得不好控制了。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可他没有其他办法,身边这钉儿拔不出,他们就连一筹的胜算都没有。他只能期望计划尽早地见效,避免太多牺牲。这样也可以尽量多留点力量来控制最后的局面。
惶惶中过去了几天,这天夜里,轮着老叉看舵。很明显可以看出,老叉做了好多准备。他将两支闪着寒光的棱矛和一支缅铁三股鱼叉斜靠在后杠上,在上舵台的木阶上竖了两个网捆子,这是用来阻碍有人快速窜上舵台的。在他的脚边还放了个瓦罐,这样有什么情况,一抬腿就能将它踢出摔碎进行报警。其实自从鸥子被杀后,夜里看舵的人都用自己独特手段做了防备。不仅如此,他们还都对饮食加了小心。瞎子的鼻子和女人的银簪都是鉴别饮食中有无蒙药和毒药的绝好工具。
鲁一弃瞧着大家都进了舱,就又走到舵台那里,悄声对老叉说:“你在二更时分将船悄悄转向朝北,尽量做到谁都不觉察。还有就是这件事谁都不要告诉,有谁问起也不要理他,只管坚持我告诉你的航线。”
“那宝贝不启了?”老叉问道。
“不启了,对家在背后坠着,启了也捂不牢。”
“这里离宝地的海程不远了。可以抢时间过去,启了就撒丫儿,对家也不一定能把我们套着。”
“不用冒这险了,凶穴移位太远,展得也太大。启来的宝贝也不一定定得住,海上来回又费事费时。那宝贝对我们没用了,现在只是对家想要它。”
“这事和步老大他们商量过了吗?”
“说好了,你照办就是了。”说完转头就下到舱里去了,不再与老叉搭腔。
鲁一弃和老叉说着话的同时心里一阵起伏,这老叉的底料毕竟和鸥子不一样,鸥子是只管去做,他却是刨根问底地要理由。
船甲板上一片寂静,海面子也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从海风中隐约传来几声呜鸣声。
船舱里,鲁一弃偷偷从女人那里要来驳壳枪,压在自己的枕头下,再将萤光石捂在怀里,随时都能掏出。上次鸥子那回,他根本没料到自己计划的一个步骤会引发这样大的后果,所以事先没有做什么准备。
一切都办妥后,他打足精神,躺在那里静待状况的发生。可让他失望的是一直到凌晨时分,船舱里始终静悄悄地,除了咂嘴放屁打呼噜,没有一点其他状况。然后他终于抵挡不住晨疲,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他看到女人、瞎子、步半寸、鲨口、老叉,甚至还有死去的鸥子,他们一个个用鄙夷轻蔑的眼神看着他,用嘲弄的口吻在质问他:“你这点小伎俩能骗谁呀?!你这点小伎俩能骗谁呀?!……”
“啊——!老叉!”“老叉——!”……
鲁一弃没有眯多大会儿,就被外面嘈杂的喊叫声给惊醒了。他一骨碌坐起来,顺手拔出枕头下的驳壳枪,睁开朦胧眼睛的同时掏出了怀里的萤光石。
等他清醒地看清楚周围环境时,他知道萤光石用不上了。船舱的舱门大开着,明亮的光柱伸进了船舱,天已经大亮了。船舱里其他人都不在了,他们起身出去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外面的喊叫声渐渐低了,甲板上却多了杂乱的脚步声。一个身影挡住了舱门口的光柱,有人探头往里在叫:“鲁门长!鲁门长!”
鲁一弃站了起来,头有些晕晕地。虽然门口的光线朝里耀眼,让他看不清叫他的人。但是从声音上可以听出那是鲨口,鲨口说官话时总带种生硬怪异的尾音。
“你上来瞧个眼儿,老叉不见了!”
鲁一弃身体一震,血往头顶一涌。估计要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可是自己竟然错过了。
舵位上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就连那几支棱矛和鱼叉依靠的角度都和鲁一弃夜里说话时一模一样。舵位上、甲板上、船舷上没有一丝正常以外的其他痕迹。可是,也同样没有老叉的一点痕迹。老叉消失了,连根毛都没留下。
鲁一弃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的,他很不甘心地在舵位、甲板上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又在船舷里外仔细查看了,真的什么都没有。这到底怎么回事?就算老叉失足落海,凭他的手段不说游着追上船,就是呼救喊叫也能惊动船上其他的人。再说了,老叉怎么都是个练家子,这失足落海怎么都要在船舷、船沿上抓抓划划,可他们连个指甲印都没找到。
本想一网将鱼起水。没曾想这一网更失败,连个鱼鳞都没捞着。鲁一弃很沮丧地坐在船一侧的一只网捆上。
正低头沉思的鲁一弃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抬头问道:“船的航向有没有变化?!”
“没有,你放心,连根鳞线(鱼鳃至鱼尾的中心线)都没偏。”步半寸早就查过了,所以非常肯定地回答。
鲁一弃苦笑了一下:“你们发现老叉不见,该早些叫醒我的。”
“不是,我们也是刚刚发现。”步半寸回道。
“你们也是刚刚发现?!”鲁一弃带着疑惑抬头望望天上的日头。
“是的,不知怎么,今儿都起晚了。”女人在旁边办着证实。
鲁一弃终于发现了蹊跷,但他无法判断这事情的缺儿裂在哪儿了。于是回头朝瞎子看去,他希望这个昔日的贼王能给点开些迷津。可是瞎子却默不作声。只是倚在船沿上不住地抽搐脸颊、乱翻眼白。
“前面是什么?”就在此时鲨口突然叫了一声。这一声惊动了其他所有的人,一起赶到船头船边往前面的水面看去。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鲁一弃和女人没有看出一点异常,瞎子就更不用说了。但是步半寸一眼已经就知道鲨口指的是什么。因为他看出前面不远处有一道水线,一道两边水面颜色不同的分界线。
“前面水色明显泛浑,看来我们不但已经进入黄海域面,而且还离着长江口子不远了。再有两三天就能踩着实地儿了。”步半寸从海图的方位和自己行驶的方向上早就知道会遇到这样的现象。
果然,船继续行驶了大半天后,海水的颜色由深蓝变成淡蓝再变成黄蓝,并且越来越黄。
这大半天除了海水的变化,还有背后的风声也发生了变化。风力没有增加,可风中的呜鸣声却变大了。变大了的呜鸣声让鲁一弃隐隐听出,这声音不是风声那么简单,倒是有些像从北平逃出时,追赶的大弩高手所带哨口发出的声响。如果是这样的话,说明对家开始加速逼近了。但是这点鲁一弃不敢下结论,因为像瞎子那样好的耳力都没有说这声音是哨口发出的,自己只能是暗中揣测而已。
一个死了,一个失踪,步半寸的兄弟没了两个。可一时还看不出他心里有多难受,倒是可以觉出他很着急。这大半天里,他不下问了鲁一弃八遍“下面怎么办?”
鲁一弃每次都是以平静地微笑来作为回答,因为他自己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半天的时间让鲁一弃将自己的计划好好梳理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的计划中有几个致命的缺陷。
计划的立足点是那天在舱里告诉步半寸和瞎子他们,“前往的地方肯定有宝贝。”这其实是一句谎话,有没有宝贝他真的无法保证。说这句话是因为他想让人知道,特别是让可能是对家招子的人知道,在宝贝启出前还不能对他下手。事实证明对家的招子信了这话,因为对家的船只始终紧坠在后面,这是要把自己赶向有宝的地方。虽然有宝的话当时是对舱里的三个人说的,可值得怀疑的绝不止这三个人。这样一条不大的渔船,自己又在船舱里说话,声音又故意放得很高。船舱的扩音效果能让稍微懂些伏地听声、借物传声的练家子都听到他的这句不知是真是假的话。
计划的第一步是想利用实心眼的鸥子坚持改变航向,又不肯对别人说出什么理由、谁的安排,从而将最希望自己进入宝地启出宝贝的对家招子诱出来。可是他根本没想到暗藏的招子根本没有和鸥子纠缠,而是直接将他杀死,把船改回到原来的航线。
计划的第二步他觉得自己犯了更大的错误,鸥子的死自己没有吸收教训。对家暗藏的招子肯定是个江湖高手,不但技击功夫超群,可以一招刺杀鸥子这样的练家子,而且还熟知江湖的蒙蛊伎俩。一舱的人都睡过头,连上面甲板上一个大活人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都不知道,肯定是被下了什么蒙子料。自己还像个真的一样做了番准备,实际上在这样的高手面前自己的一点小心计根本不值一提。
而出现这么多错误还有个原因,就是自己将所有的人都列为怀疑对象了。其实像瞎子这样的,和自己一起拼死拼活地一路过来,应该排除在怀疑之外。如果在这之前把计划与他商量一下,说不定事情就不是这样发展了。
还有女人,如果说一个人为你死了,才值得相信。那么这人为你孕育了一条生命,是不是也可以相信呢?
这一天,鲁一弃就这样在反复的绞尽脑汁中度过。他像个雕塑一样坐在船甲板的一侧,连饭都没有吃一口。除了步半寸不时着急地去问句“下面怎么办?”,就只有女人悄悄在他旁边放下满满一碗水,走时顺手将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轻拂了一下。
一直坐到晚上,东南风骤然而起,船的双帆绷得紧紧地,铁头船提速了,船有些摇晃,放在鲁一弃身边的水碗里的水已经泼出了小半。
“起东风了,今儿什么日子?”这是鲁一弃沉默许久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开春有大半月了。”步半寸一直都在注意着鲁一弃。一听到他说话,马上就回答。
“这海上没日没夜地,连年过了都不知道。”
鲁一弃的话勾起几个人的感慨,这些天都在逃命呢,还过什么年呢。而且眼下这命保得住保不住还在两可间。
这一夜,没再让人看舵。鲁一弃说只要将舵把用缆子拴好,然后随它漂吧。
一夜无事,只是几个人都没有能睡好。强劲的夜风带来一阵阵鬼嚎一样的呜鸣声,夹杂在水浪声中,叫人很难入睡。更何况船舱中还弥漫着怪异危险的气氛,谁都提着十二分的戒心。
大清早,步半寸看了一下罗盘,方向竟然不曾有一点偏移。他高兴地告诉鲁一弃知道:“也真运气,平常时再怎么着,都会因为风力风向和水流潮汐地变化导致航向的改变。我们这船倒是跑了一夜直线,早知道这样,前些天也不要他们看夜舵了。”
鲁一弃平静的面容没有改变,狐疑和诧异却在心头悄悄涌起。怪事怎么接连而至?
步半寸告诉完鲁一弃情况后,还是继续坚定地问了一句:“下面怎么办?”
