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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翻旧账

    此时,肃王府的偏厅里,只剩下姜璇跟赵显两个人,单纯从血脉上来说,他们两个是有血亲的表兄妹,可是国家层面是要永远大于血脉层面的,在这个时刻,他们只能是启国的肃王殿下和齐国的太康帝姬。

    哪怕赵显刚才一副笑呵呵攀亲戚的模样,但是在内心里,他也很清楚面前的这个相貌娇好的女子,真正的身份只是北齐的使臣而已。

    姜璇从椅子上猛然站了起来,盯着赵显注视了许久之后,终于狠狠的喘了几口气,咬牙道:“赵七,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五年前你仗着火器占了江北,我大齐还没有做出反应,现在你又要出兵北进,两国真正打起来,最后只会是一个生灵涂炭的下场!我大齐子民足有千千万,你的火炮再厉害,又能杀多少人?”

    每一个国家的常备军都是极为有限的,现在北齐的兵力的确不够,但是他们可以就地征兵,以北齐近两千万的人口基数来说,哪怕十丁抽一,也可以很快拉起一支近百万的军队出来,这种新征的军队战力固然不高,但是只要发一把刀就可以上战场,死了也不会心疼。

    更关键的是,这种新兵一般都是消耗品,在战场上存活时间很短,而以北齐的国力,短时间之内还是能够供应军粮的。

    一旦两国交兵到了这种境界,那就是真正的动摇国本,到时候北齐就要用自己的多年积攒下来的国本,去对抗赵显的大军,直到北齐朝廷真正坚持不住,或者燕都失手政府不存的时候,才算是结束。

    棘手的问题在于,对于这种半类似于敢死队的新兵,火炮什么的几乎没有什么用处,就算赵显有再多银钱,也不可能能用火炮杀几十万人,就以军器监火炮现在的水平,能直接杀伤五万人就顶了天了。

    而姜璇所说的“生灵涂炭”,就是指这一个情况,如果北齐真大规模征兵,那么赵显还真没有办法直接拿下燕都,说不得就只能先行退回淮河以南,再图将来了。

    见到赵显沉默不语,姜璇神情振奋了一些,继续开口说道:“肃王殿下,你莫要忘了,你母亲也是我大齐的帝姬,你身上流淌着一半北齐皇室的血脉,咱们两国大可以和平相处,为什么非要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若你我两国当真生死相博,最后得利的只会是那些楚蛮子,肃王兄你是聪明人,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可能想不明白。”

    赵显淡淡的抿了一口茶,眯着眼睛看向姜璇,呵呵一笑:“帝姬说了这么多,口渴么?”

    “赵七!”

    姜璇有些气急败坏了。

    赵显放下手里的茶盏,轻声道:“帝姬想问本王为什么北进伐齐,不妨听本王给你说一些故事。”

    “成康十五年的时候,本王奉先帝之命镇守江宁,那时你们北齐现如今的这个皇帝姜无忌,带兵偷袭我江宁军,杀我江宁军部众两万余,甚至本王也被羽箭射中左肩,险些毙命。”

    说到这里,赵显淡淡看向姜璇:“这些你们姜家认识不认?”

    姜璇脸色微红,怒道:“你还有脸说这个,元庆十二年那场江宁之战,我大齐死上五万余,被俘五万余,我大齐当今陛下也受辱被俘,怎么到了你嘴里,还像你们启国吃了亏一样!”

    赵显面色平静,继续说道:“当年江宁一战,是姜无忌先动的手,这一点你无法否认,至于是非对错,这么多年过去了,本王不想跟你们姜家再争执,咱们继续往下说。”

    赵显语气平缓,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成康十三年,北齐淮军越过长江,马踏江宁,当时的江宁军死上数万人,时任宰相的陈静之亲自求和,你们才堪堪退兵,是也不是?”

    成康十三年那一场战争,是南启这边完败,是陈静之挺身而出,前往齐军大营里陈述的利害,北齐才堪堪撤兵,临走之前还带走了启国一大笔求和银粮。

    这一场仗是启国实实在在的吃亏,北齐那边也没有半点道理,不过那时候北齐比南启强大太多,就算是成康帝赵睿,也完全没有半点想要报仇的心思,此时被赵显旧事重提,北齐的太康帝姬就有些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过了片刻之后,她才抬起头看向赵显:“赵七,成康十三年的时候,你还在肃州府发疯,这件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况且那一次我大齐大败你们启军,完全可以兵临临安城下,可是我们还是退回了江北去,反倒是你们启国在五年前,占了江北,这两件事完全可以抵消,现在拿出来说又有什么意思?”

    姜璇身为明镜寺寺主,在情报方面天生就有优势,尤其是赵显这些年强势崛起之后,她更是把关于赵显的情报来来回回研究了不知道多少遍,对于赵显这些年的经历,她自然知之甚祥。

    “不错,成康十三年的时候,本王是在肃州府发疯,这件事就算帝姬说的有理,咱们先放下不提。”

    赵显从主位上缓缓起身,慢慢走到姜璇面前,淡淡的盯着自己的这个表妹,声音低沉。

    “帝姬身为北齐明镜寺的寺主,一些陈年旧事应该十分清楚,那么请帝姬告诉本王,成康十年的时候,本王父兄尽数毙于家中肃州肃王府一夜之间作鸟兽散,又是何人所为!”

    当年在长江江面上与北齐元庆帝私会的时候,元庆帝以为他不介意,当时的赵显也的确没有表现的太过激,因为那时候的他刚刚兵变,完全没有对北齐动手的余力,可现在不一样了,赵显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好好跟姜家清算这一笔旧账了。

    不知道为什么,赵显虽然没有经历过当年的肃王府大变,但是他却继承了赵宗显的那份仇恨,当他知道了当年肃王府真相的时候,就在心里暗暗发誓,迟早有一天要把当年肃王府的仇怨,报到姜家的头上。

    因此,说到这里的时候,赵显目光凶狠,眼神之中尽是戾气。

    “一夜之间,本王家破人亡,现如今本王想跟你们姜家讨一个说法,不知道帝姬能不能给出一个说法出来?”

    当年对肃王府动手的,正是北齐明镜寺,姜璇身为寺主,自然知晓这一桩旧事,听到赵显突然提起这件事,她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原来赵宗显,一直记得这件事情……

    这位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太康帝姬,声音微颤。

    “赵七……你在说什么…本宫听不懂…”

第一百零五章 条款

    成康十二年那场肃王府旧事,放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的时间了,现如今就算是在临安城里,也没有几个人记得当年那场旧事,甚至就连林青王霜这种肃王军老将,也不敢在赵显面前提及这件事情,许多人见到赵显每日笑呵呵的模样,都以为这位年轻的肃王殿下,已经把当年那桩旧事埋在了心里。

    其实不然。

    也许是因为这副身体,又或许是因为那位“赵宗显”冥冥之中的影响,赵显虽然没有继承自己前身的记忆,却实实在在的继承了他的一些微妙的情感,因此对于这件旧事,他一直是耿耿于怀的。

    现在,谢太妃就住在肃王府里头,赵显有时候去给老人家请安,还会见到老太太抱着自己儿孙的灵位流眼泪,老人家闲着没事的时候,就会跑到肃王府的宗祠里头,一遍遍的擦拭着她的儿子还有六个孙儿的灵位。

    这种场景,就算是赵显见到,也会心酸不已。

    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上,成为了赵宗显,那么赵显就应该去做赵宗显该做的事情,北齐姜家一夜之间让肃王府家破人亡,这种不共戴天的血仇,赵显早已经扛在了肩上。

    “帝姬听不懂?”

    赵显微微冷笑:“成康十六年的时候,北齐元庆帝,也就是本王那位大舅,曾经约本王在长江之上碰过一面,那时候帝姬已经执掌明镜寺,想来对这件事情很是清楚,本王那位大舅,亲口跟本王说,他派遣了明镜寺最顶尖的十三位掌镜,潜入肃州府,杀了本王的六位兄长!”

    “我肃王府一脉,险些香火断绝,全是你们姜家所赐,以前本王避而不谈,是因为空谈无用,现在大启手握屠刀,你们北齐却瑟瑟无力,正是该我肃王府报仇还怨的时候,你说本王该不该北进伐齐!”

    这一番话,赵显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太康帝姬被这番声势吓得不轻,有些瑟缩的坐在自己的座椅上,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姜璇才理清楚思绪,抬眼看向面色阴冷的赵显,咬牙说道:“那桩旧案,本……我在明镜寺里也听说了一些,当年是皇姑母被赵长恭给掳了去,皇姑母她又在启国过的很不好,父皇才让人去接你们母子回燕都来,至于后来的悲剧,也是意外而已,后来父皇已经把那些动手的掌镜尽数杀了,而且皇姑母也在燕都里过得很好……”

    “再说,你们肃王府现在不是好好的……”

    “然后呢?”

    赵显冷冷的看向姜璇:“我六位兄长就白死了是不是?”

    姜璇无话可说。

    当年那桩旧事,的确是元庆帝做的不对,这些年之所以无人提起。不过是因为早年北齐国力全盛,那位元庆帝又极为强势,哪怕是成康皇帝赵睿,也不敢在明面上提及此事,只能在背后用谍子杀几个北齐贵族出气,不过此时时移世易,赵显已经有足够的底气跟北齐对话,现在旧事重提,姜璇自然无话可说。

    不过这位太康帝姬也算机敏,知道说不通道理之后,干脆就不再争论这个,只是抬头看向赵显,咬牙道:“事已至此,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你们南启现在只是一时强盛,难道真想和我们大齐拼一个同归于尽不成?”

    赵显不轻不重的瞥了姜璇一眼,语气冷淡:“你们姜家太高估自己了,此时拼下去,结果不会是什么同归于尽,只会是你死我活。”

    不错,如果现在硬拼下去的区别,赵显还可以调集西陲军的兵力北进,要知道西陲军的火器配给,也丝毫不比淮南军差上多少,到时候的结果只会是北齐死,南启活。

    这就是赵显说的“你死我活”。

    不过那时候的南启就算存活,估计也是一个险胜,最起码南启的常备军要打空七八成,在那种状态下,就算北齐亡国,南启也没有多少余力去接手北齐如此庞大的国土。

    表兄妹两个的谈话,到了这里进入的僵局,其实赵显本来是想装作一副要收兵的样子,忽悠一下这个北齐的三公主,然后再虚虚实实,让王霜借机偷偷兵进燕都,可是两个人说着说着话,赵显被带起了火气,这会儿想要收回来也收不回来了。

    看着赵显这副强势的态度,姜璇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些畏惧之心,她有些瑟缩的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了赵显一眼,然后微微带着颤音说道:“肃……肃王兄,当年的事就算是我们姜家对不住你,可是父皇他也是想为了姑母好,后来做错了事也是无心之失,现在肃王兄你执掌一国,所思所想应当是国事而不是家事,肃王府的事情你想要什么补偿,大可以说出来,没有必要兴兵动武,平白让无数将士送了性命……”

    “无心之失?”

    赵显冷笑不止:“当年肃王府一事出了之后,整个天下都在说是我大启先帝下手,害了肃王府上下,这件事本王查过,之所以闹得沸沸扬扬,其中不乏你们明镜寺在后面推波助澜,你们姜家害了我父兄,还想用这件事情挑拨我赵家内部的关系,到现在跟本王说是无心之失?”

    话说到这里,姜璇再也没有什么分辨的理由。

    当年元庆帝姜堰派人去肃州府接人,的确是有搭救自己妹妹的意思,只是后来失手之后,元庆帝干脆借着势头,到处造谣是成康帝赵睿杀了赵长恭,好动摇启国内部的势力,借此兵进临安,之后成康十三年越过长江兵临江宁,正是那位元庆帝对南启进行的试探。

    跟姜璇说了这么多,赵显也懒得在这件事情上多做纠缠,他重新坐回偏厅的主位上,喝了口茶之后,面色平静的看向姜璇。

    “成康十二年的时候,帝姬还是个孩子,这件事就当跟你无关,咱们好歹有些亲戚,本王也不想难为你,现在说几个条件给你,你且带回燕都去说给姜无忌听,如果他愿意,本王可以考虑撤兵,免了这一场刀兵之祸。”

    说完,不等姜璇答应,赵显就继续说话。

    “第一,从此以后,北齐要向我大启称臣纳贡,并且上国书请降。”

    “其二,我大启动兵颇耗钱粮,这一次的出兵银钱你们姜家悉数补偿,统共赔偿二百万两。”

    这两个条件一说出来,姜璇白皙的面容已经被气的通红。

    赵显不慌不忙,继续说道:“第三件事,本王的母亲现在还在燕都城里,姜家要尽快把母亲送回临安城来……”

    “否则本王就要亲自打进燕都城里,接母亲回临安了!”

