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很好的人
魏灵衫看着在大雪之中,黑袍染白的齐家两人,静静等着两人做出抉择。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魏姑娘,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
魏灵衫点了点头,算是示意。
齐麟轻声迷惘问道:“这卷地图,究竟有什么重要之处?”
片刻沉默之后。
魏灵衫指了指远方的大雪,她平静说道:“八尺山塌了。”
“我的未婚夫没有出来。”
“妖族西迁。”
她说了这三句话,听起来像是毫无关联的三句话,没有任何的联系性。
却是指向了问题的核心。
这些日子,整个中原都陷入了动荡。
小殿下背负紫匣上山,改变了南北的局势,原本西域大肆进攻,有望推动的南北合流,在此刻的妖族西迁之下,变得彻底无望,日益剑拔弩张的格局,只会随时间的推进,变得更加紧张。
北魏做了许多应对方案。
齐梁同样如此。
而八尺山坍塌之后,这些从苍穹垂落的漆光,便开始出现在人间,知晓鬼门关存在的,都隐约猜到了这些漆光的预兆。
而真正掌握着情报核心的人物,则是知道这些漆光,与易潇之间,有着某种密不可分的联系。
时间点实在是太紧密了。
八尺山坍塌之后,妖族的血池崩塌,无数精血凭空消失,去了哪里?那柄从龙门跳出的黑龙白凤剑匣,被洛阳和兰陵城都看得一清二楚,总不能是无缘无故跳出来的。
再联系到小殿下转世霸王的身份——
无论是洛阳皇宫,还是兰陵城空中楼阁,都猜到了八尺山底,可能藏着的......就是那块霸王墓穴。
那块墓中有什么?无人知晓,有人猜是绝世的神兵,有人猜是西楚陪葬的甲士,十万阴兵,有人猜是镇压春秋的天大气运......无论藏着的是什么,哪怕是一口无用的浊气,对于齐梁和北魏而言,都不可能让对方先找到墓地所在。
魏灵衫欲言又止。
忽然之间,她挑了挑眉。
雪原之上,大风乍起,吹动漫天霜雪,遥远的天边,一条漆黑而细小的光线,从穹顶垂落,幽幽如星光,却在射向大地的过程当中,犹如引火烧身,倏忽燃烧起来。
“嗤”的一声。
这道声音并不算大,齐麟的修为远不如魏灵衫,所以他并未察觉,只是向来善于察言观色的他,在看到前方女子如此神情之后,顺应目光方向扭头看去,同样看到了这样一幕。
不仅仅是那一缕漆光。
还有远方更多的漆光,犹如蝶舞起飞,飘忽而动,雪气洁白,漆光烧起之后,便如世上最纯净的黑色蝴蝶,纷纷而舞。
将漆光点燃的,是虚无缥缈的剑气。
这道虚无缥缈的剑气,对齐麟来说很是陌生。
魏灵衫却无比熟悉。
她怔怔看着那缕剑气无端布满天地间,心生感应,方圆十里,百里,所有的漆光,都被这缕剑气点燃,焚灭。
一人端坐鬼门上头,镇压无量劫难。
这该是何等的造化通天?
齐家的五叔,眯起双眼,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喃喃问道:“这是什么?”
“是光明。”魏灵衫轻柔说道:“焚尽黑暗的光明。”
五叔恍然的啊了一声。
他只是活在大魏当中的一个普通人,即便有一技傍身,也不过是个小人物,洛阳那位的随意一道敕令,便足以让他死在大雪原上,遇上不平之事,即便奋不顾身的站起来,也仍然会被拍下去。
他不知道这些漆光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这些漆光无法被除去,因为大魏有太多强大的修行者了,如果那些九品的高手,或者更高的高手出手,就可以将这些漆光除去,那么洛阳就不会派遣自己前来西域,来绘制这副地图。
齐家的五叔,知道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黑暗与光明,势同水火,两不相存。
若是这些漆光肆无忌惮的衍生下去,总有一天会罩在大地之上,带来永恒的长夜,那一天无论早晚,都会到来,自己若是幸运,死在了永夜降临之前,那么也一定会有其他的年轻人,或者自己生前所宠爱的后辈,要接受这份不幸。
他没有想过,漆光居然会消失得如此之快。
这本该是一场浩劫。
在人间刚刚提起警惕的时候,漆光便已经烟消云散,这该是多大的一种幸运?
五叔喃喃说道:“做到这些的,是齐梁吗,还是北魏?”
魏灵衫摇了摇头。
她说道:“都不是。”
停顿之后,她感慨说道:“这是一个人做到的。”
齐麟坐在地上,觉得不可思议,怔怔说道:“那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魏灵衫瞥了两人一眼。
她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剑宗明。
她只是眯起好看的眸子,轻柔说道:“漆光散了,这卷羊皮卷,留在你们身上,便是惹了天底下最大的祸端,只会引来无穷无尽的追杀。你们二人,若是愿意去齐梁,便拿着这块令牌,好好活着。”
她丢下一块紫玉令牌,转身离开,风雪飘渺,吹散紫衣衣袂,挎在腰间的木剑叮叮当当与雪气碰撞,步步大风大雪摇晃,几步之后,便消失在雪原深处。
......
......
“你在找什么?”
风雪之中,有人开口。
已经走出了很远的距离。
魏灵衫忽然蹙起眉头,之前到现在,她一直外放元气,却没有察觉出周身方圆十丈之内,有任何异样的气息。
直到她接着向前走去,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原来就站在自己的对面,隔着十数丈距离。
风势渐渐小了,那袭宽大漆黑的居士袍,罩地的衣摆摆动范围随风势一同减小,到最后只是轻轻摇晃,不起涟漪。
栓在腰间的玉佩和古伞在风雪之中相互碰撞,迸发出好听的声音。
易小安单手杵着伞柄,伞柄红绳系在手腕,伞尖轻轻戳在雪地当中,黑伞未开,折叠的伞面褶皱上漂了一层雪。
她的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袖袍,眉尖,发梢,都染上了些微的雪白之色。
红色发髻被她轻轻含在唇中,另外一只空出的手,正在费力的拉扯长发,最后艰难以发簪别住头发。
魏灵衫看着这道有些憔悴的身影,有些不解地问道:“从兰陵城赶到这里,费了很大的力气?”
易小安低声笑了笑,嗯了一声。
“先前在雪原待了一段时间,现在有些倦了。”
魏灵衫想了想,轻声说道:“你也在找他。”
并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像是说着一件必然的事实。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从兰陵城跑到西域大雪原。
魏灵衫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心底不知在想些什么。
关于这一句话,易小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不置可否。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沉默了很久之后,易小安抬起头来,看着魏灵衫的眼睛。
说出了三个字。
“他死了。”
魏灵衫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道:“你也想劝我?还是说你亲眼看到了他的死相,想要把真相告诉我?”
易小安怔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易潇死了。”
“所有人都这么说,兰陵城已经为他举办了葬礼,听说大榕寺也办了一场,圣岛那边还没有消息。这些天来,在这片西域雪原上,总免不了见到一些熟人......”
八尺山坍塌之后,魏灵衫便一直在西域大雪原上游荡。
东君。
南圣。
都见过了一面。
“你们都这么说,可是谁亲眼看到了结局?”
“你们没有看到结局,得到这个结论。”魏灵衫摇头说道:“无非是因为你们希望得到这个结局......”
“或者说,你们不在乎。”
东君南圣或是个人,或是背后势力,他们所关注的,不仅仅是小殿下的死活。
八尺山坍塌之后,顾胜城同样也不见了踪影。
那位西域的新主人,没有活着出来。
小殿下也没有活着出来。
那么事情便变得很明了了。
西域妖族大夏棋宫的西迁,便顺理成章,理所应当,且不再含有诡计的成分,而是真正在接连痛失宫主之后,准备韬光养晦,休生养息,不再与人族开战。
魏灵衫看着杵伞而立的黑袍少女,认真说道:“我本以为你很在乎,可若是你足够在乎,就不会说出之前的话了。”
郡主大人声音艰涩:“这片雪原上,至今还有许多人奔波,为求真相。即便他们都认为易潇死了,我也绝不这么认为。”
“天阙来西域执行任务,接到的命令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也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不相信,他就这么死了......我不相信。”
易小安抿紧嘴唇,看着这个紫衣比自己个头稍高的女子,此刻眼神里有一闪而逝的痛苦,却没有丝毫的怀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沉默着想了很久,最后欲言又止。
默默抬起手,将戳到雪地底的伞尖拔起,然后缓缓撑开。
易小安轻声说道:“你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祝你好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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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娘
大火在烧。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有人在哭。
春秋道元年的大火,烧尽了一整片草野,枯骨,焦炭,草屑,大火当中扭曲,随之而来的天心磅礴大雨,压灭了火光。
在记忆的深处,本该倒下死去的莲衣,四肢已经无力。
易潇怔怔躺在地上。
他闭上双眼,唇焦口燥,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十根手指,连动弹一丝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病怏怏倒在烧得漆黑的草地之上,无数的草屑随风而过,带走他身上的温度,潮湿而粘稠的血水,淹没了耳垂。
好冷......
那袭莲衣吸了血水,变得沉重。
“砰。”
“砰。”
“砰......”
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小。
易潇试着攥了攥手掌,却发现攥掌变得艰难,不仅仅是因为乏力,而是两条手臂,都缩在了莲衣的袖袍当中,汲水的大袖湿漉漉下坠,将一整条手臂都裹住。
这是......
是莲衣变大了?
不......是自己变小了。
易潇有些恍惚,他缓缓抬起一只手,看着沉重的莲衣袖子缓缓落下,裸出一截洁白而稚嫩的小臂,面前那只如莲花一般的小男孩手掌,随着自己的意识,轻柔地挣开五指,又轻柔地合拢,潺潺的雨水顺延掌缝流淌而下,在手臂上开枝散叶。
这是,自己吗......
易潇有些惘然,他的耳边,有着轻轻的哭声,像是呜咽。
仔细去听,发现并不太一样。
像是轻轻的,悠扬的,从嗓子里迸发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声音。
呜咽是含着悲伤和痛苦的。
这道声音的确有着极淡的哀伤,但这一抹哀伤意味,却包含在更大的另外一种情绪,像是欣慰,更像是喜悦。
那是轻轻的口哨声音。
雨水击打在地面,滴滴哒哒,带着哀伤意味的口哨声音,在水波中轻轻砸下,溅起涟漪。
有人拿轻柔的十根手指,轻轻抓了抓易潇的头皮,动作温柔地抓起了几缕长发,像是挠痒一般,将黑发缠绕在指尖,轻轻触碰着头皮,按了按。
像是灵魂被温柔地抚摸。
小殿下的神魂,原先躁动不已,在几乎快要崩溃的魂海深处,此刻缓缓恢复了平静。
女人轻轻拿双手穿过莲衣少年的腋下,将他托起,靠在自己的膝上。
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
野火烧过,大雨磅礴,她的发丝湿润,唇角含笑,坐在焦黑潮湿的草堆,白衣沾了一些灰渍。
她在笑。
少年在哭。
那张俊秀的少年面容上,泪水早已经支离破碎。
慕容伸出一只手,五指在少年面颊上轻轻抹过,不厌其烦替他擦拭着泪水,声音温柔说道:“你呀你,怎么哭了呢。”
小殿下的哽咽声音更加艰涩,猛地将头颅死死埋下,双手环住白衣女子的腰,感受着大雨中浅淡的温暖,再也不愿松开。
慕容低眉,轻轻拍着少年后背,温柔说道:“不哭,不哭,娘......陪着你。”
大雨呼啸,雷霆乍现。
有人哭哑了嗓子。
最后把头颅靠在白衣女人肩头的少年郎,小心翼翼扯着一角白色衣袂,生怕整个女人就像是无数次梦到的那样,随梦境一同碎了。
他轻轻梦呓。
“娘......”
慕容声音极轻地诶了一声。
停顿了很久。
她又温柔道:“我在呢。”
莲衣少年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喃喃道:“声音真好听呐。”
慕容低低笑了笑,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少年的后脑,在他耳侧温柔亲吻。
易潇忽然说道:“娘......这是梦吗?”
慕容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易潇有些紧张地问道:“如果是梦,能不能让我待得久一点,我想跟娘......多待一会。”
“好呀。”白衣女人将易潇搂得更紧了一些,她的呼吸悠长而微弱,听起来有些虚弱,但声音依然好听:“我也想多看看自己的儿子,生得果然很好看啊......”