海水变得更加浑浊,这表明离着陆地不远了。可是下一步该怎么办,鲁一弃不知道,他在犹豫,是转向还是继续前行?根据玉牌上的线索,前行的确是有找到宝贝的可能,只是对家在背后坠着,而且随着离大陆越来越近,他们也在渐渐逼近。转向呢?没找出身边对家的招子人扣,那是转不了向的,因为对家是要把自己往藏宝的点儿赶,他们是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坚持转向只能招来继续地杀戮。
于是,鲁一弃只能用微笑回答步半寸的问话,然后依旧坐在船甲板的一侧,继续他无言地沉思冥想。
女人又将满满的水碗端在他的身边。这次鲁一弃将水碗端了起来。因为甲板面不是平的,总是要往两边流槽稍稍倾斜地,这样甲板上的水才可以往两边流下,顺流槽入海。满满的水碗放在甲板一侧,由于甲板倾斜,满水碗里的水会泼出。鲁一弃将水碗放在船舷边的缆桩上,缆桩上平面的中心部分是很平的。
东南风更急了,铁头船在水面上有些跳动地前行着。鲁一弃盯着缆桩上的水碗,水碗中的水面随着铁头船的跳动一震一颤地起着微小的涟漪。
“再有天把工夫就能踩到实地了。”步半寸说这话是在提醒鲁一弃知道,有什么决定现在该做了。
没有反应,鲁一弃比前一天更像个雕塑,一点没有反应。只是死死地盯着水碗一动不动,眼睛像是停止了眨动,心脏像是停止了跳动,像是没了呼吸,像是没了血流。这样子其实是一种很高境界的入定方式,但是鲁一弃自己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样可以让他烦躁的心情平复下来,让他混杂的思绪清晰下来。步半寸的话他听到了,入定和通灵不一样,通灵那是忘却身边一切凡俗,集中精气操纵感觉的无形力量;而入定是让人在这一刻中提高自己的一切感知能力,所以步半寸的话他不但听见了,而且还比以往听得更加清楚。
同样,别人也不了解这种入定方式,所以过了些时候,女人对鲁一弃的状态有些担心了,便悄悄去问瞎子会不会出事。
这些天来瞎子的情况不比现在的了鲁一弃好多少,没事都是一个人躲在一边,口中不知道嘟囔着些什么。女人问他的话,他好像没听见,只管自己点摇着脑袋嘟囔着,面颊不住地抽搐抖动。
女人看瞎子没搭理自己,转身要走。就在这时,瞎子突然停止嘟囔,用沙哑的声音低沉着说:“丢魂了,叫魂吧!叫魂吧——!”
这句话听得最清楚的是鲁一弃,入定的状态让瞎子的话非常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无形的声线像根刺从耳朵进入,然后盘旋着转折着直钻进他的脑海。这根刺刺破了一些朦胧的遮盖,拨开了层层的掩蔽,一个东西彻底地显现在了鲁一弃的脑海里。
叫魂!?魂在那里!?瓷瓶!?现在还在船舱里的那只瓷瓶!
鲁一弃终于想到了,从前在北平时,他曾在鬼市上有过与这瓷瓶同样的感觉,但是这感觉让他没敢靠近,以为是黑夜中尚未归去的不干净东西在那里萦绕。后来他见过那种样子却没有烧封口的瓶子,也是做工装饰烦杂,所不同的是那瓶子的瓷楼就是简单的瓷件叠垒,没有任何含意义的造型,而且这瓶子是个仿货,没能给他带来什么感觉。偶然听别人说,那叫魂瓶。是将客死他乡的骨灰加一撮发一颗牙烧制在瓶中,然后加封印烧口,那么死者的魂魄就会附在瓶上不散。这样就能将死者的骨灰和魂魄一同带回故乡。
同时,他脑海中搜寻到一部异域典籍《天灵绝术杂阅》,其中提到北疆有一种飐婆萨满,世代单线传技,很少为世人所知。据说他们中的技高者能寻到魂魄经过的痕迹,而且还能借魂还魄、驭尸驭骨,也就是说可以操纵活尸首。
鲁一弃猛然从甲板上弹跳起起,这举动让船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快步跑进船舱的鲁一弃将那只魂瓶拎了出来,在外面明亮的光线下,他辨别出烧制的瓷泥封口上隐约有两个小小的“吕”字封印。果然是一只魂瓶,一只附着了魂魄的瓷瓶。有这样一只魂瓶在自己船上,对家又有那些能够驱使活尸、养弄活鬼的高手,难怪在这茫茫大海上还能循着踪迹坠在尾儿上不放。
鲁一弃想得没想,拿着魂瓶就像拿着块烧红的火炭,快步冲上了船尾的舵台,轮圆了左臂用力将魂瓶远远地甩进大海。
扔掉魂瓶后,鲁一弃猛喘口粗气,然后迅速将气息放稳放平。舵台上此时还站着步半寸,他看着鲁一弃满脸的不知所以。鲁一弃依旧先对他报以很难觉察的微笑,然后用平静的语气说:“赶紧地转向,把背后的尾儿抖落。”
步半寸眼睛还是盯在鲁一弃的脸上,他真是搞不清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在摆什么道场。但是他的手也没闲着,左扭右撤,变魔术般地就把系牢舵把的缆子给撤了。然后轻轻将舵把往右一推……
舵把没有动,那舵把竟然纹丝未动。
步半寸握舵把的手猛然一紧,从头皮到脚底每一处的肌肤毛孔都刷地一下收紧了。他小心地将手臂上的力加了几分,又往右推了一把。舵把还是没有推动。惊愕之下,他断然用力将舵把往左边一拉。舵把也没有拉动。
顿时,步半寸全身的毛孔松了,一层冷汗冒了出来。
鲁一弃从步半寸的脸色和眼神中瞧出问题的严重。舵把动不了,这可是自己父辈们造制的船只,就算是粉身碎骨了,这重要的关节都不该发生这样的故障。
“怎么?舵卡了?我下去瞧瞧。”鲨口从步半寸的动作上也看出舵上出问题了。拉住一根桅子上的吊缆上到舵台上,他准备从船尾滑下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地方卡了。
“小心,再搞根回头缆保住身子,要是卡儿没能滑溜,你再掉下去,船可回不了头接你。”步半寸知道这种情况下下去的危险性,所以要鲨口多系根回头绳。
步半寸帮着鲨口系回头绳,固定好缆子。鲁一弃站在一旁没作声也没动弹。他觉得这样做好像不大妥当,自己这几个人都忽略了什么,只是不知道缺的点儿在哪里。
鲨口收拾妥了,纵身上了舵柱横杠,身子一转就要顺绳子往下滑。
“等等!”就在这样时候,鲁一弃脑子中灵光闪烁,一个个相关联的细节涌上了心头。
“下来,你且下来。”鲁一弃急切地说,他知道自己已经快找到答案,不能再犯错误了,不能再牺牲兄弟了。
鲨口从横杠上跳回舵台。鲁一弃伏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拔出你的刀,守住这里。”
“守住这里?”鲨口傻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看出鲁一弃不是在开玩笑,而且他还从鲁一弃的话语中听出了这样做的重要性。于是很听话地从身上拔出了双刃斗鲨芒和一把厚背宽刃片刮刀。
“守哪个口面?”
鲁一弃没作声,只是左手食指往船尾右下方指了指。(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十三节:水落砂
[仙吕·太常引]
伊人别我下海船,有心锁舵方。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前后辨疑难,却折手足如衣裳。
一番梳理,几句阔谈,无踪复猖狂。
攻杀固守间,方知英雄与苍狼。
这下面会有什么?鲨口几乎都要怀疑鲁一弃决定的正确性了。
步半寸也有些怀疑这年轻人是不是在故弄玄虚地瞎搞。
鲁一弃还是没说话,拉着步半寸就往舵台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回头看着鲨口,手指坚定地往刚才指的方向点了点,然后才继续走下舵台。
鲨口虽然有疑虑,但还是不折不扣地执行着鲁一弃的吩咐,双刀在手,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船尾的右下方,随时准备着和可能会从下面冒出来的妖魔鬼怪殊死搏斗。
鲁一弃始终没在说话,他只是将步半寸拉到了自己刚才坐的甲板处。然后伸手指住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碗,一只极普通的海碗,盛满了水的海碗。是的,就在鲨口要从船尾下去的那个当口,鲁一弃从鲨口系的回头绳他想到了另一根绳子,然后又想到自己的入定状态时发现的一个极微小的细节。于是前前后后许多的线索连接起来了,连接成一个结构严密的坎面展现在他脑海里。
步半寸一看鲁一弃指着的碗就明白什么意思了,他蹲在缆桩前,极仔细地瞄着碗里的水面子。过了一小会儿,他回头看看鲁一弃和离着不远的女人,挥挥手。鲁一弃也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步半寸对如此微小的差距把握不住,他要进一步地证实。于是便拉着女人走到船甲板的另一侧。
此时,呜咽的风声似乎变小了,坐在舱门口的瞎子也停止了嘟囔,好奇地看着步半寸。
看女人和鲁一弃离远了,步半寸将缆桩上的碗小心地转动了180度,然后更加仔细地趴在那里盯住水面。
终于,他爬了起来,回身朝鲁一弃点点头。
鲁一弃微笑了一下,朝堆放网捆、矛叉各种工具的地方努努嘴。步半寸也不作声,他的脸色此时很难看,走到那堆东西里乱翻了一气。翻完后,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晦了。
但至此步半寸还没死心,他捡起一个未穿绳的浮球,走到甲板中间。这船对于他来说太熟悉了,很准确地就找到甲板的中心线。手里的浮球他也很熟悉,这是用轻橡木刨削磨光而成,非常的浑圆。浮球放在中心线上,轻轻松开手。那浮球摇晃了一下便往船右侧滚去。浮球起到“偱坡球”的作用了。
现象很难发现,道理却很简单。鲁家的船在制造过程中讲究阴阳论、文武道,所有这一切概括成一个简单的名词就是“平衡”。步半寸学的是鲁家的技艺,虽然没有真正去成为一个工匠,但在平常的运用上也把鲁家技艺融合其中,船上所有设施的分列排布以及东西的摆放也下意识地掌握平衡这个概念。而且鲁家人造这铁头船的时候,外型上采用的是宽尾窄高底,这样的船虽然便于破浪,但在平衡上的要求就更难掌握。
现在鲨口站在船体的宽尾中间偏右点,瞎子在舱门处是中间位,女人和鲁一弃在船左侧,只有步半寸一个人是在船的右侧边上。按道理此时应该是船体左侧偏低,至少也应该是两边平衡。但事实不是这样,那水碗的水面、浮球的滚动都表明了现在是船的右侧偏低。这说明了右侧有一个多余的重物,而且这重物从倾斜度上来看,要么份量挺重,要么就是距离中心线的偏差很大。
鲁一弃让步半寸翻船上的东西,是因为鲨口拿的绳子让他想到了另一根绳子。一根他感觉已经好久没看到的绳子——老叉的探底绳。步半寸检查过老叉做的各种玩意儿,数量没少,却偏偏疏忽了他最常用的物件。
两种最大的可能性:失踪了的老叉自己将自己吊在船尾右端,老叉的尸体被吊在船尾的右端。
鲁一弃心里还是非常肯定第一种可能的,因为昨夜一夜间船行未偏向,这说明有人在控制着舵,虽然不是操作舵把,但是可以直接摆弄舵页。而现在舵页又被卡住,谁会这样做?谁能这样做?活人!或者鬼魂!或者比鬼魂更可怕的活人!