第一百零六章 居士庵

    听到赵显说完这几句话之后,姜璇毫不犹豫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位北齐的太康帝姬怒极反笑,狠狠地看着赵显:“赵七,这场仗还没真正开始打,你莫要以为你们南启这便胜了,告诉你,别说你们还没胜,就算是你们真赢了,这几个条件我大齐也绝不可能应承下来!”

    百多年以来,三国之间的战争更多的是“点到为止”,因此百多年之后的现在,从项云都再到姜无忌再到这个在北齐位高权重的太康帝姬姜璇,这些人没有一个能猜到赵显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在姜璇眼里,哪怕这一次南启胜了,最后的结果也无非是南启占了些便宜之后,退回淮河以南,然后过一些年月,北齐重新崛起,再把这笔账从南启身上找补回来。

    由于相互掣肘制衡的原因,整整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三国之间一直都是这种类似于“过家家”的玩法,从来没有“灭国”的举动出现,导致现在的这些三国高层,没有太多思危的心思。

    姜璇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哪怕南启赢了,接下来也无非是跟北齐坐下来谈条件,可是她不清楚的是,这一仗如果北齐输了,以后就再没有谈条件的必要了。

    “为什么不能?”

    赵显仍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动也未动。

    “成康十三年的时候,你们北齐马踏江宁,我大启也是低了头,给了钱的。”

    当年陈静之挺身而出,前去江宁城谈判,表面上是劝退了北齐大军,其实背后是上数十万两白银的赔款,还要一封求和的国书,这封国书在启国境内没有几个人知晓,但是在北齐境内,却被姜家人四处传扬。

    姜璇咬牙切齿:“你们南启与我大齐自然不同!”

    对于姜璇,或者说对于北齐来说,赵显提出来的这三个要求,除了第三个还勉强可以接受以外,其余两个根本不可能谈成,就算是如今相对孱弱的西楚,也从未对启国低过头,更别提这个雄视人间数十年的北齐了。

    从前启国可以勉为其难的低头求和,是因为启国国弱,但是北齐这种平时都是用鼻孔瞪人的大国,又怎么可能放下脸面,对南启这种“偏安小国”称臣纳贡?

    “既然话不投机,那就不必说了。”

    赵显眯着眼睛,用手敲了敲自己的桌案,轻声道:“帝姬远道而来,本王爷不会亏待你,这样罢,今天帝姬先在本王府上用饭,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大早,本王就派宗卫护送帝姬回燕都去。”

    两方谈判,态度最为关键,也就是说谁都不能先认怂,而赵显现在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恰恰就是最强硬的态度。

    对于赵显的这个态度,姜璇毫无办法,放在从前,以她自小骄傲的性格,早就转身离开肃王府了,可这个时候北齐只能用人命去挡住南启进攻的步伐,她如果能劝动这位南启的肃王,北齐就要少死不知道多少将士。

    因此她不能走。

    从十六岁及笄礼之后,就没有哭过的姜璇,此时站在偏厅的下方,眼眶微红的看向赵显。

    “…赵宗显…你母亲是我嫡亲的姑母,你是我们姜家的外甥,何至于此?”

    “为什么不能至此?”

    赵显抬眼看向姜璇,此时他仿佛成为了真正的赵宗显,一股怒气勃然而生。

    “你也知道你们姜家与本王有亲?成康十二年肃王府之变的时候,姜家怎么不惦念这份血亲,本王那五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暂且不提,本王那位胞兄因何也死于非命?”

    说到这里,赵显狠狠拍了拍桌子。

    “成康十六年,你父亲姜堰见本王的时候,云淡风轻的说了“失手”两个字,语气神态毫无半点悔意,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用失手两个字就能轻而易举的掩过去吗?”

    当年肃王府的事情,赵显也了解了一个七七八八,那时候肃王府的正妃王氏,对他们母子的确不好,但是他们母子三人却是相依为命的,肃王府之变的时候,已经成年的兄长赵耀是为了护住母亲和弟弟,才跟那些掌镜以死相搏,最后“失手”被杀。

    对于这件事情,当时处在云颠之上的元庆皇帝,自然不会怎么在意,甚至于他可以跟赵显正大光明的提起这件事情,却没有半点道歉的意思。

    可能是做皇帝做久了,一条人命而已,自然当不得他这个北齐天子的歉意。

    如果不是这一段因果,赵显可能都不会入想着什么一统天下,以南启现在的国力,最少可以坚持到他死之前也不会亡国,也就是说赵显可以安安稳稳的做一辈子大富大贵的王爷,完全没必要这样劳心劳力的去想着什么独断九州。

    说完这段话之后,赵显心中郁结许久的怒气终于散发了一些,然后他冷眼看向姜璇:“刚才忘了说,还有第四个条件,那就是北齐明镜寺上下,也要为当年那件事情负责,尤其是动手的那十三个人,本王要他们的一样家破人亡!”

    姜璇颓然坐回了椅子上。

    “当年去肃州府动手的那十三个掌镜,被赵睿下血本杀了八个,另外五个也都被父皇处理了,你们肃王府的家仇早就报了,现在的明镜寺,可跟当年那些事情全无干系……”

    赵显抬头看了看快要黯淡下来的天色,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帝姬可以不同意,本王也没有太多耐心跟你说这些东西,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如果帝姬还认本王这个表亲,那就留下来吃一顿饭,如果不认,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姜璇两眼通红,语气都有些哭音了。

    “…赵七,你说的这些,第一条我大齐绝不可能对南启投降,至于赔钱我回了燕都之后可以跟陛下商议,再有就是姑母的事情,姑母是我大启的大长公主,现在在皇城北侧的居士庵里静修,等我回了燕都,会亲自去求见她老人家,如果老人家愿意到临安来,我便派人把她老人家送回来,让你们母子团聚。”

    “至于明镜寺……”

    姜璇咬了咬牙。

    “当初那批动手的老人,都已经死于非命,现在你伤害他们的家人,也是于事无补……”

    当初动手的那批人,被元庆帝下手亲自处理掉,本就有些对不起他们,现在如果再来清算他们的家人,那她姜璇以后不知道会被多少明镜寺里的人戳脊梁骨。

    她说完这些话之后,抬头看向赵显,满脸紧张。

    赵显淡淡的看了姜璇一眼。

    “帝姬既然愿意谈,那不妨在本王这里多住几日,咱们慢慢商谈。”

    说完这句话之后,赵显负手离开了偏厅,偏厅外面,赵慷躬身等在那里。

    赵显的声音低沉。

    “去跟赵炳说,燕都居士庵,不管死多少人,肃王府出十倍抚恤。”

第一百零七章 记仇的女人

    从头到尾,赵显就没有想跟姜璇谈,他的目的是要借着姜璇,去迷惑姜璇身后的宣武帝姜无忌,从而让他们弄不清楚自己的意图,不过方才意外之喜,姜璇竟然说出了他母亲姜瑶的所在地。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了,赵显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妹妹赵灵儿有时候还会经常来找他,问他有没有去找母亲。

    有几次,兄妹俩还为此吵了几架,赵灵儿就骂赵显,只知道争权夺利,做了这么大的官也不知道去寻母亲,可赵显早在成康十六年,就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哪,但是他一直没有敢跟赵灵儿提起,以那个丫头的性子,只要赵显稍微说一说,恐怕她立刻就要动身潜入燕都去了。

    而现在,机会来了。

    当年被赵慨弄得七零八落的暗线,经过赵炳六七年时间的布局,已经在燕都城里重新埋下了几条,现在燕都城里的暗卫虽然不多,但是好歹也有数百人,知道了自己母亲的详细位置,赵显就可以着手布局,自己动手把母亲迎回燕都。

    再过不久,赵灵儿就要跟大个子顾平生成婚了,如果在这之前能把母亲从燕都接回来给赵灵儿主持婚事,那这丫头应该会开心到极点。

    听到赵显的吩咐之后,赵慷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王爷,挠了挠头。

    “王爷……您这话说一半,卑职……”

    赵显怒视了赵慷一眼。

    前世那些电视剧里,大人物们往往只需要说一个名字,甚至是只需要给手下一个眼神,那些手下就能够把事情办的妥妥贴贴,怎么到了自己这里,这些手下人就这般没有灵性呢?

    赵慷被赵显瞪的缩了下脖子,然后讪讪一笑:“王爷,您别生气,卑职这就去把这段话,原原本本的转告大统领……”

    赵显一把捉住了他的领子。

    “罢了,本王给你写封信……”

    说着,赵显回到偏厅,简单跟姜璇客套了两句,然后让阿绣带着这个北齐帝姬去饭厅吃饭,自己则是去了后院书房,伏在桌案上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信,是给宗卫府大统领赵炳的,关于赵显的身世问题,整个临安城没有几个人知晓,赵显也不太想让太多人知晓自己还有北齐皇室的血脉,因此这些事情他只写在书信里告诉赵炳一个人,然后让赵炳再去详细安排。

    至于第二封信,赵显是写给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的,毕竟燕都的暗卫潜进居士庵之后,需要跟姜瑶讲清楚来意,赵显先是在开头说明自己的身份,再把从成康十五年之后发生的事情,简略的说了一下,最后在信尾重点说了赵灵儿要成婚的事情,请求母亲回临安来主持婚事。

    不过这其中有一个问题就是,赵显的笔迹跟以前那位七公子赵宗显可大不一样了,母亲很有可能认得之前那个赵宗显的笔迹,为了防止出什么意外,赵显在落款处用了肃王府的大印,这印章是老肃王赵长恭时候就用的,母亲应当认得这个印章。

    一切完成之后,赵显吹干墨迹,缓缓松了一口气。

    随着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越来越长,赵显已经分不清楚自己是那个后世的大学生,还是这个世界失忆的赵宗显,尽管赵显还是没有半点那个赵宗显的记忆,但是两个人的人格从某种意义上已经融合在了一起,此时赵显做了赵宗显该做的事情,内心里顿时就轻松不少。

    赵慷收下两封信之后,对着赵显弯了弯身子,然后缓缓退出了书房,亲自上马朝着宗卫府方向赶去。

    而赵显则是在书房里伸了个懒腰,朝着肃王府的饭桌走去。

    如今,赵显有了三个老婆,四个孩儿,再加上阿绣,姜珞,还有小丫这些同样上桌吃饭的人,原先空落落的饭桌上已经热闹了不少,等到赵显到达饭桌上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饭食,而北齐的太康帝姬,就浑身不自在的坐在姜珞旁边,如坐针毡。

    更让姜璇恼火的是,那个楚蛮子公主,坐在主位旁边,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你看什么?”

    本就脾气不好的姜璇,终于忍无可忍,怒视着主位上的项樱。

    整个肃王府里,除了赵显以外,就数项樱地位最高,平日里哪里有人敢对她这样大呼小叫,听到姜璇的话之后,脾气也不是很好,而且身在主场的项樱哪里肯让,她笑呵呵的看着姜璇,微笑道:“这不是眼高于顶的北齐太康帝姬么,怎么今日委屈巴巴的坐到我家的饭桌上来了?”

    从姜璇出来做事之后,就只在赵显手下吃过亏,自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听到项樱的话之后,她冷笑一声:“亏你有脸说这是你家,你们项家都快被你夫君害的家破人亡了,你项大公主还真是一个恪守孝道的好王妃啊?”

    也许每个公主都看不惯对方,项樱跟赵灵儿一见面就脸红,跟这个北齐的太康公主也是一见面,就要吵上几句。

    项樱也被这句话给彻底激怒,她怒视了姜璇一眼,冷声道:“姜家倒是厉害,燕都十万将姓宗室,却偏偏只能派出个女子出来做事情!”

    “好了好了。”

    赵显有些无语的看了看这两位公主,平日里姜璇是个干练的样子,做事也很有法度,项樱就更不用说了,许多事情比赵显还要看的长远,可偏偏这两个都很了不起的公主,一见面就要吵得不可开交。

    姜璇凶巴巴的瞪了赵显一眼。

    “赵七,你婆娘这般刁蛮,你再不管教管教,你们赵家的脸面就要被她一个人丢个干干净净了!”

