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决胜于战场之外
古往今来,许多战事的结果往往不是取决于战场,而是取决于庙堂,在外统兵的大将固然位高权重,但是他们要面临重重顾忌,同时还不得不受朝廷节制。
但凡你有些不安分的地方,说不定那些言官就会给你扣上一个拥兵自重的帽子。
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哪个将军能够做到这一点?就算当真做到了,以后有能有什么好下场?
岳飞当如何?
所以,当这位正儿八经的国舅爷韩林,带着十万禁军开到庐州城姜小白帅帐,并且宣读完圣旨之后,因为武威郡王一脸吃了屎的表情,很是嫌弃的接过这道圣旨,干脆利落的把帅印交到韩林手里,满不在乎的说道:“这场仗,本王不会打了,韩将军来的更好,从今天开始,这统共二十万禁军还有五万淮军,就由韩将军你一个人节制,本王这就回燕都跟陛下请罪去。”
一脸肥肉的韩林,只是姜无忌用来分散姜小白兵权的工具,他哪里懂得什么带兵打仗,闻言连忙陪着笑脸道:“王爷向来骁勇善战,这江北战场可离不开王爷,末将只是奉陛下的命令,把这十万禁军送到王爷这里来,给王爷增兵而已,至于这江北战场,还是王爷你一个人说了算。”
姜小白略显黑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他指着桌子上的圣旨冷笑道:“既然江北战场由本王做主,那这道圣旨是什么意思?”
韩林脸上的肥肉抖了抖,赔笑道:“陛下只是让您尽快收回滁州府,至于到底该怎么打,还得要王爷做主不是?”
“胡说八道!”
姜小白冷然道:“战阵之上最关键的就是时机二字,何时出兵最是要审时度势,如果由陛下他决定何时打,那要本王这个主帅何用?”
韩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王爷啊……陛下他也没有办法,这启人递了国书过来,正式把江宁军攻占滁州的消息布告天下,此时滁州城晚收回一天,陛下他的脸面就会丢去一分,陛下丢了脸面,我大齐的脸面自然也会跟着丢掉,朝廷这才让王爷加紧收回滁州府,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毕竟南人的国书都已经送到了京城,如果咱们再不能收回滁州城,我大齐就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毕竟,我大齐的脸面重要啊……”
姜小白一把捉住韩林的衣襟,冷笑道:“陛下的脸面重要,本王麾下的这些将士性命便不重要了?眼下这江宁军的人数都没有探查清楚,贸然进攻如果大败,这江北战场的战局你担待得起么?”
韩林讪讪的陪着笑脸:“王爷,末将好歹也曾经读过兵书,总算知晓一些兵事战阵,现在王爷麾下足有二十五万人,其中大多都是训练精锐的禁军,有这么多人,就是硬来也能夺回滁州城…岂有不胜之理…”
“可那要死上多少人?”
武威郡王勃然大怒,冷喝道:“本王现在把你丢到先锋营去,让你去冲一冲滁州城,你去是不去?”
韩林缩了缩脖子,声音瑟缩:“末……末将…
姜小白有些鄙视的看了一眼这个身材肥硕的国舅将军,冷声道:“你回去告诉陛下,如果看本王不顺眼,本王现在立刻交出兵权回燕都城请罪去,如果这江北战场还由本王说了算,那就让陛下他暂且放下什么脸面,等赢了这场战争,什么脸面都有了。”
这个国舅并不是什么硬骨头,被姜小白这么一说,他也有些害怕,开口问道:“那依王爷……?”
“你现在回燕都去,告诉陛下,这江北战场急不得,这些原本懦弱的男人,此时这般激进,其中必然有诈,没有摸清楚这些南人的底牌之前,贸然去跟他们打,只会白白死人,明不明白?”
韩林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开口道:“那末将这就再回一趟燕都请示陛下。”
话说到这里,姜小白轻轻松了口气,这个国舅爷好歹没有那么蠢,总算还能听得进去一些话。
他一把把圣旨塞在韩林手里,嘱咐道。
“韩将军快去快回,本王在庐州等待韩将军的好信。”
韩林重重点头,带着一众属下回头,朝着燕都城方向走去。
等到韩林离开,姜小白这才有空出来接收韩林带过来的十万禁军,姜小白曾经是禁军大将,燕都的禁军都归他管辖,所以倒也没有出什么问题,只一个下午你时间,这些新来的禁军就已经可以跟原来的“老兵”们打成一片,由于他们大多出身禁军,所以相处起来也很是融洽。
这也是古时候,显得铁血的军营里,较为温情的一面。
而这个时候,身为主帅的姜小白并没有跟这些曾经的属下叙旧的意思,他站在庐州城大营的哨塔上面,目光看向江宁军大营方向。
“赵七……王霜,你们到底是藏了什么后手,敢一再搔首弄姿,勾引本王主力去打你们……”
说到这里,他微微冷笑。
“难不成那个雷震子……还能救第二次江宁军不成?”
“本王有的是时间跟你耗着,等到我军切断南启送来的补给线,看你王霜能跟本将耗上多久……”
“哪怕是饿,本王也要饿死你们!”
……………………
就在姜小白跟王霜在江北战场斗智斗勇的时候,略显肥胖的韩林已经回到了燕都城里,他是这一次北齐在江北的关键人物之一,自然可以一路畅通无碍的见到姜无忌,等见了新帝之后,这位韩家的将军把姜小白说过的话跟姜无忌重复了一遍,然后深呼了一口气,颤声道:“陛下,江北战场就是这么个情况,郡王他强烈反对进攻滁州城,说要等情报完善之后再斟酌如何拿下滁州……”
姜无忌坐在御桌上,皱起了眉头:“我大齐二十五万兵马,还奈何不得南人的一支江宁军?”
“这个臣就不知道了……”
话说到这里,韩林儿有些犹豫的说道:“不过在回燕都路上的时候,臣偶尔听到一些坊间传闻,说……”
姜无忌闭目道:“有话直说。”
韩林脸色红了红,低头道:“那些传闻说,郡王他之所以不愿意进攻滁州,是因为他与南边的那位肃王,有了一些约定……”
“更有甚者,甚至还说郡王他是南启那位肃王的娘舅……”
听到这里,姜无忌脸色微变。
第一百零四章 不世之功
其实韩林说的这番话,并不能作为什么切实的证据,这种离间的手段姜无忌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是他在案卷记录里头也不知道见了多少,心智手段都属上乘的姜无忌,自然不会中这种低级计谋,真正让这位北齐新帝吃惊的不是韩林说出来的这些“谣言”,而是南启朝堂的运作速度。
从递送国书,到私信姜璇,再到在燕都城里散播谣言,南启的这一顿组合拳可以说是一气呵成,更让姜无忌有些忧心的是,自己似乎已经被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南启肃王殿下,逼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
事到如今,如果不能尽快拿下滁州城,那他这个北齐新帝将会成为北齐立国以来最丢人的皇帝,不仅会给天下人当成笑柄,更有可能会给那些史官写进史书里头,贻笑后人!
无论是哪一点,都不是心高气傲的姜无忌可以接受的。
无论这支江宁军有什么阴谋,他这个新帝都必须要摆出强横的姿态,用不容置疑的态度告诉天下人,大齐还是从前的那个大齐!
想到这里,姜无忌眯着眼睛,对韩林冷声说道:“朕不会去理会这些风言风语,但是滁州城是我大齐必须要拿下的目标,越快越好,你去江北告诉皇叔,他有什么需要尽可以跟朝廷提,朕要钱给钱,要粮给粮,就算二十五万大军不够,朕还可以给他增兵,你告诉他,无论如何,一个月之内都必须给朕拿下滁州城,把这支江宁军统统留在我大齐国境内!”
“否则,我姜氏列祖列宗的脸面,都会在朕这一代丢个干净!”
韩林缩了缩脑袋,恭恭敬敬的双膝下跪:“陛下圣明,臣这就去江北知会武威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陛下失了脸面……”
说罢,这个被姜无忌硬生生捧起来的韩家将军,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来,马不停蹄的从燕都再次赶往江北。
老实说,以韩林的体格,这几日从江北到燕都来回奔波,还真是难为他了。
…………
另一边的滁州城里,大将军王霜在滁州城头与秦干戚共饮,此时夜凉如水,对比起临安此时仍旧有些燥热的天气,滁州城要凉爽的多,两位将军端坐城头,与秋风共饮,显得颇为潇洒。
喝了几杯之后,秦干戚没有忍住,率先开口笑道:“大将军唤末将来,不会就是为了与末将喝酒吧?”
王霜笑而不答,反问道:“姜小白已经在滁州城附近窥伺我军七八日了,依秦将军看,这位北齐的武威郡王,会何时选择攻城?”
秦干戚本就是好酒之人,偏偏军营之中滴酒都不能沾,他已经煎熬了许久,此时能获得主帅允许,秦干戚仰头痛饮了一杯,咧嘴笑道:“齐人什么时候攻城末将不知道,但是末将知道他们今夜绝不会攻城。”
“哦?秦将军为何这般笃定?”
秦干戚豪迈一笑:“否则的话,大将军也不会唤卑职来喝这一场酒了。”
王霜愣了愣,随意摇头失笑:“秦将军果然机敏。”
他说完这句话,从衣袖里取出一封临安城递过来的书信,眯着眼睛笑道:“秦将军看一看,咱们在这江北前线千难万险,可咱们的那位肃王殿下也没有听着,正想着法子让齐人来强攻江宁城呢。”
秦干戚双手接过书信,仔细看了一遍之后,这个大胡子将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姜小白他手下兵马多,如果他选择围而不打,那咱们这些人被他围个一年半载,多半都要被他耗死在滁州城里,可如果他被北齐朝廷强攻滁州府…那…”
说到这里,这个大胡子将军嘿嘿一笑,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促狭之色:“大将军不妨估算估算,齐人想强攻滁州城,要死上多少人。”
王霜眯了眯眼睛,声音淡然:“只怕他姜小白麾下将士死个干净,也未必够。”
这次江宁军渡江北上,不止带着军器监的这些新式火器,更是带着军器监这半年以来制作的所有雷震子,这些雷震子尽管已经为世人所熟悉,但是用来守城还是利器之中的利器,军器监制作的雷震子,可比赵显在江宁之时制作的厉害多了,他们纯以杀伤力为目的,在制作的陶罐里头往往加了不少利器毒物,只要被伤到就会失去战力。
只这些军器监的雷震子存货,北齐最少要死上四五万人在滁州城下,才能消耗干净。
更何况,还有近千名军器监的匠人,跟着江宁军一起到了滁州城!
假如姜小白当真迫于压力,硬着头皮强攻滁州城,那么别的不说,之前他麾下的这二十多万人都要砸在滁州城下。
到那时,就算打下滁州城,整个北齐也就伤筋动骨了。
秦干戚畅快一笑,主动举杯道:“大将军觉得,姜小白他会强攻滁州城么?”
王霜微微摇头:“我也说不准,不过看姜小白这般步步为营,他恐怕很难听从北齐朝廷的命令强攻滁州城,接下来就看他跟北齐的朝廷,哪一方会低头了。”
说到这里,王霜端起酒杯,敬了一杯秦干戚,脸上露出了颇为灿烂的笑意:“临来之前,王爷跟本将军说他有后手,现在看来,这就是王爷的第一个后手,如今姜小白被王爷逼到了一个骑虎难下的位置,就算他能撑得住北齐朝堂的压力,恐怕至多也就是一两个月的时间,甚至还会为此丢掉这个主将的位置……如果这北齐的主将换了别人……”
王霜抬头,嘴角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那齐人就更加不可能在本将手里打下滁州城了。”
秦干戚黑的脸上露出兴奋的光芒。
“不瞒大将军,末将原先以为此行十死无生,但是现在末将对收回江北越发有信心了,如果咱们这次真能把这二十多万齐人都留在滁州城下……”
王霜闻言有些出神,喃喃接话道:“那我大启收回江淮故地,就不再是一句空话了。”
“秦将军,这是恩师也未曾完成的旷世之功,如今要落在你我的肩上了。”
秦干戚热血沸腾,豁然起身。
“大将军,末将再去巡视一番城防……”
第一百零五章 谁来破局
“要钱给钱,要粮给粮?”