步半寸与鲁一弃对视了一眼,随即抓起一把三股倒钩叉,拉住一根桅缆就要从一侧船舷下去。
步半寸这样的做法很不合适。根本还没弄清楚对手的具体位置和情况,就冒冒失失下去,只能成为个飘红标子(活靶子的意思)。就在他要滑出船舷时,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桅缆。
只是抓住桅缆,却没有说一句话,虽然没有说话,却已然表明了一切。
瞎子的状态明显恢复了许多,刚才鲁一弃他们也没有说话,但他从自己听到的动静中就已经判断出他们在做些什么,于是同样无声默契地阻止了步半寸的错误举动。
瞎子的举动也提醒了鲁一弃,是呀,应该先证实自己的判断,然后才能进一步采取行动。于是他再次踏上了船尾的舵台。
海上风力没有变小,但一直持续的呜咽风声几乎听不见了。这现象让鲁一弃对自己一系列的判断有了很多的信心,同时也让鲁一弃平静的言语在寂静的船上显得格外响亮清彻。
“我知道你在下面,我也知道下面待着很辛苦。”鲁一弃平静的话语中带着对别人很多的理解,这样的言语开头,会让听的人从一开始就感觉自己已经被说话的人完全掌握了。
“你们几个人中,相比之下你对宝贝的**是最强烈的,对我们行动的每一个步骤也是最好奇的。而在前往凶穴时,你的状态却又是最好的,并且还做了一些在凶穴派到用场的玩意儿,处处显示出你对凶穴周围的情形有所了解。凶穴无宝移位,这情形不是祖先留的典籍中可以知道的。只有实地查探过才可能有所了解。对家有凶穴的海图,又有凶穴起水的鬼船,这都说明对家曾经有人探过凶穴,只是没能探到正点,更没有想到根本没有宝构。所以我相信你的所知肯定也是来自于对家,还有你后来用的‘冷焰吹’,我后来也寻思过来,如果就是你当年一个排头的身份恐怕是搞不来的,而我又正好知道,江湖上许多突然消失的门派拥有的绝技最后都出现在了对家门中,这让我很容易就联想到你准备的物件也来自对家。”
船下只有铁头船划破水面的哗哗声。
“从那次在百变鬼礁遇到拦截后,我就对船上的人有了怀疑,这条海路是出发前刚刚定的,对家是如何知道而预先设伏的?还有在百变鬼礁时,我差点摔出铁头船是,你拉住我手腕却又甩脱落了,这件事情一直都在我心里存着疑惑。现在我想明白了,你当时是想将我摔出船外。这样只要我一入水,铁头船被冲走,我就只能做对家的扣料了。只是你一时疏忽了我缺了右手,手腕处无握节,这才会摔脱。还有就是那只魂瓶,我也细想了一下,当时大家慌忙入船舱,你滞在最后,没人看见谁拿进去的,那么这人只可能是在最后面。至于为什么拿那魂瓶,我估摸要么你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瓶子,拿上它只是日后好向你主上证明你探到过点儿了。要么就是你知道那是个魂魄依附的瓶子,带上它可以让对家那些会驱魂养鬼弄活尸的轻易寻到我们踪迹,紧坠不放。就像你进入凶穴范围后放下的‘木鱼浮鸣’一样,看着似乎是为了让我们知道回头路,其实凶穴以点围面儿,真有什么状况要逃命,随便往哪个方向,只要远离凶点就成,没必要按原路线返回。真正的原因是从那段儿开始,是对家以前没探过的水面,你那是给后面对家的四条大船放引儿。”
船尾下的破水的哗哗声变小了,这说明水面比刚才平静了些,也可以说离着陆地更近了些。风中的呜咽声几乎听不见了,只有偶尔的一声鹰啸还能听得清楚。
“在凶穴时,你自然状态最好,却是最不敢碰水的,甚至还诱骗那时思维混乱的鸥子用篙子试水。而你又偏偏准备了‘八抓收囊’,因为你知道这周边没有宝构,只能从水下找。其实有很多表现都在证明着你的可疑。只是我们慈性了、厚道了,把你的贪念归结为一般人都有的对宝物的向往。但既然我已经怀疑了,就肯定会有所作为,往凶穴去的时候还没什么必要,回转时倒是故意留了个暗手儿。在逃过‘倒海楼’后,我在舱里故意大声告诉他们说,前方的地方肯定有宝贝,那是因为我知道我说的话,不止是舱里有人听着,舱外也有人在偷听,而且还不止一个人在偷听。这话其实就是给你一个暂时还不对船上的人下手的理由,以便保证我们平安踏上实地。”
说到偷听,鲨口的脸微微有些泛红。这让他想起那天的情形,自己靠在船头的一侧船舷假装睡觉,而耳朵贴在舷板上,可以将船舱里的讨论听得清清楚楚。当时自己也注意到侧躺在舱台上的老叉,虽然不知道当时老叉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却是知道如果在舱台面上贴耳听,里面的说话声肯定比自己听得更清楚。
船尾下始终没有声音,鲁一弃对自己的判断开始动摇了,看来自己在什么关节上又出了差错,下面也许真的只是吊着一具死尸,亦或是在航行中钩挂上了什么东西。可是如果真是自己判断错误的话,那么对家的招子就还在船上这几个人中,这个可怕的人扣到底是谁呢?!
猛然间,鲁一弃感觉背后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鬼魅似的身影,顿时,冷汗沿着脊椎沟滚流而下。
瞎子悄没声息地出现在鲁一弃的身后,凭他的身手,鲁一弃根本无法觉察到他是什么时候摸上舵台的。瞎子没有说话,只是绕过鲁一弃,把耳朵悄悄地靠上了船尾的舷板。
鲁一弃调整了下自己受到惊吓的心情,然后继续说下去,他心里希望自己最后的剖析能激起下面人的反应,如果下面确实有个活人。
“你的那些同门在背后坠上,只是追踪方式太过招摇,明显是要将我们往计划好的目的地赶。因为他们知道了凶穴处没宝贝,也知道我们正往藏宝的地方去。我不清楚你是这样传递这消息的,夜间时用猎鹰传信?还是使驱魂码子?(传说中驱使鬼魂传递信息的一种方式,类似笔仙、请灰婆这一类的诡术)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招让你从大家中显形,只可惜牺牲了鸥子。鸥子改变航线,又不说明道理坚持不改回来,你只好杀死鸥子,将航线调回。而在我吩咐你转变航线时,你已然意识到自己入了窍口,处在了两卡的境地。如果要找到宝贝,就必须继续现在的航线,你的目的驱使你决不能改变航线;但如果依着我改变航线,而你一夜之中没有任何惊险变故的话,又同样证明你的可疑。当然,杀死自己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失踪。为了确保你躲下船尾的过程不被夏叔和鲨口听到,也为了让没有睡的我发现端倪,所以你在舱里布了蒙药。”
船尾下还是没有声音,鲁一弃对自己的判断彻底失望了,往前迈一步,探头往下面看去。
“我没杀,我也不想被杀!”船下突然传来的低沉而凶狠的声音,这让已经放弃自己判断的鲁一弃怔住了。
瞎子突然往后扑出,而且是单臂挽住鲁一弃腰部一同扑出。就在鲁一弃的脑袋离开船舷外的那一刻,一根牵着铅铊的绳索如同蛇一样蹿上了船舷,挂着铅铊的绳头还打着旋儿,行家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样的招式本来是要勒住鲁一弃的脖颈。这是个好招式,整条船上有好几个高手,只有制住最重要的人,自己才有可靠的胜算。只是这个绝好的招式失败了。
铅铊霎时又不见了,就连离得最近的鲨口也没看清楚这东西缩回到什么地方去了。
步半寸愤怒了,一个被长久欺骗的人在发现自己被欺骗后才会出现如此的愤怒。他狂吼一声,举起钢叉沿船舷往后,探出身体试图找到下面的人,更试图一叉飞下,钉死那个狡诈可恶的人扣。
但是他找不到目标,这现象让他意识到下面的人也许比他更熟悉铁头船的结构。当他顺着船舷也急匆匆地登上舵台时,铅铊再次由下飞出,这次没有打旋儿,而是直奔步半寸的面门。正愤怒着的步半寸快步朝前走着,根本没想到自己的脚步声导致自己成为攻击的目标,更没想到攻击的武器会如此准确快疾……
一旁的鲨口动作也极快,这样的速度很难想象是他这样一个壮硕的身体施展出来的。比他身体更快的是他手中的刀,如闪电划空而过。刀头的走势也很是奇特,是将“劈、点、削、挑、割”汇作一道的招式。刀头的落点也很明确,是在铅铊后五寸半的位置,这段长度的绳索对于攻击的铅铊来说就相当于蛇头与七寸的关系。
刀头落在了绳索上……
铅铊依旧直扑步半寸面门……
鲨口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手中南海火岩百集钢磨制的斗鲨刃竟然没能让那根根本不起眼的棕灰色绳索有少许的损坏。更没想到的是那绳子上所带的力道和韧劲竟然将他的斗鲨刃重重弹起,使得他那一式有多种变化后着的刀招在最先的“劈”才完成一半,刀头便已经远离绳索,招式完全被化解了。
铅铊已经挨上了步半寸的脸了,步半寸已然没机会躲闪了,他只能下意识地闭眼侧脸……
“噹!”地一声脆亮的响声,铅铊砸中了,就在步半寸闭眼侧脸后露出的左腮帮位置。
庆幸的是步半寸在闭眼侧脸的同时,将手中举着的钢叉叉头隔在了脸与铅铊之间,铅铊砸在钢叉上,强劲的撞击力使得钢叉叉头挟很大剩余力量再撞到步半寸的脸。疼痛差点让步半寸昏厥过去,他感觉自己的面颊骨仿佛全部碎裂了一样。
面颊骨只是仿佛碎裂了,如果真碎了,步半寸难逃一死。这归功于他隔住的钢叉,更归功于他撑住钢叉的那只有力的常年把握舵把的手臂。当然,还有很大一部分功劳要算在鲨口只劈了一半的那一刀。
虽然面颊骨没有碎裂,但面颊却是在转眼间便红肿胀鼓起来,那形状正是三根叉刺的模样。
铅铊和第一次一样霎时又不见了踪影,根本没人看出那是从哪里来,又躲到哪里去了。
步半寸的愤怒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惧。鲨口佛陀般的笑口收敛得很怪异,从他嘴角到面颊到眉尾的皱褶看得出,他非常地谨慎,提着脑袋拎着命地谨慎。两个人都没再乱动,也不敢乱动。下面的人扣是个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高手。而且这高手在和他们混在一起好些年的时间中,不曾有丝毫的迹象显露出来,这更说明他是高手中的高手。
“哼,不错。你话很多,不过真的都说得不错。但有一点你也许没想到吧,我拎清了你的底儿。一次是我故意撞击你肩头,还有一次在我后跌时无意中用手肘将你击昏。这些都明确表明了你不是个真正的高手,你连一点普通的招架、躲让都不会,甚至连个练家子都算不上。既然你是个假料,这船上又有谁能奈我何?还是乖乖地往前漂吧,离实地儿也不远了。上去把事儿了清,你我都安生。”这一番话说得和平常是没任何不同,不带一点烟火气,沉稳得着实吓人。
在言语和手段两个方面都经过一次较量后,双方成了相持的状态。虽然鲁一弃这边有好几个人,但是主动权却在船下的老叉手中。那只带着铅铊的探底绳,铊是融白金的梨山铅做成的,绳是哥什尔沙漠中曾经出现过的食石毛人族不腐的毛发编成,招是正宗的南派伏魔流星。上面的几个行家都心知肚明,平地儿明干自己都不是这样一个高手的对手,更不用说显到船下去抠招子对决了。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在船尾守着,利用人数和位置的优势,对老叉进行阻击。
问题是现在舵页被卡住了,船的行驶方向完全操纵在老叉手中。自己已经不是被逼迫往那个可能有宝的地方,而是任由别人安排往那个地方。
“落帆……”步半寸才说了两个字,就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还没等他寻思过来,鲁一弃已经接上了话头。
“不行,落帆那不就是在等对家干撵吗,让他们捡搁滩鱼。”鲁一弃能感觉到坠在背后的对家船只已经被他们甩得很远很远了,肯定是丢了魂瓶,断了魂引子,让他们失去了追踪的目标。但这种状况肯定是暂时的,凭对家那么多的高手,凭藏在船尾下善于留引子的老叉,重新找到追踪痕迹的时间不会长。现在方向已经不能改变,这要再一落帆,很快就又会被追上,到那时再被撵上,对家肯定就要“活起兜”了(渔家的俗语,意思和一锅端、全活捉差不多)。