    项樱也看了一眼自家夫君,轻声道:“王爷,您这个表妹没有半点礼数,家里这么嫂子没有见她叫过人,不如把她撵出去得了。”

    赵显跟项樱本就是坐在一起,闻言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头对着自己的媳妇儿说道:“别闹了,这丫头还有用,咱们还要靠她拖延时间,忽悠姜无忌呢…你要是把她气走了…”

    项樱娇俏的白了自己的夫君一眼,轻声道:“急什么,你现在就是赶她走,她也不会走,上一次在奉贤殿上,她在那么多人的面前,让我丢了脸面,现在逮到机会,你还不许我还回来了?”

    赵显有些无语。

    项樱跟姜璇第一次见面,是在成康十五年的奉贤殿国宴上,当时两个人都是十**岁小姑娘,因为喝酒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还差点动起了手。

    算一算时间,那件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多的时间,这两个公主居然还能记得…甚至为此再次吵了起来…

    女人,还真是记仇啊……

第一百零八章 托付

    赵显的两封信,很快交到了赵炳的手上。

    这位宗卫府的大统领见到其中一封书信的信封上写着自己名字之后,立刻明白了王爷不想让这信里的内容流传出去,于是他接过书信之后,一个人回到了大统领班房,拆开了其中一份写着自己姓名的书信。

    这封信的内容,赵炳认真看了许多遍,最后轻轻放在火烛上付之一炬,然后这位宗卫府的大统领,看向另一封信封空白的书信,目光复杂。

    当年老肃王在京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宗卫府的大统领,那个时候赵炳还是成康帝赵睿最忠心的心腹,因此他自然对肃王府的各种情报极为熟悉,尽管如此,那位肃王府侧妃的来历,赵炳还是不太清楚,当年就只知道肃王府那位来历不明的侧妃娘娘,极有可能是一个齐人女子,其余情况赵炳,或者说宗卫府就查不清楚了,直到现在,这位做了二十年大统领的赵炳,才明白当年那个来历不明的齐人女子,竟然是北齐的帝姬……

    已经年近半百的赵炳,愣神了许久之后,才悠悠吐了一口气。

    “肃王殿下,当年您在战阵之上无敌,启国上下,包括赵炳在内一直都是佩服的,可没想到您竟然绑了一个齐人公主回来做侧妃,这等胆量,赵炳当年是想也不敢想的……”

    赵炳此时口中的“肃王殿下”,显然不是指如今的肃王赵显,而是指老肃王赵长恭。

    论年纪,赵炳比起老肃王大概小了十多岁,也就是说老肃王名震天下的时候,正好是赵炳刚刚记事的时候,正因为如此,赵炳这一代人对于老肃王或多或少的都有些崇拜心理,即便赵炳在临安做了二十年的宗卫府大统领,这种心思也从未淡去。

    当年赵长恭成名,南征北战的时候,正是北齐国力最盛的时候,而且那时候的南启举步维艰,在这种情况下,赵长恭居然敢从战场上,绑了一个齐人公主回来做小,且不说这种行为对错,只说这种胆量,在那个北齐“一家独大”的年代,就是绝无仅有的。

    想到这里,赵炳又摇头感慨了几声,随即抬头看了看完全黑下来的天色,动身离开了宗卫府,趁着月色,朝着肃王府前去。

    这一次的目标,是营救王爷的亲生母亲,因此赵炳半点也不敢马虎,所以有一些细节,他需要亲自跟赵显当面确认。

    这几年时间,赵炳出入肃王府的次数也不算少,因此肃王府的几个门子都认得他,见到赵炳到来之后,二话不说就从侧门迎了进去,然后在肃王府几个下人的引领下,赵炳来到了肃王府的书房门前,轻轻叩响了书房的房门。

    没过多久,披着一身裘服的赵显亲自给赵炳打开房门,把他迎了进去。

    此时已经进入了寒冬时期,夜风格外凄凉,但是早已经点了火炉的肃王府书房却温暖如春,赵显随手给赵炳拉了个凳子,淡然道:“有劳大统领亲自跑一趟了。”

    在私下里,赵显从来就不计较太多礼数,跟赵显相处很久的赵炳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就不再下跪,而是弯着腰报了抱拳,见过赵显之后,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本王的信,大统领都看了?”

    赵炳微微低下头,语气恭谨:“回王爷,卑职都看了。”

    赵显在自己的主位上坐了下来,淡然道:“说说看法。”

    “王爷要迎太王妃回京,卑职等自当尽力,关隘就是太王妃的地址准不准,还有就是……”

    说到这里,赵炳抬头看了一眼赵显,继续大着胆子说道:“还有就是,太王妃乃是北齐的帝姬,身份尊贵,她老人家静修的地方多半会有北齐官兵把手,如果她老人家愿意配合还好,如果太王妃她老人家不愿意跟我们回临安来,那……”

    说到这里,赵炳就没有继续往下说了,其实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的,据姜璇所说,那座居士庵虽然没在皇城里头,但是距离燕都皇城并不算太远,姜瑶又是北齐天子的亲生姑母,如果她不配合,只要大声叫嚷一声,不管燕都有多少明镜寺的暗卫,都很难把她从燕都城里接出来。

    “这一点,本王也想过了。”

    赵显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算算时间,母亲她离开临安已经接近十年了,她老人家现在是个什么想法,谁也说不清楚,你想办法把本王的另一封书信递到她老人家手里,至于愿不愿意回来,由她老人家自己决定,本王……不强求。”

    赵显之所以要急着把母亲接回临安,就是因为接下来他要朝着燕都城进军,而姜家的姜无忌等人是知道这一层关系的,以后如果南启军队兵临燕都城下,这个阔别许久的母亲,很有可能会因此受到牵连,甚至有生命危险。

    到那个时候,赵显兴师动众才打到燕都,不可能因为任何人轻而易举的退回来,放到国家层面上的战争,就已经不是个人情感能够左右的问题了。

    所以,为了赵灵儿能够开开心心的成婚,为了自己能求一份心安,也为了母亲不受自己牵连遇难,赵显必须要趁着国战未起之前,想办法把她接回临安来。

    最不济也要接出燕都城,脱离姜家人的控制。

    赵炳听了赵显的话之后,微微松了口气。

    看来自家王爷还是理智的,如果王爷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接太王妃回京,那么宗卫府埋在燕都的暗卫,很有可能会因此死伤殆尽,那么赵炳这几年辛辛苦苦在燕都埋下的暗线,都会瞬间化成尘土。

    “王爷,这件事情,卑职已经明白了,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赵慨大统领又不在临安,卑职不放下手下人去做……”

    说到这里,赵炳沉声道:“因此,卑职想出京,亲自去一趟燕都……”

    赵慷如今已经不是宗卫府编制里的人,而赵慨在王霜身边,带着数千青衣卫负责王霜的一切情报问题,所以也暂时脱不开身,赵炳知道,这件事宗卫府必须办的漂漂亮亮的,因此这个数十年没有出过临安城的大统领,萌生了出京的想法。

    赵显淡淡的看向赵炳:“大统领如果离京,宗卫府谁来替本王照看?”

    “王爷,宗卫府体制已经成熟,离了谁都不会出太大的岔子,卑职离京之前,会把宗卫府的一切事情安排妥当,王爷这段时间里如果有什么吩咐,一样派人送信到宗卫府去就是了,绝不会出什么问题……”

    赵炳这一番话说的信心满满。

    的确,他经营宗卫府已经整整二十多年了,整个临安城也只有他,有资格说出这种话来。

    赵显微微眯起眼睛,轻声道:“赵慷去行不行?”

    赵炳缓缓摇头:“恕卑职直言,赵慷统领口才有余,能力远逊色于赵慨大统领,王爷留在身边听用还好,一旦派出去可能就会坏事……再说,现在燕都城的几支暗线,都是卑职亲手埋下来的,卑职用起来也比其他人要得心应手一些……”

    赵显坐在主位上,仔细思索了许久。

    最后他还是轻轻点头。

    “那家母的性命,就托付给大统领了。”

    赵炳双膝跪地,沉声道。

    “必不负王爷重托!”

第一百零九章 生不逢时

    就在赵炳从偷偷出京的时候,身在淮河以北的淮南军,已经兵临徐州城下,此时合围他们的北齐淮军,已经尝试性的进行了两次冲锋,每一次都被阵营紧密的淮南军打的大败,伤亡数万,不过在淮军这种自杀性的冲锋下,淮南军也出现了不少伤亡,约莫有五千人倒在了徐州城下,另外还有近万淮南军将士失去了战力。

    这就是火炮的弱点所在了,它有“冷却时间”,而且对于贴脸的敌军很是无力,一旦被北齐冲到很近的距离,最终还是要靠着这些淮南军将士提刀厮杀,这一次如果不是北齐的淮军因为合围的关系阵营太过散乱,只这一次冲击,就能打掉淮南军三成的战力。

    夜色深下来的时候,一袭暗青色衣衫的宗卫府大统领赵慨,悄然走进大将军王霜的军帐,把几叠封口的密信放在王霜的桌子上,低声抱拳道道:“侯爷,这是宗卫府搜集到的徐州城情报,还有临安城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请侯爷过目。”

    王霜抬头看了赵慨一眼,微笑道:“这段时间,全赖大统领来回奔波,替我伐齐大军充作耳目,王霜在这里代军中将士,谢过大统领了。”

    赵慨这些年,算是临安城里异军突起的一匹“黑马”,进入赵显的视野之后,赵慨在肃王府集团中的地位飞快的超过了其兄赵慷,甚至安安稳稳的坐上了宗卫府外府大统领的位置,虽然前些年因为莽撞在燕都城里犯了错,但是这几年赵慨行事越发滴水不漏,以至于赵显可以安心把淮南军的情报工作,全部交给赵慨来负责。

    赵慨这个人平日里说话滑稽,有点油腔滑调的意思,但是碰到大事的时候却从不含糊,这一次是他第一次负责国战情报,自然如履薄冰,因此这会儿他满脸肃穆,对王霜轻轻抱拳。

    “都是替王爷做事,侯爷过奖了,卑职只是做好王爷交待的事情而已。”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赵慨在临安的权柄并不比执掌禁军的王霜小上多少,但是赵慨非常清楚自己在肃王府集团中的地位,还远不如眼前这个小世子的义父,因此他在王霜面前,从来都是一副极为乖巧的谦恭模样。

    王霜指着帅帐里的一张凳子,对着赵慨轻声道:“大统领坐下说话,等本将看完了这些,咱们三个人再细细商议一番。”

    赵慨依言坐了下来。

    在这种时候,王霜也没有心情跟赵慨客套太多,当下把桌子上的情报一一拆开看了看,对于徐州城的情报,他仔细看过一遍之后,就交给了一旁的秦干戚,而肃王府那边传过来的一些消息,王霜看了之后,不由大皱眉头。

    “那个齐人公主,果然去临安求王爷去了……”

    王霜轻声低语,然后呵呵一笑:“这个姜家的丫头,也太天真了一些,王爷为了今日,不知道准备了多少个日夜,就算她说破了天,王爷也不会为之所动。”

    此时,秦干戚也大致把徐州城的情报大致看了一遍,闻言呵呵笑道:“要是那个齐人公主三言两语就能够说动王爷,那王爷这些年掏空家底造出来的这些肃武炮,岂不是没了用处?”

    赵慨就坐在一旁,等林青和秦干戚每个人都说了几句之后,赵慨才轻声道:“王爷还有一句口信,让卑职转告给两位将军。”

    王霜跟秦干戚闻言,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色严肃。

    “大统领请说。”

    赵慨咳嗽了一声,轻声道:“王爷说了,临安城那边的所有事情,二位将军都不必放在心上,从淮南军过淮河之后,你们的目标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燕都城,其余的任何事情,王爷都会帮二位将军,一一扛下。”

    王霜和秦干戚闻言之后,都是目露精光。

    纵观启国之前的历史,并不是没有出过厉害的将军,远了来说,七十年前的无敌战神苏定边,险些打到西楚的郢都城下,纵横沙场几乎无敌,可是苏定边能在战场上无敌,却敌不过朝堂上的杀人之言,诛心之语,最终还是死在的朝堂的刀笔之下,几代以后才得到平反,至今还让不少大启子民扼腕叹息。

    近一些的就更不必多说了,早年老肃王赵长恭,两次打过长江,就差一些就可以收回江北,可是临安城却不允许他收回江北,道理很简单,如果他这个赵姓亲王立下这样泼天的功劳,那么成康皇帝赵睿将置于何地?

