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突变
戴浦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赵显眉头大皱。
因为不是他干的。
这个戴老夫子虽然不得赵显的喜欢,但是他毕竟是大启宰辅,当朝的春官,哪怕是赵显本人,为了临安朝堂的稳固,轻易也不敢杀他,可是这位戴相一两个时辰之前还在肃王府门口,现在怎么说死便死了?
赵显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死的?”
赵炳微微低头,声音沉重:“自杀的,大概半个时辰之前,这位春官尚书跟家里人交代了后事,说是不能拖累他们,然后便毅然决然的上吊了。”
戴浦今年已经是花甲之年了,这个年岁的老人家,跌一跤都有可能站不起来,上吊肯定是一吊一个死……
赵显闭目沉思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缓缓吐了一口气:“大统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你应该是知道的,你怎么看?”
整个临安城里,就数宗卫府的耳目最为灵光,早上肃王府门前发生的事情,身为大统领的赵炳不可能不知道。
赵炳脸色有些发白,低头道:“王爷,依卑职看,八成是有人要朝王爷身上泼脏水。”
说到这里,赵炳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王爷如今武功已经到了极致,等闲流言蜚语伤不到王爷,只有逼死一位辅相的罪名,才有可能给王爷造成些许污点。”
赵显眯了眯眼睛,声音幽幽:“就为了给本王泼脏水,一个宰辅说死便死了?”
赵炳摇了摇头:“戴尚书在朝中职权不重,但是名声很重,这是最适合给王爷泼脏水的人了。”
“去查。”
赵显轻轻吐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让宗卫府把这件事前因后果,查个清清楚楚,戴家人最近接触了哪些人,戴浦这个老顽固最近有什么异常的举动,统统给本王查个清清楚楚,三天之内,本王的桌案上要看到结果。”
赵炳恭谨低头,抱拳道:“卑职这就去办。”
说完这句话之后,赵炳从自己的六尾青丘服的衣袖里,取出一个锦盒,双手捧在手里,献给赵显。
“王爷有命,卑职这就立刻去查,公主今日大婚,卑职无暇分身,便不去了,这是卑职家传的一块白玉,劳烦王爷替卑职转交公主,也算卑职尽了一份心。”
“家传?”
赵显眯了眯眼睛,伸手接过这个锦盒,从里面取出一块温润的白玉,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然后抬头似笑非笑的看了赵炳一眼:“据传大统领并没有什么亲眷,没想到家中还有这么一块美玉传下来,看来大统领祖上也阔过。”
赵炳脸色微微有些发红,低头不语。
赵显轻轻挥了挥手,淡然道:“好了,这块玉本王替她收下了,宗卫府里还有事忙,你去吧。”
赵炳如获大赦,赶忙低头退了下去。
水至清则无鱼,赵炳这个位置,乃是启国里头权柄最重的几个职司之一,赵显自然不可能要求这位宗卫府的大统领,是个全无私心的圣人,不过赵炳主动把自己的把柄交到赵显手上,也算是他这个大统领知道分寸。
另外就是戴浦的事情,临安城里,能够操纵一个政事堂宰辅用自杀的方式向赵显泼脏水,说明背后操作这件事的人,在临安城里的势力很大,而且有心要跟赵显作对。
同时符合这两点的,最大嫌疑自然是赵显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侄儿,当今的隆武皇帝,隆武皇帝虽然没有实权,但是一个天子的虚名,足以让一些迂腐的读书人替他卖命了。
不过这件事,绝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赵显也不好妄加猜测,只能让宗卫府去细查。
戴浦的事情,只是一个插曲,但是却给赵显心里敲了敲警钟,不过今日事肃王府嫁女的日子,赵显只能暂时把这位戴相的事情放在一边,转头去忙活家里的大事。
这时候,顾府派过来结亲的队伍,已经到了肃王府的正门口,一身喜服的大个子顾平生,一脸傻笑的走进了肃王府,肃王府上下都在戏弄这个新郎官,死活不让他进赵灵儿的闺房,最后还是正主赵灵儿有些不忍心,众人这才放顾平生进去。
按照临安城嫁女儿的规矩,上轿之前必须要娘家人背上花轿,意思是“出门”,下了花轿之后,再由新郎官背下花轿,意思是进门。
肃王府这边,赵灵儿再没有什么合适的亲戚,一身紫袍的赵显,笑呵呵的半蹲下来,把自己的妹妹背在了身上。
同在闺房里给女儿梳妆的姜瑶,看到这个画面,心里颇为感触,眼睛有些发红。
赵灵儿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她趴在赵显耳边,声音清脆:“七哥,要不让大个子来背我吧,你现在身份不一样,给人家看到,要笑话你的。”
身居高位者,一般都比较在乎体统之类的东西,在人前为了威严,往往都是板着个脸,更别提要纡尊降贵,俯下身子背一个女子了。
赵显缓缓起身,把这个丫头背了起来,朝着肃王府的大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开口说话:“规矩就是要娘家人把你送出门,我不背你还有谁能背你,难道让阿娘背你不成?你那几个侄儿,最大的才六七岁,你这么大一只,他们可背不动你。”
赵灵儿趴在赵显背上,心里有些暖洋洋的,不过听到最后一句话之后,她趴在赵显耳边,轻哼了一声:“背就背,话还这么多……”
就这样,这位大启临安城里,最为权重的王爷,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长生公主从肃王府背上了花轿,然后翻身上马,准备亲自去顾府送亲。
这等于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整个临安城所有人,赵显有多么宠溺自己这个妹子,只要肃王府一日不倒,估计都没有人敢对这位长生公主动什么坏心眼。
顾府与肃王府同在清河坊,相距并不是很远,大概小半个时辰之后,一行送亲的人就到了肃王府门口,赵显翻身下马,准备走进顾府。
此时,顾府门口,一众穿的大红大紫极为喜庆的中年人,极为热情的拥了上来,要把赵显这些送亲的人迎进府里去。
这些都是顾平生的亲戚。
顾平生父亲是临安禁军的一个军户,后来父亲不幸死了,母亲也很早病逝,他继承了父亲军户的身份,被拉进了禁军,又因为在禁军之中闹事大家,被派到了姑苏越王府当侍卫,才能在肃州府的见到赵显。
那个时候,顾平生在临安城里可以说是举目无亲,混的颇为凄惨,但是这些年他混的好了,不仅当了将军,还被朝廷封了侯爷,因此许多顾家的亲戚就不请自来,与这位顾侯爷攀上了亲戚。
这一次顾平生迎娶公主,这些顾家的亲戚更是不遗余力的张罗,比自己家娶媳妇还要上心。
世人都逐利,怪不得他们。
赵显眯了眯眼睛,脸上挂着微笑,任由这些人把他们这队送亲的人围在中间,毕竟这是一个喜庆的日子,赵显并不想依仗身份跟这些顾家人闹出什么不愉快。
推推搡搡之间,一个穿着白绸的中年男子,突然从腰里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狠狠捅向赵显的胸口!
这个人,距离赵显不过三四步的距离,匕首转瞬便到,想要躲避,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嗤!
匕首狠狠的刺进了赵显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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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边杀边查!
一寸短,一寸险,在这个距离,如果敌人刺杀手法不是很生疏,就算是王霜那种大高手,也未必能够百分百躲开,更何况赵显全然没有防备,因此也就没有来得及躲避,万幸的是,这些“顾家亲戚”并不全是刺客,在匕首即将刺入赵显胸口的时候,他被人往左边挤了一下,这一把原本必杀的匕首,就偏了那么一两寸。
匕首刺在了赵显的右肩,一寸左右的匕首,直没入柄。
赵显吃痛之下,狠狠一脚踢在这个中年人的小腹,然后大叫了一声。
“赵巨!”
这个时候,负责护卫赵显的青衣卫们,都在赵显周边十米开外的地方,谨慎四周,他的身边并没有人,等到匕首插进右肩的时候,距离赵显最近的青衣卫赵巨才反应过来,这个青衣卫目眦尽裂,果断从腰间拔出青丘刀,驱散赵显身边的人群,然后嘶声大喝。
“有刺客!”
“卫护王爷!”
此时,跟随赵显身边的几十个青衣卫,立刻从不同角落,飞速奔到赵显身边,将赵显卫护在中间,赵巨毫不犹豫,一刀把那个刺伤了赵显的刺客捅了个对穿。
这个时候,身为新郎官的顾平生也飞快的跑到了赵显身边,这个在前线勇猛无敌的武将,见到委顿在地上的赵显,还有地上一滩血迹之后,脸色几乎被吓成雪白色,急忙上前。
赵巨等人,齐刷刷抽出青丘刀,雪白的刀光将顾平生逼退。
“谁都不许靠近!”
赵巨在嘶声低吼。
赵希走了之后,他是就在赵显身边,担任赵希的职责,赵希护卫王爷这么多年,都没有出什么大岔子,现在交到他手里还不到一年时间,自家王爷就出了这么大的问题。
顾平生连忙止步,站在青衣卫的包围圈外面,脸色苍白。
这个时候,花轿里面的新娘子也知道外面出了问题,她一把扯下自己头上的盖头,三两步奔了过去,不顾青衣卫的阻拦,扑到了赵显身边,声音凄厉。
“七哥!”
赵显受伤并不是特别重,被赵灵儿这么一喊,他顿时清醒不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声音有些嘶哑:“刀上……淬了毒,去请……丁神医…”
说完这句话,赵显只觉得困意袭来,整个人便昏厥了过去。
这个时候他已经有些迷糊了,要知道平日里住在肃王府的丁家姐弟,已经被他派到了王霜那边,充作军医去了。
赵灵儿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查看赵显的伤势,她掀开赵显的衣衫之后,发现伤口附近已经变成了幽蓝色,这位当朝公主咬了咬牙,一把把赵显右肩的匕首扯了下来,赵显的右肩顿时血流不止,赵灵儿低头给自己的兄长吮了两口毒血,然后抬起头对一旁的赵巨咬牙说道:“快去拿一套银针来!”
顾平生此时还穿着大红色的喜袍,见状要上前帮忙,赵灵儿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低吼道:“你滚远一点!”
说完,赵巨等人已经取了一套银针过来,赵灵儿也已经把毒血吸了七七八八,她自小跟在希夷真人身边学习医术,对于疗毒也知道个大概,当下立刻用银针闭了赵显右肩的穴位,然后对一旁的赵巨吩咐道:“老师就在顾府里头,快去把他请来!”
这时候,这个美艳清丽的公主殿下,因为吸吮毒血的原因,整个人的嘴唇已经有些微肿,足见这匕首上淬的毒有多么剧烈。
好在因为赵灵儿大婚的原因,陈希夷一家都从希夷山上走了下来,参与这个宝贝徒弟的婚事,现在,陈希夷一家就在顾府里头。
赵巨等人不敢怠慢,立刻把赵显卫护在中间,其中一个人急冲冲跑进了顾府,去请陈希夷了。
而顾平生已经愣在了原地,良久之后,这个大个子面对着肃王府,缓缓跪倒在地上。
赵灵儿随手从一旁的青衣卫腰间抽出青丘刀,雪亮的刀光闪烁,这个自小在太华山上长大的善良公主,如同疯魔了一般,冲进了顾平生的那一堆便宜亲戚里头,长刀挥舞。
鲜血,染红了顾家的大门,配合着大门上刚刚贴上不久的大红喜字,显得格外违和。
这个时候,宗卫府的大统领赵炳也收到了消息,他急急忙忙从宗卫府赶到了顾家门口,见到顾家门口一地血腥之后,这位见惯了世面的宗卫府大统领,也不由脸色大变。
赵显是现在临安城最不容有失的核心,如果赵显出了问题,他们这些人,每个人都讨不到好处!不止如此,如果赵显真在这个时候出了事,启国北进伐齐,西进伐楚的计划,就全部都会戛然而止,无论林青跟王霜有天大的本事,他们也不可能在后方混乱的情况下,在前线取得半点战绩。
哪怕是向来云淡风轻的陈希夷,这个时候也略显得有些慌乱,他先是伸手给赵显探了探脉,然后伸手拿捏了几下赵显的右肩,最后轻轻松了口气:“无碍性命,快把王爷送回肃王府去,贫道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给王爷疗毒。”
几个青衣卫慌忙应是,小心翼翼的把赵显抬回了肃王府。
之所以非要回肃王府,一来是因为肃王府距离此处并不是太远,二来是因为,肃王府是临安城最安全的地方。
赵显被送回肃王府之后,整个人就陷入了昏迷之中,肃王府的女人们,急得团团转,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姜瑶和谢太妃只能抹眼泪,只有项樱跟赵灵儿在房间里陪着赵显。
希夷真人面色严肃,在给赵显施针。
项樱坐在不远处,轻轻推了推仍旧穿着嫁衣的赵灵儿。
“你哥他怎么样了?”