“前面哪来这么多鸟儿的?”站在船甲板上一直没挪地儿的女人突然开口了。
鲁一弃和步半寸连忙回头看去,远处真的有许多白色。灰色的海鸟,而且好像不止一个品种。
“有鹭鸟,有水娑鸟,还有海灰莺。这是怎么回事?”步半寸认得好几个品种的海鸟,但他不知道这么些个鸟怎么会聚在一起的。
鲨口没有回头,他清楚自己的职责,始终盯住船尾下。稍微的疏忽会留给高手好多下杀手的机会,何况船尾下是个高手中的高手。但他听到了步半寸的话,他的经验告诉他,出现这样品种的水鸟只有一种可能,离陆地很近了。
“看得见岸线吗?有港口和船场吗?”鲨口依旧没有回头。
“哪有!根本连岸线的影子都看不到。凭啥该有岸线、港子什么的?”步半寸也不知道鲨口怎么会问这样的话,但他知道鲨口虽然话不多,说出来的都是很有把握的。
“没道理呀!你刚才说的那些鸟儿都是出不了远水面儿的,它们只能在靠近海岸边的地方寻食。因为他们不能长途飞行,也无法在较大的浪子里浮游。”诧异和疑惑布满了鲨口的脸,但他依旧没有回头,死死盯住船尾下。
瞎子拍拍鲨口的肩,示意自己会盯着,让他回头查看下前面到底怎么回事。虽然鲨口对瞎子能否及时察觉下面的攻击很有些担心,但是他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回头往船头前方看去。
果然,状况和步半寸说的完全一样。(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十四节:还其道
本来鲨口以为海里有什么死浮(大型动物或者鱼的浮尸),把这些鸟儿漂带到这里,但是现在一看,那些鸟儿漂飞得很散,远远近近都有些,不像是盯着什么死浮。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不对呀,真的不对呀!这些鸟儿这样是寻不到食,活不了的。特别是那种鹭鸟和长喙黑面鸟,它们都是吃小贝小蛤这些滩食的。”
“你说吃什么?再说一遍!”鲁一弃很少有这样激动的言语,他的声音和腔调让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就连船尾下都传出一声轻微碰撞木板的声响。
“我是说,它们吃、小贝小蛤、这些、滩食。”壮硕的鲨口在鲁一弃激动地询问下,说话变得有些怯怯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说错了。
“滩食!你说滩食!”这趟海上之行,鲁一弃一直都在寻找着“滩”“琅”“福”这几个字,现在终于有人说到这个“滩”了。
“如果这些鸟儿像你说的是吃滩食的,那么这附近肯定有海滩。”鲁一弃这句肯定的话里其实带着太多期盼,他希望这里的些能人中有这样一两个能证实自己的这句话。
沉默,船上的这些能人高手都以沉默来附应鲁一弃。因为他们都无法用事实来证明这句话,这里远近都是茫茫大海,真的看不到一点海滩的痕迹。
沉默中渐渐多出了一种声音,那是前些天风中一直都夹杂的呜鸣声。现在这种声音重新出现,说明对家的船只已经找准引儿追上来了。
瞎子很明显地身体一抖,脸上歪扭出一个痛苦难受的表情。与此同时,船尾下铅铊再次飞出,目标是鲨口的后脑。
如电光闪烁,如金钟脆鸣。鲨口和瞎子同时出手。虽然一个没太多准备,虽然另一个状态欠佳,但是共同的努力让铅铊这次的流星打法失败都很彻底。铅铊被迫甩了个有力的弧线落入水中,随即再从水中拔出,没入到船尾下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鲨口和瞎子没有一点兴奋的表情。刚才的一击让他们又一次体会到高手技击的功力。他们两个的手掌都在发麻,虎口发烫,指骨阶生生地疼。两个行家里手都很清楚,这是位置角度帮了忙,如果是直面一击,他们两个谁都没有能力阻挡。
但这一击却让步半寸有了意外的收获,铅铊落水的声音让他听出了不对劲:“这里的水深好像浅了。不对呀,还看不见海岸子,哪会这么浅?”
“水浅了!”鲁一弃眼睛一下子亮起,心中的云雾顿时开了。
他极力压制住兴奋和说话的声音说道:“这里有海滩,这里就是海滩!”
对于鲁一弃说的话步半寸和鲨口没怀疑,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信。这海滩怎么会在这里?海子底面吗?
鲁一弃没有解释,而是继续小声问步半寸:“步老大,你估摸这里的水深能走多大船。”
“三舱底高。”步半寸答道。
鲁一弃不明白这三层底高意味什么,就继续问道:“对家那大船能行吗?”
“能行。”
“再浅呢?”
“再浅一舱就难行了。”
鲁一弃眼睛转了下,迅速趴在步半寸的耳边说了两句,如果说前面的话是刻意小声不让下面的人听见,那么刚才的举动就是绝对不能让下面的人听到,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吩咐完步半寸,鲁一弃然拔出驳壳枪,站在船尾。这一刻,他显得很是意气风发,一副独当关敌百夫勇的气势。
步半寸虽然不相信鲁一弃的判断,但是对于鲁一弃的吩咐却是没丝毫折扣地去做,这种现象是下意识地。所以他虽然很担心鲁一弃做的决定,却依旧拉着鲨口踮猫步悄悄溜下舵台,钻到舱里去了。
舵台上只剩下鲁一弃和瞎子,而此时的瞎子情况很不好,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地方难受,只是低着头,拄着盲杖不住颤抖着。
鲁一弃此时已经顾不得瞎子了,他巍然地站在舵台上,离着尾舷有两步远。然后将心境平复下来,聚气凝神,抛却一切杂念,迅速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超感的状态。是的,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去做,但他心里确实也不知道这样做的结果到底会如何。
鲁一弃调整好的这种状态可以感觉到各种气息、气相,可以感应到很多无形的气场。但是他却找不到船尾下老叉的痕迹。他心里暗自估计老叉应该藏在和大海极为贴近的位置,这样他这个高手挟带的气场才会被大海的气场掩盖,无法察觉到。但此时老叉藏在哪里已经不重要了,鲁一弃现在要感觉的不是这个,他要感觉的是那个随时会发起致命攻击的铅铊。步半寸和鲨口忙其他事情去了,瞎子状态又变得极差。现在应付这东西的主要责任落在了自己身上。他清楚自己这样做很冒险,如果对手不知道自己底料,自己还有五分把握,可是现在面前这个对手已经知道自己有几分料了,自己这样的做法还能混得过吗?
“很好的天气,可是你却享受不到。”鲁一弃的话语平静沉稳,似乎带着一种磁性。“不要贴水太近,湿气侵体不好受的。”
“真厉害,我从出北平到这里,一路碰高手无数,只有你试出了我的底料,真的很厉害。”赞誉的声音一样极度平静。
“知道吗?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你知道我的底料,现在完全可以轻松出招制住我,胁迫我去寻到宝贝。”
这句话鲁一弃说完后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这样说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而且还像带些扮家家那样的幼稚。但是他却不知道,江湖高手尔虞我诈、豪涨理横的话听得多了,对这样幼稚的话反倒捉摸不透,更何况一向说话冷静严谨的鲁一弃突然说出这样带些玩笑、愚弄、无赖味道的话语,在别人听来只有一种判断——置坎。
说这话的时后,风中的呜鸣声在迅速升高,明显有种由远及近呼啸而来趋势。两声尖利的鹰啸刺破长空,让人感觉心中猛然一紧,很是不舒服。看来对家开始在发力追赶了,并且越来越近。
旁边的瞎子口鼻间不断地喷着粗气,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盲杖尖在甲板面上都有些移动了。
“嘿嘿,您也不用费气力下套,只要船是这样直行,是坎是扣我都不搭沿儿。”果然是个奸猾的老江湖。他也许看不到船尾上的情形,但贴住船体板面却多少可以听出上面发出的动静,瞎子发出的声响让他轻易就知道鲁一弃有些话是在说谎。由此可以判断上面所有的努力都是在诱自个儿出手。行走江湖最忌个贪,得了寸还想进尺难免就会踏坎入扣。老叉办事很实际也很有裕度,他觉得自己能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然不易,余下的还是等后面的主家正庄到了再做决断吧。
鲁一弃不太习惯说谎,低劣的谎话轻易就被对家一下就识破了。下面的老叉不会出手,而这也正是鲁一弃所希望的。所以到现在为止,一切还是按鲁一弃预想的进行着,于是他的状态变得更加自然放松。
也就在此同时,铁头船不着痕迹地加速了。这是用极缓极缓的节奏一点点提的速,所以很难察觉出来。
“你不是摸清我的底了吗,不想正面再试试斤两?往往最初的判断是会发生错误的。”鲁一弃继续平缓地说着。
“呵呵!不用了,我这人最相信第一感觉。而且要真伤了你没人启宝构,我也是没法担待的。”
“你说这趟走后,我要用个假宝骗你,你能辨得出吗?”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我只管盯你到点儿。其他事有其他人去办。”
“要是我说的那地方根本没宝,你如何担待?”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鲁一弃不允许这样的长时间沉默,不能让他的思绪沉静下来,因为这样子很容易发现其他一些事情。于是他紧接着又问一句:“要是我宝贝入手随即毁了它,你又如何担待?”
这次下面的反应很激烈:“最好不要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样的话我虽然很惨,但我也不会给你机会,也不会给让我很惨的那些人机会。”
“这话什么意思,我听不大懂,听不懂就不存在威慑力,没有威慑我还是会那样做的。”
“我不是朱门中人,只是家小都在他们手中。我的职责就是走这一遭,完事后各不相扰。你要把这事情一破,我就会落个身家全无的结局。要是那样我也就管不了许多了,只能是拿你做筹码,或者就是你我同归于尽,大家都落得个欲消念无。”
“朱门中人放心你与我同行,你以为他们考虑不到你所想的吗?我倒觉得你这遭走完,不管成功与否,都不会有个好结局。而我只要不让宝贝入朱家手中,他们总要有万全之策保我周全的,你说对吧?”
“你是要逼我现在就出手挟住你吗?”下面的声音低沉而凶狠,如同一条嗜血的恶狼发出的喉哼。
“我的意图是什么你不知道吗?你不是摸到我底料了吗?”不爱发问的鲁一弃此时反问句一个接一个,如同层层叠叠不住不休的波浪。因为他知道不能给对手平心静气的机会。船尾的水花已经变得很是沸腾,“救命翻轮”已经达到一定速度了,铁头船在风力和人力的双重作用下变得越来越快。
风中的呜鸣声变得弱了,空中的鹰啸也远了。瞎子身体的颤抖也平缓下来,盲杖已经直直地拄在原处不动了。
鲁一弃在继续,他知道自己必须继续:“不过我想你不会也不敢,现在制住我?你有把握吗?刚才我不就劝你试试看的吗。”
下面的人没有搭话,他再次沉默了。
“怎么,你没……”鲁一弃知道应该继续扰乱对方的思绪,分散他的注意力,但是这句话刚出口,他就说不下去了。感觉中一种无形的压力从船尾下面升涌上来。难道自己弄巧成拙了,激起了对手的杀心。不应该呀,就老叉隐伏这么些年的那份定力和忍性,不会因为自己几句话就把持不住。要么是他发现自己这里耍的是空城计?还是识破了自己的计划?