姜小白一把捉住韩林的前襟,显然是已经有些怒不可遏了。
韩林有些委屈,从他出燕都以来,一直做这叔侄二人的传话筒不说,还两边受气,想到这里,这个出身韩家的胖子将军不免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王爷,末将与您说的,都是陛下的亲口原话,您要是有什么不满,大可以上书跟陛下去说去,拿末将撒气有什么用?”
姜小白脸色铁青,低吼道:“先前本王说的还不够清楚吗,这些南人必然有问题,他们深入我大齐腹地,咱们只要围住他们一年半载,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把他们全部留在江北,为什么这种不费一兵一卒的办法不用,非要我大齐将士拿性命去给他姜无忌挣什么面子!”
情急之下,他连礼法规矩也顾不得了,直呼了当今北齐天子的姓名。
不过这个时候,自然也没有人蠢到敢去告这位武威郡王的状,就连姜无忌母族出身的韩林也只是讪讪一笑,并没有在这个时候计较太多,等到姜小白略微发泄了一番心里的怒火之后,韩林低头道:“王爷,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陛下他刚刚登基,又年轻气盛,您久不在燕都,不晓得当今陛下的脾气,以他的性子,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姜小白面无表情。
“王爷您如果非要跟陛下争下去,到最后无非是您狼狈回京去,陛下派一个听话的将军来打这场仗,那时这位新的主将为了讨好陛下,定然全力进攻滁州,那会如果这些南人真有什么阴谋,我大启受害将会更重……说不定这二十多万禁军,都要吃上一个大亏。”
到了这会,这个韩家的胖子将军,说话居然有理有据起来,而且脸上带着微笑,看起来比这几天慌慌张张的模样,不知道要强上多少。
姜小白心中怒气微微消散了一些,他轻轻瞥了一眼这个韩林,有些诧异的说道:“韩将军前几日是藏拙,还是今日有人指点?”
胖子抖了抖脸上的肥肉,低头道:“没有什么藏拙不藏拙的,陛下毕竟……是我们韩家的依仗,末将不想看着王爷跟陛下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所以才出言相劝。”
姜小白脸色仍旧有些不好看,他你眯着眼睛问道:“那韩将军你说,本王现在该怎么办?”
“王爷不妨假装打一打,先把这件事拖着,这样王爷你跟陛下互相都有一个台阶可以下,然后王爷您着手探查这支江宁军的究竟,由末将去燕都城劝一劝陛下,时间久了,等王爷把这支南人的军队摸清楚了,再着手攻城就是了。”
韩林说到这里,脸上的神情凝重起来:“只是王爷要注意一点,滁州城可以拖一个月两个月,但是一年半载是绝对不行的,到那时就算陛下能忍,燕都朝堂的满朝文武也容不得王爷你了。”
姜小白深呼吸了一口气,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胖子王爷,眯着眼睛说道:“看起来韩家还有几个人才,上次是本王小瞧你了。”
韩林苦笑道:“王爷还是继续小瞧末将的好,给人瞧大了可不是什么好事,王爷您不就是为名声所累,才被按在如今的位置上进退两难?”
姜小白不屑一笑:“本王在雍凉苦了十三年,名声不名声你以为本王还放在心里?若不是先帝亲自求本王替他看着这个儿子,替他看着这座江山,你以为本王会为了什么狗屁名声,把这个担子挑在肩上!”
韩林头低的更低了,他有些感慨的说道:“是末将把王爷看的小了。”
“别扯这些虚的了,你替本王转告诉陛下,就说我姜小白一日在江北战场,就不可能用将士的性命去给他挣什么面子,这场仗本王可以打,但是本王不可能在对江宁军一无所知的情况打,如果陛下他不同意,就让他一道圣旨把本王召回燕都去就是了。”
韩林躬身行礼:“末将这就去燕都。”
“你不必去了。”
姜小白眯着眼睛说道:“你这个人看起来有几分能耐,就留在本王帐中听用,这跑腿的活随便派个人去就是了。”
韩林脸色一苦,喃喃道:“早知道便一直装傻下去了……”
姜小白懒得理会这个胖子的牢骚,他挥手唤来禁军以及淮军的副将,沉声吩咐道:“传令下去,命令军中斥候以及明镜寺的那些江湖野人,自明日起加紧勘察滁州城左近情况,最好能有人潜入进去,把滁州城里的情况盘查清楚。”
“再有,命令禁军跟淮军,各出五万人在滁州城两侧扎营,把滁州城给围在中间,就算暂时不打,本王也要好生吓一吓这些懦弱的南人!”
“末将等遵命!”
……
这时候的通信其实很是麻烦,像临安宗卫府那种豢养信鸽的法门其实很是稀有,别的不说,单说韩林往返江北与燕都,就花去了五六天工夫,而这五六天时间里,一直在滁州城养精蓄锐的王霜,心中颇有些忧虑。
那位武威郡王姜小白终究是顶住了北齐朝堂上的压力,并没有半点前来进攻滁州城的意思。
想到这里,与姜小白年纪相仿的王霜,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北齐的小皇帝可远不如我大启的小皇帝听话,他公然说出一个月之内拿下滁州城这种话,本将军倒要看看,你姜小白敢不敢打他的脸……”
“且看你到底能坚持住多少时间……”
这时,一个非常难破的局在北齐跟南启之间产生了。
其实赵显的计划本没有问题,如果北齐的统帅是姜小白之外的任何一个人,此时为了讨好那位新登基的皇帝陛下,都会毫不犹豫的全力进攻滁州城,可偏偏就是姜小白这个不用讨好皇帝又对战局极为敏感之人做了这个统率,江北战局才会变得这般错综复杂。
若不是这个姜小白,此时北齐死在滁州城下的人,至少已经有十万了。
这个时候,王霜与姜小白两个名将在江北对峙。
而无论是赵显还是姜无忌,都把目光死死地盯在江北战场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或许在西南舔舐伤口的西楚项家,也在默默的注视这这里,伺机而动。
谁才是这个江北战局的破局之人?
第一百零六章 局外人问局中事
转眼间,江北战局已经僵持了一个多月时间了。
江北风声鹤唳,但是临安城里仍旧是歌舞升平,这场战于国门之外的战争,并没有对临安的达官贵人们造成什么影响,事实上除了肃王府集团的几个高层之外,整个临安没有几个人能准确知道长江以北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知道王霜一夜夺城,也不知道齐人兵围滁州。
甚至就连在宣战国书上盖印的小皇帝赵寿,也只是知道大启要跟北齐打仗了,除此之外,他每日就只能面对大凰宫里几个面孔生硬的翰林讲师,以及伴读皇宫的王师道,还有那个从肃王府接到宫里的小玲儿。
高大的宫墙,挡住了外面的所有消息。
这些关乎启国国运的东西,被年轻的肃王殿下一肩挑之。
这天下午,一天的功课完成之后,小皇帝跟王师道两个人,百无聊赖的坐在紫心殿高大的门槛上,望着蔚蓝的天空发呆。
小皇帝把一身颇为繁琐的天子常服扯下来丢在一边,一边盯着天空发呆,一边跟身后的王师道说话:“王兄,你说皇叔他到底要做什么呢?”
这一个问题不止赵寿想不通,满朝文武除了谢康林青等寥寥几人,其余百官也大多想不通,此时肃王府势力已经遍布整个临安,那位肃王殿下想要登基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可他偏偏做着皇帝的活,却不愿意背上这个皇帝的名分。
不过现在小皇帝问出这个问题,显然并不是指这一方面。
他问的是赵显向北齐宣战的目的。
已经年满十二岁的王师道跪坐在赵寿身后,微微低下头:“陛下,咱们被困在这里,外面的消息半点也传不进来,我也不知道王叔他到底意欲何为……”
说到这里,跟这个肃王府真正的“长孙”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道:“不过王叔他没有杀我,也没有杀陛下,想来他的目光已经不在临安城,而是放眼天下了,咱们这位王叔极为厉害,比起祖父他老人家还要厉害……”
王师道…或者说赵延嗣是见过老肃王的,肃王府出事的时候他已经七八岁年纪,对于那位纵横沙场许多年的祖父,他还是记忆深刻的。
就以眼下而言,赵显取得的成就比起老肃王已经毫不逊色,而老肃王做到这个程度用了二十年,赵显只用了两年多而已。
小皇帝把目光从天空中收了回来,转头看向王师道,声音有些沉闷:“皇叔他这般厉害,咱们还有赢他的可能么?”
这是小皇帝第一次问出这种泄气的问题,他心智虽然远比同龄人要成熟的多,但是目前也就是一个十岁的孩童而已,寻常人家的孩子在这个年纪,还在漫山遍野的打滚玩泥巴,而赵寿却被成康帝给硬生生送上了龙椅。
王师道苦涩摇头。
这个摇头也许是不知道,也许是别的意思……
小皇帝沉默了片刻,随即咬牙说道:“王兄,朕想知道外面的情况,朕是大启的皇帝,我大启现在说不定正和齐人死战,朕不能在这深宫里一无所知!”
王师道仍旧低着头,轻声说话:“陛下想知道外面的情况,问谁都没有用,现在临安城里谁也不会回答陛下,除非……”
“除非什么?”
小皇帝有些焦急。
王师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除非陛下你亲自去问王叔……”
……………………
大约傍晚时分,一辆玄黑的马车在大凰宫门口停了下来,一身青衣便服的赵显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瞥眼看向恭恭敬敬等在宫城门口的陈太监,淡然道:“陛下找本王什么事?”
陈公公连忙弯下身子:“回殿下,奴婢也不清楚,就是下午时分,陛下他突然叫嚷着要见殿下您,奴婢没有办法,就让一个小太监去肃王府通知您了。”
赵显有些犹豫了看了一眼这高大的宫墙。
他有些怀疑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伏兵,等自己进去之后,小皇帝摔杯为号,然后五百刀斧手跳出来把自己砍成肉酱……
自己现在是大启立国以来第一权臣,甚至可以说是“摄皇帝”,自古权臣都是很招人恨的,比如说那位鳌少保,就是给十四五岁的小皇帝……
赵显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里赶了出去,现在皇城内的内侍监,皇城外的皇城兵马司,都是肃王府嫡系在掌管,这座皇宫对于他来说就像后花园一样,小皇帝现在翻不出浪花来。
想到这里,肃王殿下摇头笑了笑:“反正没什么事,本王这就去面圣,顺便看一看陛下最近长高了没有。”
这段时间江北战局虽然小规模冲突不断,但是也就是斥候与探子之间的小范围死人,站在赵显这个高度,这些小打小闹已经不再被他看在眼里了。
宫门大开,玄黑色马车不急不慢的驶进了皇城里头,这可能是大启建国以来,第一辆驶进皇城里的马车。
等到了紫心殿附近,黑色马车停了下来,赵显面色严肃的走了下来,赵希跟在他三步之内,左右戒备。
与此同时,还有二十多个青衣卫,密布在紫心殿四周。
本来赵显是不想这般谨慎的,但是王妃项樱却执意如此,还亲自从内府里给他遴选了这一批大约百人的贴身亲卫,由赵希掌管。
迈步走进紫心殿之后,再紫心殿陪读的王师道第一个看到赵显,立刻恭恭敬敬的跪了下来,声音微颤:“见过……肃王殿下…”
他原本是想叫“七叔”的,但是上次赵显问他要不要回肃王府改回赵姓的时候,这个小家伙选择了拒绝。
现在,他已经没有姓赵的权利了。
赵显眯着眼睛把他扶了起来,轻笑道:“小家伙长高了不少,看起来宫里的伙食还不错?”