    最终,赵长恭无奈病死病死床榻。

    而现在赵显这句话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王霜率领的这支征北大军,可以无视一切政治上的压力,朝堂上的压力,甚至于后勤的压力,所有的不利因素,那位年轻的肃王殿下都替他们一一挡下,只剩下纯粹的战争。

    对于一个善战的将军来说,这句话无疑是天籁之音。

    脸色黑的秦干戚,激动的满脸通红。

    一向沉稳的王霜,这会儿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走到赵慨面前,重重的拍了拍赵慨的肩膀,沉声道:“大统领,劳烦你给王爷递个话,这一趟王霜若是没有拿下燕都,就算是给肃王府丢了脸,以后王霜便再不回临安城了。”

    赵慨连连摆手:“侯爷不要说这种话,您是大启肱骨,王爷还指着您辅佐世子呢,这一次王爷并不是要给二位将军压力,王爷的意思是,后方有他,万事都不用担心,至于前线,就看二位将军自己发挥了。”

    王霜跟秦干戚同时起身,对着赵慨抱拳道:“末将绝不负王爷期许!”

    赵慨弯身还礼,沉声道:“既如此,卑职就不在军中久待了,现如今淮河两岸有几千宗卫需要卑职调配,右营禁军也在赶来的路上,许多事情需要卑职亲自盯着,卑职就先行告辞了,平日里的消息,会有宗卫按时送来,如果有什么大事,卑职会亲自来面见二位将军。”

    王霜拱手道:“大统领辛苦。”

    秦干戚也报了抱拳:“末将送大统领。”

    就这样,在秦干戚的相送下,赵慨离开了淮南军,向着淮河前去,而秦干戚则是转身回了帅帐,坐在王霜身边悠悠感慨。

    “能生逢王爷,真是我辈武人之福啊……”

    王霜眯着眼睛,愣愣的看向帅帐里的一柄白鲨皮为剑鞘的长剑,目光有些出神。

    当年他从老肃王门下出师的时候,老肃王赵长恭送了他三件东西,第一件是赵长恭精心保存的《定边军要》,乃是七十年前的战神苏定边遗传下来的兵法精要,这些年王霜一直爱不释手。

    第二件,就是跟了赵长恭许多年的那把铁胎弓,在六年前的江北之战中,被王霜送给了大个子顾平生。

    而第三件,就是这柄王霜带在身边许多年,却始终不曾拔出来的这柄铁剑。

    师恩深重。

    王霜叹了口气,取出一坛蓝火酒,倒在这柄铁剑下面,然后双膝跪地,对着这铁剑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

    “老师,当年您掌军之时,临安城若是这副光景,莫说一个江北,就是九州天下也该姓赵了……”

    王霜声音沉痛。

    “您生不逢时啊……”

第一百一十章 远近交攻

    见到王霜下跪,秦干戚在一旁有一些尴尬,本来如果是正儿八经拜祭老肃王,他身为赵显的下属,应当跟着跪下来磕几个头,但是现在王霜是向一柄铁剑下跪,秦干戚就有些不知所措,正当他准备跟着下跪的时候,王霜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对着秦干戚歉然一笑:“王霜早年只是一个贫寒子,受师恩慎重,一时间有感而发,还请秦将军不要见怪。”

    秦干戚脸色肃穆,摇头道:“大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早年末将虽然不在老肃王军中,但是老肃王一生战功彪炳,但凡是从军的兄弟,又有几个人不佩服的?当年肃王军越长江伐江北的时候,末将在江宁军中做一个校尉,当时只恨江宁军不能随老肃王殿下一起上阵杀敌啊……”

    王霜长叹了一口气,重新在主位坐了下来,低声道:“都是一些旧事,就不提了,眼下咱们最重要的是拿下徐州城,咱们越快打下徐州,王爷在后方的压力就会越小。”

    秦干戚重重点头,沉声道:“方才赵慨送过来的情报,末将已经看过了,情报上说徐州城为了防止咱们用肃武炮轰击城门,已经用大青石把四门悉数封死……”

    之前火炮攻城之所以无往而不利,是因为木制的城门没有办法抵挡火炮的轰击,轻而易举的就会被火炮击碎,但是石头就不一样了,这徐州城的城墙至少三四米厚,想要用火炮击穿城墙,那恐怕要猴年马月才成。

    正因为如此,驻守徐州的淮军才用青石将四门悉数封死,这样攻城的难度就会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王霜摊开帅帐里的徐州地图,望着地图上的徐州城,眼中弥漫杀气。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进城,那我们便不进去了。”

    秦干戚抬头看向王霜,低声道:“大将军的意思是?”

    王霜附耳在秦干戚耳边嘱咐了几句,然后沉声吩咐道:“秦将军,你现在带军中将士,在四周伐树赶制云梯,三日之后开始攻城!”

    秦干戚听了王霜的话之后,不由精神大振,立刻兴冲冲的带着淮南军的将士们伐木赶制攻城器械,到了第三天一大早,淮南军出动了整整五万兵马,开始黑压压的朝着徐州城推进,等推进到徐州城下大概三四里距离的时候,淮南军停了下来,然后开始有条不紊的扎营。

    这个距离,在冷兵器时代是绝对安全的距离,哪怕是这个时代最为霸道的床子弩,也不可能在距离三四里远杀人。

    三四里虽然不是很近,但是对于军队来说,也就是一个冲锋就到的距离,可是前几次的教训之后,哪怕淮南军就在脸上好整以暇的安营扎寨,驻守在徐州城里的淮军居然完全不敢动弹,就这样看着淮南军扎好了营寨。

    战场的气氛变得极为诡异。

    随着淮南军安扎好营寨,天色也变得黯淡了起来。

    按照道理来说,双方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淮军不敢出击干扰淮南军扎营,可是等到夜里的时候,他们也尽可以出城劫营,以这个距离,淮军可以进退自如,就算不能取得多大的成效,也可以干扰南启的淮南军休息,但是这几年时间,北齐军队,尤其是这一支淮军,不知道被南启杀了多少将士,因此现在的淮军,普遍对淮南军有一种莫名的畏惧感,在这种畏惧感的驱使下,北齐淮军和南启淮南军,就这么隔着三四里的距离,安安稳稳的度过了一夜。

    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徐州城的城墙上守城的士兵这才惊恐的发现,城下三四里的南人大营门口,一百多门火炮已经整整齐齐的排成了一排,炮管朝天,黑洞洞的炮口显得格外狰狞。

    淮南军架起火炮之后,并没有立刻开炮,而是让一队万余人的先锋军,架着云梯,开始朝着徐州城的方向缓缓推进。

    徐州城的守军大惊失色,连忙上报上官,就睡在距离城门不远处的淮军主将姜林,带伤赶到了城墙上,看着前方缓缓推进的淮南军,姜林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他固然惧怕火炮,可是如果论这种常规冷兵器作战,骁勇善战的齐人从没有怕过谁。

    这一下,要让这些南人尝到教训,让他们乖乖的滚回淮河以南,再也不敢踏足大齐土地半步!

    当下,这位北齐宗室大手一挥,喝道:“来人,立刻煮沸火油,把滚石搬到城墙上来,弓弩手各就各位,准备守城!”

    随着姜林的一声令下,徐州城的城墙上立刻站满了淮军将士,他们或持弓弩或持滚石,就这样静等着淮南军的攻城。

    姜林站在城墙上,死死地盯着缓缓推进过来的南启淮南军,呼吸隐隐急促。

    “弓弩手听令,六百步抛射!”

    姜林是出身北部边军的将军,北部边军常年跟北蛮作战,最擅长的就是守城,姜林这句话的意思是,等敌人进入六百步的范围之内,弓弩手就开始抛射。

    可淮南军的将士们仿佛听到了姜林的话一样,刚好在六百步开外的地方听了下来。

    这个距离虽然不是绝对安全距离,可是常规弓弩已经无法触及,就算有弓箭射到这个地方,那也是强弩之末,无法构成杀伤力了。

    负责弓弩手的一名副将,在姜林面前弯下身子,低声道:“将军,这些南人停了。”

    姜林满脸阴沉。

    “要你嗦,本将看不到吗?”

    这名副将有些委屈的低下头:“那还放不放箭?”

    还不等姜林回答他这个问题,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俩的谈话,一枚碗口大小的炮弹,直直的砸在城楼上,炮弹虽然没能击穿城墙,但是在城楼上砸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弹坑,在弹坑附近的淮军将士顿时倒了一地!

    血肉横飞!

    三四里的距离,床子弩固然够不到,但是肃武炮可以。

    整整一百多门肃武炮,完全可以覆盖徐州城的南城墙,偏偏此时城墙上都是密密麻麻守城的淮军将士,一轮火炮齐射下来,一百多发炮弹让徐州城墙上沾满了鲜血。

    姜林虽然有些发懵,但是他毕竟也是经历过不少战阵的将军,当即迅速下令:“快,命令将士们下城楼!”

    淮军也算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军队,再加上城楼上并没有占太多人,这一轮炮轰也就是死了千余人而已,姜林命令一下,徐州城楼上顿时空空如也。

    只要躲在厚重的城墙后面,南人的火炮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轰穿城墙。

    可是,没过多久,一个满身鲜血的淮军渡江磕磕的走到姜林面前,低头道:“将……将军,那些攻城南人朝着城下来了!”

    姜林连忙爬上城楼,探头看去,只见距离城楼六百步的地方,那些架着云梯的南人将士,正缓缓朝着徐州城墙推进。

    现在,这些南人的作战计划已经很明显了。

    只要你敢守,三四里开外的火炮就会落在头上,可是如果不守,等那些南人架了云梯,这城也就算破了……

    一股绝望的情绪,涌上了姜林心头。

    哪怕在北疆和那些凶残的北蛮作战的时候,姜林也从未生出过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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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战时会谈

    这是一个很容易看穿,却不容易破解的局面。

    现在,只要淮军将士一露头,就会有淮南军的炮火轰上城楼,城楼上根本站不得人,可是一旦他们退回来,那些架着云梯的淮南军将士,就会涌到城墙下面,搭云梯攻城。

    隆隆炮火之中,已经容不得姜林多做思考,他恨恨的看了一眼已经推进到三四百步距离的淮南军将士,怒声道:“弓弩手上城楼,放箭!”

    军令如山,在姜林的命令之下,数千弓箭手冒着随时临头的火炮,重新爬上城楼,开始对着下面近身的淮南军放箭,谁知道他们刚拉弓放箭,三四百步开外的淮南军将士就整齐划一的停下了脚步,头前一排立刻举盾,将身后的袍泽死死挡住。

    因此第一轮箭雨,杀伤力极为有限。

    还不等这些弓箭手第二轮齐射,三四里开外的火炮炮声再起。

    姜林须发怒张,大喝道:“退避!”

    可是以火炮的速度,又哪里是常人能够避的开的,这一轮火炮下来,北齐的弓箭手再次死伤数千,姜林脸色瞬间变成了铁青色,这场战争让他感觉到了一股浓重的无力感。

    北齐的这些新式火器加入战场之后,姜林从前在战场上接触到的战阵,兵法,似乎统统都没了用处,以前像徐州城这种大城,敌方十万人攻城,徐州城最多只需要两万人就可以轻松守下,可是现在姜林以十万人守十万人,居然一个照面之下,城池便要失守了!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最是考验一个主将的临阵机变,姜林知道现在绝没有人敢再上城楼送死,他也是一个果断的人,立刻下令。

    “传令,放弃南城墙,驱散徐州南城百姓,咱们跟他们巷战!”