慕容又笑了笑。
她轻声说道:“但时间不允许了,娘要带你看一些东西。”
坐在慕容膝上的莲衣小殿下,有些惘然,被白衣女子温柔拎起,牵住了手,慕容站起身后,有一龙一蛇两道虚影浮现而出,自天地间巍峨起伏,大雨被屏蔽在外。
她眉尖微微挑起,剑气与杀气并存,环顾一圈,并不如何发力,无形的气机便轻轻荡开。
雨滴缓慢凝滞。
小殿下有些呆滞,他看到过这样的景象,大君也好,初代也好,似乎都触碰到了能够操纵时间的境界。
慕容似乎知道易潇在想些什么,轻声说道:“我远远没有抵达这个境界,这里是你的魂海......而我,在赠予你龙蛇相的时候,留下了一道人魂。”
她微微停顿,深深看了一眼小殿下,说道:“人有三魂,我的天魂......应该被囚压在映月小魔境内。”
易潇听到“映月小魔境”这五个字后,猛然抬起头,脑海里如晴空霹雳,一幕画面闪逝而过,深深烙刻在瞳孔里。
是洛阳城头的青霜,还有天酥楼前的风雪。
那一缕残魂。
在风雪银城城主的掌心,同样有慕容的一道魂魄。
是天魂?
慕容摸了摸易潇的头,轻声说道:“你知道,人在什么时候,才是真正的死亡吗?”
“心脏不跳了,这并不是真正的死。”
“当你拿到了紫匣,进入了这口棺,打开了最后的那扇门,你的心脏,就停止了跳动。”
白衣女人轻轻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兰陵城里,会有许多人出席你的葬礼,有那个傻子,有你的长兄,还有很多你在乎的,以及在乎你的......”
“在棺外的人看来,你已经死了。”
“但真正的死亡,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死亡,是你的心脏不再跳动,人也化成了一捧灰,你的葬礼过了很久,你的朋友,爱人,他们都随风而去,墓碑也腐烂碎裂,直到上面雕刻的字迹无人可以看清。”
“这个世界,再没有人记得你了。”
“所有来过的痕迹都死去了,你便是真正的彻底死去了。”
慕容轻柔说道:“你呀......有在乎的人吗?”
站在野草地上的易潇,怔怔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没有注意到,在白衣女人站起身子之后,龙蛇的虚影便沉默而肃杀地盘踞了整片天空,无形地承担着外界的压力,每一滴砸在大地上的雨滴,都在半空中被剑气绞杀,然后蒸发。
直至整片雨幕,化作虚无。
易潇只是静静想着慕容的那一句话。
你呀......有在乎的人吗?
在乎的人啊。
易潇望向自己的母亲,想说当然有啦,而且有很多,陪伴自己北上路途的老段,老缪,红衣儿......
那些人,都是值得骄傲的挚友,即便自己有一天真的死了,他们也会记住自己的名字,替自己努力的活下去。
可是,轮不到这一天了。
易潇抿起嘴唇,欲言又止。
很多在乎自己的人,自己在乎的人,都已经离开了。
而且不会再回来了。
“生命就是这样,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幸运的‘重新来过’。”
慕容轻声说道:“且行且珍惜。”
白衣女人蹲下身子,以额贴额,温柔笑着说道:“就算你一无所有,你还有我。”
慕容闭上双眼,无数的元气随之而动。
她留下的这道人魂,杀气陡然毕露,龙蛇低吼出声,脊梁抬起,直撑天幕,将春秋道元年的记忆,整片深沉的魂海,都微微撑起,陆地坠沉,大海反应。
易潇痛苦的捂住额头,重新站起身的慕容眉尖挑起,将易潇搂入怀中,轻声说道:“不用怕,娘在这。”
天地之间,无数虚线。
每一道都是最质朴最原始的规则,拉扯着这片魂海。
她低头看着怀中痛苦颤抖的小殿下,温柔笑道:“外面,还有苦苦等着你的人吧?”
易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痛苦摇了摇头。
脑海里却有一幕又一幕景象,伴随着魂海的撕扯,不断浮现——
兰陵城中,披着缟素面容枯白的萧布衣。
老舍茶馆,郁郁度日不愿提笔的齐恕先生。
大榕寺下,深痛哀悼,终日闭门的青石和尚。
以及......
在西域大雪原上,不断寻找蛛丝马迹,始终不愿离开的魏灵衫。
还有很多人在等着自己。
那些人,是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也是自己活下去的动力。
漆黑的棺木,在鬼门当中伴随剑宗明行了一圈,避开了世上的天谴,可离开鬼门之后,无数的因果,规则,仍然循着来到了这里。
得天相者,得天地宠爱。
若是天相被剥夺了,这个人,是否还有活下去的资格?
这件事情,上天要管。
这件事情,慕容也要管。
白衣女子挑眉望向天空。
“兰陵城给你举办葬礼,但圣岛不会。”
慕容微笑说道:“因为圣岛很清楚,有我在,你就不会死。”
棺木外有一剑暴动,悲鸣。
春秋元年大风起。
诸天因果。
一剑而下。
女子抬头无比认真凝望苍穹,缓慢念道:“剑,来!”
......
......
(ps:眼前有景题不得,只因剑来二字在上头,请容许我这一段结尾的时候这么用......因为真的很合适,也请不要喷我,大雪坪剑来的那一段很经典,但写一段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些,只是顺应自然,不想憋着,也不想绕路换词。扪心而言,确实没有比这二字更霸气更合适的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复苏之日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复苏之日
棺木外黄沙飞卷,山主大人大袖抬起,元气喷薄而出,将圣岛几人护住身形。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慕莲城眯起眼,感应到那口严密闭合的棺木内,有熟悉的气息传来,似乎是一缕剑气意念,渗出棺木缝隙之后,如瀑布般四散开来,砸在地面弹跳飞掠,轰然扩散如龙卷,带动漫天砂砾。
黑棺四周一片死寂。
一缕剑气意念缠绕在“因果”剑身之上,接踵而来的是第二缕第三缕,无数缕弹射的剑气意念,“因果”的虚无剑身,开始高频震颤,有了一丝即将拔地而出的预兆。
“这是......”
王植有些口干舌燥,喃喃问道:“是易潇的剑气?”
“不。”
山主面色凝重摇了摇头。
他忽然有些鼻酸,轻声说道:“是出生在圣岛六圣山内,一百年来天资最高的人。”
王植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道:“那人,能够拔动‘因果’?”
山主大人沉默了很久。
“拔动‘因果’,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对于某些人而言,却是一件比吃饭喝水还要简单的事情。”
他微微停顿,轻声道:“其实‘因果’这柄剑的孕育,在很早之前就开始了,甚至在那柄独孤落在南海留仙碑刻字之前,圣岛与南海终巍峰,就达成了某方面的协议。”
慕莲城皱起眉头,抬起一只大袖遮挡黄沙,说道:“八大国铁骑时代,春秋之前,最优秀的妖孽,有一位出自南海,有一位来自圣岛。”
天门沙滚,杀气腾腾。
圣岛的几位准妖孽望向一人挡在众人身前的山主。
“我知道。”
紫靥宫魔女抿了抿唇,抬起头来,认真道:“一位是南海的小师叔,另外一位是我圣岛的魔女。”
“陶无缺和......慕容。”
即便是一心在圣岛修行的青梨,也听说过这两人的名字。
因为实在是太出名了,想不知道都难,这两个名字,是春秋前最天才的两位妖孽,盛名滔天,如雷贯耳。
然而这两位不世出的妖孽人物,最终却以悲剧收场,黯淡落幕。
“在那个时代,陶无缺和慕容,各自入了一趟南海留仙碑,两人并没有从碑石中带走一丝一毫的造化,没有人知道碑石中发生了什么。但从那时候开始,‘因果’就开始孕育,这柄绝世之剑,本来并非是为大光明山主而生......只是等了十六年,都未能等到陶无缺或慕容,有一人重新回来握住剑身。”
山主轻声说道:“陶无缺和慕容,曾经有过赌约,最后不了了之。圣岛和南海在那个时代之间的较量,也只能画下句号。”
王植轻轻哦了一声,眼神微微闪烁,疑惑道:“南海的叶十三足够强大,为何......”
“他不修剑,若是修了,也许勉强能够握住‘因果’。”山主凝视着剑身不断震颤的“因果”,认真说道:“这一辈的妖孽,确实很强,李长歌有足够的资格去驾驭因果,而南海只有一个修道的叶十三,唯一的剑修......那只孔雀,无论是资历还是修为,距离握住因果,差得实在有些多。”
王植微微攥拢袖子的双拳。
她也是剑修。
那柄因果在大光明山主手中究竟有多惊艳,世人皆知。
只是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终究是松开了攥紧的双拳。
这世上有千万条路。
可剑修就只有这么一条路。
她知道自己此生无望,即便付出千百倍的努力,也不会得到那柄“因果”的认同。
山主大人似乎觉察出了身旁青木宫剑胚的失落,轻声说道:“剑因主强,就算没有‘因果’,剑宗明依旧是剑宗明。王植......剑不重要,驭剑的人才重要。”
青木宫女子心神恍惚之间,犹如醍醐灌顶,猛然惊醒,咬唇不语,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狂风炸起,在圣岛一行人耳旁陆续炸开。
接天不断的剑气,丝丝缕缕拉扯“因果”,难以想象,一道残魂留下的剑气意念,居然如此之强盛,将一整柄虚无之剑,剑身都拉扯得撕裂开来,一寸又一寸溢散,如墨般鼓荡。
沉闷的女子声音,炸响在天门穹顶,轰然落下,带着骄傲的自信,如皇座之上掷出的敕令——
“剑,来!”
剑气凭空砸落,砸出无数涟漪!
山主眼神亮起,那柄因果轰鸣一声,虚无剑身瞬息散开,陡然滚落成无数道剑气,顺延那道极其狭小的棺木缝隙,如水银泄地倒流,在天门枯沙卷动之中,骤然迸开!
天门的黄沙在那柄因果“砰”然炸裂之后,重新恢复了一片死寂。
山主摆了摆袖子。
两只巨大墨袖相互之间砸了砸,拂去一身灰尘。
慕莲城没有回头,只是凝视着那口死寂不动的棺木,忽然问道:“青梨,传送法阵刻录好了吗?”
青梨原本涣散的双目,此刻熠熠生辉,淡淡的青光汇聚,她分出一丝心神,虚弱说道:“就要好了。”
山主望着眼前的棺木。
他缓步上前,最终停在棺木的三尺之外,目光复杂。
无形的剑气充斥在三尺空间之中。
是她留下的最后一道禁制,若是有外人试图开棺,便会被剑气不讲道理的绞杀。
就算是大魏的铁骑冲杀,风雪银城城主亲至,甚至是源天罡来到,都无法奈何这口棺木,因为它就在这里,上下左右前后,各个方向的因果都已经被切断,就像是一处脱离了人间的小世界。
遗憾的是,这道禁制断绝了一切联系。
所以山主无法搬动这口棺木,也无法将其带回圣岛。
“天门很安全。”
青梨似乎觉察出了山主的想法,她低垂眉眼,站起身子,此刻已经完成了天门与圣岛的传送法阵。
青梨姑娘认真说道:“没有人知道这口棺究竟在哪,即便是我们,也不能从外界找到入口,如果不是发簪的传送法阵,这处便是世间第一等的死地。”
“可惜了。”
山主有些欣慰的笑了笑,道:“她出剑了,他肯定能活下来。只是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醒来。”
王植沉默了片刻,说道:“易潇......已经没有天相了。”
她微微停顿,继续说道:“醒过来,又该如何呢?”
山主眯起眼,他脑海里闪逝着一些零零散散的画面。
“不要忘了,易潇突破成为九品之后,五老会已经承认,他是圣岛大黑暗山的山主。”
慕莲城忽然笑了笑,道:“我之前拜托剑宗明,带着这口棺,从世间最黑暗的地方行过了一遍。”
“他的确没有了天相,可若是他愿意,将这口棺抬到圣岛,镇压在鬼门阵眼的鸩魔山,汲取了棺木的造化,便足以完成最后一步的蜕变。”
山主认真说道:“我会把蜕变之后的‘鸩魔山’......这件仙器,留给未来的大黑暗山主自保。”
一片沉默。
原来圣岛的五老会,早就为他铺好了路。
在场的几位准妖孽,面色都有些难看,即便他们知道,抬棺之事,只有易潇能够做到,可这样的造化,这样的安排,实在让人心生不平。
王植微微启唇,却没有开口。
青梨和王植一样沉默,可过了一会,她忽然说道:“不会的。”
紫靥宫魔女有些疑惑地将目光投向青梨。
妖族小姑娘低下头来,喃喃说道:“他不会接受这种馈赠的。”
青梨抿起嘴唇,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什么。
王植轻声说道:“易潇会为圣岛抬棺,但他不会受山。”
“以前的时候,他没得选,龙蛇相,株莲相......都是应运天赋而生,如今他可以重新选择了。”
“只有经历过死亡,才知道新生可贵。”
“所以,若我是他......便绝不会接受别人赠送的礼物。”
“拎剑的,即便一无所有,也不会失去从头再来的勇气!”