王师道满头冷汗,颤声道:“多谢殿下关心。”
赵显拍了拍王师道的肩膀,呵呵一笑:“用不着这么拘谨,你要是想出宫,就跟陈公公说,本王还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王师道颤声点头:“多谢…七叔。”
赵显摇了摇头,迈步越过自己的亲侄儿,朝着紫心殿内殿走去,内殿里小皇帝正跪坐在一张矮桌后面,赵显见了之后,随意拱了拱手:“臣见过陛下。”
小皇帝起身,对赵显弯身行礼:“侄儿见过皇叔。”
肃王殿下愣了愣,随即释然一笑:“陛下唤臣来,有什么事情?”
小皇帝把赵显引到矮桌旁坐了下来,然后亲自给赵显倒了杯茶,声音微颤。
“皇叔,前些日子侄儿……发了与北齐宣战的国书,现在月余时间过去了,侄儿想知道……”
“……战事如何了?”
第一百零七章 从人心破局
其实身为一个皇帝,问出这种问题,无疑是一件匪夷所思,又颇为屈辱的事情,可对于如今的赵寿来说,连知晓江北战场的情况,都已经是一种奢望。
眼见小皇帝颇为可怜的表情,赵显愕然一笑:“这都是些粗俗武人的事情,入不得陛下法眼,陛下问这些做什么?”
赵寿深吸了一口气,小脸严肃:“侄儿怎么说也是大启现在的皇帝,书上说兵者,死生之大事也,难道侄儿连我大启的战事都不能知晓了吗?”
说到这里,他从坐垫上站了起来,大声道。
“若真是如此,皇叔便废了侄儿吧,侄儿也不想再做这个皇帝了!”
赵显坐在原地,下意识的想端起桌子上的茶水喝一口,但是手刚伸出去,他皱了皱眉又缩了回去,轻声开口:“不是不告诉你,你现在年纪还小,只要用功读书就好,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有什么用处。”
“我大启与北齐之战何等关键,岂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赵显笑了笑,指着软垫示意赵寿坐下说话,小皇帝乖乖跪坐回座位上,神色还有些紧张。
“是谁叫你问的,太后娘娘?”
小皇帝摇头:“是侄儿自己要问的。”
赵显眯着眼睛笑道:“怎么,怕我把陛下的江山给折腾没了?”
赵寿连忙摇头:“侄儿只是觉得,这些事是该侄儿知道的,侄儿现在年纪还小,具体该怎么做自然由得皇叔做主,侄儿只是想知道一些情况,最起码要知道我大启将士现在在哪里,死了多少人……”
肃王殿下笑呵呵的说道:“太后娘娘有没有教过陛下,如果陛下想要翻盘,此时就必须要隐忍,最好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万事莫问,让臣掉以轻心之后…将来才好着手重掌朝政…”
这些话原本是不该这么直接说出来的,所以当赵显轻描淡写的说出来之后,小皇帝心里一惊,被吓的低下了头,声音都有些微颤。
“皇叔……侄儿没有……”
赵显淡淡的打断了小皇帝的话,语气平淡:“这些情况告诉陛下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有些话本王要提前跟陛下说好。”
“皇叔……请说…”
“眼下是我大启最关键的时刻,临安朝堂容不得半点动荡,本王不管陛下现在是什么心思,或者说太后娘娘现在有什么想法,如果陛下在这个时候还想在背后搞什么事情,本王真的会生气。”
说到这里,赵显压低了声音,重复道:“而且是很生气。”
小皇帝被这番恐吓吓得连连摇头:“皇叔放心,侄儿绝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赵显有瞥眼看向紫心殿里侍奉的一些小太监,小皇帝连忙起身对这些宦官挥手:“你们都给朕退下。”
“不用了。”
赵显微笑道:“又不是什么机密之事,给这些人听了去也不要紧,他们又传不到宫外去。”
现在的临安城里,赵显的话就等同于从前成康帝的话,小皇帝自然不敢反驳什么,乖乖坐了下来,一副乖乖听课的好学生模样。
一如他从前在肃王府当学生那样。
赵显让赵希取来一份江淮之地的地图,这东西他让赵希随身带着一份,以便不在肃王府的时候,能跟那些重臣商议军情。
这份详细的地图摊开之后,赵显指着江宁说道:“这里是长江边上的江宁城,也是我大启提防北齐的藩屏,这些陛下在肃王府的时候,臣是教过你的。”
小皇帝连忙点头:“侄儿记得的,那时皇叔让我们画山川地理图,侄儿还跟那些师姐们一起画过的。”
赵显瞥了小皇帝一眼,声音平淡:“那时候,数陛下画的最丑。”
赵寿被这么一说,脸色有些发红,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肃王殿下继续指着地图,把江北的局势大致跟小皇帝说了一遍,小皇帝正襟危坐,听得极为认真。
“眼下的局势大概就是这样,我大启的军队占下了北齐的滁州城,不过国力悬殊之下,咱们想要打赢北齐是千难万难的,此战也只是用计,争取能在江北战场上替我大启挣回一些数十年来丢掉的面子。”
小皇帝脸色有些发白:“皇叔的意思是,这十万江宁军,不是齐人的对手?”
赵显摇头道:“自然不是,齐人在江北战场上至少有二十万人,他们能随时调拨到江北的更是多达三十万人左右,区区十万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小皇帝呼吸急促了起来,语气中也带了些怒意。
“那皇叔你为何还要出兵江北,这不是平白葬送我大启将士的性命吗!”
赵显皱了皱眉,声音仍旧不冷不热:“自然是为了我大启的尊严,现在我大启国富民强,又连败西楚北齐,正好在这个时候振一振国威,皇兄他给齐人欺负了一辈子,本王自然要给他找回一点面子。”
“可……可……”
小皇帝心里焦急,可偏偏说不出话来,他憋了许久之后脸色涨红,支支吾吾的说道:“可……大启的国威,岂能用……这些将士的性命去赌?万一齐人进攻滁州城,那他们岂不是都要死在江北……”
“若战死沙场,那也是他们的宿命。”
赵显语气寡淡:“朝廷出钱供养他们,难道是为了养在江宁吃白饭的么?这军饷粮米,每年都要耗费国库不知道多少银钱,这个时候让他们给我大启出点力,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说到这里,赵显看向小皇帝,淡然道:“陛下,身为高位者,就不能有妇人之仁,一切以自身利益出发,这些江宁军如果能在江北撑上半年,那么北齐的脸面将会被咱们一扫而空,我大启将摆脱弱国的名头。”
“而北齐那位新帝的名声,也会被陛下这位新帝彻底压过,想来皇兄他在天有灵,也一定会乐见其成。”
听了这话之后,赵寿有些犹豫的问道:“那……他们能坚持半年么?”
“这个自然可以。”
小皇帝仍旧不死心,追问道:“皇叔方才说,这支江宁军远不是齐人的对手,若齐人进攻滁州城,他们岂能坚持半年?”
听到这里,肃王殿下淡然一笑:“陛下放心,本王自然有手段让江宁军坚持半年,眼下江北齐军的统帅,可是与本王有亲……”
说到这里,赵显脸色变了变,仿佛说错了话一样,从矮桌旁边起身,颇有些不耐烦:“陛下还有没有别的事,没有的话臣府上还有些事情,这就回了。”
这个时候,赵寿哪里敢阻拦赵显,连连摆手:“皇叔…请便。”
赵显豁然起身,负手离开紫心殿。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这个少年亲王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三国之间互有密探,北齐立国百余年,想来在宫中不可能没有北齐的耳目,尤其是皇帝寝宫紫心殿里,必然有齐人的探子在。
这些藏在太监之中的探子,都是从成康朝乃至于更早的时候一直潜伏下来的。
希望自己方才这番话,能通过他们的口中,传到燕都,传到姜小白那里去。
想到这里,赵显眯了眯眼睛。
“赵希,给皇城兵马司递个信,让他们这几天适当放松戒备,偶尔放几个人出宫也不要紧。”
第一百零八章 人间猜疑最难消
当三个国家并存于世长达百余年之久,互相之间要是说没有内奸细作之类的角色,恐怕连临安城里的乞儿也不会相信,别的不说,只宗卫内府埋在燕都还有郢都的暗卫,加在一起多达千余人,其中潜伏在齐楚两国皇宫里的,也超过了两位数。
这些久居“外国”的细作们,行为习惯已经完全跟当地人一模一样,他们之中一些人甚至不会为了本国牺牲性命,但是为了仍旧居住在本国的家人亲族,这些人还是会愿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向本国传递消息的。
不过能潜伏进皇宫的安慰,都是宗卫内府的宝贝,这些宝贝宗卫府可能几年乃至十几年都不会动用一下,要留到关键时候,发挥最大的作用。
同样的道理,齐楚两国有南启的奸细,临安城里也肯定会有齐楚两国的奸细,尤其是皇城这种机要之地,定然有齐人或者楚人的奸细,这些费了千辛万苦混进宫的宦官基本没有动手刺杀某人的能力,他们所能做的,就是打探消息。
赵显之所以在紫心殿里逗留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把刚才他跟小皇帝的那番话,通过这些内奸细作,传到北齐的姜无忌耳朵里去。
人都是这样的,有些话人家光明正大跟你说,你是不会信的,但是如果某件事情是你偷听来的,你绝对会深信不疑。
而赵显,就是要让姜无忌“偷听”到自己的话,让这个北齐的新帝真的以为,那只在滁州城的江宁军,只是一个用来削他面子的花架子!
想到这里,赵显有些开心的笑了笑,负手离开宫城。
宫城里的紫心殿正殿,小皇帝呆呆地坐在高大的门槛上,显然刚才赵显说的那些话,已经震撼到了这个年仅十岁的大启天子……
……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皇城兵马司频繁换防,换防的时候总会有一些空隙可以钻,就有两个大凰宫里的太监,跟着宫中采买太监一起,偷偷溜出了皇城。
他们是为了出宫与外界通消息。
不过一切都给赵显的宗卫府看在眼里,内府的两个青衣卫就不紧不慢的跟在这两个太监身后,等他们各自跟背后的势力通完消息之后,迎接他们的将会是临安城最锋利的青丘刀。
做戏要做足,为了取信姜无忌,这两个出了宫的太监,自然是不可能再活下去的,毕竟,染了血的消息才会显得更加真实。
……
大约四五天之后,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被北齐暗部递到了新帝姜无忌的桌案上,姜无忌面无表情的看完之后,随手把这张纸条丢给一旁侍奉的韩太监,声音漠然:“大伴,你看一看这个。”
韩太监是姜无忌母族的人,从他当皇子的时候就一直跟着他,现在姜无忌定鼎大位,这位韩太监自然而然的接过了从前那位彭玉太监的位置,成为了燕都皇城的大太监。
这个已经垂垂老矣的老太监接过纸条看了看,然后微微摇头:“陛下,这消息……”
姜无忌眯着眼睛说道:“南边的临安城送来的,为了这张纸条,暗部在临安宫城里少了两个耳目。”
韩太监皱眉看了片刻,随即把这张纸条轻轻拿在烛台上点燃,然后这个老太监声音沙哑:“陛下,这个送信的人,可信么?”
姜无忌微微眯上眼睛,轻声道:“为了传出这些消息,那个在临安宫城里做了十余年太监的暗部,被临安的青衣卫乱刀砍死,大伴你说这人可不可信?”