    在城墙没有办法守的情况下,双方兵力也相差不多,巷战无疑是一个极为正确的选择,毕竟在火炮施展不开的情况下,北齐精锐正面对拼可从没有怕过谁,淮军的几个副将略微想了想,都是精神一振,立刻下去传达军令,不多时淮军就已经全面退出了徐州城南城墙,任由淮南军将士架起云梯,攀爬城墙。

    还在三四里开外的秦干戚和王霜,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秦干戚目光兴奋,对着王霜笑道:“大将军,如您所料,这些齐人火炮放了城墙了。”

    王霜微微眯了眯眼睛,呵呵笑道:“赵慨大统领给出的情报果然不错,这个北齐淮军的主将姜林,并不是一个蠢物,在这种情况下,他只有放弃城墙跟我们打巷战一条路可以走,难得的是他只试着守了一轮,就果断放弃城墙,也算是个难得的人物。”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因此身为主将的一个念头,就可以决定不知道多少将士的性命,所以对于一个武将来说,勇猛无敌还有兵书战阵都只是其次,最重要的能力是在关键时候做出关键的决定。

    而这个姜林,这一次的选择就极为正确。

    只可惜,他碰到的是淮南军。

    王霜眯着眼睛说道:“既然他们让出了城墙,命令将士们架云梯登城墙吧,记得入城之后不急进城,先行搬开城门后的石头,打开城门,等后续将士集结完成之后,再作打算。”

    秦干戚低头抱拳,大声道:“末将遵命。”

    经过方才的作战之后,秦干戚对于王霜已经是十分钦佩了,要说接触火器,当年秦干戚在江宁军中,算是第一批接触火器的人,王霜比他接触火器的时间都要晚上一些,可是现在,论起对火器的临战应用,秦干戚就是拍马也及不上王霜。

    大约一两个时辰之后,淮南军已经完全占据了徐州城南城门,城门后面堆砌的石块也被淮南军将士搬开,徐州城南城门大开,王霜走在最前面,秦干戚落后他半个身位,两个启国将军,施施然走进了这座在北齐排名前三的雄城。

    要知道就是当年的老肃王赵长恭,也没能踏进徐州城半步。

    进了徐州城之后,王霜慢步走到了城楼之上,眯着眼睛看向街巷空无一人的徐州城南城,他很清楚,在这徐州城南城的街巷里,至少隐藏了六七万北齐淮军的将士。

    王霜看了半晌之后,突然轻叹了一口气,挥手唤来一个传令兵,轻声道:“你去跟那些齐人传个信,就说本将有事情跟他们的主将商量。”

    “是。”

    传令兵闻言,立刻下去找了几个同是传令兵的袍泽,在南城街口大声传达王霜的意思,没多久,北齐淮军就有人出来交涉,最终双方约定,在徐州城距离南城门最近坊门口的牌楼之下见面,两边各带五十个亲卫。

    王霜没有什么犹豫,就点头答应,身后的秦干戚倒是有些犹豫,开口道:“大将军,咱们现在大占上风,小心那些齐人狗急跳墙对您不利,大将军有什么事不妨告诉末将,末将去跟那个什么姜林去谈也就是了。”

    王霜眯着眼睛摇了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他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让他主动退出徐州城。”

    淮南军已经进了徐州,接下来就是无可避免的巷战,一旦巷战短兵相接,哪怕启国火器再怎么厉害,也难免会有伤亡,因此王霜想让姜林带着淮军,主动退出徐州城。

    秦干戚低着头,声音诚挚:“那就让末将去罢。”

    王霜微笑摇头:“秦将军你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论起口才,就要差上一些了,这个活还是本将亲自去要好上一些。”

    “可……”

    秦干戚还要再说什么,王霜沉声道:“秦将军放心,本将身边的亲卫都是有些本事傍身的好手,本将自己也习过一些粗浅功夫,这些功夫杀人或许不行,但是要保命却是再容易不过了。”

    王霜这话,其实是谦虚至极了。

    这位淮安侯本身的武力,就是大宗师境界,当年他跟赵希交手,只十招就把还是少年人的赵希打的动弹不得,这种武力即便是南明教的教主卫道人也不过如此,以他的身手,莫说在这场谈话中活命,就是在谈话中亲自动手取了姜林的性命,说不定也能安然回返。

    秦干戚苦劝无果之后,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躬身抱拳道:“既如此,大将军一切小心,此次是我大启千古大业,大将军一定要惜身才是。”

    “放心。”

    王霜淡然一笑,缓步走下城楼,骑着自己的马匹纯白大马,带着五十个亲卫,朝着徐州城南第一座牌楼走去。

    而在牌楼下面,脸色苍白的淮军主将姜林,已经等候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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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得逞

    此次会谈的两位主将,姜林乃是北齐宗室,虽然血脉距离嫡系比较远,但是勉强也可以算是皇室,他少年从军,几十年在军中摸爬滚打,算是姜家宗室里头极为出彩的人物,前半生在北疆抵御北蛮,也算是顺风顺水,可以说是一个成功人生的模板型人物。

    而王霜就大为不同了,他少年家贫,父母早早的离开了人世,后来因缘巧合拜在了一个武道宗师的门下,学成一身功夫之后又拜入肃王军中,跌跌撞撞爬到如今这个位置,是这个时代难得的励志模板。

    要知道在这个王朝时代,阶级隔离比起后世要厚重许多,从前也只有启国的士子能够从寒门之中脱身而出,成为朱紫显贵,其余人等很难找到进身之阶,王霜是先后碰到赵长恭父子两个贵人,花费了二十多年,才爬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是极为辛苦。

    按照道理来说,他们两个人的身份地位,应该是云泥之别,可是现在这个出身南启农户家的寒门子,施施然的坐到了姜林对面,笑意吟吟的看向面前的这个北齐皇室。

    而对面的姜林,因为受了伤的关系,脸色惨白,看不到一丝血色。

    “阁下就是北齐淮军主将姜林么?”

    因为身体疼痛的原因,姜林闷哼了一声,然后抬眼看向王霜,声音低沉:“淮安侯王霜?”

    “正是王某。”

    姜林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徐州南城墙,目光复杂:“淮安侯请本将来此,不知道要谈什么?”

    王霜收敛起笑容,面色严肃:“听闻将军这些年一直在北疆战场抵御北蛮,本将也是敬佩的紧,这一次奉朝廷之命北上,进攻徐州也是无可奈何,如今徐州城已破,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将军应该可以猜的出来,本将不想让你我两军平白损伤人命,请将军退出徐州城。”

    原本脸色苍白的姜林,因为愤怒,瞬间变城赤红热。

    “你们南启无故犯我大齐,还轰我徐州城墙,如今还想让我淮军退出徐州城,凭什么!”

    他本就受了内伤,因为愤怒的关系,再一次牵动伤势,一抹潮红色在脸上浮现。

    “凭什么?”

    王霜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凭徐州城已经破城了啊。”

    “将军既然久经战阵,应该知道这场战事进行下去,无非就是毫无意义的巷战而已,如今本将麾下的战力还有**万人,贵军的可战之力应该不足七万,甚至是六万出头,本将有没有说错?”

    从淮河边上的初战,再到徐州城下的合围,淮军死伤了小半将士,尤其是火炮这种热武器,最是歹毒,哪怕是在边缘被波及到,也会瞬间失去战力,所以淮军现在的战力损耗极为严重,目前能够提的动刀的,只有五万出头了。

    王霜还高估了他们。

    “那又如何?”

    姜林冷笑道:“我大齐男儿自古骁勇,打你们这些南人软骨头,六万人足够了。”

    王霜笑而不语,过了片刻之后才淡然道:“本将麾下这支淮南军,从成康十五年开始,就没有停过战斗,八年以来南征北战,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战事,姜将军心里应该清楚,如果真打下去,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姜林不屑冷笑。

    “说到底,侯爷无非是不愿意损耗战力,或者说侯爷是怕了,如果你们南人怕了,那你们现在立刻退出徐州城,而不是和本将军在这里讨价还价,贵军一日不退出徐州城,我淮军便和你们死战到底!”

    说到这里,姜林脸色坚毅。

    “哪怕我淮军上下悉数死在徐州成里,也要狠狠的咬下你们一块骨头,把你们这支淮南军打残,你们便再也无力北进了。”

    这句话才是姜林的实话。

    战事进行到这里,哪怕是杜律那种武将,也能够轻易看出淮军的败势,姜林能力不弱,自然也能够看得出来,他之所以死守徐州城不退,就是因为之前太康帝姬的一席话。

    让淮军将士,以命换命。

    现在,燕都朝廷还没有下定决心从凉州撤兵增援,如果淮军放开徐州城,那么徐州到燕都的这段距离将一片坦途,淮南军可以轻而易举的开到燕都城下。

    哪怕南启无力打下燕都城,只要他们的军队开到燕都城下,那就是北齐一百年,甚至两百年也抹不去的耻辱!

    姜林身为姜家人,自然不可能看着这种情况发生,事实上他早已经做好了战死徐州城的准备。

    王霜幽幽叹了一口气:“姜将军,你身后这么多淮军将士,可都是一条条人命,你现在战死近半,败退出徐州城,还可以保存一些淮军的元气,燕都朝廷也没有办法责罚你什么,如果你和淮军全部战死在这徐州城里,燕都城又会记得你什么?”

    “将来史书里,无非几个字而已。”

    千年以来,九州大地上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战事,史家在记录这些多如繁星的战事之时,往往都是一笔带过,譬如这场徐州之战,将来史书上大约会是下面这么一段话。

    “隆武六年冬,淮安侯王霜带兵进徐州,三日,城破,姜林同所部十万众,尽数战死。”

    甚至还会更简略。

    姜林脸色阴晴不定,良久以后怒声道:“淮安侯不必巧言诡辩,此战本将守的是我大齐的国本,而不是姜林个人的名声,淮安侯要么现在退出徐州城,要么就继续推进,咱们在这徐州城里,决一死战!”

    说完这句话,姜林拍桌而起,踉踉跄跄的转身离去。

    他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他怕再继续说下去,真的会被这个南启的淮安侯说动,带兵让出徐州城。

    望着姜林踉跄离去的背影,仍旧坐在谈判桌上的王霜面露微笑,潇洒从桌子上起身,翻身上马,返回了徐州南城墙之下。

    城楼下,秦干戚已经苦等了许久,见到王霜归来之后不禁大喜过望,上前拉住王霜的手臂,笑道:“大将军可算回来了,大将军若是再不回,末将就要带着兵马去接大将军了。”

    王霜摇头笑道:“那个姜林是北齐宗室。并不是什么下九流之人,做不出这种事情,再说了,他若是真的动手,死的还未必是谁。”

    秦干戚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王霜的武功,闻言赔笑道:“大将军去了许久,不知道有没有谈出什么结果?”

    “自然是有的。”

    王霜眯着眼睛看向徐州城里,目光之中尽是沸腾的杀意。

    恩师赵长恭一家,尽数死在齐人手里,他岂能不恨?

    “若不是这一场谈话,这个姜林很有可能打着打着就逃出了徐州城,而现在,他会带着剩余的淮军……”

    “安心死在徐州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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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铁皮人

    从王霜兵进徐州城开始,他就没有打算让这些北齐淮军逃出去,至于巷战会引起的可能伤亡,他也早早的做好了谋算。

    略做休息之后,淮南军派出了一队大约千余人,开始向徐州城内推进。

    与普通淮南军不同的是,这千余人每个人都身材魁梧,穿着一层厚重的铁甲,甲叶狰狞,走起路来铮然有声。

    这是赵显还未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启国本身就有的步人甲,由于启国缺少骑兵的原因,之前的几位皇帝一直着重打造步兵,这步人甲就是当年太兴皇帝开创出来的重步兵,这种甲胄穿着起来之后,除了床子弩可以对它正面构成伤害以外,其余的箭矢刀枪几乎可以无视,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的一大防御神器。

    不过步人甲虽然防御能力极强,打造起来极为繁琐,而且造价昂贵,偏偏又沉重无比,哪怕神力惊人的将士可以穿着起来,行动力也会大为衰减,到最后别说抗衡骑兵,就是普通的步兵也可以轻而易举的风筝他们,最终这种设计精良的步人甲,就沦为了南启出名的“鸡肋”,当年老肃王的肃王军中,就没有哪怕一件步人甲的存在。

    而现在淮南军中的千余套步人甲,是王霜前几年就跟赵显沟通好的,用了数年时间,军器监才制出了这么千余套,被王霜一口气全部带了出来。

    这种穿着步人甲的步兵,缺点是极为明显的,一来行动迟缓,二来因为铠甲太沉重的原因,他们一提不动刀剑,二拉不开弓弩,缺乏有效的进攻能力,可以说是战场上的废物典型,但是现在,这一千多个步人甲甲士,步履沉重,排成一排,朝着徐州城的城北缓缓推进。

    随后,淮南军的大批弓弩手,才遥遥的缀在这些重甲步兵身后,朝徐州城北城推进。

    王霜面色平淡的坐镇中军,看到前方的步人甲甲士即将跟街巷里第一批北齐淮军正式碰面的时候,王霜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

    “开始吧。”

    秦干戚低头抱拳,恭声道:“是。”

    说完这句话,秦干戚亲自走出大营,示意传令兵传达旗语,前方的步人甲甲士收到指令之后,每个人都不许的从行军袋里取出一个青色小罐子,然后毫不犹豫的丢向了前方街巷里密密麻麻的北齐淮军。

    是雷震子。

    这些步人甲甲士,每个人都带了十颗乃至数十颗军器监出产的三代雷震子,这些雷震子已经不需要引信,只要剧烈碰撞,就会轰然爆开。

    如今军器监的三代雷震子,已经很像后世的那些土地雷了,只论威力来说甚至只强不弱,这些雷震子宽阔的大战场上或许没有大用,但是在这种巷战里头,它的威力足以毁天灭地。

    是的,王霜特意弄出来的这一千多步人甲甲士,作用只是为了投掷雷震子,而他们身上沉重的步人甲,足以保证他们在战场上可以安全的活下来。

    一颗颗雷震子,在徐州城的巷弄里爆开。

    轰!