面对这样的压力,鲁一弃能做的就是将复杂的思绪收敛,然后忘却一切,将持枪的手臂缓缓抬起。
“你刚才在上面说水浅了,这里就是海滩对不对?”沉默许久后的老叉突然幽幽地问了一句。
这回轮到鲁一弃沉默了,他知道刚才自己疏忽了,更低估了。和步半寸讨论水鸟海滩时,只是放低了声音,却没有完全断了下面的音儿,只有在吩咐他们下去踩翻轮时才做到不让下面的人听见。这老叉果然非同一般,他不但听清了自己说的话,而且似乎还在这话里发现了些什么,想到了些什么。
同样,老叉也不会让鲁一弃沉默太久,他必须在短时间里证实一些事情。
铅坨挟带着狂劲的风声横扫而来。力道是极度凶悍的,准确度却很欠缺。这一招几乎没有确切的目标,有些像撒网捞鱼,撞谁是谁。
即便是这样,鲁一弃和瞎子都在铅坨横扫的范围之中,他们可以躲避,也可以推挡。躲避的话,鲁一弃做不到,他的动作没有那样迅捷。瞎子眼下的状态也很难确定他是否可以躲开。推挡的话,鲁一弃所具有的能力,肯定是螳臂当车,而瞎子呢,就算状态好时,都不一定抗住这样一击,何况现在。
只能依靠其他人或者其他手段来化解这样一招了,问题是谁是其他人,谁又有其他手段。
枪身响了,连续地响了。铅坨停顿了,调头了,回旋了。
就在铅坨飞上船舷的刹那,鲁一弃已经清楚自己该怎么做了。聚气凝神,脑灵神暴涨离体。于是那牵住铅坨的棕灰色绳索在他感觉中瞬间变得很粗,离得很近,他觉得自己就像可以将枪口贴紧了绳索开枪一样。
唐代印度游僧阿拜格著《赴东胜途见》中有录:经哥什尔,遇漠窟枯尸无数,尽覆毛发,尺长左右。骨捻如灰,其毛发却刀割不断。地居者言其为食石毛人族聚尸之窟,已为偶见。
如此刀割不断的毛发编制而成的绳索当然也不会被枪打断。
绳索虽然不断,但鲁一弃射击的位置却是恰到好处。连续的子弹都击中在一个点上,让质地柔软受力后却平直的绳索出现了一个新着力点。于是带铅砣的前端转折了,攻击的方向变化了。最后在铅砣劲道的带动下,打着小旋儿消失在船尾下面。
探底绳窜上尾舷的时间极短,全部的过程也就和打个闪儿相仿。可就是这样一个打闪般的过程,让鲁一弃觉出有些不对劲来。
“啊!好眼力劲儿!”船尾下首先发出的是这样一声感慨。
“真的只有你一个!要不然轮不到你发手。”老叉似乎忽略了瞎子的存在。“他们都去踩翻轮了吧,就现在的水流和风速,你这船达不到这流劲儿(动力的意思)。”
“这里虽然水浅,三舱底高要再浅一舱底,凭你这船速,那也要走个大半天。”这句话已然完全表明对手知道鲁一弃的意图了,“这大半天的时间后撵的肯定能追上,你说呢?”
鲁一弃自然空灵的心境猛然一乱,对手确实是比步半寸、鲨口那些人高出许多的老江湖,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完全识破了自己的计划。
船尾下发出一身轻微的“咯嘣”声,这样的声音夹杂在海浪声中不是鲁一弃能听出来的。但旁边的瞎子却绝不会让这个异常声响逃过,他低垂的尖削头颅微微一抬,有些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改坎!”
两个字提醒了鲁一弃,自己刚才不断用言语扰乱对方的思绪和洞察力,以便让自己达到计划悄然实施的目的。而现在对手也是在这样做,以己之道还制于己身。刚才铅砣飞出时的确是不对劲,那是因为这次窜出的探底绳比上两次长多了。老叉这是在撤解固定住舵页的绳尾,为了掩饰自己由此发出的动静和微小变化,他以一次目标不明确的进攻来混淆上面人的觉察能力。可最终还是没有逃过瞎子的耳朵。
鲁一弃顾不得太多了,朝着船尾舷沿迈出了仅有的一步。这一步走得并不太稳,因为船在他迈出这一步的过程中有了些许的变化。要是在他能保持自然空灵的状态下,这种变化对他没有丝毫影响,而现在他慌乱了,着实慌乱了。
驳壳枪伸了舷沿,往下面舵页的位置射击着。此时的射击很盲目,没有准确的目标,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下意识地把开枪当成了一件事情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在做。子弹大多射入了海里,只有极少几颗射在舵柱和舵页上。但这所有一切都改变不了接下来发生是事实,船转向了,调头了,在一个不大的范围里转起了旋儿,就像刚才对手铅砣落回时那样打着旋儿。
射完一匣子弹的鲁一弃跌退了两步,以一种极度沮丧的神态跌坐在了甲板上,这次是他北平出来后遭受的最大打击。到目前为止,这是唯一一次能面对面彻底击溃他心理的对决。沮丧的同时,他还奇怪,对家青衣人那样的绝顶高手,自己都能应付自如,而这老叉在自己感觉绝不可能达到青衣人那样的造诣,怎么他就能不为所摄,并且窥破自己的用意,同样施加与自己。
“这杂犊子改了圈向,我们要干等着兜网子了。”冲出船舱的步半寸也失去了平常的镇定和沉稳,对着船舷下大声吼道:“你个嫖娘养的没头龟,有本事上来,我揭了你的龟壳做卜具。”
鲁一弃听了这话苦笑了一下,他是头次听步半寸这样恶毒地骂人,也是头次发现步半寸这样会骂人。其实这些个捞鱼为生的在港口上鱼时,少不了与贩子、店家、运夫斗口,骂人都练出来的。
“是哪个捂了八天的臭贝瓤子,钻出了你这样个烂头烂尾的蛆虫。”
步半寸继续恶毒地骂着。这骂声让沮丧的鲁一弃精神突然一振,迅速把枪里换上一匣子弹。他希望自己没能做到的事,现在步半寸能够骂到。此时要能将老叉激出,几个人合力除了他,重新调整航向还是来得及摆脱对家的。
“你个缩娘腚里只出屁的蟹粪袋,老子等着你来舔脚泥呢。”
“狗臊根子一硬冒出个你……”
步半寸是翻着花儿地骂,可下面却连个急促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倒是远处风中的呜鸣声越来越响亮,空中猎鹰的唳啸越来越尖利。
鲨口快步跑上了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来了吗?!”舱台下的女人紧张地问。
“东十五线网直头(正东偏南十五度),日头齐杆(太阳升到桅杆高的时间)就到,鞋数三片鸭拐子(两艘三桅带划桨的船)。”
鲨口说的话女人听不懂,鲁一弃也听不懂。
但是步半寸能听懂,他的脸色变了,咒骂声也显得急促而慌乱了。
船尾下的老叉能听懂,于是他也终于打破沉默了:“步老大,省省唾沫星儿吧。要你这样一骂我就被激上火,那早就没命喝江湖这碗水了。原本是打算松着你们扣儿,让你们启宝来着,然后我们再收扣拢兜。你们倒也都不是省油的亮盏子,硬是折腾着要走勒扣启宝这路数。”
步半寸止住了骂,有些无奈地止住骂,老叉的话让他继续骂下去已然没多大意思了。
“都等着吧,我瞧这顺风顺水的,也不用日头齐杆的辰光,那两大舟子就能到。说实话,也许合着天数就该如此。原先四只大舟子尾着我们的,只是赶在前面的两只可能毁在倒海楼里了,后面这两艘好像是被倒海楼的余浪推移了航线,反倒凑巧觅到我们这船的影儿了。”
步半寸不但止住了骂,连呼吸都放轻放缓了。
“我是真没有留引子,就算留了被倒海楼一冲也不知道到海子的哪个旮旯里去了。那只瓷瓶刚出水时我瞧着稀奇古怪的以为是个宝,后来拿在一块儿时间久了,我感觉自己身上被对家种下的活灵符(类似下蛊、尸脑虫这些定时发作的制人手段)有异动,这才觉出那瓶子上附着怪异。”
步半寸从衣带上扯下些棉布丝线,捻成个团团抛在水面上。(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十五节:浪冲滩
[双调·大德歌]
浪冲滩,不知归,跌宕扑卷人未归。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几分豪杰情,身化烟魂作飞。
一船肝胆与海汇,则见孤枭云中醉。
老叉从从前的好学变成了好为人师,嘴里兀自喋喋不休着:“虽然不知道那瓶子到底有什么用场,既然相互间有感应,那么和朱门中的手段就应该有些牵连。于是我决定把这东西留在船上。对了,鲁门长,我先前在下面听见你说那瓶子是什么魂瓶,附着魂魄在上面。那么我估摸朱家船上肯定带着那个装神弄鬼的萨满,他要在这没命没魂的海面子上找到这玩意儿的踪迹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不要听他瞎扯,他这是在拖延时间,快想办法把船调过来。”老叉的一声“鲁门长”让定神听老叉说话的鲁一弃突然间意识到了,对手还是在用自己的老路子,自己怎么就又上当了。这江湖的凶险看来不只是刀光剑影,就连只语片言都必须小心提防呀。
“呵呵!静心些,我这不是能帮你们消耗些难熬的辰光吗。”老叉的言语中能听出少有的得意。
但这得意未免早了些,因为这船上不是只有鲁一弃这样一个初涉江湖的木瓜。
几只大瓦罐被拿到船头,副帆、副桅都落了、倒了,主帆页的缆子都松了,主桅的后立缆也全松了,两根侧立缆虚挂着,帆页调向缆和桅杆的两根前立缆也都牵到船头位置……步半寸一声不啃地忙碌着,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也不要别人帮忙,而他自己也将动作尽量放得轻缓些。
对家追赶的船只却没有轻缓,它们正蹦跶在浪尖子上,全速往这里行驶着。刚才有段距离他们发现自己追错了,后来连魂引儿都觅不着了,便断定是魂引儿被发现后毁掉了。于是一路直赶,现在终于又瞄到铁头船了。他们也知道这次不能再托大远跟了,必须收扣压着尾儿走。于是双船开剪分叉式逼压过来。
对家船只是越来越近了,鲁一弃脸色虽然平静,但是心里已经完全没了底气。自己船上这些人很明显无法通过动手过招逃脱对家收扣,而自己底细又被老叉摸清,现在连威吓蒙混的一点资本都没有了。
“大少,到舵台和舱台间的缝子里去。”步半寸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将女人推到那狭窄过道里了。
就是这过道,鲁一弃想起自己曾躲在这里边被船影子的阴风吹得阴寒僵捱,口不能言。当时幸亏女人抱住自己,暖了自己。对了,应该是女人腹中的先天童子暖了自己,那股热不就是从女人贴紧自己的小腹处传来的吗?可是现在又要自己躲那里干什么?