韩太监闻言,语气复杂:“如此说来,这个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可这消息的内容也太过匪夷所思了一些,南启赵七向来谨慎,当真会把十万江宁军丢在江北,只为了打陛下的脸面?”
“说不定赵七他就是故意为之,想故布疑阵,唬住我大齐军队不敢动弹。”
姜无忌眯了眯眼睛:“还有,他跟那个南启小皇帝谈话时候,失口说出他与皇叔有亲,这是一句真的不能再真的真话,天下间也只有寥寥几人知晓,既然这句是真的…那…”
“陛下的意思是……”
韩太监低声道:“武威王他要叛国?”
姜无忌摇头道:“朕方才细细想了一遍,皇叔他叛国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他跟赵七达成某种约定,在江北战场上故意不作为却是可能的,毕竟狡兔死良弓藏,皇叔他大概是觉得扫平了滁州城之后,他就失去了赵显这个对手,朕会在朝堂上为难于他。”
说到这里,姜无忌深呼吸了一口气,淡然道:“这种心思很好理解,也是人之常情,可是皇叔他用的太不是时候了,现在是两国国运之争,二十多万大军出动,每日不知道耗去国库多少银子,这种时候,岂容得他有什么小心思?”
韩太监早年是蕊妃的贴身护卫,这么多年在深宫里头生活,对于权谋人心一道还算有些了解,但是对于行军布阵就是两眼一抹黑了,闻言这个老太监躬下身子:“陛下的意思是,召回武威王?”
姜无忌摇头道:“现在燕都城里没有什么能打的武将,这江北战场还却不得姜小白,这样,朕等会给皇叔写封信,你让人送到江北战场去。”
韩太监微微摇头:“韩林多次劝说,武威王仍旧不为所动,此时陛下的信估计也用处不大。”
“单单朕的信自然用处不大,如果朕没有记错,皇叔他在燕都城里还有一对儿女……”
“请陛下名言……”
姜无忌眯着眼睛说道:“你去把朕这对堂弟堂妹接到宫里来,朕要好生跟他们亲近亲近……”
韩太监身子颤了颤,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对着赵显弯下了腰:“奴婢知道了。”
听陛下的意思,似乎十万把武威郡王府的那一双世子公主,都提前接到“城里”保护起来,正因为这样,似乎是要借着这个机会,要给在前线的姜小白一个教训。
…………
“解释了好多遍了。这事你跟本将军说没有用,你要去跟陛下谈。。”
这是姜小白这几日说的最多的话,每次说的时候,他从前面无表情的,熟悉姜小白的人都知道,这个姜家的亲王,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第一百零九章 开战!
秋风渐起。
江北已经开始渐渐转凉,许多将士们都加了衣服,这个时候距离江宁军进入滁州城,已经过去了接近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里,齐人迟迟没有动作,让江宁军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了下来,而身为主将的王霜却不敢有片刻懈怠,他每日除了处理军务以外,就是在城头静静的坐上几个时辰,往往到太阳西斜,才会回营歇息。
而这一天,留在王霜静坐城头的时候,位于滁州城左右两侧的各五万齐军,开始缓缓动作起来。
王霜微微眯着眼睛,轻笑道:“那家伙终于坐不住了。”
秦干戚站在王霜身后,跟着笑道:“是该忍不住了,末将听说姜小白的一双儿女,都给姜家的那个小皇帝软禁了起来,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再坚持一个月不动作,已经十分难得了。”
王霜眯着眼睛看向北方,这十万人只是齐军的先锋,真正的主力,藏在北边的庐州城附近。
“且看姜小白如何布阵。”
这十万围在滁州城附近的齐军,全部都是燕都的禁军,他们并没有直接开向滁州城,而是聚在一处,朝着北边去了。
秦干戚瞪大了眼睛:“大将军……这些齐人…跑了?”
王霜摇了摇头,目光仍旧望向北方:“你看。”
秦干戚抬头看去,只见在这些齐军远去之后,北方十里之外,又有一支军队开了过来,这支军队的衣衫服色与禁军颇有不同,乃是跟江宁军隔江对峙许久的北齐淮军。
这支淮军冲势不停,竟然是一副要强攻滁州城的样子。
可这支淮军……总共才五万人啊。
城头的王霜眉头皱了皱,随即哑然失笑。
“姜小白派他们送死来了。”
是的,这五万淮军的确是来送死的,哪怕江宁军没有那些新式火器,整整十万人据城而守也不是这区区五万人可以拿下来的,现在这五万淮军之所以攻城,显然是那位武威郡王给北齐朝廷逼得没了办法,只能派这些淮军来滁州城下送死,顺便探一探江宁军的底牌。
至于为什么派淮军来……
因为这些淮军不是他姜小白的嫡系。
王霜目光中有些冷意:“五万人不多不少,少了根本不足以让我江宁军使出全力,可如果多了,姜小白又会痛心,这五万爹不疼娘不爱的淮军,用来送死刚刚好。”
听到王霜这么说,秦干戚脸色也渐渐凝重了起来,他躬身抱拳道:“大将军,这些淮军距离滁州城只有六七里的距离了,我军还如何施为,请大将军决断。”
现在的局面,如果江宁军用出肃武炮雷震子神臂弩这类杀器,这些淮军至多一天工夫,就要大半死在滁州城下,可一旦把这些杀器暴露在世人面前,江宁军这趟江北之行,功绩也就要在这里止步了。
哪怕暴戾如姜无忌,也不可能再得知江宁军底牌的情况下,为了所谓的面子,派属下将士前来送死。
可如果不用这些军器监制出来的杀器,那么应付这五万人就会消耗掉不少江宁军的有生力量,要知道这些淮军可是跟江宁军对峙了几十年,与江宁军一样分属边军,就算是杀五万头猪,也要花费许多工夫,更何况是五万个铁甲铮然的军汉?
王霜低头沉吟了片刻,然后抬头道:“不许用肃武炮,神臂弩也不能多用,至于雷震子……”
说到这里,王霜停顿了片刻,然后沉声道:“这场守城战大约会进行两三天的时间,这两三天里江宁军上下至多使用两万颗雷震子,在第一天多用,第二天第三天伪装出雷震子耗尽的样子,其余火油滚石,都正常使用,明白了没有?”
秦干戚眼眸中露出佩服的神色,这个大个子将军恭恭敬敬的弯腰抱拳:“末将遵命!”
王霜脸色严肃起来,低吼出声。
“下去准备,全军备战!”
“是!”
…………
松懈了两个多月的江宁军,再次戒备了起来,弓箭手在各个城墙上就位,滚石火油被源源不断的搬上城楼,而北齐的淮军在这个时候已经来到了滁州城下,没有双方将领互放狠话,也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阵法,更没有所谓的两军斗将。
一块重达数十斤的大石头,被淮军的投石车送上城头,正中一个弓弩手的脑袋,这个弓兵瞬间被砸的脑浆迸裂,瘫倒在头上,与此同时,他临死前射出了一箭,也洞穿了一个淮军将士的咽喉,羽箭染血。
一场残酷的的战争正式打响。
在三轮箭雨之后,伤亡颇重的淮军先头部队终于冲到了滁州城下,两个多月的准备,云梯这种攻城器械他们早已经准备妥当,十几架云梯被架在了滁州城头,临阵只会的秦干戚脸色涨红,挥手大喝:“用雷震子!”
江宁军可以说是整个启国,甚至整个天下第一个接触雷震子这种武器的军队,江宁军里甚至有不少专业的投手,放弃的弓弩只负责投掷雷震子,只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数十上百颗雷震子就被扔了下去。
然而,这个时候距离雷震子面世已经过去了两年多时间,这些齐人也不再是两年前那些面对雷震子彷徨无措的齐人的,数十面大盾在雷震子扔下来的一瞬间架了起来,挡住了大量陶片以及雷震子之中的铁片,这些雷震子造成的伤害,比起两年前至少要少了十倍不止。
当然,这种从上往下扔的雷震子,是没有那么好防备的,尽管这些淮军早有准备,第一轮雷震子还是杀伤了上百齐军,秦干戚眼中露出寒光,冷声道:“继续扔。”
又是上百颗雷震子倾泻下去。
一时间,这些淮军被逼的没有办法寸进,那些已经在云梯上的齐军,被城头上的江宁军瞬间射杀,尸体从云梯上滚落下去。
与此同时远处的数十上百架投石车,正孜孜不倦的朝着滁州城头投掷石块,虽然杀伤力没有雷震子这么厉害,但是在一个时辰之内,也造成了江宁军上千人的伤亡。
王霜就站在城楼上,面色阴沉的看着远处的投石车。
这种投石车,其实并不难对付,只要用肃武炮一炮下去,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把这些投石车击碎,但是……
王霜双手握拳,低喝道:“盾手上前,三人持重盾,挡住投石车的石块,投掷火油滚石,把这波淮军给本将军打退!”
江宁军齐声嘶吼。
“是!”
两军在接触的短短一个时辰之内,滁州城上城下,就至少倒下了上万尸体,冲天的血腥气弥漫在整个战场上,经久不绝。
第一百一十章 生死之争
战场上总是残酷的。
那位说出“醉卧沙场君莫笑”的大诗人,多半是没有真正上过沙场的,因为真正的沙场不许饮酒,而且也没有地方给你醉卧。
稍不留神,便死了。
这场战争从上午一直打到了傍晚,厚重的鲜血把整面滁州城的城墙都染成了酱红色,刺鼻的血腥味和火药味充斥在整个战场,惨烈无比。
太阳完全落下去之后,北齐的淮军终于开始撤兵,许多来不及带走的重伤员被他们留在了战场上面,而守城的江宁军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许多人在战事结束后的第一瞬间就瘫软在地上,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其中一些人,这一睡就再也没有醒来。
断刀残弩,不计其数。
等如血的夕阳映照在这片鲜血世界上的时候,真如同人间炼狱一般。
主将秦干戚身上也染了不少鲜血,9呵呵前锋将军出身的大个子,亲自砍杀了登上城楼的四五个齐军,如果按人头来算,他也算是立了不少的功劳。
只是这会儿,这位秦将军显然没有心思计较这些,他迈步走在王霜身后,两个人在整个城墙上走动,一是为了巡视情况,二是为了安稳军心。
来回走了一遍之后,王霜停下脚步,闭目道:“伤亡几何?”
王霜脸色难看:“死了大约三四千人,重伤的也有一两千,轻伤还没有统计出来。”
“齐人呢?”
提到这个,秦干戚脸上多了些精气神,他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这一天下来,这帮子淮军少说死了一万多,加上被雷震子所伤失去战力的,淮军最少也是伤亡过半,如果没有齐军后续增补,他们明日休想再发动这种规模的攻势了。”
王霜脸色不变:“雷震子耗去多少?”
“这个还不清楚,不过今日扔了着实不少,大概用掉了两三成的存货。”
王霜点了点头,轻叹道:“本以为这场守城战要打上两三天时间,可没想到这些淮军这般悍勇,死战不退,从早上一直打到天黑。”
“大将军的意思是,明日他们不会来了?”
王霜点了点头:“经此一役,姜小白应该可以把咱们的实力估算个大概,接下来这种试探性的进攻多半就不会再有了,齐人再来的话,那就是倾巢出动了。”
说到这里,这个军旅生涯接近二十年的大将军语气渐渐凝重了起来,他转身看向秦干戚,语气中有些沉重。
“秦将军,你下去好生照看将士们,记得用蓝火酒清洗伤口,安稳好军心,再派些人清理战场,本将军估计,等这些齐人再来的时候,就是我们跟齐人一见生死的时候了。”
“末将遵命。”
…………
庐州城帅帐。
由于旧的淮军主将不同意淮军出兵进攻滁州,此次带领淮军攻城的淮军主将,是姜小白新任命的,名字叫做杨罡,此时这位杨将军满脸鲜血,半跪在姜小白身前,声音有些发颤:“王…爷,我淮军苦战一夜,未…未能攻破滁州城,这些南人……”
姜小白冷眼看向杨罡,声音微冷:“你不必说了,你攻城之时本王就在左近观看,滁州战事本王尽皆看在眼里,此战虽然失利,但是淮军将士的确用了死力,谁也怪不得他们,不过……”
话说到这里,姜小白瞥眼看向满头鲜血的杨将军,冷笑道:“不过你杨将军下战场之时,身上可没有这么多鲜血,是在哪里染了这一身红,怎么,显得喜庆吗?”