赵灵儿正在愣神,闻言轻轻放下密集兄长的手腕,声音有些嘶哑:“性命无碍,只是我对毒物所知不多,不知道该怎么清理余毒,老师他博学古今,应该有办法把七哥身体里的余毒清理干净。”
听到这句话之后,项樱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了下来,她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自己这个小姑子的肩膀,轻声道:“这件事应该跟顾将军没有关系。”
赵灵儿心情大起大落,此时心里仍旧愤恨难当,她咬牙道:“怎么就跟他没有关系?那些人都是他的亲戚,如果不是这样,七哥又怎么会全无防备,这一刀如果再左偏一些,七哥已经给她们杀了!”
项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了许多:“顾将军要是想要对王爷动手,他平日里有的是机会,他本身就是武道大家,王爷又不跟他见外,他若是对王爷有杀心,就算希夷真人在侧也挡不住他。”
说到这里,项樱缓缓起身,朝着房间外面走去。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在这里好好照顾王爷。”
院子外面,宗卫府的大统领赵炳,禁军的大都统林青,都在弯身等待,见到项樱来了之后,两个人都低头抱拳:“卑职见过王妃。”
“末将见过王妃。”
“传本宫命令。”
项樱面无表情,声音冰冷:“禁军即刻封闭临安十二门,禁绝一切出城入城,宗卫府详细查出这件事的所有经过,如果查案过程中遇到阻力,那便把阻力荡平干净,再继续查。”
说着,项樱丢给赵炳一块雪白玉牌。
是赵显的身份腰牌,可以当圣旨用的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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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喝药
肃王殿下遇刺,这是比皇帝遇刺还要更严重的事情,一时间整个临安城为之哗然,临安政事堂剩下的两个宰辅,大都统林青,以及宗卫府的大统领赵炳,统统聚在了肃王府,与此同时,临安城禁军开进临安城,将肃王府还有皇城团团围住,同时禁闭临安十二门,宗卫府内外两府全力运作,开始查当天赵显遇刺时候的一些蛛丝马迹。
那个动手的刺客,被长生公主当场格杀,同时那些顾家的亲戚,也跟着丧命,这就让宗卫府的人失去了审讯的目标,不过敢对赵显动手的,就必然是死士,抱着必死之心的,因此就算活捉了这些人,也不太可能问出个什么结果。
宗卫府连夜开始彻查临安十二门的进出记录,这几年临安城的防卫工作越发严密,每个人进出都必须要有路引之类的文书证明身份,因此每一个身在临安城的人,大多都可以查到跟脚。
就在宗卫府还有临安禁军在临安城里闹得人心惶惶的时候,被刺陷入昏厥之中的赵显悠悠醒转,一直守在床边的项樱第一个发现,连忙拉着赵显的手,声音隐隐带着颤抖:“赵七,你终于醒了……”
赵显勉力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他身体里余毒未清,整个人还略显虚弱,在项樱的帮扶下堪堪从床上坐了起来,只觉得嗓子很干,于是嘶声开口:“水……”
项樱连忙端过来一碗温水,喂赵显喝水
喝了几口水之后,赵显整个人舒服了不少,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房间里不知他跟项樱两个人,还有一个老道士,正撅着屁股在房门口给他熬药。
之所以非要在这里熬药,八成是担心他会出什么问题,因此一直守在身边。
赵显这个时候头脑清醒了一些,只觉得自己的右肩阵痛,浑身无力,他摇了摇头,勉强振作精神,对着不远处的陈希夷笑了笑:“又欠了希夷真人一个莫大的人情。”
陈希夷闻言,转头没好气的瞪了赵显一眼,最后扇了扇了火,然后用一块打湿的方帕捏起药壶,刚刚好倒了满满一碗,老道士也不怕烫,把这个瓷碗端到赵显床头,声音略微有些疲累:“快喝了吧。”
赵显还没有喝,就闻到了浓浓的苦味,他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向一直守在自己床边的肃王妃,声音有些虚弱:“我睡了多久?”
项樱端起那碗汤药,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开口回答:“一日一夜了。”
一日一夜……
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他喝了一口项樱喂过来的汤药,只觉得喝了天下至苦的东西,嘴里没有一个地方不苦,不由连连摆手,让项樱递过来茶水,顺了顺,对着老道士苦笑道:“道长,这药未免也太苦了一些。”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许多年了,也喝过不少次药,但是没有哪一次会像这一次这么难喝,简直难以下咽。
陈希夷冷冷的看了赵显一眼,目光之中有说不出的意味,过了许久之后,这个老道士轻轻哼了一声:“老道故意的!”
赵显有些诧异的看了这个老头一眼,无奈苦笑:“道长,晚辈从来都是对你尊敬有加,可没有的罪过你吧?”
老道士有些气呼呼的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了赵显一眼,也不顾项樱在场,直接开口道:“老道有件事问王爷。”
赵显又吐出一口苦水,只觉得浑身都不是滋味,他摇了摇头,低头喝了一口水之后,长叹道:“道长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就是,何苦用这个来折腾我。”
老道士语气复杂:“王爷遇刺,是不是肃王府做的?”
赵显大摇其头,苦笑道:“道长这是什么话,哪有人会让属下人刺杀自己的,还是用淬了毒的匕首,我这一睡一天一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活着……”
“你想当皇帝!”
老道士咬了咬牙,低声道:“但是临安城里有很多人不想让你当皇帝,他们拦了你的路,可是你偏偏又不能没来由的杀了他们,因此你要找一个理由,没有什么理由,比你遇刺更充分了!”
老道士怒视了赵显一眼,仿佛认定了赵显就是那只幕后黑手。
而他之所以这么愤怒,就是因为他觉得那个当初在肃州府办学,收养孤儿的肃王府世子,由善转恶了。
见赵显不说话,老道士冷笑连连:“你这次遇刺,之前伤了筋骨,可临安城里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也不知道会多出多少孤儿寡母来!”
赵显低头抿了一口热茶,轻轻摇头:“真人误会我了,我并不想当皇帝。”
赵显微微动了动身子,坐在了床边上,声音平静:“而且我想做皇帝,也用不着这么麻烦,只要让府里的裁缝做一件黄色的衣服,我披着走进皇城里去,这临安城自然而然就换了旗帜,没有人敢多说半句。”
说到这里,赵显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右肩,声音中隐藏着愤怒:“所以,这次是有人要招惹我,并不是我要去招惹谁。”
老道士陈希夷,本来就是个山野中人,对于朝局自然看不清楚,这次赵显遇刺,他只能想到临安城要死许多人,却想不明白更深层的内容。
至于他为什么臆测赵显要当皇帝,八成是因为新皇政变的时候,京城里都要死很多人,所以他才把两件事联想到了一起。
老道士见自己说不过赵显,索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闷哼一声:“罢了,你赵七现在有本事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战战兢兢的肃王府世子了,老道士自然问不得你,这药你要喝完,不然余毒未清,病发死在床上,可怪不得老道士。”
说完,这个老道士扬长而去。
赵显重新坐回了床上,用左手拉着项樱的手,声音平静:“公主,你猜这件事是谁做的?”
项樱本来伸手端着药碗,闻言微微冷笑:“你从成康十五年开始,就到处树敌,如今敌人满天下都是,想要杀你的人不知凡几,我怎么猜得到是谁下的手!”
赵显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药碗,心里有些畏惧,当下撇开眼神,勉强笑道:“想杀为夫的人是很多,但是有能耐动手的人却不多,这样想来,范围就要窄上许多了。”
项樱声音有些愤怒:“政事堂每年拨发百万两银子给宗卫府,宗卫府做事却越发不靠谱了,赵炳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在临安的眼皮子底下,也能让别人把刀子捅进你身上!”
赵显摇了摇头:“怪不得他,当时是我想要当好一个大舅哥,自己走进人堆里去的,那种情况下,宗卫府也没有办法。”
说话间,项樱已经把药碗递在了赵显嘴边。
“少要转移话题,喝药!”
赵显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夫人,不喝成不成?”
第二百一十二章 幕后白手
知道赵显苏醒之后,守候在肃王府的这些临安朝堂大臣,纷纷要求要见赵显,不过阿绣只把他们安排在偏厅里,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阿绣才重新来到偏厅,对着正襟危坐的大统领赵炳,轻声开口:“大统领,王爷请您进去。”
赵炳立刻起身,对阿绣弯身抱拳:“卑职遵命。”
阿绣摇了摇头,声音清脆:“大统领,阿绣只是肃王府的侍女,哪有对侍女行礼的道理?”
赵炳低下了头,也不反对,只是轻声道:“绣姑娘说的是。”
他有心事。
赵显的安全防卫工作,一向都是肃王府在做,先前赵显在淮水遇刺,尽管没有受伤,但是已经算是宗卫府的失职,为此另一位大统领赵慨还在宗卫府领了责罚,被罚了三年薪俸,以及降了一级官品,只不过降官不降职,仍旧让他担任宗卫府宰辅的大统领。
而这一次,王爷却是在宗卫府的大本营,临安城里遇刺,而且还身受重伤,昏厥过去一日一夜,这是宗卫府重大的失职,如果这件事放在当年的成康帝身上,他这个大统领便是杀头的罪过!
因此,赵炳心里百味杂陈,他不知道前面在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一个怎样的命运。
终于,在阿绣的带领下,他来到了赵显的卧房门口,这位大统领对着卧房恭谨弯身,声音有些沙哑:“王爷,卑职赵炳求见。”
不久之后,房间里传来了肃王妃的声音。
“大统领请进。”
赵炳推门进去,走到赵显床边,双膝跪地,叩首道:“王爷遇刺,属宗卫府无能,卑职身为宗卫府大统领,罪无可恕,请王爷责罚。”
赵显此时坐在床边,闻言摆了摆手,声音虚弱:“起来说话。”
赵炳恭谨起身,仍旧低着头,不敢直视赵显。
赵显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这次遇刺,一来是本王大意,二来是宗卫府的确不细心,没有盘查清楚顾家那些亲戚的来历,主责在本王,本王也不好意思苛责大统领,便罚俸一年吧。”
赵炳闻言,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低头道:“多谢王爷仁慈…”
赵显闭上眼睛,轻声道:“叫你进来,是想问你,查的怎么样了?”
赵显昏厥的时候,项樱曾经让赵炳手持肃王府玉牌,把这件事探查清楚,如今一天一夜过去了,赵显叫他进来,就是为了问清楚情况。
赵炳低头道:“刺杀王爷的那几个人,身份已经查清楚了,都是临安京畿一带的人,其中只有一两个人是顾将军的亲戚,其他都是厮混的泼皮,或者是顾将军早年的邻居之类,听闻顾将军发达之后,前来投奔顾将军的。”
“至于对王爷动手的那个人……”
赵炳抬头偷偷看了一眼赵显,深呼吸了一口气,涩声道:“这人是京畿一带的人,的确是顾将军的亲戚,乃是顾将军的远方表兄,三个月前进的临安城,在临安尹那里有过备案。”
赵炳话刚说到这里,赵显就皱眉道:“好了,这件事不太可能跟顾平生有关系,不要想着往他身上攀扯,去查这个人在三个月里接触了什么人,或者进临安城之前接触了什么人,详细查出个结果来,再跟本王说。”
项樱听了赵显的话之后,心里没来由生了一股闷气,她皱眉看了赵显一眼,低声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庇护别人,这一刀再偏一点,你性命都没了!”
赵显摇了摇头:“不可能是顾平生做的,我认识他许多年了,不会看错,而且杀了我对他百害而无一利,这个人虽然平日里显得愚鲁,但是大事上从不糊涂,以后我大启还用得到他,没必要去查,弄得人心惶惶。”
项樱怒哼一声:“你就是不想让你妹子为难,偏要扯这些大道理!”
说完,这位肃王妃负气,转身离去。
赵显摇了摇头,半躺在床上,忍住右肩传来的阵痛,阖上眼睛,沉声道:“这件事还没完,让宗卫府的人继续查,还有,本王让你去查戴浦的事情,有没有查出头绪来?”
赵炳轻轻吐了一口气,低头道:“回王爷,戴尚书的事情倒是查出了眉目,宫里传过来的消息,前几日戴尚书在政事堂轮值的时候,曾经在夜里偷偷跑出来过,但是具体去了哪里,便没有人知晓了,后来卑职们详细查访了一番,发现戴尚书很有可能从宫里带出来了一封书信。”
话说到这里,赵显低哼了一声。
“意思就是,是小皇帝授意这位戴尚书这么做的?”