“鲨口,你扶夏老爷子也进去。”步半寸继续大声地吩咐着,谁都不知道什么他要干什么。但是从他炯炯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必须干什么!
鲨口从舱台上一步跳到舵台上,伸手去扶瞎子。瞎子可能被鲨口跳跃中发出的落地声一惊,头猛然抬起。当手刚碰到瞎子手臂,哆嗦着瞎子突然狂暴地手臂一甩,让鲨口往后推得跌走两步,然后手中盲杖一挺,直刺鲨口小腹。鲨口被推开时就有些猝不及防,盲杖过来就更加无法招架,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往后跌,直接将自己跌到舱台和舵台间的狭道里去。
瞎子一下没有刺到,于是迈步继续第二刺、第三刺。结果是他自己直接扑进了那狭道中。跌下的瞎子不再哆嗦了,因为他昏厥过去了。当年的西北贼王竟然失足摔下舵台,竟然还摔昏厥了。
“老小子不对劲,受什么刺激了。肯定是被老叉那鳖犊子气的,气疯了就乱咬人了。”鲨口边骂着,边心有余悸地站了起来。
此时鲁一弃也钻进了过道,他急切地问:“没事吧?”
“没事。”回答他的只有女人。瞎子昏了不能回答,而鲨口正忙着把瞎子拖起来,然后把身体翻正靠舱壁坐直,要不然那样子爬着很难受。
就在这时,舱台上传来了声沉重的砸击声。过道里的人愣住了,这是谁在砸船?莫非老叉要毁船,逼得我们只能上对家船只。
砸第二下后,鲨口和鲁一弃都赶忙要跑出去看怎么回事,而舵台上的步半寸似乎已经预料到他们会有这样的举动,砸了第二下就停了下手,断喝了一声:“都在里面呆着,别出来,尽量聚堆儿。”
随着第五下重重的砸击,船尾的舵柱发出一声嘎嘎呀呀的怪响,接着是轰然一声重物的落水声。
舵柱落水了,步半寸敲掉了舵柱头与下面舵柱、舵页连接的横销,铁头船舵位上只剩下一个空荡的舵柱头和那根已经不着力的舵把了。
船横漂起来,没了舵页切水控制方向,船只的移动就变得随意起来。
随即,步半寸将敲砸舵柱横销的直刃锤头断缆斧斧柄往腰带里一插。抓住一根桅缆,身体在空中一荡,直接悠到了船头位置,。
两根主帆调向缆踩在步半寸的脚下,两根主桅前立缆挽在他的手臂上。船上的人都能清晰地听到主桅和前立缆穿过的滑轮发出刮骨挠心般的声响。这种声响只用在久未动作过的结构中才会发出,也可能是从未动作过。
船头调整了,船头重新回到原来的航线了,铁头船朝着原有的方向继续行驶起来。
这是通过改变帆和桅的综合角度,再加上风力风向的作用,来达到调整船只的方向。而步半寸单人调整帆和桅的方法却绝对是鲁家技法,六工中的“立柱”之技。
“哼哼!好个控桅调帆驭船技,好个单人控桅调帆!”船尾下的老叉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的船尾舵台,正用一双狡诈中带着冷漠的目光看着步半寸,而口气中却实是能够听出钦佩和感慨,能听出来,他自己的确也是个驾船的行家。
步半寸没有因为老叉的出现而有一丝变化,他只管仔细认真地驾着船,眼中的光泽如同金石般平静、坚定。
“可惜呀!控桅调帆只能举升单页桅帆,这样船的动力却不足,就算我不动手,你估摸着能脱开后面大舟子的追速吗?”虽然老叉的眼光还是同样冷漠,言语中却变得有些兴奋,猫玩老鼠那样的兴奋。
的确,铁头船双桅都跑不过后面三桅带桨子大战船,现在就更不用谈了。
可步半寸依旧没有理会老叉,只是尽量用自己最佳的把握、最好的技巧让铁头船提速、再提速。
听到铁头船的破水声,老叉微微点了下头,他心里也十分清楚,面前这个操船的高手就以驾船而论,绝对是江湖上仅有的。同时,他也听到自己前面舵台下发出的声响,一种很熟悉,是刀刃轻轻滑出鞘子的声音,一个不熟悉,但也听过,是驳壳枪爆响掰开的声音。于是老叉也将手中牵着铅砣的绳索缓缓展开。
“都别动!”步半寸的这声大吼并不响亮,甚至有些破嗓,很是难听。但这声吼却发得很突兀,让所有的人微微一震。
谁都没有动,鲁一弃和鸥子不知道步半寸要干什么,他们害怕自己冒然攻击老叉会破坏了步半寸的什么打算。老叉眼见着朱家的两艘大船已经赶了上来,就连船上人的衣着形态都可以看得清楚了,自己根本没必要和这些困兽再博一把命。要是早点知道朱家船赶得这样快,他自己甚至都不用上来,继续在下面等着就是了。
铁头船还在继续提速,但继续提速的余地已经不大了,单帆的动力差不多已经到尽头了。步半寸正对着船尾,他可以看到对家的船越来越近了,他也绝对能比照出双方速度的差距,再有袋把烟工夫,铁头船肯定会被双舟给拢住。
即便这样,铁头船依旧执拗地往前行驶着,步半寸眼中金石般的光泽依旧坚定,所不同的是不再平静,开始变得灼烈起来,
老叉似乎也意识到不对,西斜的太阳光和水面上闪烁的粼粼反光让他看不清船头前面较远的地方。他用手遮盖在眼睛上方,掩去刺眼的光芒。刹那间,他惊讶了,前面竟然出现了地平线。
老叉纵步到了一侧尾舷,探头往下看去。除了船下水花翻转,其他水面都还平缓,只是这平缓中蕴藏着一个无法阻挡的趋势。他猛然侧脸朝向步半寸惊问一句:“退潮?!”
步半寸开始微笑了。
老叉缓步走回舱台的中间,他走这几步是为了让自己心境平静下来,高手过招必须要有很好的心理状态,要不然是很危险的。
“还是可惜呀,被我早觉着了,我现在动手,你们还是没机会。我看还是你自己住了吧,死死伤伤的不好。”
步半寸还是在笑,连嘴都咧开了。
“那就别怪我……”老叉开始说这话的时候,脚尖就已经挑在铅砣的绳头上了,只要话说完,铅砣就会被挑得飞出直击步半寸。但是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步半寸不会等到他把话说完。
一侧帆缆猛然松开,帆页摆正。桅杆的两根前立缆也在此时同时松开,主桅桅杆往后舵台上直落下来。
舵台上的老叉避得很狼狈,他是滚翻到一侧尾舷的下面才躲开这样巨大武器的一击。
主桅砸在了舵台的前栏上。但前栏却没有断,只是那五根栏柱都缩进甲板有一大半。
一砸之后,步半寸迅速拉缆将桅杆左右一摆,这是让滚爬在一侧的老叉一时间没有机会出手。不过老叉暂时也不会出手,他躲在一个安全的角落里没动弹,老江湖在没搞清对手的攻击招数前是不会轻易出手的,那样的冲动和盲目会导致自己损在对手的后着和暗招上。
利用这样一个时间差,步半寸将桅杆重新拉竖到一个角度,竖好桅杆后,将立缆在缆桩上一扣。紧接着将帆页调向缆左右一扯,也往缆桩上一扣,把帆页同样固死在一个角度上。一系列的动作真如同电闪风掠,迅捷而有致。
其实就算步半寸动作再快,凭老叉的经验和手段,早就可以瞄清状况出招攻击,阻止步半寸所做的一切。但是老叉没有,因为就在他站起身来的时候,脚下甲板发出各种怪异的声响,许多的声响汇聚在一起,让他感觉下面的船体随时会爆裂粉碎,所以他不敢动,是个江湖人都知道,只有先保住自己的命,才能要别人的命。
等一切声响都停止后,已经轮不到他抢先攻击了。步半寸单手吊住根桅缆,另一只手持着短柄断缆斧从一个怪异地大角度悠过来发起攻击。
老叉虽然注意着脚下的甲板,眼睛的余光却没有放过步半寸,所以步半寸的攻击步骤才开始,他就已经发现。而在步半寸的攻击进行到大一半的时候,老叉才有所行动,他也是抓住一个桅缆往船头悠过去。一个老魅江湖、技击高手,从发现别人的行动到自己有所反应拉开这样大的时间差,这只有一种解释,他已经瞄准时机出反手招儿了。
步半寸落在了舵台上,重重地摔落在舵台上。他的目标是站在舵台上的老叉,而老叉的目标是悠在空中的他,这就叫后发而制人。已经悠在空中的步半寸无法躲避和变招,于是当两人交叉而过时,只能无奈地被老叉狠狠一脚踹落在舵台上。
步半寸从舵台上爬起时有些艰难,但他那张黝黑的脸却在得意地笑着,脸上上次与老叉交手时撞出的叉形血印,在笑容里显得有些狰狞。
老叉很快就发现步半寸为何得意,铁头船开始转向了,替代铁头船继续往地平线方向过去的是一艘尖底三角舢,舢上没帆没浆,却有一套脚踩的翻轮。鲁一弃他们几个正横七竖八地跌落在这三角舢上面。而此时的铁头船已经变成了一个双槽底、空尾舱的架子船(在港子和大船之间装卸较重较大物件的船只),少了尾舱,让铁头船的速度提升得更快了。这也就使得转向的铁头船快速地与三角舢拉开了距离。
“我以为你比我更熟悉我的船,后来才知道你只是了解水上部分。因为你藏身在尾舱外的夹槽里,却偏偏没想过这里为什么会多出一个夹槽。”步半寸用讥讽的语气说着。
“不,我想过,从这船之所以要用尖底为舱我就想过,甚至也想到变舱为船的招数,可是从结构上行不通,那个位置出不了船。”老叉有些沮丧有些懊恼。
“可你在我将舵柱砸脱后,还是没有意识到,在我用主桅将栏柱砸陷时,也没看出那是脱扣松挂。”