杨罡满头冷汗,半跪在地上,低着头不好说话。
姜小白冷哼了一声,挥手道:“罢了,这攻城是要拿性命去堆,江宁军难啃本王也心里有数,怪不到你头上,你先下去歇息吧,传本王命令,淮军剩余将士可以选择不再参战,此战的抚恤军功奖赏,一律翻倍,让淮军的随军书记把账目呈交给户部领钱。”
“多谢王爷!”
杨罡大喜过望,低着头退出了帅帐。
对于一军主将来说,能从上司手里给自己的部下争来好处,才能显出自己的能耐,现在的淮军虽然伤亡过半,但是当兵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能抚恤奖赏加倍,这些幸存的淮军一定会对自己这个新任主将刮目相看,说不定自己还能够借着这个机会,坐稳淮军主将的位置……
杨罡退下之后,姜小白环顾左右,最终把目光看向了那个浑身肥肉的韩家胖子,开口问道:“韩将军,此战你同本王一起就近观看的,谈一谈你的想法。”
韩林脸色有些难堪,他原本只是姜无忌派来制衡姜小白兵权的一个角色,来江北混混日子而已,不成想那天的一席话之后,这个武威郡王居然颇为看中他,平日里军中议事连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也不问,就问自己的意见……
不过既然主帅发问,韩林自然不敢装死,他假笑了一声,起身抱拳道:“回王爷,末将详细看了那些南人的路数,发现这支江宁军除了训练有素之外,其他最大的依仗就是那些雷震子,而且他们有专门负责投掷雷震子的人手,守起城来颇为厉害,若强攻滁州城,的确要丢下不知道多少人命……”
“不过,末将仔细看过了,那些南人在上午的时候,疯狂投掷雷震子,到下午的时候就有些强弩之末的味道了,显然这种雷震子他们存货不多,就算他们有所保留,此战过后他们的雷震子数量也不会超过半数,咱们或许可以在这个上面做一做文章。”
姜小白不轻不重的瞥了他一眼:“韩将军的意思是,要用本王麾下禁军将士的性命,去耗空那些南人的雷震子?”
韩林苦笑道:“舍此之外,末将实在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了。”
姜小白坐回了主位上,眯着眼睛思虑了片刻,然后自言自语的说道:“这些南人的战力……似乎也就这样,五万淮军就已经让他们有些吃力了,看起来远不如本王想象中的厉害,难道他们还藏着什么后手……”
这话一出,韩林连连摇头:“王爷呀,自古以来哪有人在战场厮杀的时候留什么后手的,这一战咱们的淮军固然死伤惨重,可他们江宁军也少说有一万人失去了战力,只要咱们这些禁军倾巢而出,或者分批袭扰他们,这滁州城至多十天半个月,便可以破了!”
“王爷,你要考虑考虑陛下的想法,也要考虑考虑燕都武威郡王府的家人啊……”
姜小白听到这里,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那个该死的王八蛋侄子,不仅把他的一儿一女请进皇宫里软禁,连他从雍凉带回来的王妃也被圈禁了起来,一副要把她们作为质子的样子。
要知道,连元庆帝也没有扣留他姜小白的妻儿!
第一百一十二章 加注 (补昨天的第三更!)
这场守城战是一场互相试探的战争,或者说是国战前的前兆。
但是规模绝对不小,事实上只要双方兵力加在一起超过一万人,就可以称之为大规模作战,而在这场滁州守卫战里,双方投放的兵力加在一起已经多达十五万人,伤亡也已经到达两三万。
要知道,当年姜无忌亲自统兵的江宁之战,两方的兵力也就是十五六万人而已,这场“热身战”论规模,已经不输两年前的那场江宁之战了。
不过这一战之后,两方都很有默契的偃旗息鼓,各自缩回去舔舐伤口,此战的结果虽然是江宁军“大胜”,但是齐人人数太多,兵力悬殊之下,两方受到的“伤”,其实是差不多的。
微凉的秋风吹拂过滁州城的城楼,距离上次大战已经过去了四五天,城下的尸体也已经被江宁军将士处理干净,除了城墙上依稀可见的斑驳血迹,还有城前清理战场时遗留下来的散乱兵器之外,似乎再没有什么别的痕迹能够证明,在数天之前,这里发生了一场激烈而又残酷的大战。
不过这场大战的详细过程结果,却已经跟秋风一起,飞到了南方的临安城。
肃王殿下本来正在政事堂跟两个老头议事,当宗卫府的人把这份战报送到8啊手里的时候,赵显面无表情的看完,然后轻轻把它放在谢康面前,语气平淡:“谢相跟高相也看一看。”
这份战报是王霜跟秦干戚一同写出来的,里面详细记录了大战的过程结果,以及伤亡人数,当谢康看到江宁军死伤五千杀敌两万余的时候,这位略显年轻的首相大人摇了摇头,对赵显叹道:“王爷,这场守城战虽说是我军大胜,但是我江宁军人数比起齐军来,还是要差上太多了,哪怕齐人就这样跟我们以命换命,江宁军也是吃不消的。”
说到这里,高明玉也看完了这份战报,老头子要沉稳许多,他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疑惑道:“这些齐人大可以围而不打,他们为何这般急躁,要用性命去攻城呢?”
赵显淡然道:“大概是北齐的那个小皇帝,受不了被我大启大兵压进的屈辱,想要在天下人面前显一显手段吧。”
高明玉呵呵一笑:“如果为了一时意气就这般耗费国力国本,那这个北齐的新帝,着实不怎么高明。”
这就是南启跟北齐两个国家的区别,启国这么多年以来,都在三国之中处于劣势,平日里也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对于“受气”,整个启国的君臣都特别有经验,譬如说成康十二年北齐马踏江宁,也是陈静之出面劝回去了事,成康帝连索赔的心思都没有,整个临安城都是一副得过且过的态度。
这是长期国力孱弱带来的心态问题。
而北齐就不同了,他们强横了百余年,自然也欺负了别人百余年,这个国家,是受不得气的,姜无忌在乎的,并不是滁州城这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他姜家的面子。
当年北齐元庆帝在位的时候,私下里称呼南启跟西楚,都是称呼项贼跟赵贼的,这个国家向来自以为自己是中原正统,并不太看得起其他两个国家。
如今大齐的国土,给这个东南小国打上门来,这口气要是忍了,我姜家的脸面摆在哪里?
不过赵显作为一个“穿越者”,这种三国之间遗留的历史问题,他并不太了解,之所以能想出这种办法来激怒姜无忌,是因为赵显见过姜无忌这个人,按照他对姜无忌的理解,这个人就不是那种可以隐忍的人。
谢康轻声笑道:“高明不高明,他都是北齐的皇帝,只要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谁也不能小瞧他。”
赵显摆了摆手:“姜无忌这个人,本王还算了解,就不提他了,两位宰辅觉得,江宁军该何去何从?”
现在的江宁军处在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如果死守滁州城,那么他们固然能留下大量齐军,可这批江宁军肯定也很难活着回来,到时候即便姜小白麾下的二十万禁军死个干净,两国也只能算是两败俱伤,并不能算赵显占了便宜。
赵显要的是收回江北!
谢康有些犹豫的说道:“既然这北齐的新帝要的是面子,那咱们不如给他一个面子,出面和谈撤回江宁军,现在北齐的淮军已经伤亡过半,咱们也算占了点便宜,这时候撤回来也算是点到即止,没有跟北齐结下什么死仇……”
听了谢康的话之后,赵显面无表情,转头看向高明玉。
高老头很是知趣,知道赵显大概不喜欢谢康那种意见,这个老头拱手道:“殿下,老朽不善兵事,而且从未掌兵,这种兵家大事,老朽就不置喙了……”
这话不轻不重的打了谢康一个巴掌,因为这个世家出身的谢左相,虽然读过不少兵书,但也是没有上过战场的。
赵显点了点头,从政事堂里起身,轻声道:“既如此,这事就不劳烦两位宰辅了,两位执掌政事堂,还请尽快把朝廷的夏赋收缴上来,协调好朝廷六部,尤其是户部供给江北的银粮,决不能中断,明白没有?”
两位宰辅纷纷拱手,齐声道:“下官遵命。”
“再有,用朝廷的名义,跟那些江南大户去买粮,一个月之内,本王要再筹措二十万石粮食,运到江宁去。”
听到这里,两位宰辅对视一眼,然后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是。”
赵显负手离开政事堂。
等赵显走远之后,两个宰辅各自叹了口气,他们心里清楚,自家这位肃王殿下,怕是要跟凶悍的齐人打到底了。
赵显离开政事堂之后,飞马回了肃王府,王府书房里头,被青衣卫请到肃王府的大将军林青已经等候许久,赵显见到林青之后,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林青脸色微变。
“林叔,本王想要再派十万禁军到江北去,你觉得如何?”
林青并没有立刻点头,他皱眉思索了片刻,轻声道:“王爷……我大启国小,如果二十万人上阵,可就是赌上国运了啊。”
赵显眯了眯眼睛,目光看向江北。
“如果齐人敢全力进攻滁州城,那这就是必胜的赌局,必胜的赌局,岂能不加注?”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大野心
北齐的国力固然强大,但是再强大也是有一个限度的,否则北齐早就横扫启楚两国一统天下了,既然这个庞大的北齐并没有能够一统天下,那就说明,至少在目前看来,北齐的国力还远不及南启跟西楚两国绑在一起。
抛开人口与经济而言,在古代一个国家国力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它能够供养起多少“常备军”,古代的常备军并不多见,就拿启国来说,整个启国的常备军,也就只有卫护临安的禁军,其他包括江宁军,西陲军还有姑苏大营这些禁军之外的军队,除了作战这个任务之外,在闲时他们也要耕种,以减轻朝廷的负担。
就连负责维护临安的禁军,是不是还会被皇帝们支使,做一些类似于修皇陵修河堤这类的苦差事。
而启国的常备军,也就是禁军,在成康朝之前只有区区十五万人,直到成康帝病逝之后,这十五万人才在陈静之的建议下增补到二十五万,其中十万人编制的禁军右营,至今都远未达到禁军左营的战斗力。
成康帝之所以点头答应增补禁军,一是因为成康一朝启国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动荡,国力渐渐强盛起来,二来是因为临安国库充盈,还有赵显这么一个人物强势崛起,才让成康帝点头答应陈静之的进言,增补了十万禁军的编制。
而西楚的常备军,大约也就是二三十万人。
算上两国安放在各地的边军,启楚两国哪怕倾国而出,加在一起也就是百万人的兵力,超过这个数目,那就只能去各地“抓壮丁”。
也就是说,掏空北齐的底子,他们能够拿出来的兵力,至多也就是七八十万人左右,如果赵显的这支江宁军能够一举把北齐二三十万人都留在江北,那就等于斩断了北齐的一根臂膀,再借着大胜之势收回江北,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如果启国换成任何一个人再掌舵,都不会做出这种跟北齐死磕到底的决定,如果成康帝来做主,江宁军或许有机会兵出江北,或许没有,但是无论如何,这十万人就是成康帝的底线,他绝不可能跟赵显一样,做这么疯狂的赌徒。
可赵显不一样,他是一个穿越者,从某种意义来说,他的眼界见识超过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眼界越高,心也就越大,早在陈静之李宴清等人还把他视作死敌的时候,赵显的目光就已经跳出了临安城,放眼整个天下了。
早在江北战局开始之前,他就想着拿回江淮了。
如今江北的局面虽然跟赵显原先预料的有些不同,但是现在局面收回江淮的进度还要比他预料之中的还要快上许多,这个时候岂能缩手缩脚?