山主一直未曾说话。
此刻有所触动,他回过头来,深深看了一眼青木宫的女子剑胚。
“好。”
“很好。”
“王植......若是你愿意,随时可以走出圣岛,去中原游历了。”
山主望着王植,微笑说道:“有一件事,一直未曾告诉你。”
“大光明山主在走之前,已经认同了你的剑道。”
王植的面色先是愕然,眼神之中流露出一阵狂喜,接着便是无限的黯然和失落。
她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山主知道这份黯然从何而来,剑宗明已经切断了与圣岛的所有联系,再无人可以感知到他的气息,也无法断定他的生死。
慕莲城将眼底的某些情绪掩藏好,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子,凝重说道:“大光明山主离开之后,剑殿的那块剑碑没了他的剑气镇守,会逐渐崩溃。天门的规则可以保住剑碑,所以我会把碑石挪到这里......明日之后,若是想要领悟剑碑上的剑意,你们便可来到这里参悟,切忌踏入棺木三尺之内,切忌损坏阵法。”
几位准妖孽都点了点头。
“走吧,回岛了。”
话音落下,那口黑棺发出了沉闷的轻响。
山主动作有些停顿。
他半侧过脸,深深望着那口棺。
“若是......”
“有一天,他出来了。”
慕莲城低声笑了笑,道:“复苏之日,我们一起来迎接大黑暗山的新主人。”
第一百四十章 燎原
天相是上苍给予的礼物,作为凡人,理应受之欣喜若狂。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不该拒绝,也不能拒绝。
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都在暗地里标注好了价格。
不能拒绝,便只能接受,接受了一,就会有二,接受了二,就会有后续的三,四,五,六,七。
得到了天相的超凡之处,就会得到天缺,饱受疾病折磨,生而强大,生而缺失,相生相伴,不能圆满。
狂风呼啸。
思绪杂乱。
恍惚间,小殿下摇了摇头,把脑海里的杂念摒弃,他抬起头,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白衣女人。
因为身子缩小的缘故,莲衣变得宽大,潮湿沉重的衣袖,被白衣身上迸发的元气烘干,变得干燥而舒适,整片阴雨压抑的大草原,在白衣慕容的身旁,景物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
除了易潇的莲衣袖袍,衣襟,衣摆,还有地上原本焦黑的草叶,滚动的枯骨,诸多事物......此刻由内而外,有一股蓬勃劲气迸发而出,盎然焕发。
是生机。
枯叶回春,野草挺脊,漆黑枯骨的焦炭表皮,在大风之中被吹得剥落,揭起,飞成碎灰。
先是方圆三尺。
然后是方圆三丈,三十丈!
这股沛然的生机,寸寸逆着天风卷起,在锵然一声的剑鸣当中,慕容抬起一只手,五指虚握。
天外的永夜漆黑,有一线光明如流星袭来,由远至近,轰隆隆气势磅礴,无数道细密的剑丝,在半空之中交错拼凑,剑尖向着慕容砸来,白衣轻笑一声,猛地攥紧五指,剑丝大放光明,那柄凝实之后依旧透明的剑身迸发出无限光火。
倒持剑。
慕容手腕轻转,掌心向外,虎口之处卡住剑柄,攥住那柄虚无之剑!
剑尖向天而立,一抹光芒自剑锋流转涌动,至剑尖之处如清流来回鼓动。
翻腕微坠,便是气势磅礴如八尺大汉跺地的一声重响。
那柄“因果”插在大地之上,剑气肆虐,大风辟易。
易潇怔怔看着这一幕。
慕容轻声问道:“你想要反抗吗?”
这一句话问出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柔,就像是一滴清水,嘀嗒落在大海上,溅不起丝毫的涟漪。
你想要反抗吗?
反抗......
反抗什么?
怎么反抗?
少年抹了抹自己面颊上残存的雨水,满手湿润,低下头来,细密的发丝遮住了眼帘。
当龙蛇与株莲纠缠而生的时候,自己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得到了上天赠予的天相。
尽管这是无数人想要得到却没有得到的礼物。
尽管这是许多人看来的无上好运。
可是......这争求了自己的意见吗?
凭什么,这份有毒的礼物,自己就一定要收下?
自己可以一目十行,可以看清一里外的蝇虫,可以记下齐梁书库里的每一个字,可以背掉始符到春秋的每一年大事年表......
可代价是,自己若是寻不到解救天缺的丹药,就要死在十六岁。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踏上了那辆马车,所以他的每一步北行,都像是被人拎起了丝线,无法选择,却又无可奈何的棋子。
如果能够重新开始......
如果能够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
可是没有如果。
便只能反抗。
当然要反抗——
当然要反抗!
反抗什么?反抗那些强行给予的,反抗那些带来痛苦的,反抗不幸的,反抗该反抗的!
易潇攥紧了双拳,呼吸开始急促,他抬起头,看到了龙蛇撑起的天幕,无数雷霆交错,呼啸,在魂海的上空凝结,缠绕。
他的眼神里像是有什么灭掉的,重新燃起了。
南海仙岛的李长歌,拔掉剑骨的时候,眼神便是这样。
弱小的野草烧不尽。
沉睡的狮子苏醒了。
反抗。
自己没了天相,龙蛇,株莲,两道天相都没了。
元气散了魂力散了,甚至连自己的生机,都不可抑制的开始溃散......自己,该拿什么去反抗?
易潇摇摇晃晃,忽闻一声雷霆炸响,雷光大戟般劈过大地,映照得少年面颊苍白,眼神却熠熠生辉。
他盯紧眼前的白衣女子。
白衣已经有些模糊。
逐渐变得清晰的......是前面,那把插在大地上的剑。
那柄剑像是一根桀骜不驯的野草,立在那,插在那,剑气冲霄,雷霆不敢近,规则不敢动。
易潇闭上双眼,耳旁纷乱无比。
先是雷霆闷响,轰鸣。
接着便是那些熟悉的声音。
“遇事不决,先握住剑,江湖上......讲道理。谁的剑更快,谁就是道理。”
易潇眼前恍惚出现了红衣儿。
她坐在车厢里,红衣随大风飘飞,一柄池鱼横在膝上,双手压剑身两端,鬓角飞扬,声音平淡。
“记住剑六式——”
“如风!如林!如火!如山!如阴!如雷!”
那道声音说完之后,随马车颠簸逐渐远去。
第二人缓缓转身,大日倾斜,刺目盛光随他转身而来,那人一副病怏面容,带着温和笑意,站在高山之上,抛下一剑。
“人可善,剑不可善。”
“人可欺,剑不可欺。”
“你有疑惑,有不解,有苦恼......”
“可是,你也有一把剑。”
那一剑便轰然坠下。
在眼前越来越近,直至能够看清所有的纹理,脉络,破空之时每一个刹那的震颤。
第三道声音响起。
“事有不平,一剑平之。”
“一剑不平,就再加一剑。”
“加到平为止。”
那柄剑落在大地,无数尘埃如大海海啸,滚动翻涌,以一点为圆心,刹那瀑散开来——
轰然一声,世界重归寂静。
雷霆在易潇面前三丈之处炸开。
春秋道的大雨下了又停,野草烧了又止,此刻天心再度下起暴雨,雷光落在草原之上,暴怒的高温,点燃了草心,在漆黑之中,就像是微弱的光火。
同样漆黑的莲衣,被大雨打湿,黏在身上,少年挣扎着迈步,艰难向前走去。
他的眼中,所有的景物都逐渐变得模糊,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到了那柄剑上。
火光开始蔓延。
野火烧不尽,大雨熄不灭。
像是那朵藏着青莲的眸子,在剥夺了一切的馈赠之后,再一次在黑夜之中睁开了双眼。
那双黄金瞳,在大草原上迸发剑气。
生机开始消弭,无数的规则牵扯,无形落在易潇的身上,一丝一丝剥夺着他活在这个世上的权力,每行一步,死气便灌注地更多一份。
就像是洛阳城头的那袭红衣。
继续前行。
大风吹着莲衣,倒灌大袖,举步维艰。
继续前行。
直到走到了那柄剑前。
易潇沉重而痛苦的嘶吼一声,像是把胸膛里所有的郁气,全都吼出来,他面色阴鸷瞥了一眼指尖,一道又一道漆黑的丝线在永夜之中清晰可辨,那是与黑夜不同的墨色,缠绕在小指,手掌,小臂,勒紧了莲衣,将身躯各处都勒出了血痕。
走过的那一截路,步步滴血。
可是......二十年来,自己走了这么远的路。
哪一步未曾流血?
如今算是走到尽头了么?
他额头青筋鼓起,忽然抬手攥紧剑柄。
之前在仙碑之中,灼烧掌心,不可握拢的“因果”,此刻爆发出了顽强的抗争之意。
鲜血在剑柄上跳动,被剑气焚烧,蒸发。
所有的黑线在一瞬之间被“因果”斩断。
剑身剧烈震颤起来。
易潇双膝一软,就要跪倒在地,整个身子杵在剑上,却死死不肯松手,艰难低吼声中,将另外一只手掌死死压在剑柄之上。
有一双温软的手,叠在自己手上。
那道几乎快要羽化的女子身影,站在了易潇的身后,她低眉而笑,双手拢在易潇手上,轻声说了一个字。
“安。”
似乎有一道光打在了脸上。
这道声音,点燃了所有的光明。
易潇睁开双眼,眼前的草屑,在大雨的狂暴之势中,开始煌煌燃起,无数的生机,燃烧在这片剑气充盈的草原之上。
第二双手叠在自己手上。
易潇回过头来,看到身侧有位红衣女子,平静看着自己,拿唇形轻轻开口。
说了一个字。
“安。”
接着第三双手。
杀胚大师兄温和向自己点头。
“安。”
来不及有更多的反应。
所有的身影,在大火之中沸腾扭曲,易潇的掌心,早已经被剑气烧得不成模样,一片焦黑,连多余的血液都被烧干殆尽。
他低声笑了笑。
拔剑而起。
雷霆最后一次落下,却在半空之中被剑气劈斩而开,轰然碎裂,卷成千段万段无数段,这一剑——将整个世界都劈斩开来!
易潇高高举起那柄“因果”。
所有的死气,被这一剑斩切殆尽。
天心的大雨,沸腾的野草,此刻迸发出震颤的轰鸣,无论怎么去听都像是一种狂欢。
庆祝着另外一种方式的新生。
易潇的面色像是解脱,更像是如释重负。
他的浑身已经被汗打湿,莲衣湿透。
他站在火光滔天的黑暗之中。
他明白。
当光明的火焰有一天点起,便永远不会熄灭。
黑夜大雨之中,只需要一株草燃烧自己。
就可以燎原。
第一百四十一章 骄傲的爱
春秋元年大草原。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穹顶大雨倾倒,从魂海海底开出的窍口涌出,灌溉而下。
这一幕却凝滞不动,停留在汇聚了千万钧沉重的海水滔天欲下的那一个刹那——
此刻江南道的大草原,黎明降临,如同回到了四月初春,每一株草叶都迸发生机,昂然挺首。
所有的幻想全都破碎,易潇站起了身子,那个本来羸弱不堪的少年,忽然拔高成为了面容清俊的年轻男子。
他双手攥住“因果”剑柄,两脚踩住一张蛛网。
将“因果”高高举起!
剑声清鸣。
这是此剑的认可!
易潇的身后,慕容微笑保持着双手持剑举起的动作,姿态与小殿下无二区别,只是衣袂纷飞,有些羽化。
她轻声说道:“出剑。”
易潇闭上双眼。
天顶之上的海水砸下。
天塌。
脚底挺起的无数草叶卷起。
地崩。
白衣女子的手指有些冰凉,虚握在自己的手上。
这样的触感,能够让人感觉到清凉,静心,易潇沉下心神,感应着那双手缓慢而坚定的覆盖住自己的手背,善意的指引自己。
出剑。
肌肤上的毛孔开始张开,呼吸,之前冰凉的血液,重新恢复了温度。
天地之间,一线斩开。
一道漆黑的长线贯穿世间。
因果长线,犹如漆黑的长夜,与剑宗明的大放光明似乎并不一样。
我走过世间最长的黑夜。
我来自世上最深的黑暗。
这一剑向死而生。
“轰”地一声,切碎所有凸起飞来的陆地,切碎所有如剑气砸向自己的草屑,枯骨,切碎每一颗坠落的海水水珠,切碎穹顶最漆黑的永夜,切碎所有拦在自己面前的物事。
有人在自己耳边轻声开口。
“记住。”
“万物......一剑!”
易潇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够感觉到握在剑柄上的自己的手,在轻微的颤抖,并不需要如何发力,这样滔天的一剑,依旧轻松无比的递了出去。
因为这一剑,本就出自于自己母亲。
慕容的长发在黎明的盛光之中飞舞,她面带微笑,平静而肆意地抬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坍塌下来的穹顶。
她握住易潇的手,将剑递地更加笔直。
那一道贯穿天地的长线,迸发出山哭海啸般的轰鸣,如史上最壮观最恢弘的神迹。
辟海。
压下来的无限大海,开出了一条仅仅一人宽窄的狭道。
剑光所指,一条长线。
白衣站在莲衣身后,握剑而立,剑尖微挑,两人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海水摩擦声音,砸落声音,喷薄声音。
直到最后,一切景物都变得模糊。
深海之中,有数之不清的游鱼,搅动如龙卷,尖啸着俯冲而来。
易潇脚底的那块草原,仅仅只留下足以两人立足的三尺之地,其余尽数崩碎,早就淹没在汪洋肆意当中,此刻草叶撕裂飞起,所有生机不受控制地被“游鱼”卷动,要离窍而去。
这是规则。
“当生者生,该死者死。”
是这世上......无比简单,却又不可违逆的法则!