赵炳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头道:“王爷,卑职等只查出了这些,至于真实情况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卑职不敢臆测,不过……”
说到这里,赵炳抬起头,咬牙说道:“不过以卑职愚见,戴尚书已经位极人臣,而且在朝在野都是德高望重,便是在王爷面前他也多有不敬,普天之下,能够让他安然赴死的,也就只有……那位了。”
赵炳话虽然没有说明白,但是已经不言自明,他的意思是,是小皇帝指使戴浦,让这位老夫子用自己的性命,去抹黑肃王府。
赵显眯了眯眼睛,声音平静:“好了,大统领说的情况,本王都知道了,你下去让宗卫府继续查,这件事情不查到底,绝不罢休!”
赵炳恭敬点头:“卑职知道了。”
“你去吧,让谢相进来见本王。”
“是。”
不久之后,当朝一品太子太师,政事堂首辅,尚书省左仆射谢康,轻轻推开房门,在赵显床边,对着赵显低头拱手:“下官见过王爷。”
赵显本来是闭着眼睛的,闻言微微睁开眼睛,看向一身明紫色官服的谢康,肃王殿下微微冷笑,声音低沉:“表叔,戴浦是怎么死的?”
戴浦是当朝宰辅,礼部春官尚书,职权虽然不重,但是地位却极为尊崇,这样一个人,在朝中的地位是极其重的,如果戴浦真的跟小皇帝取得了联系,那么小皇帝绝对会把这位朝廷大臣当宝贝一样,而不是这样轻易的让他去死。
况且,戴浦的死只是在文官阶层,或者说是在士子阶层,对赵显的名声构成了一定的伤害,但是在民间,赵显依旧是那个神文圣武的肃王殿下,许多老百姓知道戴浦跟赵显起了冲突之后,还大骂这位戴尚书是个奸臣。
在这种情况下,戴老夫子不太可能是小皇帝的人,而如今的临安城,能够用的起这样一个老臣的,也就只有同样位高权重的谢康了。
谢康愣了愣,然后长叹了一口气:“果然瞒不过王爷。”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双膝跪在地上,对着赵显叩首:“戴浦的确是下官指示,其中缘由,王爷应当想的明白,请王爷治罪便是。”
谢康是没有跟肃王府作对的动机的,因此他让戴浦做这一出戏,必然不是为了抹黑赵显的名声,而是为了……
嫁祸给小皇帝!
他要让赵显觉得,小皇帝已经在对肃王府动手了,这样一来,肃王府必然会予以还击,甚至会直接废了小皇帝的帝位。
到时候,赵显便可以……登基了。
这个世界上,有人千方百计的想要杀了赵显。
也有人千方百计的想要把他推上那个龙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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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恨临安无相!
追根究底,还是赵显现在牵扯了太多人了利益,所以他一举一动,就不能全看自己的意思,还要照顾他身后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这是每一个人上位者都不得不承受的苦恼。www.uu234.net顶 点 X 23 U S
而从成康十六年,赵显带着四万玄甲军完成兵变以来,他的这些属下们,便无时无刻不想着把他送上皇位,这样他们这些“从龙之臣”就可以升官发财,并且可以将这种特权传之后嗣,不用担心哪天肃王府倒台,莫名其妙家破人亡。
其中,大启军方的人,都是赵显的嫡系,像是林青王霜这两个人,虽然都隐约跟赵显提过这方面的意思,但当赵显明确拒绝之后,他们也就没有再度逼迫,而以谢康为首的这些文官就大不一样了!
自古文人就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傲气,尤其是在大启百多年来重文轻武的环境影响下,启国从陈静之,再到高明玉,甚至到现在的首辅谢康,春官尚书戴浦,他们每个人都不是特别听话,因为如果他们特别听上官的话,就会被人骂成走狗,失去了所谓的“风骨”。
所以,当赵显好几次拒绝登基之后,谢康这些人还在背后瞎鼓捣,想要用自己的法子把赵显推上龙椅,这种嫁祸小皇帝的法子,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用了。
赵显强忍住心中的怒火,怒视了谢康一眼,咬牙道:“表叔,从成康十六年以来,本王未曾亏待过你,未曾亏待过谢家半点,到了现在,我大启兵锋最盛,有望一统天下的时候,你居然还在背后做这些小动作!”
说到这里,赵显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变得冰冷起来:“戴浦自杀是表叔指使的,那刺杀本王的这些人,该不会也是表叔安排的吧?”
谢康脸色苍白,万分惶恐的跪倒在赵显面前,叩首不已。
“王爷,谢康纵是有天大的胆子,又岂敢阴害王爷?高明玉前车之鉴不远,谢康又岂会重蹈覆辙……”
上一次这帮文人,想要挑拨起肃王府跟皇室的冲突,他们用的是雷震子,几颗险些炸死项樱还有肃王府的雷震子,这件事后续处理结果也很是干脆,身为“皇亲国戚”的高家,在肃王殿下的盛怒之下,被连根拔起,偌大一个家族,如今只剩下了高王妃的老母还有幼弟,被流放出了京城。
想到了血流成河的高园,谢康浑身都有些发颤,这么多年下来,他也对赵显颇为了解,自己这个表侄,平日里虽然一副笑脸迎人的模样,靠谁都是乐呵呵的,但是真要动手杀人的时候,这位肃王殿下从来都没有手软过。
算上战场上的伤亡,这位肃王殿下手里的人命,早已经超过了他的父亲老肃王赵长恭!
谢康叩头不已,不多时额头上已经是一片淤青。
他之所以这么害怕,倒不是因为他个人的生死,事实上这帮读书人里头,有太多不怕死的愣头青了,可是谢康出身山阴谢氏,如果刺杀肃王的罪名落到他头上,即便肃王殿下看在谢太妃的面子上,不会波及到整个山阴谢氏,但是他谢康从山阴谢氏里头分出来的临安谢氏,必然要面临灭顶之灾!
赵显脸色漠然,过了好一会之后,他才勉强睁开眼睛,声音嘶哑:“表叔起身吧。”
谢康仍旧跪在地上,声音微颤:“王爷,谢康一时糊涂,犯下大错,请王爷责罚……”
赵显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戴浦的事情,你要装作不知情,想办法推在别人头上,推到小皇帝头上也没有关系,想办法保住自己。”
陷害赵显的罪名太大了,哪怕刺杀的事情跟谢康无关,只要戴浦的事情坐实,谢康虽然不会丢掉性命,但是这个宰辅的位置怎么都是保不住的,赵显之所以要保他,不是因为什么血脉亲情,而是因为整个临安城里,除了谢康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足够胜任这个首辅的位置了。
而赵显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要把谢康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谢康伏地叩首,声音惶恐:“臣多谢肃王殿下!”
赵显用左手撑着身子,勉强让自己从床上坐起来,然后他阴沉着脸,狠狠地瞪向跪在地上的谢康。
“表叔,本王知道你是个聪明之人,或许你是算到本王无论如何也要保下你这个宰辅,所以才敢这样肆意妄为,本王也不与你计较这许多,这件事本王就当跟表叔无关,可是如果有下一次……”
赵显面色冷漠:“如果有下一次,表叔莫怪本王不顾血脉亲情。”
谢康连忙叩首,额头上已经冒出鲜血。
赵显有些疲惫的挥了挥手,声音沙哑:“本王累了,表叔且下去罢。”
谢康恭敬起身,对着赵显鞠躬行礼,然后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听到了赵显略显冷漠的声音。
“表叔你记着,祖母已经七十多岁了!”
谢康心里凛然,当即明白了自家王爷的意思。
赵显的意思是,谢太妃在世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对谢家动手,但是谢太妃毕竟年纪大了,哪天这位老人家撒手人寰,谢家也就失去了这么一个庇护伞,到时候如果谢家再有什么放肆的举动,这位肃王殿下,便不会在手下留情了!
想到这里,谢康不由打了个寒颤,用手掩着自己冒血的额头,仓皇离开肃王府。
此时,他已经有些后悔自己这一次的举动了。
本来高明玉殷鉴不远,谢康这样的聪明人不可能做出这种蠢事来,但是高家毕竟已经是过去式了,如今大启北进再一次大胜,甚至是眼见就要打到燕都城下,如此泼天之功,赵显登基的条件已经全然成熟,谢康就是想试探一下,自家王爷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老尚书戴浦,并不是在谢康的授意下挑衅肃王府,而是谢康和一众文官一起,伪造了小皇帝的“密旨”,才把这个德高望重的戴老夫子,轻而易举的骗上了房梁。
此时,临安城已经是初春,天气暖和了不少,但是走在夜色里,一阵寒风吹来,谢康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此时此刻,他早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山阴读书的大儒了,入朝十余年,入政事堂八年,巨大的权力早已经把谢康改造成了一个标准的政客,他害怕失去这份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权力。
肃王府里,谢康走后,原本负气离去的肃王妃项樱,从房间后面的屏风里走了出来,这位西楚的大公主,轻轻的坐在赵显床边,扶着赵显重新躺在了床上。
“这临安城里,真是有好多高明玉啊。”
项樱感慨了一句,然后似笑非笑的看着赵显。
赵显此时疲累无比,他缓缓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只恨临安城里,无可用之相!”
第二百一十四章 借机办事
肃王殿下遇刺之后,已经整整三天没有露面了,于是临安城里议论纷纷,有些小道消息甚至传闻这位年轻的肃王殿下,已经伤重不治,死在了肃王府里,不过在赵显遇刺的三天后,原本被打断的长生公主赵灵儿的婚事,重新举办,这一次不同上一次,全程由礼部衙门保持,不仅大气了不少,而且没有出什么岔子,赵灵儿被顺利的送到了顾府里头。www.uu234.net
本来赵显遇刺之后,赵灵儿认为是顾家的亲戚想要害自己的兄长,便不愿意嫁给顾平生了,还是这个大个子跪在肃王府门口请罪,再加上赵显亲自劝说,说清楚这件事跟顾家没有关系,赵灵儿才勉强同意,跟顾平生成婚。
她平日里虽然不说,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年岁大了,作为这个时代的“大龄剩女”,赵灵儿还是把自己给嫁出去了。
其实办不办这场婚事,区别都不大,两个人的三书六聘都早已齐备,从法礼上来说,赵灵儿早就是顾家的夫人了。
本来按照规矩,公主招驸马,应该算是驸马入赘天家,但是赵显比较看中这个大个子,为了不限制他的前程,便把妹子嫁到了顾家。
这么做倒不是为了委屈自己的妹子,而是要让顾家以后更有前程,这样自己在顾家的外甥,以后多少也能过的好一些。
婚礼完成之后,还没有洞房花烛,赵灵儿便脱下了礼服,赶回肃王府照顾自己的兄长。
这是影响极差的事情,索性顾家那边没有什么长辈,如果顾平生的父母都在,估计会被这个公主气个半死。
好在顾平生对赵显遇刺的事情也颇为内疚,夫妻两个干脆就都住在了肃王府,也方便探病。
就这样,在宗卫府大索全城的风波过去之后,临安城再度进入了平静,虽然封闭的十二门仍旧没有开启,但是临安城里已经不再限制走动,这个当今天下最繁华的城市,重新变得喧闹起来。
不过关于肃王殿下的传闻,变得千奇百怪起来,有的说肃王殿下重伤垂死,有的说肃王殿下借着这个机会,秘密出京去前线伐齐去了,还有的说肃王殿下正在暗中追查那些刺客的来源,用不了多久,临安城就会面临一次大清洗。
种种风言风语之下,清河坊的肃王府岿然不动,仍旧稳稳的屹立在临安城的最高点。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逝,肃王殿下就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有半点动静,虽然以前这位年轻的肃王殿下也经常躲在肃王府里头不出来,但是这一次毕竟是遇刺了,当天长生公主成婚的时候,有不少看热闹的老百姓,目睹了这位肃王殿下中刀,流了一地鲜血之后昏迷不醒,因此临安城里的流言更重。
转眼间,时间来到了二月底,又到了临安城十日一次的大朝会,文武百官们照常距离在崇政殿门口,不过这一次与以前都不一样,因为这一次,一个穿着亲王朝服的年轻人,再一次站在了崇政殿门口。
额头包着蓝色布条掩饰淤青的左仆射谢康,还有面沉似水的禁军大都统林青,侍立在这个年轻王爷的左右,都是微微躬着身子。
这三个人的十步以内,没有一个官员胆敢靠近。
此时,距离赵显遇刺,已经过去了十多天时间,赵显身体里的余毒已经清楚干净,但是他右肩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仍然在隐隐作痛,再加上失血过多的原因,这位肃王殿下脸色显得有些不健康的白。
辰时初刻之后,崇政殿开启殿门,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一旁的大将军林青,轻轻搀扶着赵显,把这位带伤的肃王殿下,扶到了左侧武将第一位。
赵显忍着右肩传来的微微阵痛,闭目不语。
他这一次来上朝,一方面是为了安定人心,是要告诉临安城里的百姓,他活得好好的,另一方面,自然是要跟这些临安城里的蠹虫们,算一算帐。
没过多久,隆武皇帝赵延寿登临帝位,缓缓坐下,陈太监高声唱词,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一众“磕头虫”之中,赵显一个人站在最前列,面无表情。
当然了,磕头虫只是一个调侃的说法,能够站在崇政殿里,有资格磕头的这些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这个时代,考进士可比后世考清华北大要艰难百倍不止,这些人放到后世,单纯从考试能力来算,最少也是高考状元这个级别的。
如果按行政级别来看,这些五品京官,最少也是厅级的。
见到脸色苍白的赵显之后,隆武皇帝慌忙走下帝位,三两步走到赵显面前,拉着赵显的衣袖关切道:“前些日子朕才听闻叔父被刺客伤了,朕本想去肃王府探望叔父,无奈宫禁森严,朕轻易出不得宫,未能探望叔父,叔父如今伤势如何了?”