撑死胆大的!
赵显从自己的桌子上翻出地图,平摊在桌子上,然后指着江北的滁州城对着林青沉声说道:“这里是王霜带领的江宁军,以现在江宁军送回来的军报来看,那些齐军在这次试探之后,十有**会强攻滁州城,只要他们敢强攻,姜小白麾下这些禁军定然十去七八,那时候江北的齐军会瞬间空虚下来,只要这个时候咱们派一个得力的将军带着禁军进入江北,江淮沃土就会重回我大启手中!”
林青点头道:“王爷说的不错,王霜他的确有能耐把这些齐军统统留在滁州城下,可就算我们占了江北,咱们如何守得住淮河?”
说白了,这才是困扰启国最大的问题,国力悬殊之下,注定了启国只能被动防守,而不是主动进攻。
赵显目光冷然:“等咱们配合王霜,吃下姜小白这二十万燕都禁军,那时就不再是咱们守不守淮河,而是北齐怎么守淮河了!”
北齐要面对的,远不止一个启国,他们的北面是凶狠的突厥人,他们的西南,是同样凶蛮的楚人,眼下突厥人虽然暗弱,西楚也蜷缩回去,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北齐还是要时刻防备着西北两边,毕竟那位天元皇帝,还在死死地盯着从他手里失落的凉州呢!
林青脸色微变。
直到现在,他才被自家王爷的气魄震撼到了,就连老肃王的心思也就止于收回江淮而已,眼前的这个年轻王爷,居然想着打到淮河以北去?
那里是北齐的腹地了啊……
百年以来,没有人能够深入齐人的腹地。
这个向来胆大的黑脸将军,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赵显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林青的肩膀:“怎么,林叔怕了?”
林青的声音微微发颤:“末将愿任此战统率,供王爷驱使!”
赵显微微一笑。
“这一趟林叔你想不去也不成,整个临安已经没有能让本王用的放心的将军了。”
林青毫不犹豫的抱拳道:“何时出发王爷只管吩咐,末将带着禁军上下,出生入死,在所不辞!”
“何时出发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赵显语气悠悠:“这要看那位武威郡王,何时全面进攻滁州城了。”
“林叔,你回禁军之后,加紧操练士兵,另外派出一些人去军器监学习新式火器,记住,禁军要出兵的消息不可告诉任何人,等到江北一有消息传来,林叔你立刻带着十万禁军,从江宁渡江北上!”
说到这里,赵显声音微冷:“这其中的关键是,务必等到滁州城开战,你们再开始从临安出发,到达江北战场之后,无论滁州战事如何惨烈,你们这支禁军都不得提前插手,必须要等到齐人陷入滁州城泥沼之中动弹不得的时候,林叔你才可以出击,明白了吗?”
林青面色凝重,低头道:“末将遵命。”
“这段日子里,军器监所有的新式火器装备,禁军都可以随意取用,禁军里在火器上有出色天赋的,可以从优拔擢,等你们到达江北之后,战功奖赏以及朝廷的抚恤一律翻倍,这笔钱,就算户部不出,本王的肃王府也出了。”
林青黑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王爷大可放心,末将带的这支禁军定然不输给王霜那白小子带的江宁军,此战末将必然不会让王爷失望。”
赵显眯了眯眼睛,目光之中是蓬勃的野心。
“这一战由江宁军开头,由禁军收尾。”
“是时候再给姜小白一个教训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小罐子
城墙高耸。
这座在从前看来并不怎么高大的滁州城,此时在所有齐人眼里,却仿若天堑。
前些日子,短短一个白天的进攻,与南启江宁军对峙数十年的淮军伤亡近半,已经足见这座城池的难缠程度,正因为如此,哪怕是以悍勇著称的燕都禁军,面对这个被南人盘踞的城池,也有些望而却步的味道。
正因为如此,从那次试探之后,整整大半个月时间,齐军都没有了动作,那位皇室出身的主将姜小白,每天就在帅帐里,与那个韩家来的胖子将军议事,据说那个胖子将军也不是普通人,乃是当今陛下的“舅爷”。
想来也是,如果没有个贵重的身份,一个胖的流油的肥猪,岂能在军营之中当上什么将军?
就在北齐禁军人心浮动的时候,燕都城一行大约书两三千人的队伍,护送着一个黑衣老者到了庐州城下,验证过朝廷的文书之后,这个黑衣老者畅通无阻的来到姜小白的帅帐前,对着卫护在帅帐门口的两个亲卫轻声开口:“去通报一下郡王殿下,就说燕都韩钊求见。”
韩钊,就是一直陪在姜无忌身边那个韩大伴的名字,不过燕都城里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而武威郡王姜小白正是这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姜小白的亲卫都是燕都出身,大多是见过世面了,他们自然明白能够一路走到这里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小人物,于是朝黑衣老者躬身抱拳:“大人稍等,卑职这就就去禀报。”
大约片刻之后,帅帐里激烈的讨论声止歇,姜小白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胖子将军韩林,淡然道:“韩将军,你韩家的老人来了,你不去迎一迎?”
其实韩钊并不算是韩家人,他早年只是韩家的一个被赐姓的护卫而已,不过这个护卫为了保护韩贵妃,不惜净身入宫,现在韩贵妃的儿子姜无忌登极九五,韩家也靠着“韩太后”这条线飞黄腾达,自然要对韩大伴这个人倍加尊敬,而且韩大伴此时身为燕都的大太监,论起权柄,比起韩家所有人都要重伤不少,自然值得韩林尊敬。
没有理会姜小白的调笑,胖子将军讪笑一声,从帅帐里头起身,走到帐篷门口,对着韩大伴行了个晚辈礼:“见过韩老。”
韩大伴愣了愣,然后微微弯下身子回了一个礼数:“韩少爷也在。”
那位还未成为太后就不幸病逝的韩太后,算起来其实是韩林的堂姐,两个人同属韩家的主脉,早年韩大伴还在韩家做事的时候,就见过韩林,因此他仍旧称呼韩林为韩少爷。
韩林连连摆手,替韩大伴掀开帐门,伸手虚引。
“族老折煞晚辈了,王爷他已经在帐中等候族老,族老请进。”
韩大伴对着韩林微微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帅帐,见到姜小白之后,这个燕都城的大太监也不敢怠慢,拱手道:“韩钊见过郡王。”
姜小白懒洋洋的回了个礼数:“不敢当韩公公的礼数,燕都把本王一家老小都关了起来,怎么,现在该轮到我姜小白了?”
韩大伴微微摇头:“王爷你太偏激了,这件事你跟陛下本来不必闹成这个模样,只要你们各退一步,什么事不能说开?”
“陛下他……年纪小,软禁王爷的家人也是一时冲动,现在王爷家的世子郡主,都还好生生的呢,王爷大可以放心。”
姜小白目光阴冷下来,他挥了挥手,把帅帐里的闲杂人等统统禀退了下去,然后这个北齐的实权亲王眯着眼睛看向韩钊,声音冰冷:“听韩公公的意思,如果本王不听话,本王的那一对儿女,是不是就不再好生生的了?”
“王爷……”
韩大伴悠悠的叹了口气:“您跟陛下之间,误会太深了……”
“深又如何?”
此时此刻,姜小白心中的一口怨气终于爆发出来,他冷笑道:“自打老八他登基以来,就处处与本王作对,所作的事情一件比一件愚蠢,圈禁本王家小这件事情做的更是可笑至极!也就是本王脾气淡了,这件事换成任何一个在外带兵的大将,给他这么一逼,不反也要反了!他姜无忌这么有能耐,怎么不见他从燕都亲自到江北来,跟那些南人打上一架?”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姜小白当着这个新帝耳目的面前,毫不忌讳的说了出来。
偏偏韩大伴并不怎么生气,他长长了叹了口气:“王爷,陛下他……毕竟年轻,有些事他做的不对,你要多体谅一些……”
姜小白正想破口大骂,可转念一想跟这个阉人说毫无用处,当下冷哼一声:“老八他派你来做什么,又逼着本王出兵进攻滁州?”
韩大伴再次叹了口气,无奈点头。
这个时候距离江宁军占据滁州,已经过去接近三个月时间了,如果再不能把这一支区区十万人的南启军队赶出大齐国境,那姜无忌这个新帝的面子,将会荡然无存。
所以,连韩大伴这个常伴左右的大宦官,也被姜无忌派到了江北来催战,看这个局势如果姜小白还不能有所动作,那么这个北齐新帝估计就会御驾亲征了。
姜小白怒火更盛,他一把捉住韩大伴衣襟,冷吼道:“你知不知道上一次攻城战淮军一日之间伤亡了多少?你知不知道那些南人有多少雷震子?你知不知道如果强攻滁州城,我大齐军队要死多少人?”
与其说是姜小白冲着韩大伴吼出了这个问题,不如说是他对着那个新登基的姜无忌,问出了这三个问题。
在武道上面已经是宗师水平的韩钊,任由姜小白捉住自己的衣襟,等到姜小白发泄完怒火之后,韩大伴不慌不忙退后一步,低头对着姜小白笑道:“淮军死伤惨重,陛下他自然知晓,这一次陛下催战也不是刻意为难王爷,王爷跟我来。”
说着,这个大太监转身离开帅帐,而姜小白虽然心有疑惑,但是还是迈步跟了上去,两个人一路走到营门门口,只见跟随韩大伴从燕都而来的三千人,大约押送了整整齐齐二三十辆黑色马车。
韩大伴把姜小白领到其中一辆马车面前,伸手揭开了马车上面的篷布。
篷布底下,是摆放整齐的一个个青色小陶罐。
“王爷,现在可以进攻滁州城了么?”
第一百二十五章 记得少死人
这些小罐子,并不是赵显卖给姜无忌的那批雷震子,而是姜无忌召集燕都匠人自己仿制出来的雷震子,虽然因为火药配比等等问题,这些雷震子还比不上原版的雷震子,但是已经有了七八分威力,已经足够在战场上使用了。
姜小白随手取出一个陶罐,在手上把玩了片刻,然后找了个火把点燃引信,远远丢了出去。
轰!
一声刺耳的声音在不远处炸响,姜小白脸色不变,上前捡起破碎的陶片看了片刻,然后回头对着韩大伴说道:“这些……是我大齐自己制出来的雷震子?”
韩钊点头道:“不错,陛下他在南启赵七手里买到了一批雷震子之后,就开始召集匠人研究这些雷震子,经过一年多时间,终于彻底掌握了这些南启的雷震子,老奴与陛下一起验证过,这些雷震子虽然不及南人的雷震子,但是已经有了起码八分威力,足以用在战场上了。”
姜小白又扔了一个雷震子在不远处的木桩旁边,等这枚雷震子炸开的时候,他蹲下来仔细查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这些远没有南人的雷震子厉害,至多也就是五六分的样子。”
韩大伴脸色一变:“不可能,老奴与陛下曾经仔细与那些南人的雷震子比对过……”
姜小白横了一眼韩钊,冷笑道:“那赵七又不是傻子,你怎么他卖给你们的雷震子,就是他们启人用的雷震子?”