每一条“游鱼”,都是一道细微而琐碎的意念,沉浸在易潇的魂海当中,此刻魂海崩塌,将死之人,便由它们送上最后一程。
易潇面色苍白,一条游鱼冲破了海壁,猩红鱼身如血灼目,尖锐鱼头布满利齿,怨念滔天。
那是沐凤白尖锐地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
“死吧!”
那条猩红游鱼撞在易潇周身的三尺剑域当中,“砰”地撞碎身躯,鲜血被沉沉大海冲碎,刹那无影无踪。
紧接着更多的鱼影缭绕而来,无比壮烈地冲出海壁,悍然无惧地撞在因果的剑气之上。
“易潇......罪该当诛!”
“齐梁小殿下,恶人!”
“杀我叔叔,灭我全家!”
“......我恨你!”
易潇的面色苍白而委顿,那一条又一条的鱼影,尖锐而怨毒的声音,夹杂着生前的恨意......正是在大稷山脉造下的杀孽,业力早已埋下,今日迸发,要血债血偿。
慕容轻声在易潇背后开口说道:“地藏曾经要以一己之力镇压地狱,行最艰难的证道之路,直至最后,依然无果。”
易潇有些惘然地回头。
背后的女子,面色平静,温柔说道:“地狱恶鬼,自身罪孽滔天,受了因果报应,却不能停止,恶鬼拉人坠入地狱,如是反复,永不停歇,于是鬼门永不空荡。”
小殿下抿起嘴唇。
“他们生前,难道就未杀过人?”
“他怨你杀了他的亲人,可大稷山脉的甲士,春秋之前也杀过我齐梁的兵卒,一命换一命,这就是‘因果’。”
“若是自己够强,便无须考虑罪孽缠身,这些因果总需要有人来平,而当你剑气够盛,就能够平。”
慕容没有去挥剑,而是任由这些“游鱼”撞碎在自己剑域上,一条又一条,气势极其惨烈,如玉石俱焚,其实不过是以卵击石,撞在“因果”剑域之上,溅出的血花瞬间便被海水冲刷殆尽。
她望向远方。
无垠深海,无数业力。
大稷山脉的两千条人命。
八尺山上数不清的妖族生灵。
易潇感到身后的女子,将下巴轻轻放在自己肩头,柔声说道:“这一剑后,娘就走啦。”
娘要走了?
小殿下有些慌乱起来,他回过头,看到身后白衣女子,轻轻撕下一圈白色袖袍,将细密的布条,捆在了自己的腕上。
慕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易潇怔怔问道:“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会有的。”
慕容低眉笑了笑,喃喃道:“这道残魂的魂力耗尽了,并不会消散,你要好好留着这条白巾,若是......若是再遇见,便可相见。”
易潇有些微惘。
但他攥紧了这条系在腕上的白巾。
有了这条腕巾,若是再遇见,便可相见。
这条白巾......是见面的媒介吗?
未等易潇去细想,慕容便握紧了自己的手。
“因果”震颤,剑气大作。
一条长线轰然砸出,贯穿整片浩浩荡荡大海,所有的游鱼,业力,罪孽,因果,全都被剑气碾压粉碎!
脚底的三尺草地,轰然碎裂,无数碎石要散开,却被无形气机压住,一整块狭小土地飞一般向前掠去。
易潇鬓角飞起。
他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双手,触感逐渐变弱。
慕容轻声说道:“剩下的那一剑,要靠你自己了。”
小殿下脚底的土地,所有的草屑飞起,只有一根骄傲的野草,在身前不愿折倒,也不愿拔地,如“因果”剑尖一般翘起。
大海轰然倒开。
那个魂力洞开的狭小入口,无数海浪从之倾倒,越是接近,阻力越是强大,但在那一条“因果”长线之下,全都被劈散开来,逆天而为,势不可挡。
一往无前!
穿破大海,穿破黑暗。
易潇脚底的草地土崩瓦解,他一只手攥紧“因果”,另外一只手虚握捏拳。
慕容轻柔说道:“看到了吗?”
易潇艰难抬头,无数海水铺天盖地砸来,头顶之上,有一轮昭昭大日,透过魂海洒下光辉,一条圣光大道穿透海水,直射而来。
身后有人轻轻推了一把。
莲衣上浮。
白衣下坠。
慕容笑着张开双臂,那缕残魂在无限的吸力之下不断下坠,落下。
她望着扭头想要转身的易潇,轻轻启唇。
声音在海水中一扩即散。
那是两个字。
“去吧。”
远方是魂海的上空。
所有的规则都已经被击破。
死气被清空,业力被斩碎。
若是真正出了魂海。
就会迎来......新生!
......
......
易潇伸出一只手,攥住了慕容的手掌。
他拼命摇头。
魂海的吸扯,让那缕残魂变得惨白,两相钩拉的部位,由手掌慢慢脱落,到手指,再到易潇拼命前伸后攥住的小臂,最后到无法挽回的断裂。
小殿下的手腕,那抹缠绕的白巾,如海草一般摇曳,似乎被魂海海水冲刷得更加苍白。
他沉默而无声地看着慕容,面对自己。
距离逐渐变远。
慕容不断说着话,声音不能传达,但是可以通过口型辨别。
“还会见面的......”
“还有一剑......”
“就要......靠你自己了。”
一阵沉默。
白衣笑着挥了挥手。
她说了最后的两个字。
“保重。”
易潇深吸一口气,鼻尖一酸,双手忽然抬起,放在唇前做喇叭状。
声音在魂海中被无情地吞没。
白衣女子先是怔了怔,然后闭上了双眼。
海流狂暴。
她的残魂魂力,无法抵抗来自魂海的规则,那个缺了一个缺口的浩瀚魂海窍穴,需要有巨大的魂力去填补空缺。
于是只能下坠......
不断再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她脸上缓慢绽放笑意。
她知道易潇最后说的是什么。
深海之中,有人幽幽下坠,轻声喃喃,声音极轻,不可听闻。
像是化成了一滴雨。
从穹顶落下,落在大地。
也许就像是当年扑灭春秋道大火的那场雨,自己变成了一个过客。
就这样,自己坠下深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如那场大火一般。
有人死,有人生。
易潇最后问了她一个问题。
深海里的白衣,轻声笑了笑。
“这些年,娘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你很好,娘一直都为你骄傲。”
“一直。”
第一百四十二章 修魔
天门的穹顶,有着一线雪光。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琉璃一般的穹顶,坍塌了大半,剑气支撑着这块偏隅之地的最后脊梁,枯沙终日缭绕,寸草不生,本该漆黑的空间,因为天心三尺方圆洞开,照出了一片光明。
这片光明当中,是一块生机勃勃的草坪,草叶挺直脊梁,势头喷薄,露珠饱满,晶莹剔透,如剑尖高傲翘起。
草坪上,盘膝坐着一位青衫大袖交叉拂地的尖耳小姑娘,模样清丽俊秀,眼神有些微惘,双手托腮,像是草坪上唯一一朵盛开的花朵。
一朵稚嫩的青花。
她在发呆。
时间流逝。
青梨姑娘无聊的时候,便会发呆度日,妖族的寿命漫长,所以她从来不去计量时间。
时间对于青梨,只是无用的一样物事。
她的生命,若是拆开去看,所做的每一件事,毫无意外的,都是为了打发时间。
所以她并不知道,在天门里,自己已经待了多久。
好像过了一个发呆的时间。
好像......过了很久。
因为她已经从发呆当中醒来,而且好一阵恍惚,直到黑暗当中,那口棺材迸发出轻微的闷响,让她清醒了思绪。
远方的那口棺材,距离自己大约十丈尺余。
她不想离得太近。
青梨直到自己要在这里等很久,可能要发上好几个呆,而自己现在坐的这块草坪,已经是光芒笼罩的最后一片土地。
再往前去,剑气缭绕,枯沙飞旋,寸草不生。
那里一片漆黑。
那里......有一口从世间最黑暗处送回来的棺材。
青梨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等多久,才能等到那个人从棺木里醒过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
思前想后。
也许是心里愧疚?
想着自己不该送那人去北原龙脊大雪山,让他取了紫匣,若是没有这些,他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就这么整个身子都搭进了棺材里。
青梨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一点也不好笑。
她在这里安静地坐了很久,不知不觉,圣岛的几位准妖孽都已经离开,随山主大人回岛。
王植应该会离开圣岛,去往中原历练。
剩下的几位准妖孽,应该会与五老会产生一些争执。
大光明山的那块剑碑,存在了很久,在剑宗明刻字之前,就立于圣岛之上,是历任大光明圣山的参悟之物。
而山主想要说服那些魔宗老人,将那块石碑带到天门这片腐朽之地,供圣岛的几位年轻准妖孽参悟,这件事情......应该会遇到不小的阻碍。
天门是一个很适合参悟的地方。
这里的灵气比圣岛还要充裕,不过那几位准妖孽也走到了“元气饱满”的地步,无须吸纳元气,只是天门所处的地域,无比的玄妙,那块大光明碑石或是能够来到天门,也许会产生不可思议的变化。
正如山主大人说的那样,这块碑石走过了数百年的历史,已然经历了太多......在剑宗明走后,便会不可逆的开始崩溃,若是带到天门,也许能够保存得更久一些。
青梨深吸一口气。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天门的穹顶,那一抹琉璃雪光射下之处,光芒闪耀。
青梨姑娘的眼神一阵迷离。
天门......究竟算是什么呢?
是深藏在西域雪原之下费尽心力挖空的墓穴?
还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她闭上眼,耳旁似乎有风雪的沙沙声音。
青梨想到了一个人。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忽然心头有些古怪的预感,心想那个与自己一起去往北原龙脊大雪山的紫衣女子......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还在等待?
亦或是寻找?
还是说......已经放弃了?
青梨望向那口棺材。
黑暗之中,一直寂静无声,几乎没有动静。
里面像是装了一个死人。
不......里面装的,就是一个死人。
死气沉沉,没有苏醒之势。
那柄“因果”进棺之后,如泥牛入海,再无丝毫动静。
青梨叹了口气。
她抿起嘴唇,幽幽道:“魏姑娘......你的时间那么少,等不起的。”
......
......
圣岛的鸩魔山,一片死寂。
整座山头震颤一下。
过了很久,山主大人沉默而无声地走了出来,他的白莲墨袍上有些破损,半边袖袍已经支离破碎,被他以元气强硬拼凑。
慕莲城的呼吸有些不稳,身上带着一股肃杀气息,指尖有着轻微的血液汇聚滑落。
魔宗的修行者,在炼体一路上走的很远。
山主的大金刚体魄,逆天的恢复能力,居然在一路上,袖袍内都在滴血。
这是大金刚体魄短期之内不可修补的伤势。
乌黑的鲜血一滴又一滴落在地面。
山主面色有些苍白,他并没有施展世间极速,而是就这么一路前行,沉默着来到了大光明山。
接着便是登山。
几位准妖孽都跟在山主大人的身后,慕莲城并没有避讳自己袖袍内不断滴落在地的血迹,同样的,鸩魔山的那场打架,这几位准妖孽都看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均是沉默。
来到了大光明山,剑殿,那块碑石所在。
山主忽然停住脚步。
“青木山。”
“白厌山。”
“紫靥山。”
“厚土山。”
“大光明山。”
“大黑暗山。”
微微的停顿之后。
慕莲城带着一丝悲哀说道:“六座圣山,一代又一代的圣山山主宫主,诞生了许多惊艳之辈,像是王植你的师父陈邀月。”
身后背负陈思剑的女子剑胚低头咬唇不语。
“他们都是圣岛的天才,即便放到中原,也是一等一的天才。”
山主有些嘲讽地说道:“他们在圣岛,在最惊艳的年岁,即便顶了天,也只能抵达你们如今的程度......准妖孽。”
“准妖孽很少,距离妖孽只有临门一脚。”
“可是这临门一脚,拦住了多少人?”
“你们必定能够成为宗师,必定能够继承各自山头的衣钵,成为圣岛万人敬仰的未来宫主,甚至有一天接过我的位置,成为圣岛的山主。”
说这些话的时候,慕莲城的元气在悄无声息的顺延袖袍外渗。
他的元气,封锁了整个大光明山的剑殿。
悠长的走廊里,山主的声音再度响起。
“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
“坐在井底,天就会变得更矮吗?”