赵显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眼前这个少年人,由于精神不太好的原因,恍惚间赵显居然觉得这个头戴帝冠的年轻人,居然与成康帝赵睿有些相似,他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劳陛下关心,臣命硬一些,暂时死不了。”
隆武帝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微笑道:“叔父无事就好,偌大一个大启,这些年全靠叔父撑着,若叔父出了什么事情,朕就当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我若是出了事,你怕是要手舞足蹈。
赵显心中微微冷笑。
虽然这次刺杀不是隆武皇帝所为,但是赵显可以肯定,整个临安城里,没有比眼前这个少年,更想让自己死的人了!
他缓缓的吐了一口气,声音低沉:“陛下,臣这次遇刺前后,宗卫府已经查出了一个大概,揪出了不少临安城里的奸佞,这其中有些人干系甚大,臣才带伤前来面见陛下,请求陛下圣裁。”
隆武帝被赵显的话吓了一跳,闻言连忙摆手,低声道:“叔父有什么事,与政事堂商议便好,朕还年幼,又懂得什么?”
赵显眯了眯眼睛,声音平静:“这些人罪不容赦,铁证如山,本就国法难容,特来与陛下知会一声。”
说到这里,赵显深呼吸了一口气,用左手从自己的右边衣袖里取出一本奏书,有些吃力的打开之后,他缓缓念道。
“临安尹赵孟,兵部员外郎白汉卿,户部侍郎莫绥宁……”
赵显一口气念了十几个名字,然后抬眼看向面前这个脸色变得同样苍白的小皇帝,声音平静。
“以上诸贼,勾结北齐,私放刺客进入临安城,意欲刺杀国朝亲王,铁证如山,罪不容诛,现已拿入诏狱候审。”
赵显咳嗽了一声,声音幽幽。
“陛下可有什么异议?”
可有异议,隆武帝他当然有异议!
这些人,都是这些年他想尽办法,花了莫大的心思,才在偌大的朝廷里,拉拢到的“忠臣”啊!
第二百一十五章 战前警告
其实这些人里头,大多数人都是无足轻重的角色,卑微到赵显平日里都懒得搭理他们,但是其中的临安尹赵孟,便算得上是一个大人物了,临安尹便是临安城的地方长官,理论上来说临安城里的大小事情,都归这位临安尹管辖,虽然这个职位只是一个三品官,但是从职权上来说,已经超过品阶良多。www.uu234.net
因此,这个举足轻重的职位,从大启开国以来,一般都是由赵家人担任,比如说如今的这个临安尹赵孟,便是成康朝旧人,一位郡王的次子。
赵孟任临安尹已经近二十年了,由于上面没人,再加上他在这个位置上做的还不错,而且为人从不出头,因此赵显也没有把他换下来,毕竟临安尹这个位置,要调和临安城里各部分势力的矛盾,能力必须要有,一时半会之间,赵显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可谁想到,这几年时间,这位临安尹屁股渐渐不正了,光宗卫府那边的存档,就有他跟小皇帝互通的三封书信,信里虽然没有说要对肃王府如何如何,但是却明确了支持小皇帝亲政的心思。
这就触碰到了赵显,或者说触碰到了整个肃王府集团的红线,本来赵显遇刺这件事跟赵孟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想要攀扯到他身上就太容易了,只要说那几个刺客是临安府衙门运作送进来的,这个赵孟便免不了牢狱之灾。
至于其他的人,对于肃王府来说,都是小鱼小虾,本来并不看在眼里,但是踩死一个也是踩,踩死一堆也是踩,赵显就把他们统统给带上了。
听完赵显的问话之后,小皇帝先是失神了片刻,然后脸上露出义愤填膺的模样:“皇叔乃是我大启顶天之柱,这些佞臣不想着如何配合叔父,反而在背后使阴招,着实让人气愤!”
赵显眯着眼睛看向这个已经跟他差不多高的小皇帝,过了半晌之后,才轻轻开口:“既然陛下也觉得他们有罪,那臣便放心了,稍后便让宗卫府的人开始讯问。”
小皇帝眼皮子抖了抖。
临安尹乃是三品大员,按照朝廷规定,只要是在朝廷有品有级的官员,宗卫府里头必须协同三法司,而不能私自进行讯问。
自己这个叔父,连最起码的规矩也不懂了!
小皇帝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叔父,这临安尹乃是三品大员,直接由宗卫府出面……是不是不太好?朕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朕这些年也在政事堂跟几位师相学了不少东西,知道官员犯事,一般来说都是要走三法司的……”
宗卫府可以说是赵家私设的公堂,因此没有多少信服力,况且如今的宗卫府,只是肃王殿下手里的一柄快刀,在朝野之中更是不得民心,只要能把这些人送到三法司去,说不定便能留住他的性命。
赵显似笑非笑的看了小皇帝一眼,然后微微弯身,点头道:“陛下说的是,稍后便让三法司与宗卫府沟通就是了。”
现如今是隆武七年,距离成康十六年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的时间,八年时间,足够肃王府把触须伸展到临安城的任意一个角落,包括三法司衙门。
别说让三法司配合,就是把赵孟等人统统送进大理寺,他们也活不下来。
说完了临安城内部的事情之后,小王轻轻咳嗽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抹病态的潮红色。
这不是他装出来的,事实上他现在右肩的伤势还没有好,体内的余毒虽然被清干净了,但是身子还没有完全复原,整个人都颇为虚弱。
“陛下,去岁我大启北进伐齐,一雪先人前耻,当时因为天寒地冻,我大启将士都是南方人,受不得严寒,因此北进止步于黄河,现如今已经接近三月,万物开春,臣请陛下下国书与北齐燕都城劝降,另下圣旨知会王霜继续北进!”
是的,这个春节已经过去了,天气慢慢变得暖和起来,这种不冷不热的天气,用来打仗最合适不过了。
至于为什么这么着急,是因为北齐的底子仍然在,他们还掌握了雷震子的技术,赵显不可能给他们继续发展壮大的时间,只能尽快的把北齐的火器,掐死在襁褓之中。
而赵显在朝堂上说出来的这些话,其实并不是说给小皇帝听得,毕竟圣旨国书这类的东西,赵显不经过小皇帝也可以发的出去,他之所以要在朝堂上说出这个消息,就是为了告诉整个崇政殿的人,大启要继续打仗了。
说道这里,赵显回眸看向身后崇政殿里的文武百官,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掷地有声。
“从今日起,我大启进入战争状态,平日里诸公胡闹一些,本王可以视而不见,但是如果打仗的时候,还有人在临安城闹事,或者说想在临安城里闹事,为了大启的千秋功业,诸公就莫怪肃王府下手狠辣了!”
这是**裸的,不带任何掩饰的警告。
临安城的毕竟很大,城里的人也很多,尽管宗卫府已经颇为庞大,但是即便是这样,临安城里还是有一些宗卫府看不到的犄角旮旯,还会有一些鼠辈躲在这些犄角旮旯里面,谋算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朝堂中的文武百官,除却肃王府嫡系以外,每个人听了这话之后,都不禁打了个寒颤,心中生出了一股畏惧之心。
八年以来,这位肃王殿下手里沾染了太多血腥,由不得不让人害怕。
小皇帝先是愣了愣,然后面露微笑:“朝中军政,向来是叔父在保持,我大启近几年节节取胜,也是叔父的功劳,叔父决定继续北进,朕自然是全力支持的,稍后朕便让谢相他们起草文书。”
赵显眯了眯眼睛,然后退后一步,对着小皇帝微微弯身,声音依旧有些中气不足。
“陛下,臣前些天被贼人刺伤,现今身子还没有复原,就不在这里打扰陛下与诸公议事,这便告退了。”
小皇帝叹了口气,轻声道:“叔父为大启付出良多,到头来还是有许多人要害叔父,叔父既然身子带伤,这便赶紧去歇着吧。”
赵显点了点头,缓步退出崇政殿。
崇政殿门口,一辆玄黑色的马车早已经等在那里,驾车的是肃王府的宗卫赵巨,赵巨见赵显来了之后,连忙伸手,把赵显扶上马车。
“王爷,回府么?”
车厢里的赵显摇了摇头,声音疲累:“去后宫。”
赵巨愣了愣,然后点头称是,驾车这辆在临安城里百无禁忌的马车,肆无忌惮的在皇城之中穿行,皇城之中宫门林立,但是无论是哪一个门户,见了这辆玄黑色的马车之后,都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拦路。
临安城的人都知道,这是肃王爷的座驾。
第二百一十六章 家有愚妻
皇城,坤德宫。www.uu234.net顶 点 X 23 U S
这原本是太皇太后,也就是赵显那个名义上的“祖母”居住的宫殿,但是那位太皇太后前几年不幸薨了,这座宫殿就空了出来,然后萧太后便搬了进去。
自从搬了进去之后,萧太后就很少出门了,这几年时间,不仅赵显没有怎么见过她,就算是她的亲儿子赵延寿,也没有怎么见过她,宫里还有不少传闻,说这位太后娘娘发了疯病,不认得人了。
赵显站在站在宫殿门口看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负手走进了坤德宫。
身后赵巨躬着身子,声音低沉:“王爷,要卑职跟进去么?”
赵显现在身子颇为虚弱,右肩上的刀伤也没有好干净,赵巨这么问的意思是,要不要他跟进去保护赵显的人身安全。
赵显先是愣了愣,然后轻轻点头:“你跟进来吧。”
赵巨恭敬点头,带着三四个青衣卫跟在赵显身后,迈步走进了坤德宫。
在几个宫女把赵显带到了坤德宫的一个偏殿,然后对着赵显行礼道:“王爷,太后娘娘就在里面。”
赵显轻轻点头,然后回头对着赵巨等人说道:“你们就等在这里,本王不叫你们进去,你们便不许进来。”
如果是赵希,赵显可以放心大胆的带他去任何地方,因为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人从来都不会跟外人多说半个字,但是赵希之外的人,赵显就不是如何信任了,比如说这个赵巨。
赵显虽然不怀疑他的忠心,但是却不能肯定他嘴巴是不是严实。
就这样,在一个小宫女的带领下,赵显迈步走入了坤德宫的偏殿,偏殿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坐在软榻上,好在衣衫还算整洁,就是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很是糟糕。
赵显皱了皱眉头,对着旁边的宫女轻声问道:“你们便没有照顾太后娘娘?”
太后萧萸与赵显是政敌不假,两个人早年也曾经水火不容,但是不管怎么说,萧太后毕竟是他的嫂子,让一个赵家的太后落到这个样子,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这个宫女诚惶诚恐的低头道:“王爷,奴婢们每天都有伺候太后娘娘的,只是太后娘娘不喜梳头,每次就自己披散头发……”
赵显微微叹了口气,然后轻轻挥了挥手:“好了,孤王知道了,你下去罢,孤有些话要跟太后娘娘说。”
小宫女如获大赦,迈着小碎步就走了下去。
赵显从偏殿里搬了把椅子,坐在萧太后对面,看向这个当初母仪天下的萧皇后,心中有些感慨。
要知道,萧太后今年都还没有过四十岁,当年成康帝病逝的时候,这位萧太后甚至看起来极为年轻,只是短短几年时间,她仿佛一身的精气神都流失了一般,变成了一个面容憔悴的寻常妇人。
赵显低着头,声音很轻:“皇嫂,七郎来看你来了。”
萧萸抬起头看了一眼赵显,然后狠狠的盯着赵显看了一会,又继续低下头。
“你来做什么?”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的哑了,而且说话极为生涩,仿佛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了一样。
突然,她抬起头,直愣愣的看着赵显,然后微微冷笑:“哀家知道了,你是来杀哀家的是不是?”