“脱扣松挂时我已经没有机会细细考虑,砸脱舵柱倒真的是我疏忽了。原以为你砸掉舵柱是为了可以控桅调帆,根本没想到舵柱这么一脱,尾下的位置就可以出船了,完全是可以变舱为船的结构。真是好招式,这叫什么?”老叉到此时都没有失去好学的习惯。
“立浪冲滩!”步半寸是以一声高呼发出这四个字,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的高声,是要给已经远去的人听见?还是要给对手震慑?没人知道。不过这次高呼他没有破嗓,宏亮的声音被风送得很远很远。
“立浪冲滩”,鲁家造船技法之一。指大船中暗藏一只小船或者可以将船体某一部分改变成小船,在滩远水浅大船靠不了岸时,用作港子和大船间的联络,也是遇险时逃难的绝妙后手。
“立浪冲滩”,奇门遁甲第八手。是指攻击要层出不穷,不让对手喘息的机会,而是将主要力量集中在攻击对方基础和根本上,同时还要用小部分力量显现出气势和力量,多方面地给对手压力。
“立浪冲滩”,步半寸拼却性命的一次攻击。他要这样的一次攻击毁掉老叉。报仇,为鸥子;灭口,为了不让他把鲁一弃的底细告诉对家;阻滞,他要以这次攻击尽量阻止和延缓对家对鲁一弃他们的追击。
短柄断缆斧飞了出去。老叉看得很清楚,这样的飞斧在力道和准头上都不会对自己造成太大威胁,而且这招之后,步半寸手中连武器都没有了。于是他很从容地避让,同时手中铅砣飞出,速度并不快地飞出,对准主桅杆。就在铅砣快要击中桅杆时绳索稍稍一抖,便绕过桅杆直击步半寸前胸。这样前面大半的攻击过程步半寸就难以觉察到了,等发现铅砣过来时,避让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步半寸也许根本就没有打算躲避。
铅砣击中了步半寸的前胸,步半寸能感觉出胸骨凹陷下去一个碗状,而且巨大的打击让他背部的皮肉都震得崩裂开来。他窝胸弓背喷出了第一口鲜血,然后直直倒下,还没落地时仰面喷出了第二口鲜血;等身体完全倒下后,喷到空中的鲜血洒落下来,铺满了步半寸依旧满是笑容的黝黑脸庞,掩盖了钢叉撞出的血痕。
老叉无法看清步半寸的结局是怎样的,虽然他能从手感上知道自己这一击很成功,但他确实看不清。因为他的眼前已经是昏黑中夹带着金星乱窜,也因为鲜血很快蒙上的他的眼睛。今天的意外真的太多了,怎么都没有想到飞出斧子的步半寸紧随其后还有第二件武器,在第二件武器到达时,老叉听到自己头面骨的碎裂声。
步半寸的“立浪冲滩”,短柄断缆斧,是第一个浪头。但就在老叉专心于将他的铅砣绕过桅杆时,步半寸飞出了第二件武器,开始了第二浪。那是他早就算计好的,用得最多也最得心应手的武器——舵把。这根浸满了步家两辈人多少精血、油汗、心气,吸收了多少日月光华、海灵天息的花梨木棍把子,几乎都能作为驱鬼制妖的宝物。而此时,正恰恰给了面前欲杀而后快的妖孽重重一击。
就在铅砣击中步半寸前胸的同时,他开始了第三浪。这次的武器根本不具杀伤力,带着一缕袅袅的轻烟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过。也许老叉被击中后慌乱了,没有发现这第三件武器,也许发现了,却不知道是什么,不敢对这武器采取行动,或者根本没把这东西当回事,因为这东西没有什么力道,更不是奔自己来的。反正老叉这次是任凭这件武器落在了船头甲板上,没有做出一点反应。
错了,老叉绝对错了。虽然那东西只是步半寸随身带的那支烟管,但它可以燃着甲板面上撒的火药粉末,而燃着的火药粉末可以引爆船头装着火药的瓦罐。几只黑瓦罐,和船上装酒装水的没什么两样,可里面却是满满的火药。这些火药本来是步半寸捣腾来炸捕海鲸这样的大鱼子用的。而现在却是让老叉在一声巨响中变成到处散落的碎肉和污血。
铁头船的船头甲板变成了一个大洞,两边的舷板全成了参差的火把。只有那只铁船头还被一支坚固的船头主料支棱着,在这群火把中熏烤。
这声巨大的爆炸声,让对家和鲁一弃他们所有的人都感到惊骇。而最为惊骇的应该是对家左侧的那艘明式大战船。因为转向了的铁头船此时绕了个弯从侧面直撞向他们的大船。
步半寸“立浪冲滩”的第四个浪头,从水流、风速,对家的船速、航线,铁头船船的船速、航线,方方面面都筹算得那么恰到好处,甚至连对家转向避让、加速逃脱全都在考虑之中。
铁头船从两支大桨中间斜插进去,船的铁头正好插入了大船的桨洞。船上火焰顺着大船满涂桐油的船体一下子就窜了上去,一时间火光四耀,烟雾冲天,惊恐声、叫喊声、惨叫声、燃烧的爆裂声汇成一片。
在这鼎沸的声响里,只有步半寸安静地躺在铁头船的舵位上,满脸的血污掩不住他已然坚硬了的笑容。的确,这样一式若乎神算的杀坎,的确值得他笑着归去,哪管是去往天国还是地狱。
鲁一弃他们只回头看了一眼,便拼命踩着翻轮往地平线的方向而去,他们都很清楚,必须珍惜步半寸用生命换来的这次机会。(全本 )
第四章:踏浪挥霂 第十六节:至灵地
对家另一艘大船先是忙着救援另一艘大船。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然后发现鲁一弃他们的舢子走远了,便再调头来追赶。可是那船只是往前追了三四里远便搁浅了。海面看着平静,其实潮水退得很快。
对家也从大船上放下两艘小舢子来,朝着鲁一弃他们的方向奋起直追。
陆地大面积地出现在鲁一弃他们的眼前,倒不是他们的舢子行得快,而是潮水退下后,露出了平坦辽阔的滩涂(质地为泥与沙混合,且极为细腻)。
南黄海边的千里滩涂,一望无无垠。涨潮为海,落潮成陆。此处海产丰富,尤其盛产各种贝类,其中又以文蛤为最,被誉为“天下第一鲜”。但这样的一片滩涂并非没有凶险。首先这样的地方和沙漠一样,由于面积太大,没有参照物,很容易迷失方向。还有就是看着是平坦千里,其实却是有着起伏,有些地方甚至是沟壑纵横。只是因为颜色单一,从视觉上难以察觉。这样在涨潮时就会出现潮水迂回绕到前面。明明看着潮水还在自己的身后很远,而你其实已经上不了岸了。退潮时也一样,面前已经是粘滑的泥沙地,必须弃船步行了,可是走了一段路后又发现,前面的潮水其实还没有退尽,又是茫茫一片海面子挡住去路。
鲁一弃他们正是遇到的这种情况,也正是这样的情况导致他们被后面对家的两只舢子给追上。
追上的人没有真正的高手,但他们都是真正杀人的人,就像百岁婴那样。这些杀人的人目的也很明确,杀掉三个,擒住一个。所以鲁一弃挟带的气场对他们没有震慑的作用。他们还是做好杀人准备的人,每个人都是黑色紧身衣靠,脸也全蒙着,就露双眼睛。两舢子人是分做左右两处追来的,两处杀手的位置是按南朱雀北玄武十四星宿位排布。
在他们快速靠近时,鲁一弃首先开枪了,他不能让这样两堆杀气将自己这几个人裹住。每一枪都准确命中,不管那些人的移动有多么迅疾,也不管那些人在枪声响起后反应多么快捷。子弹都毫无偏移地落在他们的心脏位和眉心位。
杀人的人一个个倒下,可又一个个爬起。这样的情形吓得鲁一弃连续打飞了几发子弹。其实真正的原因不是害怕,而是失去了信心,子弹对这些人没有用,这让鲁一弃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应该把子弹射在那里?
挡住去路的潮水虽然在快速地退下,但对于眼前的情况,这种速度明显太慢了。
鲨口在鲁一弃开枪的时候脱去了鞋,拔出了刀。所以当那两堆杀手还没有围拢住他们几个的时候,他已经主动迎了上去。临走时只高声喊了句:“你们先走!”不知道这句话是对鲁一弃他们说的还是对那群杀手说的。
鲨口赤着脚一冲一滑就撞入了人群,动作异常灵活快捷。不知道是因为他赤了脚,还是因为他对这样的环境本来就很适应。
此时前面又退出一片滩涂,就是没有退出的地方也有很大段距离是淹不过膝的水面,除非什么地方有暗藏的沟壑。鲁一弃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了,不管前面的滩涂是实是陷,也不管前面的水面下有多少凶险,他们只能往前冲,当然,也可以说是往前逃。
杀手的武器很统一也很少见,他们用的全是带月牙护手的十寸短钩(这种钩与第二章中提到的吴钩不一样,吴钩其实就是剑,而这里的钩是真正以钩为器的兵刃)。钩身较宽,差不多和茅叶剑差不多,钩身两边全部开刃;钩头也大,弯曲半径超过大海碗;手柄处护手月牙也都开刃磨刺,柄尾带三寸尖棱。正所谓远钩、中砍、近刺,后扎,就是充分利用钩头、钩身、月牙和柄尾作为攻击部位。这兵刃很难练,容易自伤,但使用起来却极其刁钻凶狠毒辣,有人把这种兵刃叫做“兵中之鬼”。
迎上去的鲨口虽然没有这样好的杀人武器,却也有刀。他的身上各种各样的刀子十多把,尖的、秃的、厚的、薄的、直的、弯的、利的、钝的都全了。只是刀再多,他只能一只手拿一把,刀再利,也都只是刮鳞、剖鱼、劈贝用的,这能和那些利钩相比吗?