慕莲城轻轻说道:“圣岛如今很强大,春秋大世,论准妖孽的数量,我们有四位,以后还会有更多,南海只有吴烬寒一个准妖孽。”
“可是南海有一个叶十三,他一只手足以镇压你们四人。”
几位准妖孽的面色都有些难看。
去过荒域,他们自然知道彼此之间的差距。
这样的差距,只会随着时间被越拉越大。
“为什么我要跟你们说这些?”
“刚刚那场架,你们也看到了,我打输了,我根本不是他们其中任何一个老魔头的对手。”
“五老会的那些老魔,他们的确很强,在圣岛小世界里,基本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活了太久。他们年轻之时,就如你们,心向圣岛之外,最终固步自封,死在了圣岛山上,一辈子活在小世界里,人不人鬼不鬼,业力滔天,罪孽缠身。”
“即便如此,五老会依旧掌控着圣岛最主要的话语权。”
“他们控制着圣岛的资源,分配着元气,你们能够走到这一步,全都要感谢他们的‘栽培’。”
“可是你们若是只走到这一步,也要感谢于他们的‘栽培’。”
山主深深吸了一口气。
“春秋元年的时候,为了一个少年,我与五老会打了一架。比今天还要惨。但是我为他争取到了一个机会。”
“那个人叫剑宗明,他后来让五老会知道了自己的错误。”
慕莲城低垂眉眼,笑了笑:“剑宗明回圣岛的时候,那些老魔一个一个都把身子缩回了墓地里,连头也不敢抬......他现在走了,这些老魔固执地重新执掌圣岛。”
“这件事情没有对错,所有人都是为了圣岛能够活下去。”
“只是他们老了,而你们还年轻,不该替他们活着。”
山主大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打了这一架,我给你们争取到了一个机会。”
他一只手拢住碑石,轻声说道:“五老会同意我把大光明碑石挪到天门,你们此行随我参悟。”
山主大人沉默了很久。
“若是想要离开圣岛,就离开吧。”
“青梨的阵法,会送你们去到中原。”
四位准妖孽的面上,各自不定,有人沉默,有人犹豫,有人惘然,有人坚定。
五老会向来不愿意放走任何一位天资足够出彩的修行者。
那些老魔,经历了古老的厮杀,背叛,利益的纠缠,他们不想看到第二个能够与圣岛匹敌的魔宗。
任何一个离开的,都有可能背叛。
于是每一位离开圣岛的,都是圣岛基本上钦定的未来主人,五老会的老魔能够想到的......就是用足够大的利益,去捆缚,去满足最惊艳的魔道天才。
如今,这个机会,摆在了四位准妖孽的面前。
山主大人背对他们,轻声说道:“我们是修魔者,我们杀人,我们手染血腥,我们罪恶滔天。”
“修魔的,让世人怕之,惧之,避之......这里的‘世人’,只不过是‘敌人’。”
“圣岛修魔者,须如剑宗明,为自己拔剑,杀生——”
“既可杀伐滔天,也可普度众生。”
山主笑了笑,露出的笑容,像是在风庭城摆摊,看着人流攒动,一朵又一朵的飞花,在自己面前滑过。
无比的开心,而又纯粹。
他轻轻感慨说道:“我们呐......行走在黑暗之中,心向往光明而生。”
第一百四十三章 若生来不自由
大光明山上,山主大人抬起一只手臂,破损的白莲墨袍摇曳不止,五根苍白手指合拢,掌心有一朵森白莲花旋转绽放。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大光明剑殿上的那块碑石,迸发出轻微的声响。
几位圣岛准妖孽都沉默下来。
他们跟在山主大人身后,跟着山主一同入了小世界,亲眼目睹了那一架,自然也知道,山主大人跟那些五老会老魔打得激烈,为的不过是一个承诺。
五老会的元老,一开始的选择,是宁愿让这块碑石就此碎裂在大光明山。
在他们看来,大光明山主选择了离开圣岛,一人孤身前去镇压这世上的无量劫。
这件事情,对自己这帮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老魔头而言,似乎是一件好事......至少剑宗明拎剑去了鬼门,圣岛唯一能够威胁到五老会的存在,便就此消失了。
这块大光明碑石,有可能造就出第二个能够威胁到五老会的“剑宗明”。
哪怕几率再小,也始终存在这种可能。
而没有了这块碑石,圣岛依旧是圣岛。
这就是五老会一开始的决定。
在山主大人拎袖打了那一架之后,在小世界里高枕无忧的几位元老,沉默地想到了另外一个事实。
剑宗明走了,大光明山空空荡荡。
圣岛很强,这是真的。
圣岛没有妖孽,这也是真的。
跻身妖孽之流的小殿下,在南海那张请帖发出的时候,就得到了圣岛五老会的重视,这帮老魔头痛心疾首,后悔当初吝啬资源,就这么把慕容的儿子放出了圣岛,回归中原,如今与圣岛的联系不算紧密,即便许下了未来圣岛岛主的身份,依旧不为所动。
易潇虽是出自圣岛,行走天下之时,对外也从不宣传自己圣岛修行者的身份。
世人更熟悉的身份,向来是齐梁兰陵城的小殿下,而不是圣岛大黑暗宫继承人。
如今易潇失去了两道天相,霸王神魂被抽走,这些事情,山主都没有隐瞒,五老会那边没有说什么,他们并没有鼠目寸光到直接取消易潇的圣岛修行者身份。
甚至连大黑暗宫的宫主身份,都为易潇预留。
等的就是易潇有一天能够从棺里醒过来?
万一呢,也许呢?
很多事情都是不讲道理的。
山主在进入小世界的时候,试着跟这帮老魔头和平谈判,说清楚这件事情,他勾勒出了易潇苏醒后的未来,并且让这帮老鬼都心动了。
剑宗明拉着那口棺木,从鬼门内汲取了大量的造化。
这样的造化,便是为了易潇所留的,最大的一道底牌。
“鸩魔山”距离完成仙器的转化,还需要大量且纯粹的黑暗气息,当年在剑主大人留下的剑冢封印阵眼,镇压了如此多年,仅仅是鬼门门口不断冲出的煞气,便让“鸩魔山”产生了质的变化。
更何况从鬼门最深处送回的那口棺材?
这帮老鬼有了第一个念头的动摇,便有了第二个。
那口棺木藏在无人可知的天门深处,有“因果”镇压,即便这些老魔破例跨越小世界出手,也不可能将那口棺木从天门处攫取抓来。
这就是打了这一架的原因。
山主大人不愿意交出“天门”的位置。
青梨姑娘留下的法阵,阵眼可以是这世上的任何一样物事,可以是袖子上的纽扣,可以是别在头发上的发髻,也可以是纹在胸襟上的一朵小莲花。
没有人知道,山主大人手中握着的“天门”法阵,阵眼究竟是什么。
而这一架打完之后,山主大人说服了五老会的魔头。
如果这块大光明碑石带到了天门,圣岛也许会诞生出第二个“剑宗明”。
但是会是可控的“剑宗明”。
山主对此做出的保证,是自己掌握阵眼,圣岛内能够进入“天门”的,无一不是自幼生长在圣岛的,品格资质都是上等的圣山继承者。
王植抿起嘴唇。
她向五老会提出了要离开圣岛的请求,被五老会无情地驳回,理由也很简单,不准。
就是不准。
足够强大的修行者,在最需要上升的瓶颈期,不能够得到最需要的资源。
五老会向王植保证了会给她提供更多的元气,典籍,甚至足够强大的傀儡对手,但唯独没有弄清楚一点,这位女子剑胚,是圣岛少出的天才,修道至今,生死厮杀的次数少之又少,剑尖上沾染的鲜血,远远对不起自身修魔者的名号。
圣岛的准妖孽,更像是温室里的花朵。
王植抬起头来,目光复杂,望向山主。
她没有想到,山主大人居然有如此胆魄。
将自己这些人带到天门之后,通过青梨的中转阵法,可以离开“天门”,去往中原。
圣岛的五老会,知道这一届的山主,与以往的年轻魔头并不一样。
慕莲城的身上,并没有太多的滔天杀气,他像是游曳在黑暗中的一缕光明。
身处在黑暗之中,却心向光明而生。
没有人可以替代如今的这位山主,他的修为足够强大,即便进入小世界,打不过掌控圣岛话语权的几位大魔,却绝不会被力量压倒了脊梁,也不会低头认错。
圣岛的小世界里,几位老魔准备等待着山主的老去,或者新生代中,足够能够取代慕莲城的人物出现。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时代已经变了。
以往的时代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希望......圣岛有一天遇到了侵犯的敌人,能够握紧手中的剑,杀出一条血路。而不是韬光养晦,把锋芒磨尽,到头来脆弱的像是一朵花,被中原的大修行者随意折去,碾压,只剩下凄凉惨象。”
山主大人笑了笑,道:“你们尽管做出选择好了,余下的结果,我来承担。”
大光明碑石已经被那袭白莲墨袍握在了手上。
淡淡的光芒,顺延天风一同散开,在大光明山的剑殿四处回荡,散开,射出。
王植看到,山主大人的袖袍内,滑出了一张精致的面具。
他一只手流血不止,有力地握紧碑石。
另外一只手,则是轻轻颤抖着,将那张小花猫面具,套在了自己的额前,拉扯着束发的细绳,绑在了后颈。
那张小花猫似笑未笑,覆盖住了一整张面容。
阵眼。
王植忽然伸出一只手挡在面前,无数的光明从那块碑石当中绽放开来,数之不清的威压,高喝,从碑石常年停留的根部,迸发出来。
天顶大风压下。
世间光明齐至。
大光明山上,无数剑意喷薄而出,难以想象,圣岛积蓄的这些年,从大光明山上,究竟走出了多少位惊艳的剑修。
转瞬之间,王植的动荡心神黯淡下来。
大光明山上的主人,历任都是六座圣山上最强大的修行者,青木宫,紫靥宫,白厌宫,厚土宫,都不能与之抗衡,唯一能够相提比论的,就是大黑暗山的宫主。
大光明山的主人常用,每一代都会走出惊艳剑修。
可大黑暗山一直空空如也,山上不出人,便无人可与大光明宫主争锋。
这么强大的剑修,最后留下名字的,又有几人呢?
他们都不如剑宗明,远远不如。
自己很久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
他们走上大光明山时,无比耀眼,登顶之后,便再难前进。
修行路上没有尽头,走到了圣岛的巅峰,并不意味着什么。
可想要再进一步,要离开圣岛,却不被允许。
永远是第二流的天才,这样的天才,算什么天才?
而导致这一切的,不正是五老会吗?
......
......
王植咬了咬牙,她握紧腰间的陈思,长剑清鸣如水,缭绕不绝,似乎在向主人诉说着这世上最渴望的事物——
自由。
“轰!”
阵法触碰,轰然一声,大光明山上,圣光绽现,整座山头震颤一下。
剧烈的颤抖之中——
大光明的剑殿,无数光芒如剑气一般争先恐后追逐而去,在走廊不断碰撞,不断回荡。
那块碑石,已经不在。
连带着几道靠近碑石的身影,都消失在了大光明山上。
王植攥紧了自己手中的长剑。
剑气不断挣扎,不断狂吼。
她闭上双眼,脑海里无数景象扎根,闪逝。
圣岛五老会向她许诺的。
若是留在圣岛,青木宫的宫主位置便是她的,数之不清的圣岛典籍,在这片大世,足以修行到宗师境界,若是自身天资够高,突破了妖孽的那一道门槛,甚至可以破例移步大光明宫,接替空缺的大光明山山主身份,执掌剑殿。
一道又一道诱惑。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此时,已经到了做出选择的时候。
一共四位圣岛准妖孽,都面露挣扎之色。
风沙流转,狂啸不已。
王植睁开双眼。
青木宫女子剑胚,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道:“我想出去......看看自己的剑,距离大光明山主,还差了多少。”
这句话说完,她有些紧张地抬起了头。
她看到山主欣慰的眼神。
透过了那张面具,与自己温柔又坚定的对视。
一道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若生来不自由,如何做剑修?”
第一百四十四章 剑在哪里
天门的枯沙飞旋,几道剑气支柱撑住穹顶,支撑着庞大的“地底世界”没有崩塌瓦解。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盘坐在天光最边缘的青梨姑娘,没有回头,她微微扬起眉尖,身后的阵法倏忽迸发光芒,一道又一道飞扬的圣光,伴随着破碎碑石当中不断绽裂的剑气,从遥隔万里的圣岛大光明山上穿梭而来。
本就摇摇欲坠的“天门世界”,此刻在那块碑石的到来之下,再度震颤起来。
穹顶的剑气支柱,似乎觉察到了熟悉的气息。
大光明碑石当中有着剑宗明留下的剑意,裹挟着大光明圣山积攒了许多年的剑气,到来之时,原本漆黑的天门,有如黎明降临,轰然一声,白莲墨袍山主大人,带着几位准妖孽来到天门所在之处。
四位准妖孽,表情复杂,却各自不同。
他们已经做出了各自的选择。
青梨姑娘知道山主大人要做什么,她催动了第二个凭借空间天赋,在天门之处搭建的传送阵法。
而这个阵法......送走的人,就只有王植。
圣岛的其他三位准妖孽,咬了咬牙,放弃了这个摆在自己面前的机会。
“山主大人,我愿意留在天门,继续参悟大光明碑石......”