赵显轻轻摇头,声音平静:“皇兄去了之后,我便许久未曾见过皇嫂了,今日来皇城有些事要办,特意来这里看一看皇嫂。”
“你还有脸提先皇!”
萧太后情绪激动起来:“先皇临终之前,教你好生辅佐陛下,你便是这般辅佐的?”
赵显脸色不变,开口道:“皇嫂怎么知道不是?”
成康帝病逝前夕,曾经跟赵显密谈过整整半个晚上,他们兄弟俩谈话的内容,没有人知道,就算是萧太后,也一无所知。
萧太后冷笑不止:“先帝一生英明神武,最大的错处,就是相信了你这个狼子野心的贼人!”
赵显还是脸色平静,避开这个话题不谈,轻声道:“皇嫂,临安城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你再怎么气也没有用,日子该过还是要过的,不要自己为难自己。”
萧太后现在这副模样,并不是赵显苛待她了,事实上隆武朝以来,皇城的用度比起成康朝的时候还要高出一些,萧太后出了不能出宫以外,整个皇宫任何地方她都是可以去的。
也就是说,是她自己把自己关在了坤德宫。
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萧太后认为是她把本属于自己儿子的江山,输给了赵显。
萧太后闷哼一声,咬牙道:“我母子被你豢养在深宫之中,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在这种情况下,你让哀家好好过日子?”
“我从没想过要杀你们。”
赵显皱了皱眉头,然后闭上眼睛说道:“事实上,是你们一直要杀我,前几日我妹妹大婚,有人提着刀子就来捅我,我躺在床上几天才勉强能够爬起来,时候宗卫府追查那些人的来历,慢慢查到了广陵,皇嫂你说奇怪不奇怪?”
广陵,是萧氏的族望所在,萧萸,萧子俊还有赵显的那个老丈人萧安民,都是出身广陵萧氏,不止如此,大启朝廷里头,有许多地方官,也是出身这个广陵萧氏。
萧太后脸色大变,蓦然从软榻上站了起来,咬牙看向赵显:“你要杀便杀,何必寻这些借口?哀家在深宫里头动弹不得,你还想把这罪名栽在哀家头上?”
说到这里,赵显眯着眼睛看向眼前这个女人,声音有些沙哑。
“太后娘娘是住在后宫里,但是太后娘娘的那个胞弟萧子俊却不知所踪了,萧都统这些年一直藏在暗处……”
“你胡说八道!”
萧太后咬牙道:“我叮嘱过他不知道多少次,让他不要与你为难,他自小最听我的话,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而且子俊他自小聪慧,就算真的是他干的,也不会把线索牵扯到萧家头上,你想借着这件事攀扯就直说,不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赵显沉默了下来。
的确,这件事情尽管宗卫府查出了头绪,但是这个结果就算在他看来也有些诡异,萧家大势已去,他不可能不知道现况,没理由拿整个萧家的人命去换一个刺杀赵显的机会。
可是,宗卫府查出的情况就是这样,刺杀赵显的那个顾家亲戚,是欠了一笔赌债,然后老婆孩子都被人绑走了,要他对肃王殿下动手,赌债就一笔勾销,这人也是个泼皮,屁事不懂,就咬牙点了头,想着哪怕自己死了,债也就清了,不会祸及自己的妻女,于是就在那天对赵显动了手。
这其中的过程,宗卫府都查了个大概,赵显把宗卫府这些天查到的东西,全部调到了肃王府查看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错漏,这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要么宗卫府内部出了问题,要不就是敌人太过高明,做事滴水不漏,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赵显缓缓闭上眼睛,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理了一遍,然后缓缓睁开眼睛,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皇嫂,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一次本王就放过广陵萧氏,但是你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下一次不管是什么情况,不管到底值不值得怀疑,哪怕是有人故意构陷你们萧家,肃王府都不得不对萧家下手了。”
“还有就是……”
说到这里,赵显微微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想来皇嫂也可以看得出来,这临安城里的人,几乎人人都想把我推到皇位上去,八年以来,我已经坚持的很辛苦,如今……”
“我快坚持不住了。”
赵显微微低眉,说话很是坦诚:“在这个当口,皇嫂还有陛下,一定要安分一些,不然真被那些人抓住了机会,我不一定能够继续护得住你。”
说话间,赵显已经走到了偏殿门口,然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这位萧太后。
“皇嫂一直好奇,当年皇兄殡天之前,到底跟我说了什么,我现在就告诉皇嫂一些。”
“皇兄他说…”
“…家有愚妻幼子,托付七郎照抚。”
第二百一十七章 互相暗杀
赵显对于成康帝的感情,其实颇为复杂,最早的时候,他以为是赵睿要害肃王府,后来这一层误会解开之后,兄弟二人的关系渐渐缓和了不少,尽管兄弟二人相处的时间只有一年多,但是他们两个的关系后来变得颇为不错,甚至可以说是从君臣变成了朋友,成康帝临死之前告诉赵显,要他帮忙照顾老婆孩子。m.www.uu234.net
本来赵睿身为天子,是不应该说出这种话的,但是他偏偏说出来了,也就是没把赵显当成臣子,而是单纯的当成了兄弟,尽管赵显能够感觉到赵睿是在打感情牌,但是他还是很承成康帝的这份情的,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有肃王府能够起势,全赖这位成康皇帝一手提拔。
如果不是成康帝,赵显根本没有机会进入临安中枢,一旦成康帝病逝,向来讨厌宗室的陈静之,将会毫不犹豫的把赵显彻底赶出临安城,到那个时候,赵显最好的下场,也就是在肃州府里等死。
至于造反,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如果赵显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一个升斗小民,那他还有机会偷偷发展自己的势力,但是他是肃王府的唯一继承人,也是赵家血脉的第二顺位继承人,这种身份导致了他身边必然会有朝廷的人监视,因此只要他被赶出临安城,除非朝廷生变,否则他这辈子都很难再进临安城。
是赵睿力排众议,把他抬进了临安中枢。
这一点,旁人看不清楚,但是赵显却看的清清楚楚,比如说他第一次出京,担任的就是江宁军大将军,虽然那一次赢得很险,但是那是因为姜无忌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如果北齐不妄动的话,赵显那一次便是去捡军功的。
因此,当成康帝去了之后,赵显是存了当诸葛亮的心思的,但是后来陈静之与萧太后咄咄逼人,赵显才不得不在临安兵变,将整个朝局掌握在自己手里。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对这对孤儿寡母动手,八年以来,一直把他们好生生的养在后宫里头,不曾苛待了他们。
这都是还赵睿的情分。
尽管时候隆武帝赵寿禅位已经不可避免,但是赵显正在尽可能的,让这对母子母子保全性命。
前提是这母子二人不自己作死……
想到这里,赵显眯了眯眼睛,负手走出坤德宫,这趟皇宫之行他一来是为了震慑朝堂,而来就是为了给这母子俩最后的警告,现如今临安城里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是暗处早已经大浪滔天,这一点从谢康的表现上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位出身谢家的大儒向来沉稳,现在都忍不住直接出手了。
说不定哪天,赵显走在街上,他的这些属下便会找来一件黄袍给他披在身上,然后裹挟着他冲进皇宫里,将这对孤儿寡母乱刀砍死,再把他硬生生推到皇位上。
走进自己的马车之后,赵显闭目歇息了一会,然后抬手掀开了马车的车帘,此时已经是正午时分,马车已经走出皇城,行驶在清河坊的大街上,大街两旁很是热闹,无数往来行人,配合着一些商贾叫卖,再加一些酒楼里的文人饮酒作词,青楼姐儿们婉转低吟,恍惚间,赵显有一股置身清明上河图之中的感觉。
早在成康帝的时候,南启的经济便颇为繁荣,只是那个时候对外战力太弱,临安城里虽然也热闹,但是人们却总是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但是现在,这种暮气被一扫而空,整个临安城里都是气象一新。
这是来自于赵显对这个时代的馈赠。
没过多久,马车已经回到了肃王府,赵显还没有走下马车,项樱便在马车下面等着,伸手把他扶了下去。
“希夷真人都说了,让你静养一个月,不要到处走动,就你厉害,还要去皇宫里头逞能!”
现如今,临安城里能够这样跟赵显说话的,大抵就只有肃王府里头的这三个女人,分别是项樱,姜瑶还有谢太妃。
其余哪怕是长生公主赵灵,骨子里对赵显还是有一些畏惧的。
赵显被她扶下马车,轻轻笑了笑:“不出走走,别人还以为我死了。”
项樱眼睛有些发红,把赵显扶到肃王府的暖阁里头歇息,坐下来之后,她从旁边端过来一碗药味十足的药汤,摆在赵显面前。
“大早上起来熬的,就等你回来了,快趁热喝了。”
赵显苦笑一声,心里有些发怵,好在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苦不堪言的药汤,仰头闭目一饮而尽。
项樱一边给他收拾药碗,一边轻声道:“查出来是谁做的了么?”
赵显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查到一半就断了,大抵是姜家派人做的,他们现在已经狗急跳墙了。”
赵显并没有告诉项樱,这件事可能与广陵萧氏有关,否则以这位王妃的暴脾气,很有可能便会直接提剑冲到皇宫里去,一剑砍死那位萧太后。
宗卫府那边,赵显也是帮着萧家,回去了这一部分的情报。
不过这件事的确疑窦重重,广陵萧氏目前在朝的力量几乎已经没有,在野也不会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他们不会不知道得罪肃王府的下场,因此赵显怀疑这件事有人故意往萧家头上引,想要借此挑拨赵显动手杀人。
如果从这方面想,那么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便很有可能是肃王府集团内部的人。
想到这里,赵显的脑袋有些头痛。
从前肃王府门下,只有大猫小猫三两只,那个时候临安城里发生的事情,或许能够瞒得过他,但是肃王府内部的事情对他来说绝对是掌上观纹,但是肃王府掌政已经整整八年了,八年时间,让当初那个只有少数几个人支持的肃王府,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
一个赵显自己都不太能够全然掌控的庞然大物。
项樱咬了咬牙,目露凶光。
“姜家人以前便在战场上到处挑事,不是打楚国,便是打我们启国,现在他们在战场上吃了亏,就在暗中做这些下作的事情,着实让人恶心!”
赵显笑着点头附和:“公主说得对。”
项樱瞪了他一眼:“姜家人既然不老实,那就打到燕京城里让他们老实,王霜什么时候继续北进?”
赵显咳嗽了一声,声音幽幽:“已经在北进了。”
项樱在赵显旁边的座椅上坐了下来,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赵显,声音坚定。
“你把宗卫府的暗卫给我,姜家人会暗杀,难道我们赵家人便不会了么?”
赵显看向自家媳妇儿,轻轻皱了皱眉头,随即眉头舒展,微笑点头。
“好。”
第二百一十八章 桃花开时
眼见就是三月了,寒冷的北方也渐渐变得温暖了起来,前线的将士们早已经恢复了日常的训练,在大将军王霜的要求下,为了训练炮手,这些将士们甚至还会在黄河边上试炮,不过黄河比起淮河要宽的多,以现在的肃武炮,只能勉强打到河对岸去,并不能对对岸的齐军造成什么伤害。顶 点 X 23 U S顶 点 X 23 U S
这天,身为征北主将的大将军王霜,正带着秦干戚等人在军中巡营,偶然见到营中有一颗老桃树,桃树虽然还没有抽出枝叶,但是桃枝上的花朵已经多多盛开,粉红色的花瓣迎着春风摇曳,很是漂亮。
王霜在这颗桃树面前驻足了片刻,摘下一朵闻了闻,然后回头对着身后的秦干戚轻声道:“传本将军令,立刻集结军中所有将士,准备备战。”
秦干戚停下脚步,虽然心里有些疑问,但是身为军人,他对于军令不能有任何迟疑。
“末将遵命!”
征北军目前,还剩下十七万人。
本来征北军是淮南军加上临安的右营禁军,一共是二十万人出头,但是在去年的伐齐之战中,零零散散死了三四万人,以至于现在王霜麾下,只剩下了十七万人。
临安城那边的意思是,这次伐齐除非必要,否则临安是不会再增派援军的,也就是说,如果这十七万人不能拿下燕都城,那么这次伐齐就算失败,启国就要收缩势力范围,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进攻了。
秦干戚是一个极为优秀的将军,仅仅用了大半天时间,十七万人在他的指挥下,悉数集结完毕,秦干戚在帅帐之中见到了王霜,立刻低头抱拳:“大将军,征北军十七万将士,末将已经悉数集结完毕,静候大将军差遣!”
此时王霜正在打量自己桌子上的九州地理图,桌子上还摆放着早先摘下来的那一束桃花,见到秦干戚进来之后,王霜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传令,全军整军,三日之后越黄河北进!”