这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当初赵显卖给太康帝姬的两万枚雷震子,的确都是“阉割版”,其中的火药配比被赵显刻意降低了威能,而姜无忌照着这个阉割版去仿制,制出来的自然远不如临安军器监的产品。
姜小白挥手把一枚陶罐丢在一边,断然道:“这种雷震子,在战场上与废物没有什么区别,而且我们是攻城,等到了能把它们丢上城楼的距离,我大齐不知道死上多少次了,如果陛下因为这些雷震子就要让本王攻城,本王办不到。”
听了一句话,原本脸色就有些难看的韩大伴面色更加难看,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冷意的笑容:“那王爷要如何才肯攻城?”
“待时而动。”
姜小白回答的毫不犹豫:“按照上次的试探来看,要拿下滁州城并不难,难得是怎么少死人,本王不能允许自己手下近二十万禁军将士,毫无价值的死在滁州城下。”
说到这里,这个姜家的郡王冷着脸补充了一句:“他老八的脸面,值不得这二十万禁军。”
韩钊低眉道:“王爷,这些南人可是已经进入江北三个月了,三个月里,陛下对您已经是百般容忍。”
姜小白竖起了眉头。
此时此刻,他很想回答一句“本王对姜无忌也已经是百般容忍”。
但是想了想,为了在燕都被囚禁的家人,在雍凉被风沙磨砺了十三年的姜小白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低着头淡然一笑:“怎么,陛下他现在容不得本王了?”
韩大伴点了点头:“再这样下去,陛下他的面子就会丢的一干二净,成为我大齐历代以来最憋屈的皇帝,这些南人王爷不愿意替陛下赶出国门之外,陛下只好另派他人。”
说着,韩大伴从衣袖里取出一道玄黄两色的圣旨,声音郑重:“诏曰:查武威郡王姜小白治军有方,公忠体国,朕心甚慰,特晋为雍亲王,即日回京受封,江北一应军事,由韩林韩将军暂代。”
念完这道圣旨之后,韩钊把圣旨递在姜小白身前,声音是宦官特有的尖细之音:“恭喜王爷晋为亲王,稍后王爷就跟随老奴一起回京面圣吧。”
姜小白愣在了原地。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渐渐清醒过来,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这道圣旨,咧嘴一笑:“本王可以跟你回京,但是本王有一个要求。”
韩钊点头道:“王爷请说。”
“这圣旨上说,江北军事由韩林暂代,本王希望去掉这暂代二字,以后江北诸事与本王全无干系,只要陛下答应了这一点,本王这就与韩林交割军务,跟韩公公回燕都去。”
这话说完之后,姜小白心情很是复杂。
韩大伴略做犹豫之后,就点了点头:“这事应当没有什么问题,等王爷同老奴一起回京,老奴就转告陛下,让王爷彻底卸去江北差事,以后也落一个清闲自在。”
姜小白淡然一笑:“很好,本王这就同韩公公一起回京。”
姜小白乃是北齐元庆帝亲自任命的禁军大将,按照道理来说在江北的这二十万禁军,都可以说是他的下属,他原本有足够的资本对抗姜无忌的命令,甚至还可以拥兵自重,根本没有必要乖乖跟韩钊一起回京。
但是三个月以来,姜小白面对着诸方压力,已经有些苦不堪言的味道,这个时候能借着这个机会跳脱出江北战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而且,那个韩家的胖子也不是什么蠢物有他来掌军,虽然未必能够打赢王霜,但是想来也不会吃什么大亏。
姜小白眯着眼睛,环顾了一眼连绵数十里的禁军营帐,心中暗自冷笑。
“总要等你们吃了亏之后,才能知道本王的厉害,等江北战场吃了大亏,到时候你姜无忌要跪在本王的王府门口求我!”
想到这里,姜小白原本有些抑郁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他转身走到帅帐,把自己的帅印取了出来,递在一脸惶恐不安的韩胖子手里,然后姜小白对韩林露出了一个微笑:“恭喜你啊韩将军,如今这二十万禁军都归你统辖了。”
韩林苦笑连连:“王爷莫要捉弄末将了,末将哪里有能在统领这么多禁军,这一次也只是代掌,等陛下派新的主帅前来,末将还是要乖乖让出位置的。”
姜小白摇头:“北边的边军动弹不得,西边的凉州也需要大量人手,现在朝中无人可用,韩将军你的确是江北战场的不二人选。”
韩林咽了口口水:“王爷,这仗到底该怎么打?”
说到这里,这个荣升为北齐亲王的姜小白伸手拍了拍韩林的肩膀。
“如今你是主帅,怎么打自然你说了算,不过你要记住一件事情……”
“少死人。”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太诱人了
临阵换将,自古都是兵家大忌,从小熟读兵书的姜无忌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可是他忍了姜小白三个月,姜小白却迟迟不肯对滁州城下手,这就让这个少年皇帝的耐心被消磨的一干二净。
终于,他把自己身边的贴身大太监给派了出来,来给姜小白一个“最后通碟”,如果姜小白仍旧不愿意攻城,那就只好换一个敢打的将军来统领这二十万军队。
没怎么上过战场的韩林,自然不是一个很好的人选,不过现在姜无忌手底下的确无将可用,再加上攻城这种事又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所以姜无忌才选中了自己的这个“堂舅”。
毫无疑问,韩林这个人是要比姜小白听话许多的,虽然他也有一些小聪明,但是他绝不会像姜小白那样,为了手底下将士的性命去跟皇帝硬来,韩林也清楚姜小白被罢职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于是当姜小白跟韩钊刚走远没多久,这个韩胖子就下达了自己的第一道军令。
“传令下去,禁军拔营,朝着滁州城方靠近,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传令兵躬身低头:“遵大将军命令。”
等到传令兵走了,胖子将军才瘫在自己的椅子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之后,韩胖子低头喃喃自语:“本将军可不姓姜,惹恼了陛下恐怕我韩家上下都要跟着倒霉,如此,你们须怪不得我韩林……”
这个胖子将军的见识其实颇为不俗,他跟姜小白一样,都能很清楚的看到,自己这一方想要攻下滁州城,将会死上不知道多少人的性命,但是面对同样的局面,韩林做出的选择与姜小白截然不同。
二十万大军隆隆开动,从早上天蒙蒙亮,一直行军到傍晚时分,这些燕都禁军最终在距离滁州城十里左右的位置停下扎营,黑压压的军营连成一片,别的不说,单说这二十万的人数,就已经足够骇人了。
而每日坐在滁州城楼上观望北方的大将军王霜,自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当看到齐军之后的第一眼,王霜如释重负的说了一句。
“终于来了……”
而当这些齐人在十里之外开始扎营的时候,王大将军坐在城楼上看在眼里,看了片刻之后,王霜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忍不住“咦”了一声,开口道:“这些齐人的阵营……怎么会如此松散?”
行军打仗,是一个很讲究的活计,尤其是冷兵器时代,扎营的位置以及各个营帐的阵型,都必须极为讲究,比如说要扎营在高处防止敌人放水,扎营在河边防止敌人纵火,再有就是各个帐篷之间要不远不近,保持阵营严密又不拥堵,这些都是一个将军的“基本功”,是带兵打仗的必修课,可如今的这些齐人……
阵营散乱不说,还在山下扎营,帐篷之间拥堵的拥堵,散乱的散乱,总而言之这个阵型,垃圾到不能再垃圾……
跟在王霜身后的秦干戚,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低声道:“大将军,这些齐人阵营散乱,而且头尾不能相顾。中军还颇为拥堵,咱们不如借着这个时候……”
秦干戚的意思是劫营。
以现在齐人的阵型松散,只要晚上一个冲阵,必然打的北齐狼狈逃窜,到时再放火烧了粮草……
王霜摇了摇头:“姜小白也是当世名将,不可能摆出这么拙劣的阵容,其中必然有诈,说不定他是想用这个作为诱耳,吸引咱们出城自投罗网。”
秦干戚点了点头,但是语气仍旧有些依依不舍:“这么蠢的阵容,正是一个绝佳的劫营机会……放着有些可惜了……”
“不要把别人当成傻子。”
王霜眯着眼睛说道:“劫营不劫营都是其次,这些齐人终于坐不住了才是大事,你现在下去,然后宗卫府的人禀报王爷,再有传令所有江宁军将士,自今日起,滁州城四门悉数关闭,不管是谁都不许进来,要严防死守。”
“末将遵命。”
等到秦干戚把江宁军安排的差不多之后,这个大个子将军再次登上城楼,瞥眼看向北方不远处的齐人营帐,然后他摇头啧啧称奇:“这么多年以来,末将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拙劣的阵营,真想带兵过去冲杀一阵啊……”
这个时候,北齐的禁军营帐还没有完全扎下,一座有一座帐篷自己选出的山上蔓延,
王霜抿嘴一笑:“现在看来,这位北齐的主帅确实不怎么会排兵布阵。”
秦干戚却听出了王霜话里的意思,脸色微变:“大将军的意思是说,北齐现在都统随即已经不是那位武威郡王了?”
“八成不是了。”
王霜眯着眼睛说道:“姜小白不可能允许手下人把阵营摆成这个样子,这个地方如果用神臂弩去射,整个北齐营帐的所有地方都可以被神臂弩覆盖进去。”
秦干戚嘿嘿一笑:“姜小白始终还是没有跳出临安朝堂的压迫力,现在北齐的主将换了人,这主将扎的营帐也太过诱人了……末将请求出城劫营!”
王霜依旧摇头:“恐防有诈……”
“而且咱们现在是示敌以弱,只有让敌人掉以轻心,他们才会乖乖的前来攻城,你现在出去劫营,哪怕胜了最多也就是几千人的胜果而已,如果因为这个把他们吓跑了,到时候谁还来打滁州?”
大个子将军挠头,憨厚一笑:“大将军说的是,末将想的少了。”
王霜此时心情颇好,也跟着笑了笑:“这个北齐的新将军,显然没有姜小白那样机敏的意识,而且他是临阵换将,北齐皇帝必然强逼着他攻城,估计咱们跟齐人最终的死战,也就是这一两天时间了,今日夜里叫火炊营杀几头猪,分给麾下众将士,让他们吃一顿好的,迎接明后天可能到来的大战。”
“另外,再给肃王殿下递一份口信,就说林黑子的后援部队,可以考虑往江北这边靠拢了。”
对于赵显要收回江北的野心,王霜是非常清楚的,他也很支持这个师弟的想法,毕竟老肃王生前的遗愿就是如此。
秦干戚点了点头,声音颇为激动:“末将遵命!”
第一百二十七章 血在飞
现在齐军主力距离滁州城只有十里不到了。
身为主将的韩林,其实心里是颇为纠结的,他不是个蠢人,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那位武威郡王的统兵本事比自己强出了不知道多少,可连他也不敢擅动滁州城,可见这些南人的厉害。
现在自己刚刚担任主将,虽然这些燕都禁军的忠诚不容置疑,但是指挥起来还是颇为生涩,再加上他对于自己没有什么信心,因此这位现任的北齐主将,其实内心颇为迷茫。
可是没有办法。
这一仗是必须要打的,韩林想起了那位韩大公公临走之前跟自己说的话,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今南人猖獗,如果不能给他们迎头痛击,那么今后不管是南启还是西楚,对我大齐都不再会有敬畏之心,我大齐与两国皆有世仇,届时两国如果对我们动兵,那么以后大齐只会死上更多人,此时不管死上多少人,哪怕这二十万禁军死绝,再从燕都增兵,都要把这支启**队给打回江南去!”
这是那位大太监韩钊的原话。
韩林想到这里,暗暗咬牙。
罢了,事已至此,这一仗无论如何都要打下去了,只要自己攻城的时候不死战到底,给这二十万禁军留下一些底子,最差的结果也就是兵败被罢职而已,到时候凭借韩家外戚的关系,自己应当死不了……
想到这里,这个胖子将军狠狠拍了拍桌案。
“来人啊!”