“我想,等突破成为妖孽,再去中原......”
“我想留在圣岛,继承厚土宫衣钵......”
三人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慕莲城并没有说什么,那张面具上,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快,遗憾......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算是示意了自己的理解。
花猫面具之下,隐藏的眼神当中,那抹闪逝而过的黯淡,无人看见。
的确是有些遗憾的。
这四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呐——
这是他们能够离开圣岛的最好机会了。
想要更进一步,想要看一看妖孽那一境界究竟是什么样的风采,成为年轻一辈最强大的修魔者,如果错失了机会......
恐怕就再难成真。
山主摊开掌心,本该嘀嗒砸落在地的血液,被那块澄清炽热的碑石,灼烧成为丝丝缕缕的烟气,血气缭绕。
青梨瞳孔微微收缩,原本涣散的双目,有一些不解。
山主大人......受伤了?
青梨抿起嘴唇,轻声说道:“是五老会的那些人。”
并没有疑问的意思,而是很认真的说出了真相。
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愤怒。
带着花猫面具的山主笑着摇了摇头,道:“无碍,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为了圣岛着想,他们现在还奈何不了我。”
青梨欲言又止,只能沉默。
山主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掌。
那块本来安静躺在慕莲城掌心当中的碑石,被他轻轻托起,轻盈悬空,稳定而柔和的光芒,从碑石的缝隙当中绽放而出,碑石缓慢旋转,光芒四射,剑气柔和。
天门的剑气支柱更加稳定。
除了那口漆黑的棺木,有“因果”剑气镇守,三尺之内,一切不得入内,仍然是一片漆黑。
天门除去棺木的所有黑暗之处,都被大光明碑石所照亮。
三位准妖孽心而神往。
他们却不知道,放弃了这个机会,此生便再无希望能够抵达与剑宗明相同的境界。
剑修的路,没有捷径。
去模仿前人,先辈,大修行者,永远只能追赶,不可能超越。
如今学得三四分,等日后费尽心思臻至七八成,方知道,差得不是一两点。
那是一整条道路的选择错误。
你本该握紧自己手中的剑,而不是去瞻仰他人的剑鞘。
山主松开了手,任由那块碑石,悬浮在天门的棺木前。
三位圣山的年轻准妖孽,都被那块碑石摄去了心神,此刻已经情不自禁陷入了参悟状态当中。
这般的剑道资质,的确很是惊艳。
山主默默想到了选择离开的青木宫女子剑胚,望向大光明碑石的四个人当中,所有人眼中都流露出了无限的敬仰。
唯有王植,眼中不仅仅有敬仰,还有挣扎,清醒,以及那么一丝的痛苦。
清楚差距之后,心灰意冷,却仍然不愿意放弃。
或许,王植去了中原,能够成为圣岛这一辈最强大的剑修?
山主幽幽叹了口气,身形缓慢向后退去。
他的白莲墨袍被大风吹起,向前飘拂,最后缓慢羽化。
青梨姑娘坐在那口棺木前,光明大至之后,她默默向前挪动了一些位置,此刻悄无声息替山主运转了法阵。
一张花猫面具,被半虚幻的手摘了下来,枯沙承载,向前幽幽飘去,青梨的脑后像是被人轻轻抚摸。
她回过头来,那张面具......回到天门的阵眼,就这么被山主留在了这里。
此后,圣岛无阵眼。
彻底与天门隔绝开来。
......
......
青梨姑娘并没有告诉身后三位圣山继承者,天门离开之后,就不能再回来了。
这三位的确是沉浸在参悟当中。
剑宗明留下的剑意,以及亲眼目睹了南海留仙碑内那一剑的景象,都是难得的造化。
三人在天门内参悟了很久。
他们陆续醒来,恍然如梦,盘坐在地,或是怔怔望着那块碑石,或是怅然若失盯着自己掌心,或是双目之间溢出泪水,满面神伤。
但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剑道造诣,都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境。
只是距离那一步,仍然差了些许。
成为妖孽,最重要的那一步,能够跨越大境界的战力。
只要不抵达那一步,他们永远无法与真正的妖孽正面匹敌。
即便能够与南海的叶十三厮杀,甚至拖住些许时间,可若是拼至最后,那位道胎一定能够全胜而活,甚至以一己之力,锤杀这三位无限接近妖孽境界的圣山继承者。
紫靥宫的妖女,满面泪水,不知道在那块碑石当中悟到了什么,即便闭上双眼,仍然止不住发自内心的哭势。
她知道,回到圣岛之后,自己师父的位置,将会变成自己的,五老会将安排更多的资源,声名,权力,那些属于自己的,将一样都不少的落入自己手中。
只是......为何心中如此难过?
那块碑石当中的剑意。
从九天落下,去到四海当中,跨越罡风,草原,雪山,沙漠,融入江南风雨,摇曳大漠孤烟。
自己似乎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要突破到那一境界,自己的剑意,似乎已经抵达了圆满,完美。
可是还差了一些。
差了什么?
紫靥宫的妖女有些惘然,她摇摇晃晃起身,来到了阵法的阵眼,离开了天门。
接着便是第二位准妖孽。
他与紫靥宫妖女别无区别,抵达了最重要的那一步。
只差那么一点。
一直到离开天门,他都没有想明白,自己究竟距离剑道妖孽,差了什么。
......
......
时间过了很久。
天门一片寂静。
青梨的身后早已没了人,三位参悟大光明碑石的圣岛天才,已经陆续离开。
就像是打了一个盹。
沉沉睡去,缓缓醒来。
青梨的脑海里,无数光怪陆离的梦境,交接拼凑,她似乎梦到了自己要等待的那人,终于揭开了棺木,在枯沙的震颤当中,踏在了这片黑暗土地之上。
然后走到光明当中。
只是这一次醒来,依旧是死一样的平静。
青梨有些耐不住气了。
当一个从来不觉得发呆无聊的人,发呆到了无聊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时间真的过去了很久。
青梨的眼神里流露一丝失望,她想要继续睡去,可是小脑壳里已经没有丝毫的睡意,在娇小身躯里流转,渴望着阖眸而寐的血液,此刻也失去了动力。
就在这个时候,她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声响。
来自那块棺木。
像是在那片漆黑当中,有人以手掌贴住的棺木的内侧,试图开启这口棺材。
接着,便是更久的死寂。
再没有后续。
青梨怔怔看着那口棺。
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
......
深海当中,一片漆黑,不断上浮,不断上浮。
便有一盏光明,从海面上空投射而来,如蛇一般,挣扎扭动。
接着再上浮。
破开海面。
破开魂海,魂力回归肉身。
易潇猛地睁开双眼,艰难抬臂,将盖在自己头顶不知多久的棺材板弹开。
刺目的光芒照射而来。
带着一股刺鼻的寒意,易潇有些微惘地坐起身子,他身上的莲衣,被大风吹得猎猎狂响,显得单薄而又羸弱。
这是......哪里?
易潇有些迷惘,入目所见,是一片白茫茫大地,呼啸的北风,卷动极寒的雪气,在自己的莲衣袖袍上,已经凝结覆盖了一层白霜。
一口黑棺,突兀在此。
易潇双手扶住棺木边沿,缓缓站起身子,莲衣飞掠,他踏在这片大地之上,环顾四周,最后向上看去。
“原来,还在魂海当中么......”
仅仅是一刹,易潇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脚底是风雪飘摇的雪原。
头顶却是一片碧蓝色的大海。
他系紧了栓在小臂处的白巾,想着慕容的那一句话。
“最后那一剑,要靠你自己了......”
最后那一剑。
真正破开魂海的那一剑。
易潇呼出一口白气。
要递出那一剑。
首先要有一把剑。
漫天大雪,剑在哪里?
易潇眯起眼,看着远方,大雪飘摇,有一个木屋,在风雪之中若隐若现。
第一百四十五章 热望的爱
澄澈的天空一碧如洗。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北原的大风吹过,一团又一团的红色火焰逆风而起,直上九天,直至消失成一个又一个细小的红点。
烈麝。
北地最孤傲的飞鸟,生存在最艰难的寒冬之中,飞翔之势,风势再大,再逆,都不会畏惧。
风雪的深处,苍穹与雪原的交叉点,有一个不起眼的木屋。
绘图齐家的草图已经丢失在了茫茫雪原当中,那副图纸上的内容无人得知,齐家的绘图师,据说死在了西域的荒人手中,而那副图纸,很有可能被不识货的半妖,荒人,就这么当做一张废纸,丢在茫茫大雪原,被风吹雨打,慢慢枯萎,或是成为废弃的雪渣。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果不曾见过那副图纸,便不会知道。
在那些密布中原的“黑线”消失之前,这间木屋,所处的位置,是整片西域,乃至整片中原,唯一一片,没有“黑线”出现降临的区域。
当“黑线”离开。
当“图纸”隐匿。
这间简陋的木屋,便成为了世上最普通的木屋之一。
从附近山脉以剑气砍倒的粗木,以元气推至此处,搭建了这间木屋,木屋虽然简陋,却并不算小,如果推开门来,可以清楚地看见,这间屋子里应有尽有,一切俱全。
这间木屋,设定了一个简易的元气禁制。
若是得不到元气禁制的认可,便无法直接进入屋子。
想要进入,只能采取暴力的手段。
此刻,茫茫大雪之中,有一位来客。
他全身裹着巨大的黑袍,脚底有风雪缭绕跟随,抬起之时青霜飞扬,落下之时冰渣溅起。
就这般缓慢而轻柔地前行,一路来到了木屋之前。
陈万卷轻轻吸气。
他站在门口,静静等待了片刻。
木屋里并没有丝毫的声响。
看来门里并没有人。
陈万卷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自己与她......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的,有缘无分。
在邀北关也好,在洛阳城也好,在银城也好。
他先到也好,他后至也好。
永远不同路,永远不能相伴。
一念至此,陈万卷掀下了自己的罩面黑袍,呼出一口白气。
黑袍扯下,露出了那张清俊的面容,那张清俊面容望着木屋,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挣扎,还有一抹痛苦。
陈万卷想了很久。
五指推在木屋门上,却迸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响。
元气禁制?
陈万卷瞳孔微缩,这道禁制的设定,似乎并不算复杂,只需要自己微微用力,便可以破开木屋的门。
但事已至此。
他不介意再等上一会。
从风雪银城赶到此地,花去了不少的时间,耗去了不少的精力。
陈万卷觉得骨子里有股乏意,这股乏意,并不仅仅是体力上的乏意,更多的,是来自于精神。
他做出了某些选择。
而这些选择,耗去了他巨大的心力。
陈万卷背靠木屋木门,缓缓下滑身子,最后盘膝而坐,两只大袖覆在膝前,鬓角长发与袖袍一同飞拂。
他本就是天选之人,修行之路一帆风顺,无比通畅。
年幼之时,便被隐谷选中,成为天下半壁儒术的传承者,一生的宿命之敌,便是即将继承兰陵城皇位的齐梁二殿下萧布衣。
而此刻,流转在他袖袍之间的,不仅仅是赤红色的儒道气运,比赤红色还要强盛地多的,是惨白的青霜,覆盖在儒道气运之上,犹如坚冰覆盖熔岩。
陈万卷的黑色大袍之中,五指微微握拢,青霜便轻易覆盖了掌心。
里面有一道又一道无形的丝线,钩拉着指纹,在掌心搭建出一张细密而微妙的蛛网。
他神情复杂闭上双眼,耳边响起那位女子城主的声音。
“拿好这样东西。”
“我之所以放任那位孽徒离开银城,去往兰陵城,甚至与齐梁的小殿下厮混......便是因为,我随时可以收回她的一切。”
太虚相。
世间八大天相当之无愧的魁首。
在攻防两端都极为的平衡。
若论攻击,“太虚相”不输杀力顶尖的“剑骨相”。
若论防御,“太虚相”不输金刚体魄的“龙蛇相”。
太虚之力,可以是风雪,可以是和风,可以是暖光,可以是雷霆,可以是......
这世上,所有的虚无,所有没有实体的本源,都是太虚!
而太虚相的修行,抵达了常驻的第五层之后,便可以凝聚出由“太虚之力”构建的身躯。
这样的一副身躯,由风雪凝聚,和风为剑,圣光为铠,没有灵识,没有意志。
与傀儡又有何区别?
这便是最原始的“控弦之术”。
太虚的传人,是钦定的下九流传人,若是安稳活下去,水到渠成的自然修行,便必然会成为“控弦之术”的大成之师!