秦干戚先是抱拳称是,然后低头道:“大将军,朝廷没有文书下拨,肃王府那边也没有人过来,咱们妄动军队,恐怕会招来罪过……”
自古以来,最让朝廷忌讳的就是兵权二字,因此到了南启立国之后,边军将士行动之前必须要有朝廷的文书,否则行同谋逆,这种规矩在赵显上台以后虽然有所缓解,前线将士的自主能力也大大提升,但是在大规模作战之前,还是要有肃王府的命令,否则便是大逆不道。
王霜抬头,轻轻看了一眼秦干戚,然后微笑道:“秦将军放心,王爷去年亲自来前线的时候,曾经与本将有过约定,桃花盛开之日,便是我大军北进之时,而且这北边的桃花比临安城要晚开一些,王爷估计以为我们早已经开始北进了。”
说到这里,王霜淡然道:“至于朝廷的文书,王爷那边会安排的妥妥贴贴,不会有任何问题,这一点秦将军应该放心。”
秦干戚低头抱拳:“末将知晓了,只是这黄河比起淮水要宽阔的多,对岸到处都是齐兵,我军如果贸然越江,估计会伤亡惨重。”
王霜面无表情:“黄河太宽,那就往上游走,寻一个不宽的地方过河,只要肃武炮能够覆盖得到,依照渡淮水那样施为,齐人便不敢在河对岸有什么动作。”
黄河比起淮河,的确要宽阔的多,但河道毕竟是有宽有窄的,黄河如果不算入海口,最宽的地方大概有二十公里,也就是整整四十里,但是最窄的虎跳峡,就只有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只要能寻到一个肃武炮火力能够覆盖到的地方,在肃武炮的火力掩护下,征北军就可以像过淮河一样,轻而易举的渡过黄河。
秦干戚心悦诚服,立刻弯下身子,恭声道:“末将这就往上游追寻,寻一个合适渡河的的地方。”
王霜轻轻点头,然后沉声道:“只是要注意一点,河对岸必须是开阔地形,这北齐也是有雷震子的,如果地方狭窄,给他们堵在那里,只要丢上一些雷震子,我大军便要损失惨重。”
“末将遵命。”
说完,这个只比顾平生矮上这么一点点的大个子,转身走出帅帐,留下王霜一个人坐在主位上。
当然,他的学生赵希,也恭恭敬敬的侍立在旁边。
王霜轻轻掸了掸地理图上的灰尘,然后用一块绢布小心翼翼的擦拭了一番,转身对着一旁的赵希说道:“王爷在临安遇刺了。”
现在,距离赵显遇刺已经过去了十多天时间,前线就是再怎么消息不通,临安城的消息也该传到这里来了,事实上王霜刚才说的所谓桃花之约,都是为了调笑秦干戚随口编出来的,军国大事不容儿戏,早在昨天晚上,他就收到了赵显通过宗卫府送过来的。
只不过赵显的个人安危,关系到前线的军心,因此王霜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哪怕是老将秦干戚,他也没有告诉。
赵希脸色变了变,然后轻轻低头:“老师,王爷他……受伤了?”
王霜轻轻点头,声音有些低沉:“被一刀伤了肩膀,刀上有毒,王爷已经在床榻上躺了好多天了。”
赵希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他咬了咬牙,从嘴巴里蹦出了几个字。
“赵巨……这个废物!”
从前他担任肃王府亲卫队长的时候,赵巨是他副手,因为赵希这个人不仅尽责,而且极其用心,所以那些年肃王府很会出问题,后来赵希投身军伍,便把肃王府的防卫工作交给了赵巨,谁知道这才短短大半年时间,自家王爷便被人给刺伤了。
赵希脸色变幻,然后猛然在王霜面前跪了下来,涩声道:“老师,弟子要回临安去…”
对于赵希这句话,王霜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抬头轻轻看了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子一眼,声音平静:“现在战事将起,我征北军在今年便很有可能打进燕都城里去,到时候你最少也能在朝廷中混一个从四品的武官做做,你现在回临安去,便仍旧只是肃王府的一个护卫,你可要想想清楚。”
赵希跪地叩首:“老师,王爷待弟子有莫大恩德,如今临安城里不知道多少人要害他,弟子实在是放心不下,再说,如果王爷在临安城里出了事,老师在前线的功业必然戛然而止…”
王霜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伸手把这个弟子扶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忠义之心,很是难得,你说的不错,王爷才是我大启关键之中的关键,你这些年功夫大有长进,有你在王爷身边,为师也能放心一些,你…这便回临安去罢。”
说到这里,王霜声音沉重了起来:“只是,今日是你自己放弃这份军功,将来征北军中同僚高升的时候,你可不能埋怨为师没有给你前程。”
赵希低头道:“老师,赵希本就是宗卫府里头一个普通的宗卫,没有想过建功立业,父亲自小教导弟子要知恩图报,弟子这便回临安报恩去了…”
王霜笑了笑:“你回去吧,见了王爷之后,记得替为师与王爷问好。”
赵希轻轻点头,然后转头离开帅帐,接着策马朝着临安城飞奔。
王霜一路送他到大营门口,一路上有些军中的将领看着远去的赵希,心中很是好奇,于是对着王霜开口问道。
“大将军,大战将起,您这弟子怎么走了?”
王霜轻轻一笑:“家中有事,回家探亲去了,不必理他,我们去议事去吧。”
说罢,这位大将军抬眼看了一眼赵希远去的方向,心中颇有些感慨。
“一个从来都不会钻营的人,偏偏不知不觉做了最为钻营的事,还真是大巧若拙啊…”
第二百一十九章 赤衣天子
修整了一个冬天之后,征北军继续开始动作,十几万大军声势浩荡,在黄河上游选了一个相对狭窄一些的地方,准备渡河。m.www.uu234.netwww.uu234.net
奇怪的是,这一次渡河,没有受到齐军的半点阻碍,那些对岸的齐人,仿佛没有看到这十几万人一样,对征北军渡河的动作视而不见。
这让王霜大皱眉头。
本来这黄河天险,算是北齐最后的依仗之一,就算有肃武炮的火力掩护,齐人只要聪明一些,还是可以给征北军带来一些麻烦的,但是眼下,那些据守在黄河北岸的近二十万齐人,居然对征北军的动作视而不见!
事出反常必有妖,王霜历来是一个谨慎的人,于是当征北军主力渡河之后,他并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在黄河北岸就地找了一个适合扎营的地方,然后派出大批斥候朝北方探查消息。
王霜从军以来,原先是在老肃王军,后来又到了赵显麾下,无论是在哪一位肃王手底下做事,他都很少有败绩,甚至说从无败绩,如果是一个平常人有这种战果,必然多多少少会生出一些傲气,可是王霜却保持了这份难得的谨慎,这跟他的性格有关,也跟老肃王的教导有关。
兵者死生之大事也,不可不察。
于是,征北军就地扎营,一百多门肃武炮威风凛凛的摆在大营门口,而斥候营将士几乎是全体出动,开始朝北进行地毯式的摸索。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王霜坐在征北军大营的帅帐里头,默默的看着桌子上这份九州地理图,从赵显把这份图赠给他之后,王霜便一直视如珍宝,也就开集体会议的时候,会拿出来给军中将领们看上一看,平日里都不舍得拿出来见风,更是用绢布时时擦拭。
没有人知道,这么一份精细的地图在这个时代对武将的意义有多么重,从前将军带兵,眼光只能着眼在一城一地,很难从格局中跳出来,但是有这份地图之后,便可以轻而易举的着眼全局,甚至着眼天下。
正当王霜在琢磨如何继续北上的时候,淮南军主将秦干戚掀开帐门,对着王霜弯下了身子:“回大将军,斥候营的斥候有消息传回来,从黄河北岸朝北五十里之内,没有发现任何异动!”
王霜轻轻皱眉:“齐人先前在齐州一带抵抗的如此顽强,现在咱们越过黄河,距离燕京只有一千多里的路程了,按道理说,他们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拦阻我们才是,不可能这样风平浪静。”
这位大将军低头沉吟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秦干戚,沉声道:“传令下去,让斥候营将士继续朝北查探,一路上碰到村落县城,可以进城问一问消息,必须要掌握住北齐的大概动作,在没有具体消息传回来之前,大军就地驻扎,一律不得妄动!”
秦干戚低头应是,然后沉声开口:“大将军,末将以为咱们不必这般谨慎,历年以来,北齐在咱们手里屡屡吃亏,这些齐人心中多多少少也会畏惧我们一些,再加上淮水之战的先例在前,他们不敢拦阻我们,也是理所应当的。”
王霜轻轻摇头:“秦将军不必这般心急,现在该着急的是姜家人,不应该是我们,你照本将说的去办就是了。”
秦干戚低头抱拳:“末将遵命!”
从前征江北的时候,王霜是孤军深入,如今虽然也是孤军深入,但是在修整的这几个月时间里,王霜派人占了黄河以南几个相对富庶的州府,现如今可以说是钱粮富足,并不担心粮草问题,因此现在的王霜并不着急,他只要稳扎稳打,就可以一路推到燕都城下,完全没有必要急功近利。
带兵行险有时候固然可以收获奇效,但是如果稳着来也可以取胜,那么没有一个将军会行险路。
……
北齐,大名府。
这座府城是北齐距离黄河最近的府城,大概只有两三百里的样子,不过南启兵马渡河,并不是在大名府正南,因此大名府距离王霜征北军的距离,大概在五百里左右。
此时的大名府,四门紧闭,城中的大半百姓,已经被官府向北方迁移,只留下小半走的,仍旧在大名府里生活。
除了这些百姓之外,大名府里头几乎全部都是兵甲森严的将士!
数量超过三十万人!
这些将士,大多都是来自于燕都禁军,一小部分是就地征募的大名府本地人,北齐百多年来屡战屡胜,因此官府的公信力还是有的,很容易便招到了十多万人的新兵。
现如今,整个燕都禁军所有人加在一起,也就是三十多万人,现在光在大名府里头,就有超过二十万禁军还有十万新兵,也就是说,现在大名府里的这些齐军,是北齐最后的元气,也是姜家最后的力量。
如果这些齐军死完了,那么北齐就亡了。
此时大名府里的府衙里,一群甲胄在身的将军,还有一群身着二三品文官服色的文人,正规规矩矩的站在一个赤衣年轻人的下首,其中一个武将对着这个年轻人低头抱拳。
“陛下……南人已经越过黄河,不过他们过河以后,并没有急着动作,而是派出了大量斥候向北查探,王霜的主力部队原地驻扎了下来。”
整个北齐,能够被人称之为陛下的,当然就只有宣武帝姜无忌一个人,这位少年皇帝,终于在燕都坐不住,亲自带兵离开了燕都。
当然,他离开燕都的时候,遭到了燕都群臣的剧烈反对,不过这位宣武皇帝力排众议,强行出京御驾亲征。
他只跟那些官员说了一句话。
“难道要等赵家的兵马推到燕都城下,朕才能有所反应吗?”
于是,再没有人敢出言反驳。
现在,这位宣武皇帝到了大名府,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把王霜的主力引进大名府里。
大名府是北齐在黄河以北第一个比较重要的府城,按照道理来说,南启的兵马绝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城池。
宣武帝身着赤衣,面目阴冷。
“王霜还真是难缠!”
“传朕命令,等南人的斥候营来到大名府之后,决不能让他们进入大名府来,守城门的将士脱下禁军衣衫,只穿上厢军服色。”
说到这里,姜无忌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最好能够让那些南人认为,大名府里有两三万的守军。”
第二百二十章 北齐的用心
北齐尚赤,但是天子负责仍旧是赤色与黄色并用的,不过现在姜无忌这身衣衫,就是一身全红,红色里透着一些猩红,显得有些骇人。www.uu234.netwww.uu234.net
他在大名府的作战计划很简单,尽量把南启的主力引进大名府里,然后用这三十万人与南启的兵马巷战!
巷战之中,最厉害的就是雷震子,可是南启有雷震子,北齐也有,这一次宣武帝几乎把燕都城里的雷震子,全部带到了大名府里,只要南启主力进了大名府,双方在城里巷战厮杀,哪怕这大名府里的三十万禁军死绝,只要能够拖着王霜的这一二十万人一起死,那么这桩买卖就是赚的!