护卫在他营帐周围的亲卫,立刻进来,躬身抱拳:“大将军!”
“传令下去,令各营将领来帅帐见本将!”
“是!”
……
秋风吹过滁州城头,负责在城楼上站岗守夜的一个年轻的江宁军士兵不由缩了缩肩膀,眼下已经是九月天,天气已经多了许多凉意,与此同时也让这些江宁军有了一些思家的心思。
尽管他们的家乡江宁,距离这里不过二百里左右的路程,但是中间一道长江天堑,把他们拦在了异乡。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东边血红色的朝阳霞光万丈,当太阳光铺洒在滁州城左近的时候,这名守夜的士兵终于借着光亮看到了北边那条滚动的黑线。
是的,一条黑线。
黑线从细到粗,这名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兵揉了揉眼睛,然后失声大叫:“北…北边!齐人!”
躲在墙角偷懒睡觉的伍长立刻被这声惊呼吵醒,这个已经二十多岁的伍长毫不犹豫,伸手抓过身边的铜锣,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敲响!
“敌袭!敌袭!”
好在昨天,秦将军已经给这些江宁军提前预警过,此时他们很快反应过来,整个城墙之上锣鼓一片,天色还未大亮的时候,整个江宁军所有将士就被全部吵醒。
大将军王霜与副将秦干戚,昨天晚上就就睡在城楼上,两个将军第一时间冲到城墙上,秦干戚眯着眼睛朝着北边看了看,然后向王霜抱拳,低沉道:“大将军,怕是最少有十万人。”
王霜也眯了眯眼睛,冷笑道:“估计江北的齐军能来的全来了,这些只是先到的而已。”
打仗并不是说人多就可以一拥而上的,就拿滁州城来说,这个城就这么大,四面城墙饱和程度也就能挤下十来万人最多了,就连江宁军守城,也是分批次上城墙,不可能一股脑全部堵在城墙上。
真正打起来的时候,都是活人上去换死人下来。
王霜说的,就是这些齐军的先头部队,这些部队在夜色下如同潮水一样,涌向滁州城四面,等到天色大亮的时候,这些齐军已经把滁州班半包围起来,看起来至多一两个时辰,就可以把整座滁州城死死围住。
王霜在滁州城北城墙上,脸色漠然的看着这些齐军一步步把滁州城围在中心,
等到合围之势已成之后,王霜挥手道:“秦将军,你去南城门指挥,东西二城门派得力之人坐镇,传令兵随时互通消息,这些齐人第一波攻势必然最为猛烈,让将士们悍勇一些,雷震子不要吝啬,能扔多少扔多少!”
“至于肃武炮之类的东西,能不用尽量不用,撑过第一波攻势,等这些齐人第二波攻击的时候,再考虑动用,另外随时关注齐人动向,如果齐人专攻一座城门,秦将军你记得随时协调,及时支援!”
秦干戚抱拳道:“末将遵命!”
说罢,这个大个子将军飞快奔下北城门,带着一众亲卫飞马奔向滁州城南,而王霜则留在北城们,冷眼看着城下如同蚂蚁一般的齐人,面色冷漠。
齐人渐渐接近。
三百丈!
二百丈!
王霜眯着眼睛不为所动,他就站在城楼上静静的看着这些齐人,等到齐人接近到一百五十丈距离的时候,王霜冷然挥手。
“长弓手,抛射!”
这个时候的一尺,大概只有二十多公分,一丈也就是两米多,一百五十丈的距离约莫有三百多米,这个距离其实远远超出了普通弓箭的射程,不过江宁军是从城墙朝下抛射,射程相对会长一些。
即便如此,一百五十丈的距离还是超出了弓箭的有效距离,这个距离的弓箭只能伤人不能杀人,不过在战场上用不着非要杀死对方,只要让对方失去战力,目的也就达到了。
这些齐军都是北齐的燕都精锐,江宁军箭雨洒落之后,这些齐军都不用将领指挥,很默契的举起盾牌,挡住了这波箭雨,然后盾兵在前,顶着箭雨朝着滁州城下前进。
这一波箭雨效果不大,王霜冷眼看在眼里,等齐军靠近到五十丈左右的时候,他猛然挥手:“直射!”
弓弩手们听令俯射,这下羽箭的力道立刻倍增,劲道的箭雨钉在木盾上,偶尔还有铁箭穿过齐人士兵的咽喉腹部这类没有甲胄的部位,顿时滁州城下一片赤红。
可这些齐人的“先头部队”,本就是被用来消耗的角色,被派来打头本来就是为了消耗江宁军的守城器械,这会儿就算死了不少人,齐军还是渐渐推进到了滁州城下。
“下滚石火油!”
“抛投雷震子!”
沉重的滚石以及滚烫的火油被江宁军毫不留情的扔了下去,这些火油还好,淋到身上脸上,最多就是一个毁容的结果,伤不到性命。
这些粗糙的军汉子也不在乎什么容貌。
可一旦给这些滚石砸中,或者被雷震子扔到,立时就是血肉横飞的下场,此时由于江宁军还隐藏着后手,滚石火油之类的东西毫不吝啬,都一股脑的丢下去,
滁州城下,顿时一片哀嚎。
巨大的滚石还有不起眼的雷震子砸在这些齐军身上。
血肉横飞!
第一百二十八章 传奇开始
打仗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的赵显,第一次从江宁战场上下来的时候,吐了一个昏天地暗。
而此时的江北战场,比起两千年的江宁战场,还要残酷激烈的多。
两年前的江宁战场,是江宁军仗着雷震子之利,一面倒的屠杀,而此时的江北战场,双方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势均力敌,守城的江宁军虽然人数劣势,但是据城而守的优势让他们并不逊色齐军多少。
两个人打架,越是实力相近的人打的越凶,也越容易出人命。
同样的道理,当双方军队实力相近的时候,打的也就越发激烈,此时的齐军顶着江宁军的箭雨,终于冲到了滁州城楼下,百丈开外的投石车朝着江宁城头不住扔下硕大的石块,而江宁军的雷震子也如同不要钱一样扔在滁州城下,几十上百枚雷震子一齐在齐军阵营中炸开,有些木制的盾牌承受不住这种沛然大力,在雷震之下炸成了碎片,连带着身后的几十个齐军一起被雷震子掀翻。
硕大的滚石砸落,这几十个倒地的齐军再也没有爬起来。
但是几十人相对齐军数十万的总数来说,如同水滴之于大海,江宁军的一个年轻的指挥将领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对着专门负责投掷雷震子的投掷手喝道:“不要扔在一处,分散投掷!”
几十颗雷震子扔在一处,固然可以杀敌,但是杀伤范围太小了,不如分开投掷,尽管威力不足以杀人,但是在战场上,只要伤人让对方失去战斗力,目的也就达到了。
这些投掷手闻言,立刻把雷震子朝城下的齐军分散投掷,正当他们扔的开心的时候,一个带着引信青色的小罐子,被城墙底下的齐军,丢了上来!
滁州城的城墙并不算高,大概也就是五丈左右,这么高的距离臂力好的人完全可以把这种并不是太过沉重的陶罐丢到城墙上去。
这些江宁军的投掷手每日就是跟这些雷震子打交道,他们自然知晓这个小罐子的厉害,不过这枚罐子的引信已经烧到了尾部,有些反应快的及时卧倒在地,并没有受到什么重伤,而那些躲闪不及的江宁军,则被这一个小罐子炸的皮开肉绽,蜷缩在地上喊疼。
这还是齐人的雷震子威力太小的原因,如果是临安军器监制出来的雷震子,这一下炸实了,至少能让三四个人失去战力。
“这……这些齐人怎么会有雷震子!”
惊呼声在江宁军中响起。
临阵指挥的大将军王霜,听到动静赶了过来,他弯下身子查看了几个受伤将士的伤势之后,微微松了口气。
这些齐人的雷震子……似乎比起军器监出品的那些,要逊色许多。
而且他们从城下,顶着滚石火油还有箭矢等等朝城楼上面扔雷震子太不现实了,就算齐人能扔的上来,扔个五六个也就脱力了。
而北齐的这种雷震子,几乎不可能杀人,十几几十个完全影响不了战局。
就在这个时候,齐人的投石车远远丢过来一个物事,不过这一次却并不是什么沉重的巨石,而是一个大上不少的陶罐。
陶罐在王霜不远处炸开,这个大陶罐的火药量比起小陶罐多出了三倍不止,尽管威力也就是翻倍的样子,但是还是把城墙上苦守的江宁军炸出一个缺口,有两个齐军趁机从云梯爬上了城楼,然后被替补上来的江宁军乱刀砍死。
齐人已经开始上城楼了,这是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王霜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挥手下令:“让那些神臂弩手过来,狙杀那些操纵投石车的投手。”
跟在他身边的亲卫躬身道:“是!”
就在滁州城的北边,一排整整齐齐的近百架投石车,每一个投石车都不再投掷石块,而是这种齐人自己研制出来的大型雷震子,这些雷震子被齐人称之为“雷石”。
投石车这种东西,除了本身的力量之外,还利用物体的向心力,斜着抛射石块,这种原理之下,就要要求石块不轻不重,太重了扔不出去,而太轻则飞不远。
这种“雷石”,相比原先的石块就要轻上许多,为了保证能投到城墙上面,齐军刻意把投石车开到了滁州城下百丈左右,这个距离用普通弓箭想要狙杀有些困难,但是用势大力沉的神臂弩,就完全没有问题了。
况且江宁军里的这些神臂弩手,乃是王霜费心从十万江宁军中遴选出来的,几乎个个都是臂力惊人的神射手。
这些神臂弩手就位之后,个个弯弓搭箭,一个个沉重的铜制箭头,带着羽箭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射向那些在投石车上面操纵投石车的北齐投手。
咄咄咄!
在一瞬间,北齐投石车的攻势瞬间少了一半,那些投手仗着自己身着铁甲,并没有把百丈之外的江宁军羽箭放在眼里,许多就直接给神臂弩射中喉咙脸部等要害,就算没有射中要害,给这些沉重的箭头射中,也会剧痛难当,一时半会是没有办法继续战斗的。
这些神臂弩手一箭射出之后,立刻弯弓射出第二轮,这一下北齐的投石车几乎同时哑火,两轮箭射出之后,王霜挥手制止了他们继续射击,沉声道:“好了,暂且不要射了,你们就在城楼上,寻机会射杀敌方将领,记着爱惜体力,不要伤了身子。”
神臂弩这种东西,虽然厉害但是太过沉重,现在江宁军装备的是三代神臂弩,如果是赵希从前背着的那种初代神臂弩,就算赵希本人开两弓之后也会气血翻腾,这些神臂弩手才射出了两箭,许多人就已经手臂酸痛,如果再射下去,就很有可能把胳膊弄伤。
这就是赵显让他们爱惜体力的原因。
这些神臂弩手连忙点头答应,这个时候从火器营的将士里跑出一个大个子,大个子跑到王霜面前,大声道:“大将军,卑职要加入他们!”
王霜此时正着眼战局,自然没功夫搭理一个小兵,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各司其职去,此时没有多余的神臂弩给你用了。”
大个子闻言,从自己背后取出一柄颇为粗犷的弓弩,然后对着王霜咧嘴一笑:“大将军,卑职自己有神臂弩。”
王霜这才把目光从城下的齐人转移到眼前的大个子身上,他盯着大个子手里的神臂弩看了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你就是王爷说过的,那个希夷真人的关门弟子?”
大个子顾平生半跪在王霜面前,沉声道:“大将军,请准卑职加入这些神臂弩手!”
这一次,是大个子顾平生第一次跟大将军王霜见面。
同时,这也是一代军神顾平生传奇人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