那位女子城主坐在漆黑王座之上。
她的手心,无数风雪钩拉,扯成一道又一道的丝线。
是虚无的网,也是虚幻的绳,拉扯着因果,牵引着众生。
这便就是太虚的弦。
她早就在这头种下了因,等待着“果”。
陈万卷手中拿着的,便是“弦果”。
这样的一份“弦果”,对自己而言,无比珍贵。
他甚至为之出卖了一切。
只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陈万卷睁开双眼,他看到了风雪那一端,有一道紫衫身影,沉默而无声地走来。
魏灵衫走得寂静而无声,单手按压在剑鞘之上,她平静不语,肃杀气息十足。
陈万卷盘膝坐在地上,大袖摊开,掌心向天,双手搭桥,儒道气息缓缓自桥底流淌而过,他笑起来如沐春风,并不设防。
大风当中。
“陈兄,路途遥远,何以至此。”
站在十丈开来的魏灵衫,声音冷清,按压朴素木剑。
木剑里的杀气几乎压抑不住的向外溢出,在风雪之中如含怒咆哮的猛兽,下一刹那便会冲出剑鞘,扑杀而去。
陈万卷微笑说道:“对我何须杀气如此之重?”
“我信任洛阳城里正人君子的陈万卷。”
魏灵衫平静说道:“而不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陈万卷抿起嘴唇,他轻轻挑了挑眉。
“吞衣峡的时候,你袭杀萧布衣,行的是世上最卑鄙无耻的偷袭,若无必胜信心,何必去做一生之敌?”
魏灵衫站在风雪当中,她缓缓说道:“而你能够悄无声息的接近二殿下,原因也很简单......你接受了‘她’的馈赠。”
陈万卷拍了拍膝盖,低垂眉眼,站起身子。
他轻轻嗯了一声。
“既然如此,你我便没什么好说的,请回吧。”
陈万卷并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道木屋门前,轻轻的笑了笑。
他认真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魏灵衫并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陈万卷心湖之上,凝结了厚厚一层的青霜,开始了震颤。
他一直未敢抬头,生怕看见了那道紫衫身影的面容,心湖上覆盖的青霜,便在这一刹震碎开来,此后再难降住心猿。
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道声音,这袭紫衫,这只囚锁在洛阳城里与自己幼年为伴的金丝雀吗?
千里,万里,千万里。
都是为了你。
那只笼里的金丝雀不再清稚,像是一颗成熟的果实,等待着他人的采撷。
那么,这个人,凭什么是别人?
陈万卷的眼神里,那道莲衣的映象浮现了一刹,便被无形的风霜撕扯开来。
他抬起头来,几乎咬破了嘴唇,面上仍然带着礼貌而克制的笑容。
他死死盯住那道紫衫飘摇的窈窕女子,眼神当中,无数复杂情绪闪逝而过。
爱慕,苦恋,**,求索。
疯狂而刻骨,一剑又一剑,一刀又一刀,刻在骨子里,扎在心脏上,血液迸溅,直至干涸,留下的......全都是一个人的名字——
“魏灵衫。”
陈万卷微笑抬起头来,他摊开双臂,身后是无尽的风雪,轰隆隆悬浮而起。
天地大势至。
这位儒道传人的修为,攀升再攀升,最终抵达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身后的木屋依旧坚挺。
陈万卷没有去理睬那个木屋。
他只是执着的望向眼前的紫衣女子。
魏灵衫默默按压剑鞘,那柄朴素的木剑,剑鞘已经有些承受不住威压,在风雪的闪逝之下,不断震颤再震颤。
她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陈万卷。
这个当年在洛阳城里青涩又腼腆的“陈兄”。
在风雪附身之后,他更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肆意而忘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凝视着魏灵衫那张俏脸,再不可知那道焚身的欲念。
最终压抑,沉重,深情地开口。
“我来这里,是为了兑现承诺的啊——”
“还记得洛阳城里的话吗——”
“还记得那封信吗——”
声嘶力竭。
更像是一个人的独白,热切的爱意,如刀一般,先割破了他的喉咙。
带着血腥一般的示爱。
最后咽下那口血,微微舔舐,唇齿之间,满是甜蜜的承诺。
“随我回银城吧,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
......
风雪狂吼,无数元气灌输而去,那袭紫衣只是默默站在原地,不躲也不闪,剑气迸发,三尺之内,一片清净。
三尺之外,有人嘶吼。
“说话啊!”
风雪肆虐,铺天盖地。
片刻之后。
魏灵衫说了两个字。
“荒唐。”
第一百四十六章 错过
木屋方圆一里,雪地震颤,滔天大雪翻涌而起,被人以惊人的凝聚力拢住。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站在木屋之前的陈万卷,面容狰狞,一只手对准魏灵衫狠狠攥拢。
“轰——”
雪气澎湃,贯穿如龙。
紫衣摇曳之中,身形如一尾游鱼,飘忽前行,并未后退,那只一直虚按在木剑剑柄上的素手,此刻攥紧剑柄。
剑光如大雪之中的一道雷霆,飒然一声自下而上劈斩开来。
那柄木剑的材质朴素,只是从西域雪原附近山脉随意找的一颗古木,还算坚韧,以魏灵衫的元气加持,可轻松斩下九品层次的头颅。
在这片大雪原上,最活跃的就是森罗道和天阙的探子。
这柄木剑已经斩下了近十颗不长眼的恶徒头颅,此刻是它最后一次出鞘。
魏灵衫在对峙之时,已经默默灌输了大量的元气,出鞘雷霆闪逝而过,如蛇扭动,在漫天大雪之中硬生生砍出一条狭小通道。
陈万卷目光眯起,那道紫衣的前行速度太快,路线扭转不定,即便持一柄木剑,依旧能在大雪之中千军劈易,一念至此,他猛地压掌,方圆十丈之内,雪地“噗”地凹陷而下,接着依次传递至二十丈三十丈——
那道紫衣的脚底猛地塌陷,身前身后无数雪气撕咬而来,她面色依旧平静,脚底微错,蹬地之后,背后两张巨大妖翼“撕拉”一声展开,切割大雪狂风,如世上最锋锐的两柄长刀,轻轻嗡颤一下,金铁交错声音震耳欲聋!
陈万卷瞳孔微缩。
带着巨大妖翼的紫衣女子刹那消失在视线当中,他扭头去看,左右两侧皆是一片雪白。
耳旁倏忽传来一道风声,陈万卷那张白皙的面颊上,像是被纸张轻轻刮过,悦耳的血管破碎声音在雪地之上响起。
一整道巨大的黑袍,被巨大力量抡动砸起,陈万卷的反应已经极为迅速,双手抬起交叠在面前,依旧被砸得双脚离地飞起,咳出一大口鲜血。
他不可思议看着那道贴身而来的紫色身影。
两张巨大而虚无的“龙雀羽翼”,羽毛俱是剑气狂放的元力,包裹住两人,犹如一个升空而起的圆球。
圆球之内,魏灵衫面无表情抽出木质长剑,以剑尖对准陈万卷胸口,那柄木质长剑在递剑之下,抵在黑袍之上大力推进——
“啊啊啊——”
年轻儒生痛苦的嘶吼声音,不仅仅来自于那柄木质长剑的诛心元气,顺延黑袍坠入胸口,也不仅仅是他的背部已经抵在了龙雀羽翼的剑气长翎壁墙,被刺得鲜血淋漓。
而来自于“太虚”。
更准确的说,来自于“太虚”的天缺。
所有的痛苦,在“太虚”的拥有者身上,会被放大数倍,十倍,甚至更多。
魏灵衫皱起眉头,她感应到“陈兄”此刻的异常,那袭黑袍之下流转的,大部分并非是实体,而是风雪与黑暗的气息,而这般木剑刺中的,却恰好是一块血肉之地。
她掌心抵住木剑,直至剑身承受不住巨大压力,最终寸寸裂开。
若是“漆虞”,此刻便已分出胜负。
陈万卷笼罩在黑袍之下的背部,已被龙雀羽翎的剑气刮地皮开肉绽,这般痛苦本就非常人可以忍受。
他愤怒抬起头来,望向将剩余半截剑柄按灭在自己胸口的那个女子,声音沙哑而痛苦:“你竟如此对我?”
魏灵衫眯起凤眸,打量着这个黑袍下的人形怪物,摇头说道:“陈万卷,你只让我觉得恶心。”
陈万卷微微怔了一怔。
他有些僵硬地停住本来抬起的双手,重复着喃喃了一声:“恶心?”
陈万卷笑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
他的笑声在风雪之中令人不寒而栗。
他握拢了袖袍当中的另外一只手。
那只手的掌心,有着银城城主留给自己的“弦果”。
“我本来不想用它的......”
“我以为你会听我的......”
黑袍下那张原本因为失控,变得狰狞无比的年轻面容,此刻扬起眉头,重新变得儒雅而清俊,像是一个伤心无比的慈悲僧人,满面泪水,为自己即将造下的罪孽忏悔不已。
魏灵衫心神忽然震颤不已。
她瞳孔深深缩起,那张将两人包裹而住的“龙雀羽翼”猛地拍开,将自己与陈万卷的距离刹那拉远,无数羽翎疾射而出,犹如满弓之势松开后射出的箭矢——
“嗖”“嗖”“嗖”
身化“太虚”的陈万卷,悬浮在空中,被那对羽翼展开后的巨大推动力向后拍去,他只是悲悯地望向魏灵衫逃窜的方向,并没有理会向自己身躯疾射而来的几道剑气羽翎。
太虚之力,身形可以在失虚之间转换,而飚来的龙雀剑翎,几乎没有任何阻拦的穿透了陈万卷的那袭巨大黑袍。
只是并没有带出任何血液,像是穿破了镜花水月的虚幻梦境,在大雪之中穿带出了一圈虚无涟漪。
只有一道剑气羽翎狠狠刺破黑袍,插入血肉之中,沉重的箭镞穿透胸背而出,陈万卷被这根箭镞的穿透之势凿穿,钉在大地之上,他面色苍白,惨笑一声闭上双眼,默默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没有像之前那般发出丝毫声音。
钉在雪地之上的黑袍,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花。
而远方的大雪原上,狂风肆虐,剑气飞扬,那一袭紫衫似乎觉察到了不对劲,在大雪原上转折变幻。
陈万卷笑了笑。
那袭紫衣飘忽不定,多像是一只惊慌失措的蝴蝶啊?拼命变幻方向,拼命想要逃出一条通向自由的道路,只可惜......
他握紧五指,虚空之中无形的“因果”铺展开来。
这是世间极速无法追赶而上的规则。
就像是银城的那一日。
蝶落。
渴望自由的蝴蝶,跌落在大雪原上,折断了双翼。
陈万卷双手抬起,缓缓握住穿透自己胸背的那根巨大箭镞,然后有些吃力地拔起。
他眉头皱起。
唇角却在微笑。
即便是穿心的苦楚,也不能遮掩内心的喜悦。
大雪原上,黑袍的血液不再流淌,他缓缓站起身子,褪下那一身沉重粘稠的大袍。
在黑袍之下,是一身朴素而简陋的粗布质料麻衣,鲜血在布衣下结痂,布衣外,却结上了一层微弱的青霜。
陈本布衣......奈何为贼?
陈万卷将那只剑气长翎随手丢去,砸在雪原之上,溅出一滩乱雪。
一路走去,遍地都是凌乱,竖立,斜插的剑翎,陈万卷一直走到了蜷缩在雪地上的那个女子身旁。
他轻声说道:“看呐......你要等的那个人,他现在又在哪里呢?”
雪地上的女子,衣衫凌乱,抱头蜷缩,痛苦的哭泣,声音颤抖,惹人怜惜。
“别念着他了,他有什么好?”
陈万卷自嘲笑了笑:“他不会来了。”
“他已经,死了。”
......
......
穹顶之上,那片澄澈的大海依旧如常。
没有太阳,却阳光明媚。
雪原大雪飞舞,有一道莲衣被风吹满,艰难行走。
每一步走得都很缓慢,却又坚定。
风雪的远方,有一个隐现的木屋。
易潇有些惘然。
木屋就在那里。
可是......
还要走多远,才能走到那间木屋?
他回过头来,身后一片惨白,入目所见,什么都没有,那口黑棺早已经被自己远远抛在了身后。
就在此刻,雪原的大雪,似乎停滞了那么一刹。
易潇的耳边,似乎有着轻轻的声音响起。
他努力去听,但风雪太大。
他听不清。
魂海之外,棺木之内,小殿下的肉身之处,破碎的莲衣被沙粒填满,双手合拢握在胸前。
胸前是一块古老的令牌。
圣岛的传讯令。
此刻传讯令轻微而急促的震颤。
那道熟悉的声音,带着恳求,带着哭意。
“救我......”
“救我......”
“救......我......”
直至消散。
那块令牌的声音穿透了魂海,传递到了澄澈的海底,一直传到风雪草原之上。
却传不到易潇的耳中。
在风雪中迷失方向的小殿下,抬起头来,看到漫天起舞的雪白蝴蝶,不再飞扬,而是纷纷坠落,双翼碎去,簌簌摇晃,最终化为纯粹的雪气,消弭在视线当中。
在魂海上空回荡的声音虚无缥缈,无论如何都无法听清。
命运无心,却偏爱捉弄。
有人徘徊在木屋前,不知如何抵达。
有人在木屋外,带走了折翼的蝴蝶,带回金丝笼牢当中。
......