    声音震耳欲聋。

    为了这场战争,赵显已经偷摸准备了好多年,因此这一次淮南军配备的雷震子极为充足,就算是把徐州城来回炸上一遍,也不是没有可能。

    因此,在毁天灭地的雷震子之下,徐州南城巷弄顿时被鲜血染红,淮军主将姜林,呆呆地看向这些缓缓推过来的“铁皮怪物”,不仅狠狠咽了口口水。

    这仗还怎么打?

    以步人甲的厚重程度,除非近身厮杀,用利刃刺进敌方关节,否则短时间内淮军根本就无法对这些步人甲甲士破防,而这些身穿步人甲的甲士扔出一颗雷震子,就能够轻而易举的放倒淮军几人,甚至十几人!

    过了片刻之后,这位北齐的主将才想起来,他们北齐也是有“雷震子”的,姜林当今下令,大声嘶吼:“往他们阵营里丢火雷!”

    淮军将士也算是精锐,当即点燃一颗颗北齐仿制的雷震子,朝着步人甲甲士的人堆里丢过去,不多时一颗颗雷震子在甲士人堆里爆开。

    声音同样很响。

    不过很可惜,北齐仿制的雷震子在威力上原本就要逊色一些,再加上雷震子主要是靠崩裂出去的陶片伤人,而步人甲厚重无比,根本不是那些陶罐碎片能够撼动的,陶片没了威胁之后,雷震子的威力也就失去七八了,其中的冲击力正中步人甲甲士,也只能让这些本就“沉稳”无比的甲士跌倒在地上,头脑昏沉一阵就没有陪抹额大碍了,根本没有办法伤害到被步人甲死死包裹住的淮南军将士。

    雷震子这东西是南启第一次发明的,后来就是军器监在全程制作这个东西,若说对雷震子的了解,临安军器监自然是天下第一,因而他们自然知道雷震子怕什么东西。

    一怕分散,二怕重甲。

    所以,北齐第一轮雷震子之后,这千余步人甲甲士,竟然只伤了数十人,其余人仍旧缓缓朝着城北推进,步履沉重但是却显得势不可挡。

    一颗颗临安军器监出产的雷震子,被他们毫不留情的丢进了徐州城的大街小巷里,那些被雷震子波及到的北齐淮军将士,开始大规模死亡。

    他们可没有步人甲这种烧钱的利器,况且临安军器监的雷震子还要更厉害一些,但凡被波及到,雷震子爆开产生的那些陶片轻则入骨,重则直接穿身而过,极为恐怖。

    与此同时,缀在这些步人甲甲士身后的淮南军弓弩手,开始齐刷刷的放箭,这一下他们也不必分什么敌我,那些被重头武装到脚的步人甲甲士,根本不害怕什么箭矢,这些淮南军将士,只需要一股脑朝着前方射箭,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收割北齐淮军的性命。

    挡在淮南军前方的齐军,在雷震子和箭矢的双重攻势之下,如同麦子一样,倒了一茬又一茬。

    那些身着步人甲的淮南军将士,此时如同后世的那位“铁皮人”一样,刀枪不入不说,随手一扔就是一处爆炸,整整一千多个铁皮人,像是一个个杀神,在前方肆无忌惮的收割北齐淮军的性命。

    只交兵不到一个时辰,这些要跟淮南军巷战的北齐淮军,就死伤了近半!

    姜林目眦尽裂。

    此时此刻,姜林知道了自己大势已去,他心里甚至想带着幸存的部下退出徐州城,可是他想起了刚才自己跟王霜的对话,一股郁气猛然涌上心头,再加上他旧伤未清,这位北齐淮军的主将“嗤”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仰天晕了过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下一步

    徐州城破。

    千余步人甲甲士一路横推,那些原本打算跟淮南军打巷战的北齐淮军溃不成军,一路狼狈从北城门逃出徐州城,由于主将昏厥的原因,这些散乱的淮军撤退的毫无章法,被秦干戚领着淮南军在背后好一阵追杀,最后活着逃出徐州城的,不过十之一二。

    其实王霜这种步人甲战法,是有极大的漏洞的,因为步人甲甲士极为笨重的原因,首先它就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敌人不能跑,而且作战空间要极为狭小,这种步人甲才能发挥最大作用,这两种条件哪怕缺失一个,步人甲还是没有用武之地。

    当初王霜跟赵显商议这种战法的时候,就先是预设了这样两个条件,赵显想明白这两个条件之后,起初并不准备在步人甲上花费多大精力,但是王霜却认为这种战法在攻城战上面极为好用,尤其是徐州城这种敌人不得不守的重城。

    果然,这一次徐州城之战,这种铁皮人战术被发挥到了极致,杀敌数万的情况下,淮南军的伤亡还没有过万,不过那千余步人甲甲士,倒是死了一百多人,重伤轻伤加在一起也有四百多人,这些伤亡其中有大半是被北齐的那些雷震子给震伤的,毕竟步人甲再怎么厚重,也不能完全无视雷震子这种火器。

    大多步人甲甲士,褪去这层厚重铁甲的时候,每个人都瘫软在地上,还有不少人鼻孔流血,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这步人甲足足有四五十斤重,穿在身上本就是一件苦差事,更何况他们还要承受北齐雷震子的轰击,还有那些虽然不能破甲,但是也能震的他们生疼的箭矢。

    王霜亲自去查看了这些步人甲甲士的伤势,大致看了一遍之后,这位大启淮安侯对所有步人甲甲士拱了拱手,沉声说道:“这次徐州之战,诸位弟兄出力甚大,王霜代朝廷还有大启百姓拜谢诸位弟兄。”

    能从军的多半都不是太认字,自然也不会懂得太多礼仪,听到自家大将军这么说,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连道不敢。

    王霜继续说道:“此次负步人甲的兄弟,除却原本的战功之外,每人升一级,赏银十两。”

    这句话才算是实打实的好处,这些原本疲累不堪的步人甲甲士当即精神大振,有的还从地上翻身跪了下来,给王霜叩头谢恩。

    王霜摆了摆手,沉声道:“现在咱们占了徐州城,接下来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诸位兄弟先在这里养病,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来找本将。”

    “是,大将军!”

    在这些甲士的齐声回应中,王霜迈步走在徐州城的街道上,此时这座北齐前三的重城,已经不复原本的繁华盛况,街道巷弄处处都是雷震子留下的痕迹,这场“巷战”之中,北齐和南启双方最少丢下了数千颗雷震子,这些火雷把徐州城炸的面目全非。

    整个徐州城的大街上,空无一人,所有的百姓都瑟瑟的躲在自己家里,有些富户甚至是跟着北齐淮军的残部一起逃出了徐州城,生怕这些南人的军队去劫掠他们的财货。

    王霜慢步走在大街上,不时左右打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干戚快步追了上来,低头道:“大将军,伤亡已经统计出来了,我军共死四千二百余人,伤七千余,目前还有七万四千人左右保持完整战力,随时供大将军驱使!”

    在进徐州城之前,淮南军曾经遭遇了两波淮军冲阵,伤亡了一万多人,这一次强攻徐州城,又伤亡了一万出头,因此原本十万人编制的淮南军,此时还剩下七万多人的战力。

    不过这支淮南军所取得的战绩,已经足够名垂青史了,他们仅用不到三万人的代价,就几乎全灭了同等兵力的北齐淮军,还强攻下了北齐的徐州城,这种战绩哪怕是老肃王赵长恭再世,也不可能做的出来。

    王霜点了点头,轻声道:“这徐州城是天下有数的几座大城之一,物资药材之类的都算齐全,军中受伤的将士,就安排在徐州城让他们安心养伤,不必参加之后的战事了。”

    说到这里,王霜神情严肃了起来,开口道:“还有就是,这一次步人甲的甲士,一定要仔细治疗,阵亡的甲士空出来的步人甲,再从淮南军中挑选出力气大的补上。”

    “这支步人甲重步兵,对于咱们这一次北进极为重要,秦将军务必仔细。”

    王霜的话很好理解,步人甲战术最实用的就是可以攻敌之所必守,而且敌人还打不动它,有了雷震子,这些步人甲又配备了极为强大的功力能力,以后如果他们进了……燕都城,这支步人甲重步兵,仍旧会在燕都城里大放异彩。

    秦干戚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王霜,轻声道:“这事末将记下来,不过大将军,这徐州城…咱们应该如何处理?”

    王霜低头想了想,然后回答道:“尽量不要扰民,派一个人去徐州的州牧府接管,府中衙役都不要动,这徐州城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一切等稳定下来之后,交给朝廷处置。”

    徐州府这种政治单位,如果是在启国,长官应该是“知府”才是,不过三国之间的政体略有不同,官制也大不一样,,譬如说北齐是用尚书台行使“丞相”,西楚更是直接,直接用丞相和大司马分掌文武,而启国则复杂的多,由政事堂分割相权,遥控六部,再由皇帝居中调和文武,政体已经相对完善。

    听了王霜的话之后,秦干戚沉声道:“末将知道了,请大将军指示我军下一步动作。”

    “下一步动作……”

    王霜眯着眼睛看向南边,语气平淡:“算一算日子,临安的右营禁军现在应该已经渡过淮河,没多久就会开到徐州城下了,淮南军这段时间就暂时在徐州城里休养,等右营禁军到了,两军合兵一处,咱们再考虑下一步动作。”

    秦干戚眼珠子动了动,不过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躬身抱拳:“末将遵命。”

    他正要下去做事,王霜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唤住了秦干戚,低声道:“还有一件事,徐州城的情况尽快写成军报,让宗卫府飞速送到临安城里去,那个姜齐的公主还在临安纠缠着王爷,王爷收到徐州城的消息之后,想来应该能多取得一些主动。”

    “末将遵命。”

    徐州城破的当夜,一个随军的宗卫府宗卫,星夜出了徐州城,带着一份沉甸甸的军报,朝着临安城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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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答复

    这徐州城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因为它的地理位置极为关键,不仅是几条官道的,而且是数洲的枢纽,只要占据了了徐州城,王霜带领的淮南军就从“过河卒”变成了能进能退的“”,这样一来,王霜也不用急着继续北进,甚至还可以在徐州城里安安静静的坐视齐楚动向,从容的布置下一步行动。

    毕竟从五年前江北之战之后,整个天下间恐怕再没有人敢攻启国占据的城池了。

    只要王霜一日不走,姜无忌哪怕再恨,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徐州城而不敢有半点动作。

    徐州城的军报极为重要,负责前线情报的赵慨收到这份军报之后,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有半点耽搁,当即简单交待了一下属下,详细探查北齐消息之后,就亲自翻身上马,朝着临安方向赶去。

    此时正是寒冬时节,宗卫府的信鸽就有些不太好用了,尤其是这种极为重要的情报,赵慨更不敢让信鸽来送信,好在这一路上驿站颇多,赵慨一路换马昼夜赶路,每天只歇息两三个时辰,终于在三四天之后,赵慨来到了临安城下,他脚程不停,直接驭马到了清河坊肃王府门口才停了下来,对着肃王府大门口守门的老头弯了弯身子,声音颇为恭顺:“黄老,赵慨有要事求见王爷。”

    这牢门的老头,正是当年跟赵显“相依为命”的老黄,这些年赵显发迹了,老黄的那些亲眷也跟着得了不少好处,不过这个老头在肃王府里没有事情做,因此就每天坐在肃王府门口,替赵显看大门。

    尽管老黄只是一个看大门的,但是赵显的这些亲信们都知道这个老头跟自家王爷关系匪浅,因此每次见到老黄的时候,都是颇为客气,像赵慨这种完全靠“宠信”上位的近臣就更不必多说了,赵慷赵慨兄弟二人,在见到老黄的时候,都是这样弯着身子行礼的。

    不过老黄这个人,心里还是颇为明亮的,见到赵慨之后,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连摆手:“赵大统领这是做什么,您在临安城里位高权重,对我一个糟老头子行礼,像什么话,要是传出去,这临安城里都要有人说我们肃王府骄横……”

    如果是平时,生性诙谐的赵慨肯定要坐下来跟老黄聊上几句,不过现在徐州军情紧急,由不得他在这里耽搁,轻轻笑了一声之后,赵慨面色严肃起来,沉声道:“黄老,卑职这次来是有要事要见王爷,请黄老带路。”

    老黄挠了挠头,回头看了一眼肃王府的后院,摇头叹了口气:“不瞒大统领,前不久王府里来了个女子,听说是齐人公主,从她来了之后,每日便缠着王爷谈事,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

    “不过大统领的事自然是急事,大统领且跟小老儿来。”

    说罢,老黄弯着身子,双手插进袖子里,带着赵慨走进了肃王府的后院。

    此时,北齐的太康帝姬,仍旧在这里跟赵显纠缠不休。

    这在谈判桌上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尤其是国与国之间的谈判,有时候谈上一年半载都是司空惯见的事情,不过肃王府里的这一场谈判,姜璇倒是想尽快谈成,但是赵显一直在想办法敷衍她,一来二去才拖到了今天。

    赵慨跟着老黄走进肃王府偏厅的时候,只见偏厅里除了自家王爷以外,还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这女子满脸怒意站在自家王爷面前,低声怒喝:“赵宗显,昨日你就说今天给本宫一个准确的说法,今日却还是这样遮遮掩掩,你今天若再不给本宫一个明确的答复,本宫放火烧了你的肃王府!”