当鲨口将一个杀手的手臂从手腕到肩头的肉像剔鱼片一样贴着骨头剔掉后,当鲨口将一个杀手的膝盖骨像剜贝肉一样剜掉后,这两堆人意识到对手手中杀鱼的刀杀人也一样地凶悍有效。于是他们连同受伤的留下八个人围住鲨口,剩下的六个继续往鲁一弃他们逃去的方向追去。
瞎子的状态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昏厥后好多了,特别是当他踏上实地,贼王的风范便逐渐显现出来了。刚出水的滩涂面有一层浮泥,踩上去溜滑溜滑地。鲁一弃和女人相互搀扶着,还不时地摔跌,连滚带爬地弄得像两个泥猴。瞎子虽然眼不能见,但是却像个风中的摆柳,虽然也趔趄不断,却始终双脚着地,怎么都不跌倒。
既然状态已经恢复得很好了,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阻击第二拨杀手的一道坎。但第二拨的六个杀手相互间的距离拉得很散,所以瞎子只拦下了四个,余下两个继续往鲁一弃这边扑来。
幸亏是那两个杀手同样不适应这种湿滑的地面,也幸亏那两个杀手脚上的薄底硬衬的快靴尤其不合适走这样的地面,再加上鲁一弃不断地朝后面开枪射击,虽然不能射死他们,却也起到一定阻挡的作用。这种种的原因让鲁一弃和女人奔出好长一段距离都没有被收落到扣。
“那里!那里有车!”女人眼尖,发现前面已经完全出水的滩涂上缓缓地过来几辆牛车。
鲁一弃已经没时间再考虑太多,求生的心理让他本能地就往牛车那里奔去。
有牛车当然就有人,而且还有不少人,他们都是乘着退潮下海踩文蛤摘紫菜的。其实这些人早就被鲁一弃的枪声惊动了,正拿着各种杠棒铲耙警惕地望着这边。
牛车这边的滩涂出水得早,浮土已经干了不再湿滑。所以鲁一弃和女人虽然奔逃的速度变快了,而那两杀手的追赶速度却变得更快。眼见着前面奔逃的两个跌撞着离牛车不远了,后面追杀的两个也已经斜挺着短钩离他们没几步了。
女人一个踉跄扑倒在一个积水坑里,同时也将鲁一弃带跌下来。这个积水坑不深、不宽也不滑,本来两步就能跨过去,可女人实在走不动了,她眼下只有扑倒喘气的体力了。
鲁一弃倒在女人的身边,他是被女人带着转了半个圈后躺倒在水坑里的。所以他能看到背后两个杀手正举着短钩走过与他们之间距离的最后几步路,明晃晃的短钩反射着西落太阳的光芒,将两条光斑映在鲁一弃的脸上、脖颈上。
鲁一弃把喘息着的嘴巴紧紧闭上,等待最后一瞬间的来临。嘴巴里有水坑中溅入的海水,很咸很苦,像眼泪。
锋利的弯钩没有能及时落下。因为就在这刹那之间,几十根棍棒、铲耙朝着两个杀手挥舞而去。
是的,牛车这边的人动手了,而且目的很明确:击溃杀手,救下鲁一弃他们两个。
为什么会这样?鲁一弃不知道,杀手们也不知道。其实原由很简单,这里沿海以前经常遭倭寇、海盗掠夺侵扰,所以下海的渔民、滩民都多少练些简单技击,而且下海时都是结成帮队,用来防御倭寇和海盗。两个杀手的装束打扮偏偏怎么看都像是倭寇、海盗,而且他们提着杀人的武器追赶的人中还有个女的。这些理由让他们很简单地就判断出自己应该怎么去做。
这些挥舞着棍棒、铲耙的人虽然武器很不成样子,但一个个倒也孔武有力、有招有式。在这样一群人的攻击下,两个杀手虽然也伤了几个人,但自己却也被搞得手忙脚乱、疲于招架。
就是这样一个短短地间隙,让紧闭嘴巴的鲁一弃深深呼出胸中的一口浊气。惊恐慌乱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下来。于是在棍棒挥舞的空隙间,他冷静、迅速地寻找这些枪击不死的杀手的豁儿。
枪声再次响起,子弹连续地射出。
前后三颗子弹射出只是发出了一声长音;前后三颗子弹却是串成一条长线;前后三颗子弹恰到好处地在起伏挥舞着的棍棒、铲耙间隙中穿过。
三颗子弹的落点是共同的,一个杀手的左眼。于是随着子弹先后的扑入,杀手头颅的前面绽开了血花,杀手头颅的后面溅出了脑花。
到底是受过无数次残酷训练的杀人机器,到底是经历过无数次杀阵的江湖好手。就在被射中的杀手身体才倒下一半的时候,另一个杀手突然狂攻两式,踹倒一个围住他的滩民,朝着左后方蹿出。
目的很明确,急速逃走;方法很正确,佯攻后破围;逃走的方向很准确,正好可以利用围住他的人群替他挡住子弹。
他是逃出了十几步,可子弹要追上这么十几步并不困难。这次只有一颗子弹,从人群的缝隙中穿过,准确地钻进他的左后脑,那部位和第一个杀手溅出脑花的位置一模一样。钻进后脑的子弹又从杀手的左眼钻出,但只是露出了个弹头尖儿便停住了,将杀手的左眼瞳孔换成个金属的。
杀手并非刀枪不入,杀手只是在黑色衣靠和蒙面巾中多套了一层密棕藤护具。这种多层细密编织,再加层间软夹制作而成的护具足以挡住手枪这类武器的攻击。这些是鲁一弃在撕开死去杀手的外衣后得到的答案。
瞎子在鲨口的搀扶下赶到鲁一弃这里的,围住鲨口的八个杀手在又有一个被鲨口削掉整个下颌,两个被切断颈椎骨后,一下子都散了,丢下不能动的重新往大海的方向逃走。
围住瞎子的四个一个都没逃。虽然瞎子刚开始只是将其中两个脚面骨刺穿了。但在后面赶来的鲨口协助下,不但两个脚面骨被刺穿的被鲨口用宽根厚背开贝刀切断颈骨,另外两个也都被瞎子的盲杖挑碎了裆中阴囊。
在下海滩民的引领下,鲁一弃他们四个终于上到海岸之上,几十天的海上漂泊,现在又重新闻到土腥味儿,又看到房屋树木,鲁一弃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的。
鲁一弃上来后第二个感觉就是这里真的离宝构不远了。其实细细想想也是,上次在东北山林中“高低错”坎面处,用“逆光寻刺”法读懂柴头“弄斧”图含义,从中获知这正东之宝为“地”宝,既然是“地”宝,不在陆地上寻,反到茫茫海上去找?看来对家逼自己走这么一趟也是只知其象不明其理,对祖宗藏的这几宝还是知之甚少的。
此处地界沃野平川,土地肥硕,河溪交错,均是湿土无石的绝好耕种之地,而且让人想不通的是临近茫茫大海,却丝毫未受其盐碱之害,这不知道是不是宝力起的效果。
向那些滩民打听了一下,原来此处已经到了南通州的辖内。南通州东临海,南临江,西、北方向均是平川沃野,界内河道纵横,物产丰饶,绝对是个少有的鱼米之乡。“弄斧”图上说般门弟子鲁子郎携宝带一子一孙一侄,从扬子江下水,顺流入海,从此不知所踪,或许真是没寻到凶穴,或者出来什么差错,以至于无奈流落此地,并且藏宝与此……
既然鲁一弃有了离宝构不远的感觉,当然就不会就此舍弃。于是他将“弄斧”的玉符挂到了衣外,希望能凭此信物找到鲁家的朋友和祖上在此藏宝护宝的后人。
在滩民的引领下,鲁一弃他们来到海边的一个小镇子。看得出,这个小镇建镇的时间不会太久,因为房屋都较新,还有许多临时的泥棚屋。原来这里前些年是开掘海港子的工匠们的聚居地,后来海港掘成,部分工匠留下改吃海子饭,再加上其他迁居而来的流民和当地该上岸讨食的渔民、滩民,就渐渐形成了这样的一个小镇。
此处民风极好,在小镇上,鲁一弃他们说自己是遇到海盗逃出的北方海客,被劫得身家全无。这种事情很容易博得吃海子饭的人们同情,便都极热情地安排他们洗住饮食。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他们才只是洗完澡换上衣服,就已经有人在饭桌边等着他们了,这是一个认得“弄斧”玉符的人。
许小指,原先是一群专门下海滩踩文蛤、蚶子滩民的头,据说他踩文蛤、蚶子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是用脚将一块滩涂踩松软,让文蛤、蚶子冒上来,或者用犁口拖杆拉,把文蛤、蚶子从泥沙中翻出来。而他打眼就能从根本没有痕迹可辨别的泥沙中看出文蛤在什么地方,然后指头插入泥沙直接捏出。因为一直这样踩取贝类,使得他的双手手指如钢如铁,破贝钻石,捏力无比。这功夫是独成一路,后来也不知道谁起个头,都把这把式叫做“破贝捏指”。
眼下这许小指已然不再做踩贝行当,而在这小镇上做收贝贩贝的坐地贩子。他认识这“弄斧”玉符,却不知道这玉符的真正含义,只是因为有人给他看过这样的样式。那人是他贩文蛤蚶子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在几十里外的通州城里。
鲁一弃暂时相信了面前这个黑瘦的汉子。如果这人要说认识这“弄斧”是因为和鲁家有渊源,或是受过般门什么恩惠,那么他的可信度就很值得怀疑,世上的巧事多,却都不会落在他鲁一弃一人的身上。而这个人说的却是见过这“弄斧”的样式,这就有可能和柴头有“弄斧”图是同样道理,鲁家在这里留有守护“地”宝的传人。而自己的感觉正好也确定这里有宝,两下便合上拍了。再说了,不是终归还有个“弄斧”的样式可以来证明他的诚实吗。所以鲁一弃没有和这个黑瘦的许小指多说什么,只是要求见见他所提到的“弄斧”样式和藏有样式的那个朋友。
几个人是乘小班船从通州城东门入城的。其实在离着通州城很远的地方,鲁一弃已经能感觉到此处霞气氤氲、紫辉腾祥。
许小指在来的路上一直都说叨着通州城的事情,从他的介绍中鲁一弃得知这通州城四面环水,河道交错。年年风调雨顺,从无灾害,古时就被称作“崇川福地”。在通州城南面临江之处有五座小山,其中最为俊秀的一座叫狼山,不过这山上没有狼,也没有什么地方像狼。据说原先叫做紫琅山,后来不知道为何把个很雅致名字改作这样一个俗气的名字。
“崇川福地”、“紫琅山”,再加上千里滩涂,玉牌上所识的三个字“福”、“琅”、“滩”都齐了。所以还未等入到城里,鲁一弃的心中已然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此处的宝构就在通州城附近。
通州城早年间的城墙现在已经破损许多,但当年的护城河却依然秀丽清澈。这护城河又名濠河,史载“城成即有河”,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千百年来,它担负着防御、排涝、运输和饮用的重任。宽窄有序的水面,清澈的水流,迂回荡漾,波光粼粼,处处是鸥飞鱼翔的自然美景。
鲁一弃他们是从东门运盐河经龙王桥、三元桥转入濠河的,由于是专门载客的班船,他们又绕到北极阁西面的小码头上岸。船从此处水面过去时,鲁一弃觉得这周围的环境有着什么不寻常,但是匆匆而过,他也来不及细看细想。
上岸后,许小指领着他们再沿濠河往南步行,过通济桥、望仙桥、众安桥,来到南门口子外的万盛油坊。
这一路走下来,通州城的大概轮廓让鲁一弃的脑脑海里找到个风水概念——天鬲聚福(鬲li:古时一种可以盛米盛水还可蒸煮饭食的器皿)。这个概念来自于隋代萧吉的《相地要录》。在这里南部有山为鬲盖,周围水道环绕为鬲身,中间又有多道水路横贯为鬲隔。对于一方民生来说,这是个有衣有粮无灾无难的上上吉风水之选。
而且这里的布局还让鲁一弃想到在北平琉璃厂见识过的一件绝好古件儿——玲珑坠五福套连环。这里多道河道套连为环,众多桥梁为玲珑坠,南面五山则为五蝠(福)。
万盛油坊门面上的生意很好很热闹,但油坊磨房里却很安静,因为一坊油出完,榨油的伙计都回去歇了。偌大个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坐在巨大石磨边喝茶吃缸爿(一种和烧饼差不多的点心)。
鲁一弃从进油坊开始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麻油香味儿。他吃过无数次麻油也去过好多间油坊,从没有闻到过如此香郁的麻油味儿。看来这里油坊在榨油中肯定有自己独到的工艺技法,难怪门面上生意那么好。
但让鲁一弃失望的是,从油坊的门面布置到榨油的设施工具,他没有发现一点带有鲁家六工中绝妙手法的痕迹。也就是说这里的主人不懂《班经》,和般门没有丝毫渊源,更不大可能是鲁家祖上藏宝护宝留下的后人。可是他们又是如何知道弄斧的?又是如何会有弄斧的样式的呢?
许小指介绍油坊主人时没刻意说姓名,只说叫左铁杠。这名字的来历其实在海边小镇就告诉过鲁一弃。其他磨房磨油都是用毛驴拉磨,而这左铁杠刚做油坊生意时家里穷,置不起毛驴。只能自己来摇石磨。先是用小石磨,然后逐渐换成大石磨。由于一个人摇石磨时,一般都是用左手摇磨杆,腾出右手加磨料。天长日久,倒让他练成了一条力道无比、虬劲如铁的左臂,所以大家索性都管他叫左铁杠。
左铁杠一张圆脸满面油光,从体型和面相看,现在的他不再是个买不起毛驴要自己摇磨的主儿。
和左铁杠在一块儿喝茶吃缸爿是个精神健硕的小老头,胡须剃得很干净,一头滑顺的齐耳发紧贴在头上,没有一丝的乱翘,只是稍稍有些花白,从发型看得出这老人当年留过辫子后来铰掉了。这老头浑身上下显得那么干净利索,而且还有一点和鲨口很相像,就是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不同的是他的笑是确确实实笑出来的,而鲨口是因为天生的脸型就是个笑脸儿,而且这老头的笑也没鲨口那样夸张,含蓄地微笑中似乎掩藏着什么。(全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