只要王霜这些人全部死在大名府,那么南启短时间内就不敢再染指北齐的国土,到时候不止是黄河以北的国土,就是淮河以北的国土,南启都要重新吐出来,毕竟这部分地方,南启只占了几个月时间,还没有来得及编户齐民,更没有来得及派驻官兵。
这是一个以伤换伤的打法,北齐也是被逼到了绝境,不然他们也不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为了这一次的行动隐蔽,在这个冬天,北齐的明镜寺对燕都进行了一次极为苛刻的清洗,同时,禁军的调动也成为了北齐的最高机密,现如今这二十万禁军的走向,除了跟随姜无忌一起出京的这些文武重臣,别的人可以说是半点都不知情。
也就是说,那些南启埋在燕都城的谍子们,他们或许能知道燕都禁军开拔出京,但是他们不可能知道这些禁军到底去了哪里!
而大名府,就是姜无忌亲自选择的一处决战之地,此战便是北齐真正的国运之战,若北齐能胜,则至少能够给自己争取五年到十年的喘息时间,如果能够与西楚联手,这个时间还要翻倍。
如果战败,那么姜无忌也不准备回燕都了,他已经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
这位赤衣天子,与十多个文武重臣商议了具体策略之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他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轻轻挥了挥手:“朕累了,诸卿也回去休息吧,只是记着,不许走出自己的房间半步,明镜寺的寺人会一直盯着诸位,如果有人敢走出房门,莫怪朕下手狠辣。”
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一次行动,乃是大齐的最高机密,这些知情人每一个人都必须严加看管,否则一旦泄密,让王霜有所防备,那么北齐就算是亡了。
毕竟,现在北齐对于南启的反制办法,也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如果在空旷战场上作战,那么北齐没有半点把握面对那些可怖的肃武炮。
这些文武重臣都是心中一凛,当即对着姜无忌叩首:“臣等告退。”
等他们都走远之后,姜无忌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桌子旁边,盯着桌子上的烛光发呆。
过了一会之后就,一个穿着黑色衣衫的女子,轻轻推开房门,坐到了姜无忌对面。
“陛下,南人的斥候快到大名府了。”
这人自然是帮着姜无忌执掌明镜寺的太康帝姬姜璇了,姜无忌现在有极其强烈的不安全感,而明镜寺作为天子耳目,这种要害机构他是不可能交到外人手里的,而放眼燕都城,这位宣武帝也就只有姜璇这么一个亲人了。
姜无忌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向自己的胞姐,神色木然:“阿姐,你说我们这一次能成么?”
从计划上来说,姜无忌这一次的计谋并没有什么问题,如果王霜的主力部队当真进驻大名府,那么双方厮并起来,王霜麾下的十七万人,至少要死上十万人以上,不止如此,征北军的肃武炮也要被齐人夺取一部分,这样一来,在战略武器上,南启就不会有任何优势,以后等北齐也制出雷震子,那么南启将不会再有任何统一天下的机会。
姜无忌在内心里,已经把这个计划推演了一遍又一遍,以他的智慧没有想出什么破绽,但是多年以来面对南启屡战屡败,让这位北齐天子内心极为不自信,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功。
姜璇深呼吸了一口气,淡淡的看向自己的胞弟:“陛下,西楚在夔州城大败,我们已经没有了盟友,事已至此,不管能不能胜我们都没有了后路,如今我大齐已经是殊死一搏了陛下,我们必须要胜。”
姜璇声音清冷,但是掷地有声:“若不胜,我大齐姜氏便没了!”
“是啊,我们必须要胜……”
赤衣天子坐在主位上,目光有些飘忽。
“阿姐,你说如果父皇在位,碰到这种情况,他老人家会如何施为?”
姜璇眼神复杂,然后轻声开口:“如果父皇在战前便知道肃武炮的厉害,我想他老人家应该会避开与南启主力碰撞,分兵从江陵郡兵进南启,然后朝着临安城推进,与西楚联合,攻敌之所必救,便能化解南启的攻势。”
相比于姜无忌来说,姜璇显然更了解元庆帝,毕竟姜璇十六岁就开始执掌明镜寺,那几年时间里,元庆帝做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姜无忌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来。
“来不及了……”
是啊,的确是来不及了,如果六年前江北之战的时候,北齐便照姜璇刚才的说法去办,就算是赵显,也是必须要回兵救援临安的,可是那个时候,燕都城里谁也没有想到北齐会败,而且会败的这么惨。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失去了分兵的本钱,如果此时再分兵,无疑是把燕都城拱手让人。
姜无忌闭目沉思了许久,然后缓缓睁开眼睛,语气中带着许多苦涩。
“阿姐,你说朕这个皇帝,做的很差么?”
这是困扰了姜无忌许多年的一句话,本来他自以为文治武功,皆不逊色于元庆帝,但是接手北齐短短六年多的时间,原本国力强大,地域辽阔的北齐在他手里,就变成了这样一副千疮百孔的模样。
这让姜无忌心里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
姜璇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心,柔声道:“陛下,南启这么多年来连战连胜,大多都是仗着火器厉害,若没有火器,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是我大齐的对手,所以陛下不要妄自菲薄,等咱们寻到了火器的弱点,或者咱们自己也能制出火器的时候,赵家人便不会,也不敢这样咄咄逼人了。”
姜璇这段话的意思很明显,不是北齐太弱,而是南启的火器太强了。
事实上,这也是事实,如果赵显没有火器,凭借着他一个人,短时间内是不可能让南启强大起来的,想要在国势上翻盘,最少需要二十年时间,甚至更久。
“火器…火器…”
这位赤衣天子喃喃自语,如同梦呓。
第二百二十一章 校尉与队长
大名府,是北齐北部较为重要的府城之一,这个府城平日里也是人数过二十万的大城,虽然比不上燕都那么繁华,但是在整个北齐国境之内,最起码可以排进前五。m.www.uu234.net顶 点 X 23 U S
这个时代可没有动辄数十层的摩天大楼,能在一个城池里塞下超过十万人以上的数字,就是一件极为了不起的事情,就拿启国的肃州府来说,肃州府在南启并不算很小,肃州府的府城也不算很小,但是整个肃州城满打满算也就是六七万人的规模,加上周边的治县,也不会超过三十万人。
而单单一个大名府城,在最兴盛的时候,人口就要超过三十万,毫不客气的说,整个北齐境内,除却京都燕京以外,也就只有已经沦陷的徐州城,胜过大名府一筹。
正因为这个原因,姜无忌才会甘冒奇险,埋伏了大量伏兵在大名府里,正因为这个府城够大,因此才能够藏下十万人而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名府才必然会成为南启的下一个目标,因为想要继续北进,大名府就是南启眼中的一颗致命的尖钉,不把这颗钉子拔掉,就算绕过大名府北进,王霜也不会走的安心。
宣武皇帝这一步棋,便是看准了这一点,他料定了南启不会放过大名府,就如同他们第一时间占据了徐州一样,只有占据了这样一座大城,在敌境之中才会有一个稳定的根据地。
时间慢慢流逝,转眼间南启征北营的斥候已经摸到了大名府城附近,此时大名府各个府城守卫森严,四座城门只开了一座北门,其余三座城门都是大门紧闭,即便是开着门的北门,也有士兵仔细盘查过往路人,而且许进不许出。
而东西南这三座紧闭的城门楼上,也有过往兵丁巡视不断,一副戒备森严的模样。
征北军斥候营的一个张姓校尉,在大名府附近盘查了整整一天之后,始终寻不到什么进城的好方法,最终果断放弃了进入大名府的想法。
天空一声炸雷。
哗啦啦的春雨落了下来,这个张姓校尉轻轻挥了挥手,声音沉重:“寻个地方避雨,莫着凉了。”
在后世,着凉感冒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但是在这个医疗条件极端落后的年代,一场感冒就有可能会要人性命,再加上他们此时正在执行任务,有一个人害了病,便会失去一份战力。
作战的时候,最是生病不得,尤其是伤寒感冒这种会传染的病,一旦一个人生了病,很有可能就会连累一大波人失去战斗力。
在战场上,为了防止逃兵,从来都没有病假这个说法,你生了病也要上战场,否则督战官便会毫不犹豫的一刀捅死你,所以这种时候,一场普普通通的感冒,很有可能就会要了你的命。
这位张姓的校尉,显然是一个老兵,很清楚这里面的门门道道,眼见下了雨,连忙带着这二三十个属下,寻地方避雨。
天色黯淡下来的时候,一行人策马回到了大名府城外的一座破庙之中,这里是征北军斥候们临时集会的地方,也是他们暂时寻觅的据点。
这些斥候们,一部分轻甲骑马,身材相对壮硕一些,而另一部分则都是穿着便装,相对瘦小不少。
着甲的是征北军斥候营的将士,而便衣的,则是宗卫府在北齐负责情报的便装青衣卫。
这个张姓校尉从自己的马上取下一个酒囊,坐在一个貌不惊人的年长青衣卫旁边,伸手把酒囊递了过去,挤出一个笑脸:“吴队长,你们今天可有什么收获?”
军中禁止饮酒,但是斥候在外出任务的时候,反倒会配备一些烈酒在身上,一方面是碰到了紧急情况,可以用烈酒消毒,另一方面现在的北地天气实在是太冷了,斥候们在外探听情况,很容易便会冻僵身子,因此要配一些烈酒暖身子。
而征北军的斥候营,配备的都是临安御酒司出产的蓝火酒,还是品质最好的蓝火酒,拿到外面去上百两银子一坛的那种!
不过,这种酒军中都是当做军资使用的,哪怕他是斥候营的校尉,也只有小半袋酒囊,平日里自己也舍不得喝,此时有求于这个吴姓的队长,才把自己的酒囊递了出去。
“队长”这个职务,听起来不太显眼,但是却是宗卫府里比较重要的职位了,宗卫府从前的等级颇为繁琐,而且不太好记,赵显就任宗卫府大统领之后,将宗卫府的等级变成了三等制,第一等自然是赵炳还有赵慨这类的大统领,身着九尾青丘服,而次一等的就是宗卫府里的各个统领,穿六尾青丘服,再次一等的,就是各卫下属的队长了,穿三尾青丘服。
当然了,还有许多副统领和副队长,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
这位貌不惊人的青衣卫,就是宗卫府里的队长,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他手下掌管着几十号青衣卫,走在临安城里的时候,就是那些二品三品官见了他,也是要抖一抖的。
这个吴队长接过张校尉递过来的酒囊,拔出塞子闷了一口,然后眯着眼睛笑开了花,用一口浓重的临安口音说道:“你们斥候营的待遇,硬是要得,这么地道的蓝火酒,在临安城里最少要卖二百两银子一坛,还是有价无市,光这一酒囊酒,就能卖个大几十两银子。”
说完,他把酒囊递回张校尉手里。
现在是宗卫府在办的事,是大统领交待下来的大事,要他们无论如何配合斥候营行事,在这种关口,不管谁都不敢误了大统领和王爷的大事,在这种时候,他是不怎么敢喝酒的。
整个临安城,甚至于整个南启,没有哪一个衙门或者哪一个派系,比宗卫府对肃王殿下更为忠心了,毕竟肃王殿下曾经做过一年的宗卫府大统领,而且还是临安赵家人,大多数都是临安人的宗卫府宗卫,对于赵显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感,以及炽热的忠心。
张姓校尉双手接过酒囊,脸上陪笑。
没有办法,现在是斥候营有求于宗卫府有了宗卫府的资源,斥候营便能够少死很多人。
这个吴队长闭目回味了一番蓝火酒之后,睁开眼睛看向张校尉。
“校尉大人刚才要什么来着?”
张校尉轻声道:“问的是大名府里有没有消息传出来,大名府这么大一座大城,宗卫府应该早早安插有暗卫在大名府才是。”
吴队长瞥了一眼这个年轻的校尉,声音平静:“大名府里,的确有我们宗卫府的校尉,可是现在这大名府许进不许出,他们也没有办法把消息传递出来。”
年纪还不到三十岁的张姓校尉轻轻看了吴队长一眼,声音低沉:“宗卫府不是有信鸽么?”
如果宗卫府不能给出大名府的大概情报,那么他就得冒险用斥候营兄弟的性命,进大名府里去探查消息。
“那种玩意儿,驯养起来很是麻烦,只有几个边军里头有,大名府里哪里会有?”