    由不得姜璇不着急,现在北齐前线里每一天都在死人,淮军在用性命拖延住淮南军的进攻,她的那个兄弟姜无忌,还在燕都等待她的消息,然后决定要不要调遣凉州的齐军回援徐州。

    每一分每一秒,对于姜璇来说,都是莫大的煎熬。

    可是,眼前这个微笑喝茶的赵宗显,仿佛半点也不着急,就这样硬生生的拖住了她六七天的时间!

    这一次,姜璇是打定了主意,如果赵显再不给她一个说法,她就立刻返回北齐,劝自己的那个皇帝弟弟,放弃凉州回援徐州!

    赵显笑眯眯的喝了一口茶,正准备说话,忽然瞥眼看见了门口站着的赵慨,赵慨此时负责前线一应情报,没有重要事情他自然不会回京,赵显心中微微一动,起身对着姜璇笑道:“帝姬莫要着急,本王有些私事,处理一下再来跟帝姬详细商谈。”

    姜璇一把捉住他的衣襟,冷笑道:“前几天你便是用这个借口,结果自己跑出了肃王府,一躲就是整整一天!”

    赵显也被她烦的有些头痛,闻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轻声道:“处理完私事之后,本王立刻回来答复帝姬,如何?”

    “当真?”姜璇将信将疑。

    赵显脸色平淡:“帝姬若是不信,本王也没有办法。”

    姜璇恨恨放下手臂,冷声道:“那你去吧,你若是食言,本宫立刻放火烧了你的肃王府!”

    赵显摇了摇头,两三步走出偏厅,站在了赵慨面前,声音平静:“你怎么亲自回临安来了,前线出事了?”

    赵慨半跪下来,对着赵显低下了头,声音激动:“王爷,四日以前淮安侯带领淮南军大破北齐淮军,北齐淮军溃不成军,十不存一,同天,大将军还带着护臂拿来,直接占了徐州城……”

    “卑职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因此交待了前线的事情之后,就立刻回临安来见王爷了。”

    说到这里,赵慨抬头看了一眼赵显,声音严肃:“此时,淮安侯爷还有秦将军,正带兵驻扎在徐州城里,等待着王爷下一步指示!”

    赵显闭上了眼睛,声音隐隐有些颤抖。

    “我方伤亡几何?”

    赵慨低头道:“不足两成。”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那叠厚厚的军报,捧在了赵显面前,恭声道:“王爷请看,这是淮南军军报,请王爷过目。”

    赵显点了点头,接过军报之后,轻轻挥了挥手:“你路上辛苦了,先下去歇息,有什么事本王会让赵慷去唤你。”

    三四天连天加夜的赶路,赵慨也有些受不了,闻言低头抱拳。

    “卑职……告退。”

    赵显点了点头,手里拿着军报,转身回到了偏厅,淡淡的看着偏厅里的这位北齐帝姬。

    “帝姬这几天问本王何时退兵,怎样才能退兵,现在本王给帝姬一个明确的答复。”

    赵显嘴角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我大启,不退兵。”

第一百一十六章 猖狂

    徐州是北齐南部最大,也是最重要的重城,占了徐州城之后,赵显放在北齐的兵力就会被全部盘活,如果是在王霜占徐州城之前,北齐还有可能从凉州调兵强行把王霜赶回淮河以南,现在拿下徐州城之后,主动权就尽在赵显手里,哪怕那位北齐的宣武皇帝从凉州调回十万大军,再加上燕都的二十万禁军,也未必有能耐在王霜手里夺回徐州城。

    所以,赵显再不用对姜璇遮遮掩掩。

    这话一出之后,这位北齐帝姬脸色铁青。

    “赵七,这话是你说的,你可不要后悔,你莫要忘了,我大齐北疆还有十数万常年跟北蛮作战的精锐骑兵,真把我们逼急了,你以为王霜带着十来万淮南军,能在淮河以北讨得什么好处?”

    姜璇声色俱厉:“是,你们南启的火器的确厉害,可是真拼起来,这些火器就当真天下无敌了?一旦拼起国本,你们赵家还差的很远!”

    “到时候,赵宗睿辛辛苦苦十几年积攒下来的家底,你赵宗显这几年左右斡旋用这些火器打出来的疆土,都会在这一战之中,化为土灰!”

    此时,姜璇的表现,正应了“外强中干”四个字。

    她所说的拼国本,是指齐国常备军之外的力量,其中包括北齐的人口,存粮,甚至是姜家在北齐积攒下来的民心,在北齐贵族之中的“人望”,这些东西都是百多年以来,姜家的历代帝王一年年积攒下来的,一旦动用这些东西,就代表北齐已经到了存亡的关头。

    赵显从容不迫的坐回了偏厅的主位上,好整以暇的抿了一口热茶之后,看着姜璇微微一笑:“帝姬殿下。”

    赵显说了这么一句之后,稍微顿了顿。

    姜璇抬头看向赵显。

    “徐州城破了。”

    赵显淡淡的笑了笑:“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看来本王与帝姬之前谈的种种条件,要全部推倒重来了。”

    说着,赵显抬头看向姜璇,轻声问道:“你说呢,帝姬殿下?”

    姜璇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来南启之前,之所以跟姜林千叮咛万嘱咐,甚至不惜让淮军将士以性命拖延淮南军的行军速度,就是怕徐州城失落在启国手里,如今徐州城一丢,她在临安跟赵显谈判的筹码,一瞬间就十去**。

    见姜璇不说话,赵显眯着眼睛继续笑道:“不止如此,贵国的淮军死伤惨重,估摸着没剩多少人能够逃出徐州城,帝姬的那个族叔,这一次也战死沙场,你们姜家除了姜小白之外,总算有多了个可说的人物。”

    这段话,就纯粹是调侃了。

    不过姜家这一代的确没有什么出彩的人物,上一代人除了姜堰跟姜小白兄弟俩之外,也没有别的什么可说的人物,现在姜家宗室里头有一个人死在了战场上面,未来几十上百年之后,说不定真的会被喜爱悲情英雄的老百姓们传唱为一时英杰。

    可是现实是残酷的,姜林带着十万人固守徐州城,却被敌军十万人破城杀人,十万淮军几乎死伤殆尽,这是极为严重的大罪,万幸的是他死在了疆场之上,如果他活着回到郢都,那个生性暴戾的宣武皇帝,很有可能会活剐了姜林一家老小。

    “不可能……”

    太康帝姬失神的摇了摇头,喃喃道:“淮军足有十万人,徐州城又是我大齐第二大城,比起临安城也不会逊色太多,怎么可能会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失守了……”

    赵显淡然一笑:“这种事情本王岂会跟帝姬开玩笑,想来帝姬的明镜寺在临安城里也布置了不少暗谍,最迟明日,明镜寺的人就会找到帝姬,把徐州城失手的消息告诉帝姬了。”

    姜璇站在原地呆愣了许久,脸上的表情都僵硬了起来,这位北齐的帝姬看向赵显,开口想说些什么,不过她嗫嚅了片刻,最终有些颓然的坐在了椅子上。

    作为北齐高层之一的她,无比清楚徐州对于北齐的意义是什么,一旦徐州失守,北齐将会失去对整个南部的控制力,而且占了徐州城的还是南启的淮安侯王霜,六年前的江北之战,北齐已经吃够了王霜的苦头,有了六年前的教训,现如今莫说一个北齐,就是整个天下,也没有人敢去攻王霜的城了。

    也就是说,整个启国的南部地区,已经被南启的触须全部覆盖了。

    此时,这位北齐的太康帝姬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极为不祥的感觉,她坐在肃王府的椅子上,抬头看向面前这个面带微笑的“表兄”,声音微颤:“赵七,若是被陛下知晓了徐州城失守的事情,他一定会发疯的,到时候真就是生死之战了!”

    姜无忌从小到大就是个暴烈性子,这几年做了皇帝虽然沉稳了不少,但是骨子里的性子是改不了的,他仍是当年那个行事阴狠暴戾的少年人,如果被姜无忌知道了徐州城失守的消息,他必然会大发雷霆,甚至有可能会御驾亲征,亲自抵达燕都城下。

    “生死之战又如何?”

    赵显淡淡的看向姜璇,轻笑道:“莫非帝姬到了现在,还以为我大启军力一定输给昂起不成?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姜无忌要想拿回徐州城,你们北齐的将士至少要死上一半才成,真到了那个时候,姜家也就亡族不远了。”

    姜璇暗自咬牙,沉默不语。

    “肃王兄,有你在世,你们南启至少会有半甲子以上的兴盛,又何苦还要穷兵黩武?你现在从徐州撤兵,本宫可以保证,有你赵宗显在世一日,我大齐绝不会再踏足淮河以北半步,如何?”

    赵显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此时如果王霜在场,一定会心生感慨,就刚才姜璇简简单单说出口的两个条件,已经是老肃王赵长恭毕生追求的夙愿了。

    而赵显对于这两个条件,只是呵呵一笑。

    “帝姬在本王府邸上,也待了不短的时间了,这些天招待不周,还请帝姬海涵,不过帝姬待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回北齐去了,等帝姬到了燕都之后,劳烦帝姬转告姜无忌,就算这一次,你们北齐姜家必须立刻上书称臣,岁岁纳贡…”

    “割让徐州城以南的所有土地。”

    “将本王母亲,好生护送到临安来。”

    说到这里,赵显顿了顿,然后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还有就是,如果他姜无忌不愿意给,那为兄就要亲自去燕都拿了。”

    姜璇哑口无言。

    在这个时候,赵显的确有资本说出这种猖狂已极的话,此时九州的半个天下,都被这个赵家的第七子,踩在了脚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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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太平面馆

    赵显跟姜璇的谈判,是注定谈不成的,因为他们双方的利益冲突实在是太厉害了,尤其是赵显提出来的这些条件,已经触碰到了北齐最柔软最致命的死穴,就算那位北齐的宣武皇帝咬着牙答应了这些条件,燕都里的那些勋贵重臣们也不会答应,到时候姜无忌这个皇帝都有可能做不成。

    所以从一开始,赵显就没有指望能靠嘴巴拿下北齐,他知道这些条件北齐不会给,所以他要亲自伸手去拿了。

    王霜,就是他,或者说是肃王府伸出去的一只手,现在仅仅是赵显的单手之力,北齐就已经有一些吃不消了。

    在肃王府纠缠了七八天的姜璇,最终含恨离去,离别之前她看向赵显的眼神极为吓人,这位太康帝姬心里很清楚,这一别之后北齐姜家跟南启赵家之间,再无半点缓和的余地,这个赵家肃王身上的姜氏血脉,并不能给他造成任何羁绊。

    回郢都之后,她就要跟自己的胞弟姜无忌,在这乱局之中艰难破局了。

    …………

    在姜璇赶回燕都路上的时候,坐镇临安二十多年的大统领赵炳,已经悄无声息的过劲了燕都城。

    燕都城跟九州北地第一雄城,如果说的不客气一些,甚至可以说是九州第一雄城,别的不说,单单燕都城占地面积,就要超出西楚的郢都一倍,超过临安城一倍还要有余,姜家的历代帝王,百多年来就是在这座雄城之中,坐在高高的龙座之上坐北望南,俯视九州。