说到这里,这个已经三十多岁的吴队长,轻轻的看了张姓校尉一眼。
“校尉大人,有一个情报倒是可以与斥候营说一说,大概一个多月前,大名府里的百姓曾经大规模迁移一次,城中最少有半数百姓,向北迁移了。”
年轻的张校尉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张某知道了,多谢吴队长。”
吴队长摆了摆手,用一口临安话笑着说道:“谢什么谢,都是替王爷做事。”
第二百二十二章 虚张声势
最终,这个张姓校尉还是没有选择进入大名府,没有别的原因,实在是因为这座大名府唯一来着的一座城门,盘查实在是太严格了,不仅需要身份路引,还需要城内有人接引,才能进入,斥候营不比宗卫府,能够“千变万化”,他们想要悄无声息的潜入大名府里,几乎不太可能,但是在大名府附近详细探查了几天之后,这些斥候营还是隐约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www.uu234.net顶 点 X 23 U S
比如说大名府四座城门守卫的换防情况。
现如今,南启的斥候营不比从前,由于临安城军器监的玻璃制造工艺早已经成熟,因此望远镜这种东西,自然不会是什么稀罕物事,事实上现在的南启军中,除了斥候营每人配备望远镜之外,启**中的将领们,基本也是人手一个。
为了防止这种军用物资外泄,军中的每一个望远镜都有编码,负责后勤的锱重营会定期检查,如果有遗漏的望远镜这种“机密”性质的军资,直接是要按照投敌处理的。
在望远镜的帮助下,尽管斥候营的将士距离大名府很远,但是他们还是把大名府四门的情况看了个清楚,负责守卫大名府城门的,只是穿着简单的皮甲,全然没有燕都禁军那种铁甲鲜明的味道,因此几乎可以断定他们不是禁军。
这些将士轮换三批人看守城门,斥候营的将士们细数了一番,每一拨城楼上的兵士大概有四五百人的样子,更让人吃惊的是,整整两天,这些轮换站岗的北齐将士,居然没有出现同样的面孔。
也就是说,这座大名府的守军,最少也有一万多人。
守军不可能全部暴露出来,按照斥候营的老规矩,在没有确切数据的情况下,斥候营在分析军情的时候就会用估算,而按照现在的情势来看,大名府的守军,最少也有两三万人。
此时,他突然想到了吴队长说的话。
“这座大名府里,前不久刚刚迁走了一大批人,也就是说这座城里很有可能会埋伏更多的齐人。”
这位年轻的斥候营校尉,目光炯炯有神。
心中得出这个答案之后,他就准备要回转征北军大营向上官汇报大名府的情况,因为战场上瞬息万变,斥候营的任务,就是向上官汇报战场上的即时信息。
而这个“至少两三万人”的信息,虽说不一定会对,但是总是不会错的。
因此,他跟一众斥候营将士都翻身上马,准备回转征北军大营,临别之前,他找到了仍旧留在大名府附近的吴队长,沉声道:“吴队长,大将军还在后方等待消息,张某这便先行返回征北军大营里去,将大名府的大致情况报知大将军,好让大将军有所警醒,劳烦吴队长带领宗卫府的兄弟们先在这里看着,如果有什么情况,便及时通知我们斥候营。”
宗卫府和斥候营目前虽然在一起做事,但是他们分属不同系统,因此也就不存在抢功劳的说法,吴队长笑呵呵的点了点头:“校尉大人尽管去就是了,有什么情况,宗卫府也会及时通知后方。”
张姓校尉点了点头,留下自己手下的几十个人继续探查消息,而他自己则是上马,飞快的赶回了后方的征北军大营,在大营的帅帐里,见到了征北军的主将,大将军王霜。
“大将军,末将等在大名府有重要发现!”
王霜放下手中的书卷,轻声道:“起来说话。”
这个叫做张北的年轻校尉从地上站了起来,仍旧微微弯着身子,对王霜躬身抱拳。
事实上,现如今南启的军方虽然是林青权柄重一些,但是论声望却是王霜要高出不少,毕竟江北大地是在这位淮安侯手里收回来的时候,去年在齐州城大破齐军,也是这位淮安侯的功劳,相比起来,大启另一位侯爷林青,在功业上相对就要逊色不少。
朝堂上的事情,这些底层的将士们是看不见,也看不懂的,他们只相信自己看得见的东西,因此这些征北军的将士,虽然有的是出自淮南军,但是现在对于王霜却是尊敬无比。
“王爷,大名府四门戒备森严,卑职等无从进入大名府,不过卑职等在大名府四周观望了几天,详细看了看他们换防的时间,大致推算了一下大名府里守军的人数。”
这位年轻的校尉低下头,声音恭谨:“大名府四门都是五百人一轮轮值,一日三轮,直到第三天,轮值的人才有所重复,卑职据此推算,大名府里头的守军,大约在三四万人的样子。”
王霜皱眉思索了一番,心中有些不解。
按照现在的局势来看,如今的北齐应该是全面收缩的态势才是,也就是说北齐的主力应该是在燕都的京畿一带,想方设法的维护燕都城,没道理会在距离燕都一千多里的大名府,布下数万人的重兵才是。
他们应当知晓,这几万人根本无从阻挡大启北进,只会留下来送死。
王霜思索了片刻之后,声音平和:“不能进大名府府城么?”
张北摇头:“大名府四门紧闭了三门,只有北门开着,而且许进不许出,盘查还极为严格,斥候营是没有办法进去的,就算宗卫府的兄弟,想要进大名府,估计也不是一件易事。”
王霜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向一帮的副将秦干戚,低眉道:“秦将军如何看?”
脸色跟林青差不多黑的秦干戚,对着王霜报了抱拳,随着他的动作,他身上披着的铁甲铮然有声,发出了颇为好听的金属之声。
“回大将军,末将以为,大名府紧闭城门,故布疑阵,又在城楼上搞这些换防的把戏,无非是想告诉我们,他们大名府里头有很多人。”
说到这里,秦干戚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其实北齐早已经往北收缩,大名府这么一座在黄河边上的城池,几乎不可能布下重兵,至于斥候营所说城楼换防,两天没有重复,末将估计他们是四门轮换,因此才会看起来没有重复。”
所谓四门轮换,就是说他们是从西门轮值到东门,而不是在西门一座城门轮值。
王霜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本将也是这个想法,大名府虽然颇为重要,但是并不是什么要冲之地,北齐没理由在这里扔下几万人守城,所以大名府现在大概率是在虚张声势。”
这便是北齐想要达到的目的,他们重重布置,为的就是把南启引进大名府里去!
在姜无忌的精心布置下,就算是王霜,也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
这就是聪明人的弱点,他们往往会想的特别复杂,而在这种情况下,想的越多,便错的越多。
当年赵显在阵前临阵的时候,便最擅长算计人心,姜无忌这一个计谋,也是在面对赵显许多年后,从赵显身上偷学来的手段。
下首的年轻校尉犹豫了片刻,然后抱拳道:“大将军,根据宗卫府兄弟的情报,前不久大名府进行了一场规模不小的迁徙,城中百姓,最少被北齐朝廷迁走了一半。”
王霜皱了皱眉头,神色凝重了起来。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大官得做,大马得骑!
虽然大名府的情况略有些诡异,但是并不能阻挡征北军北进的步伐,毕竟从淮河边上一路推过黄河,王霜已经踏过了不知道多少困难,如今就算是北齐所有的禁军全部一股脑堆在眼前,征北军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更何况只是一座大名府而已,于是,在短暂的修整之后,王霜下令全军开拔,朝着大名府的方向前进。www.uu234.net
大名府是靠近黄河边上的北齐重城之一,也是征北军必须要拿下来的目标,别的不说,按照斥候营传回来的情报,哪怕这大名府里的守军是四门轮替值守,城中也至少会有上万人以上的军队,如果绕过大名府北进,那大名府里的这些守军,就会成为征北军背后的一根尖刺,时时刻刻威胁征北军的后方。
一万人,已经足够在关键时候左右一场国战的胜负了。
所以,在征北军继续北进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拿下这座大名府,不管这座城里有什么问题。
好在王霜这个人骨子里还算谨慎,尽管下令进军,但是他还是命令斥候营以及宗卫府,提前详细探查大名府的情况。
从征北营驻地,到大名府足足有三四百里的距离,在这三四百里中间,没有任何齐军势力阻拦,因此只五六天的功夫,征北军就到了大名府城城下。
花费大半天时间,征北军在大名府城附近十里左右的地方驻扎了下来,王霜和秦干戚两个人,找了个高处,两个人都拿着军器监特质的望远镜,远远的朝着大名府观望。
看了一会儿之后,王霜收起望远镜,回头对秦干戚轻声开口:“这大名府的城防还算严禁有度,看起来倒挺像这么一回事的。”
秦干戚也把手里的铜制单筒望远镜轻轻放下,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十分珍惜的收回怀里,然后对着王霜沉声道:“不错,按照这个城防来看,这大名府里说不定真有不少人,而且统兵的将领颇有些水平。”
王霜和秦干戚两个人,都算得上是沙场上的老将军了,对于军事上的东西,往往一眼就可以看出个大概,先前只从斥候营的情报上看不出究竟,现在他们亲自到了大名府下,一眼就看出来这座大名府的确不像是虚张声势的样子。
但是,越是这样,就越有可能是北齐在作假。
王霜微微沉吟。
秦干戚低头抱拳道:“大将军,咱们连徐州城这种重城也打的下来,大名府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淮南军中那千余件步人甲都还在,了不起让这些步人甲的甲士,把徐州城故事,在大名府里再来一次就是。”
当初王霜攻徐州城的时候,用的起那种重达数十斤,可以包裹全身的步人甲,这种步人甲,只有军中猛士才可以穿得,穿上步人甲之后,再让他们用雷震子开路,从而一举把北齐的姜林从徐州城里赶了出去。
当初,徐州城里足足有北齐近十万人马,如今大名府里就算有埋伏,这些步人甲也一样可以平推过去。
王霜微微皱眉,声音有些忧虑:“这种乃是奇策,并非正道,偶一为之或可以见奇功,但是并不能作为倚仗,那些齐人又不是蠢物,在徐州城吃了一次亏,不可能不对步人甲有所防备。”
当年老肃王把王霜带在身边教导的时候,曾经语重心长的说过,兵者诡道也,谋道也,然谋有阴阳之分,阴谋可以奇胜,然阳谋可以常胜。
譬如说步人甲这个东西,在徐州城的时候被王霜用来旧物新用,当做“铁皮”来保护其中的步人甲甲士投掷雷震子,但是这种东西经不起推敲,只要齐人事后仔细一想,不难寻出应付的法子。
别的不说,只要在这些步人甲甲士的前方牵上绊马索,这些本就笨重缓慢的步人甲甲士,就会动弹不得,举步维艰。
秦干戚对于王霜,想来是很佩服的,因此也不反驳,只是低头抱拳:“大将军,末将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只不过这大名府远离燕都,北齐还要全力防守京畿,在此布置重兵的可能性并不大,末将愿意带领淮南军将士作为先锋,去试一试这大名府的深浅。”
事已至此,征北军不可能因为一些未知的危险,就止步在大名府城,因此王霜略做考虑之后,就很干脆的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办,秦将军要带多少人攻城?”
秦干戚沉声道:“末将领三万人足矣!”
王霜微微摇头:“不知道这座城池深浅,万不可轻敌,你这就下去点齐兵马,领五万将士明日攻城,本将会让肃武炮全力配合你打开城门。”
秦干戚半跪下来,对着王霜恭谨抱拳:“末将秦干戚,谨遵将令!”
军中军令如山,王霜既然说了话,征北军立刻就全部动了起来,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五万淮南军将士,就已经等在了大营门口,黑脸将军秦干戚威风凛凛的站在这五万人的前面,对着王霜半跪下来,声音如雷。
“末将秦干戚,领五万人马攻大名府!”
王霜面色威严,声音沉重。
“诸君,大启兴复,便在今日,占了大名府之后,我军到燕都便是一片坦途!诸君今日奋战,非是为了让人,只要我等覆灭北齐,将来回了临安之后,人人大官得做,大马得骑!”
这几句话虽然听起来粗浅,但是却是最得这些军汉人心的,这个时代,从军固然有保家卫国的成分,但是更多人却是为了建功立业,给自己还有自己家中挣得一份家业。
高官厚禄,骏马美人便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野望。
但是这些军人,往往只有像顾平生这种有“后台”才能从底层之中脱颖而出,其他人大多早早的归于尘土。
不过,即便如此,却不能让这些底层将士断去了高升的希望,因为只有这前方遥不可及的一线希望,才是这些广大底层为之奋斗,甚至是为之生存的动力!
傻大个顾平生可以封侯拜相,娇妻骏马,我为什么不成?
听了王霜的话之后,黑脸将军秦干戚带头大吼:“大启兴复,就在今日!”
这些将士一个个眼睛通红,跟着齐声大吼:“大启兴复,就在今日!”
眼见军心可用,王霜大手一挥,声音威严:“出兵!”
秦干戚微微躬身,抱拳大声道:“末将遵命!”
说完,这个黑脸将军带着五万征北军先锋,朝着大名府方向浩浩荡荡的涌了过去,在他们的身后,还有数十门肃武炮不紧不慢的跟随。
这种军威,可以说是极盛,就是当年战无不胜的肃王军,也未必有这样的风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大营门口的大将军王霜,心里却总有一股不详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