    从成康十六年开始,赵显就在宗卫府内府额外投入了大量银钱,这些“多余”的银票大部分被赵炳用来培植暗线,其中作为南启的头号仇敌,北齐的燕都自然是重中之重。

    财可通神,自然也能够通人,宗卫府要这么多钱,当然不止是为了买人卖命,更多的是为了打通燕都城里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在这七年的时间里,赵炳虽然坐镇临安城,但是在燕都城里布线的活一直是他亲自遥控,这如今这燕都城里埋下来的六七道暗线,其中的主要人物,赵炳闭着眼睛也可以叫出来名字。

    此时,在燕都城最大的大街玄武大街上,乔装打扮的赵炳低着头走进了一家名叫太平面馆的小店面,这间太平面馆是一对老夫老妻开着的,在玄武大街上已经有了几十年的招牌,玄武大街上的老一辈,每个人都知晓这家店的名号,闲来也都会来这里吃上一碗面汤,可以说是整个玄武大街上最不会惹别人怀疑的地方。

    可是没有人知道,这家太平面馆早在七年前就换了主人,而接下那一对老夫老妻店面的“儿子儿媳”,则是出身临安宗卫府,正儿八经的赵姓宗卫。

    像太平面馆这种“谍子”,只是赵炳比较浅显的几颗棋,在这燕都城里最为繁华的玄武大街上从头走到尾,起码还有十来个类似于太平面馆的店面。

    太平面馆现在的老板,是一对三十岁出头的夫妻俩,夫妻俩接了老夫妻的生意之后,总算口味没有差上多少,因此店里面的生意也没有断绝过,见到赵炳走进来之后,店里的男人给自家婆娘使了个眼色,大声道:“婆娘,俺叔来了,俺跟他说说话。”

    那婆娘正在店里忙活着,闻言狠狠的瞪了自己的男人一眼,骂骂咧咧的给客人端热汤面去了。

    其实这夫妻两个,都是临安宗卫府自小培养出来的暗卫。

    在面馆的后院,这男子恭敬跪倒在赵炳面前,颇为激动的说道:“卑职赵昌,拜见大统领。”

    七年前他被作为谍子派出临安城,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半个宗卫府的人,七年以来,他每天就在这太平面馆里和面下厨,仿佛真的成了当年那一对老夫妻的儿子,兢兢业业继承父母的家业。

    若不是午夜梦回,常常记起当年临安旧事,赵昌几乎都已经忘了自己以前的身份了。

    直到前不久,终于有人给他传了信。

    赵炳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摇头道:“在这里还这么多规矩做什么,起来说话。”

    赵昌把赵炳引进了后院的厢房里,两个人都坐了下来,赵炳低声道:“前几日传信给你,让你准备一份居士庵附近的地形图,可准备好了?”

    赵昌点了点头,从衣袖里取出一份图画,恭声道:“大统领,这是居士庵附近的地图,卑职已经反复查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

    赵炳接过地形图,详细看了几遍之后,抬头看向赵昌,开口问道:“你在这燕都城七年了,可曾知道这居士庵的情况?”

    赵昌摇头:“大统领,卑职的身份只是一个平民,那居士庵附近常年有北齐朝廷的兵丁把手,不许任何老百姓进入附近,传闻这居士庵里关了一个皇室……北齐姜家的公主,具体情况,卑职就不太清楚了。”

    在燕都城待的久了,常年跟齐人打交道,赵昌下意识称呼姜家为皇室,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立刻便改口了。

    赵炳也没有在意这些,他坐在厢房里,认认真真的研究了一遍居士庵附近的地形图,然后沉声说道:“赵昌,你是被宗人府养大,然后又被宗卫府训练出来的孩子,当年一身功夫也是很不错的,这些年本统领却委屈你在这北齐做一个卖面的,你心中可有怨气?”

    赵昌果断摇头:“大统领,赵昌这条命都是宗人府给的,别说做一个谍子,就是大统领叫赵昌立刻赴死,赵昌也欣然从之!”

    古时候的人最终恩义,活命之恩就是天大的恩义,因此宗人府养出来的这些“赵姓”宗卫,养大之后就没有几个白眼狼,赵炳平日里用的最放心的,也是这些赵姓的宗卫。

    “很好。”

    赵炳点了点头,沉声道:“明日子时,本统领要闯进这居士庵看一看,到时候还有不少宗卫同去,目的是为了营救一位贵人出来,现在,本统领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这太平面馆经营不易,你可以继续在这里做你的小生意,过你的太平日子,以后只要陆续通报临安城一些简单的燕都情报便好。”

    还不等赵炳说完,赵昌就低头道:“卑职选第二条。”

    赵炳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第二,明天晚上,你同本统领一起去居士庵救人,如果咱们能活着逃出燕都城,你就带着你媳妇跟本统领一起回临安去,以后临安宗卫府里,也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赵昌沉吟了片刻,然后赵炳面前跪了下来。

    “大统领,卑职一个人陪你去就好,之时卑职家的婆娘没什么本事,能否让她先行返回临安……”

    赵炳点了点头:“可。”

    第二天,玄武大街上开了几十年的太平面馆,第一次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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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肖大官人

    第二天下午。

    玄武大街最靠近皇城的那一段,渐渐有了一拨人汇聚在了一起,这些人有的是燕都城里的贩夫走卒,有的是玄武大街上的坐商行商,在一起约莫百多人,总之,宗卫府在燕都城里一切能动用到的力量,渐渐聚在了一起,为首的赵炳坐在距离居士庵最近的一间茶楼的二楼雅间,有意无意的瞥眼看向居士庵方向。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老者。

    这个老者名叫赵长胥,说起来还是老肃王赵长恭的同辈人,不同于那些被赵家宗人府收养的赵姓宗卫,赵长胥乃是正儿八经的赵家人,只不过距离主脉实在是太远,失了爵位,因此早早的进了宗卫府谋生活,早在数十年前成康帝赵睿还没有继位的时候,这个赵长胥就已经在燕都城里活动,他现在宗卫府的暗卫统领,整个燕都城里所有暗卫的总负责人。

    论起资历,他甚至比起大统领赵炳还要老一些。

    赵长胥在燕都城里厮混了几十年,就是当初赵慨在燕都胡来的时候,他也没有暴露半点,这个时候这位须发花白的赵家人却主动找上了赵炳。

    赵炳淡淡的瞥了一眼居士庵,然后回头看向了眼前这个赵家老人,轻声道:“赵统领在燕都城颇有地位,这次行动赵炳没有惊动赵统领的意思,赵统领怎么自己出来了?”

    赵长胥化名钱栋在燕都城经营了半个甲子,现在是燕都城里颇有些名声的富商之一,而且跟燕都朝廷的许多官员都有交情,平日里也是赵长胥暗中给宗卫府提供的情报最多,因此赵炳这一次行动,并没有打算把燕都城的“肖府”牵扯进来,也就是说哪怕赵炳这些人失败,死在了燕都城,也不会影响到肖府在燕都城的地位。

    赵长胥身着一身厚厚的棉服,狠狠的瞪了赵炳一眼,然后用厚重的临安方言说道:“大统领,赵某久不在临安城,临安朝堂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赵某也不太清楚,可现在赵某想问一问大统领,宗卫府到底要做什么?”

    半个甲子过去了,赵长胥虽然身在燕都,改名换姓,甚至他“肖家”的儿孙里面也没有几个人知晓他的身份来历,可是他三十多年前的乡音仍旧未改。

    赵炳微微皱眉。

    虽然赵长胥是宗卫府的前辈,但是论职务来说,他也在赵炳之下,可是现在这个赵长胥的语气,明明是跟赵炳平起平坐了。

    不过赵炳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对于这个他也没有计较太多,只是抬头看了赵长胥一眼,轻笑道:“这次的事情,赵统领应该知道才是,我宗卫府奉肃王殿下之命,来燕都城接一个贵人回临安去。”

    “贵人?”

    赵长胥嗬嗬冷笑:“什么样的贵人,能让大统领把宗卫府在燕都城里除却肖府之外的力量全部动用?”

    说完这句话之后,还不等赵炳说话,赵长胥就继续冷笑道:“这件事老夫听说了,大统领是要把居士庵里的那个姜家公主接回临安去,如果此人对我大启,对我赵家来说真有什么大用,赵长胥豁出性命,也一定把她送出燕都城,可她知道齐人公主,对我大启有什么用处,请大统领赐教!”

    如果说忠心,赵长胥是毫无疑问的对赵家,对启国忠心耿耿,可是他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赵显,要说对赵显忠心耿耿,那就未必了。

    赵炳并没有立刻生气,而是低下眉头,轻声道:“赵统领,赵炳念你是前辈,并不想跟你闹翻,这件事事关重大,而且肃王殿下交代了要对任何人保密,你现在转身回家,我宗卫府此次行事不会牵扯到你们家里半点,就算赵炳死在燕都城,也和赵统领毫无干系就是了。”

    赵长胥横眉怒视赵炳。

    如果不是怕惹人注目,这个在燕都潜伏了半个甲子的赵家老人,甚至能当场跟赵炳拍桌子。

    “大统领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说老夫怕死不成?老夫若是怕死,三十年前又岂会来燕都城做这劳什子谍子?以老夫的出身资历,若是就在临安城,这宗卫府大统领的位置,还未必是你赵炳来做!”

    赵炳放下手里的杯盏,抬头看向赵长胥。

    声音冷漠。

    “赵长胥,本统领以宗卫府大统领的身份,命令你立刻离开此地,你若是心有不服,一可以去临安城里告我,二可以带着你的肖家脱离宗卫府,从此以后在燕都城里做你的大官人就是了。”

    赵长胥豁然起身,怒视赵炳。

    “好你个狂妄的后生,你才替宗卫府做了几年的事情?老夫在燕都三十多年,哪年不是给宗卫府送去厚厚的情报消息,这燕都城里的宗卫府暗卫,向来是老夫来负责,你现在一句话也没有,就要带着他们去送死!”

    赵长胥怒道:“老夫不答应!”

    “赵昌。”

    赵炳低喝一声。

    在太平面馆卖了七年面的赵昌应了一声,从门口走了进来,先是看了一眼赵长胥,然后低头对赵炳说道:“大统领吩咐。”

    “集合人手,准备朝着居士庵靠拢,一切计划照常进行,如果有任何人阻拦,可提刀杀人,一切罪责,本统领一人担了!”

    如果换作从前的赵炳,或者说是另外一个人面对赵炳,此时这个宗卫府的大统领早就拔刀杀人了,可是赵长胥此人对于宗卫府的确贡献不小,哪怕赵炳也不好一言不合就动手杀人。

    赵昌低头道:“卑职遵命。”

    说完,他躬身退出了雅间。

    这间茶楼,也是宗卫府的一个暗卫开的,此时茶楼上下,尽数是临安宗卫府的人,所以不管赵炳跟赵长胥怎么争吵,都不用害怕传出去。

    赵昌退出去之后,赵炳缓缓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淡淡的看了一眼赵长胥:“肖大官人,从今日起,你便不是宗卫府的人了,以后你们燕都肖家与我临安宗卫府再无半点瓜葛,宗卫府也不会同任何人说出你肖大官人的真实身份,以后你就安安稳稳的在燕都纳福,不用再日日夜夜胆战心惊了。”

    说完,赵炳负手,离开了雅间。

    赵长胥被气的满脸通红。

    “赵炳,你有什么权柄,把老夫革出宗卫府!”

    赵炳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的看向赵长胥。

    “宗卫府的第一铁律,就是上下尊卑,你今日多番顶撞本统领,本统领都没有跟你计较,现在还公然违抗上官命令,本统领把你革出宗卫府,又有什么问题?”

    “你若是不服,可以去临安城告我,或者带着你的肖家人去姜家的皇宫报信,本统领都等着你。”

    说完,赵炳负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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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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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白介绍:
历史系本科生的赵显穿越古代!“嘿,哥们,我是个什么身份啊?”“王爷,您睡糊涂啦?”什么?王爷?!就在赵显乐得都找不着北的时候,整个王府里唯一一个老仆人朝他走了过来:“王爷,府里没米下锅了……”“……”-------------我生来为启而鸣,奈何王冠将白。且看赵显,如何给自己这个王爷将白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将白,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将白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