......
站在雪原上的易潇,聆听无果之后,便静下心神,不再去理会那道声音。
他想找到那把剑。
他想走近那个木屋,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
他想握住那柄剑,然后获得真正的新生。
易潇心湖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魂海之中,有人音容浮现,言笑晏晏,难以忘却。
不祥的预感无数次涌上来,被他压了下去。
若递出了这一剑,天门枯沙破碎,西域剑气长鸣。
若握不住这一剑,他便没有与命运对决的资格。
第一百四十七章 选择
行走在雪原上的时间,仿佛无穷无尽。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那个木屋,距离自己,有着无限的距离。
易潇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
他的道心看似平静,实则一片混乱,魂海上空的动荡,已经在他的心底激起了不祥的预感。
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易潇摇了摇头,想要把这些杂念摒弃开来,从脑海里彻底的清除。
脑海里,始终有一个紫色的光影,像是一团扑朔迷离的火焰,微弱而稳定的燃烧。
越是想要忘记。
越是无法忘记。
那团紫色的光影越来越清晰。
像是一只蝴蝶。
在心湖内起伏,想要飞出湖水,扑闪的双翼太过沉重,于是跌坠而下,易潇以双手痛苦捂住额头,去尽力保持道心平稳。
株莲相储存的所有心法,早已经忘却,唯独对自己改变最深的《忘我尊经》,一个又一个细碎的梵文,返璞归真,流淌在血液当中,封锁在心湖上方,像是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一条又一条锁链横在心湖之上,封锁所有的动荡。
忘我......
忘我......
碎碎念中,那只原本即将扑闪而出,跃出心湖表面的紫色蝴蝶,双翼触碰到了《忘我尊经》的金色锁链,接触之处雷霆乍现,噼里啪啦的剧烈声响响起,那只紫色蝴蝶痛苦挣扎一下,双翼被雷光击打地粉碎,血气蒸发,在金雾之中弥漫猩红。
就此彻底坠下。
那只蝴蝶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易潇的脑海里,那团紫色光影变得模糊,变得黯淡。
“她”再也不能影响到自己的心境了。
等等......“她”?
易潇有些微惘,心湖里的那团紫影,浸泡在澄澈的湖水当中,紫色的衣衫向上卷起,身躯却向下坠落。
那是一道人影。
易潇想要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金色的锁链轰然大响,交错蔓延,雷霆密布。
刹那之间回到现实。
雷光闪逝——
易潇睁开双眼,指尖因为剧烈的疼痛,猛地弹开,整个人向后跌去,砸坐在了大雪地上。
那道贯穿大地的雷光直到此刻才堪堪消失,整片世界的白昼骤然脱离,小殿下跌坐在地,双手撑在地上,伸出的那只手,食指指尖有着淡淡的焦糊味道,皮开肉绽,鲜血都已经被高温焚烧干净。
他的眼前,白色的雷光依旧暂停在视网之上。
缓缓消弭之后,眼前出现了一道阴影。
一个横亘在面前的,足够高大,使狂暴的雪气不会砸在自己面前的阴影。
是木屋的影子。
自己......是何时来到这里的?
是忘我的时候?
还是?
心湖里,痛苦的记忆即将浮现,哗啦啦啦的锁链声音再度响起。
易潇再一次站了起来。
他望着这间木屋,站在阴翳之下,所有的风雪,所有的喧嚣,似乎都远离了自己。
木屋的那扇门,死死关着,门上的把手,依旧有着跳跃的雷光,还有淡淡的血腥味道。
易潇再一次伸出了手。
有一道声音,在心湖锁链的摇晃交响当中缓缓回荡。
“你渴望......力量吗?”
小殿下停住了那只即将推开木屋的手。
他的手指悬停在门把之上,跳跃的雷光闪逝一下,木屋内的声音微微停顿。
“我想你是认识我的。”
那道声音带着一丝丝的沙哑,疲倦,还有苍老。
他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所有的想法,所有的动机......很快你就会知道,我并没有说谎。”
易潇听到声音之后,并没有说话,而是保持沉默地望向这间木屋,浓郁的黑暗从窗口缝隙溢出,如潮水一般向外散开。
他站在木屋之后,整片雪原,似乎都不再如之前那般。
一缕又一缕的黑暗,像是长发卸开了发簪,瀑散开来,落在地上,向着四周蔓延。
木屋为圆心。
世界如漆夜。
木屋里传来了脚步声音,易潇沉默站在门的对面,他能听到每一步的前进,连频率,大小,都如此的熟悉。
那人就这么来到了自己的门后。
他说道:“你想要推开这扇门,来到屋子里......拿那把剑,对不对?”
易潇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想再理会门后的声音,五指向下握去。
“啪嗒”一声。
易潇还没来得及动作,那扇木门便被门后的人拉开。
那道漆黑的身影,侧着身子,他拉开了木屋的门,缓缓站在了易潇的对立面,两相对视。
无数的雷光在门缝之间流转。
即便没有了实质性阻碍的门,依旧阻挡着两个人的接触。
易潇看着门的那一端。
一角飞扬而出的莲衣衣袂,越过了那扇门的界限,被雷光切斩,割成了虚无。
门的那一端,有个形如枯槁的莲衣年轻男人,他的双眼带着疲倦,颓然,痛苦,深陷而下,笑起来皮肉拉扯,看起来并不俊气,反而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白巾。
易潇沉默没有说话。
“我之所以了解你......是因为,我就是你。”
“或者说,我就是‘上一个你’。”
门那端的枯瘦之人,轻轻说道:“忘记了一切,抵达了木屋,想要拿起那把剑,破开魂海......”
他忽然笑了笑,无数的黑暗,从莲衣之下溢出。
他是世界所有黑暗的中心。
肉身本就栖居世间最黑暗的棺木之中。
“你,我......我们。”
枯瘦的人,轻轻说道:“是‘钥匙’啊,没有一扇门,可以拦得住我们的。”
“如果不及时醒来,一直沉浸在忘我的意识当中,毫无阻拦的推开木屋......那么一切都晚了。”
易潇站在门前,他看到枯瘦的自己,在门那端轻轻向后侧了侧身。
屋子里一片黑暗,浓郁的潮水散开。
一件又一件莲衣,堆叠而起,尸山血海,不知道死去了多少人。
“醒过来是一件难事。”
“醒过来之后,让下一个抵达的‘自己’,不要推开这扇门,是一件更难的事情。”
枯瘦的“小殿下”笑了笑,咧嘴道:“我做到了。”
他指了指雷光闪烁的那扇门,虚无之间,无形禁制封锁了想要推门而入的来者。
易潇站在门前,沉默想着,自己沉浸在忘我的意识当中,不知不觉便已经抵达了这间木屋之前,若是没有雷光......
那么自己会不会,就变成了门后的“他”?
“他”苦涩笑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有些话,想对你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我’......只能走到这里了,如果你接着走下去,希望你能。”
停顿。
“递出那一剑。”
枯瘦的莲衣年轻“易潇”,扶住门侧,青筋鼓起,浑身的力气似乎都已经用尽,目光却焕发了神采。
“我们身处黑暗之中......”
“要相信世间仍有一线光明。”
“世上挚爱之物......”
“并非拿去交换,而是应该守护。”
每说一句,这具扶门的莲衣身子,便向前倾倒一份,枯瘦“小殿下”的整个身子,已经跨越了雷光的禁制,门间那张狂暴作响的雷网,向外弯曲凹陷,笼罩在他身上肆无忌惮的击打跳跃。
他想要离开,却无法做到。
黑袍下溢出的潮水,在雷光之下被照耀的一片苍白,如青天白烟,袅袅而起,最终化为虚无。
那只越过雷网的手,向着门前易潇的肩头伸去,似乎想要温和的轻轻拍下,最终只能无力地消散。
枯瘦“小殿下”,语气温柔,坚定。
“不要忘记......”
“要记住。永远的记住。”
连同一整件莲衣,都化为了飞灰。
飞灰四散。
雷光消弭。
易潇怔怔伸出手指,想要触摸那张雷网。
有人跌坐在地。
刹那之间回到现实。
......
......
苍穹之上有雷光闪下。
黑夜被雷光撕裂,大地一片惨白。
易潇睁开双眼,。
那道贯穿大地的雷光直到此刻才堪堪消失,整片世界的白昼骤然脱离。
他的眼前,白色的雷光依旧暂停在视网之上。
缓缓消弭之后,眼前出现了一道阴影。
那间木屋的阴影。
一切的感觉都是如此的熟悉。
易潇低下头来,不敢相信地望着自己的手指,刚刚伸出的那只手,食指指尖有着淡淡的焦糊味道,皮开肉绽,鲜血都已经被高温焚烧干净。
自己跌坐的位置。
那间木屋的门早已经重新闭上。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渴望......力量吗?”
只可惜,与之前不相同的是,这道声音之后,并没有人缓缓走来,推开这扇黑暗之门。
木屋之内,那道声音笑了笑。
“能够在门外醒来,你就有了这个资格。”
“已经来了很多的人,他们都是来找‘这把剑’的。”
“推开门前,我要提醒你......”
“想要‘剑’的话,要拿挚爱的人来换。”
屋内,似乎有人打了个响指。
跌坐在地上的易潇,看着四周的漆黑重新向着木屋内拉扯,回归。
周遭重新变成了那个雪原。
大雪茫茫。
一间木屋。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倒在地上,紫衫散落,凌乱,目光错乱,不经意间,痛苦地望向了自己的方向。
魏灵衫。
还有一个向着她渐行渐近的狰狞儒生。
陈万卷。
第一百四十八章 婚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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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里的声音微微停顿,似乎在等着易潇做出最后的选择。
他一直没有说话。
小殿下双手撑在地上,他眯起眼,看着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在雪原上化为了细小的黑点。
直到风雪吹来,鹅毛一般飞卷,最终遮盖眼帘,将两人的身影全都遮去。
易潇没有开口。
他低声笑了笑,像是讽刺,更像是自嘲。
木屋里似乎有些讶异。
在无限的循环当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那道声音犹豫之后接着开口:“你渴望......”
“滚——”
坐在地上的易潇,抬起头来,他望着那个木屋,声音带着沉重的力道,像是黑夜里喝闪而过的雷霆。
木屋里一片死寂。
那道声音这一次不再沉默,而是短暂的怔然之后,明显带上了愤怒。
“你说什么?”
易潇站起了身子,他拍了拍莲衣上的风雪。
他望向漆黑的木屋。
“我有时候觉得很好笑。”
易潇站在雪原上,他轻轻说道:“无论我要做什么,总是有人要跳出来,挡在我的面前,对我说这个不可以,那个不能做,条条框框,规规矩矩,大义凛然,自视甚高......我真的很好奇,这些规矩是谁立下来的?”
“他们算是什么东西,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易潇望向那间木屋。
“这里是我的魂海......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野鸡,上蹿下跳,还给自己加戏?”
他心湖之中,横起的金色锁链,似乎有一道清光闪过。
是剑光。
锁链咔嚓一声崩碎,熊熊燃烧。
若我只修一把剑,何须其他心法?
若我想要一把剑,何须必拿因果?
万物一剑。
世间万物,斩开只须一剑。
世间万物,握住便是一剑。
雪原之上,易潇轻轻抬起一只手。
天地黑暗,亘古长夜,有一线光明从天而降。
刹那间如黑白颠倒,长夜变白昼,那片骤然亮起光芒,令人刺目而睁不开眼的大雪原上银光连绵,有一线漆黑轰隆隆降临。
漆黑长线的尽头,莲衣猎猎。
身处大黑暗中,有人攥剑。
“咔嚓——”
......
......
“咔嚓——”
大光明碑石在轻轻颤抖。
轻盈跃动的光线,不规律的跳动起来。
靠在棺木旁边阖眸而睡的青梨,面颊上吹弹可破的凝出了一滴水珠,那口大黑暗棺木的因果剑气,似乎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她尝试着慢慢挪近,最后靠在了棺木旁边。
这口棺木,给自己一种安心的感觉。
在这里靠着,很容易便会睡着,而且在梦境当中,似乎也能觉察到时间的流逝。
青梨有些微惘的睁开双眼,大光明碑石裂开了一道细碎的口子,洒出的光芒,恰好铺到了自己的眼上。
她微微低头,神情有些讶异。
距离自己在这里等待,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的时间。
天门有了大光明碑石,不再是一片漆黑。
所有的黑暗,像是潮水的回笼,被这口棺木缓慢的吸噬,最终消失殆尽,唯独留下三尺范围。
而大光明碑石的光芒,此刻照破了三尺的范围。
棺木也在轻微的震颤。
与大光明碑石的震颤频率一致。
青梨神色一凛,心想这是发生了什么?
脑海中诸多念头闪过,想到了最好的结局,她的神情明显变得欢脱起来,带上一丝笑意。
要出来了?
便在此刻,妖族小姑娘怀中的传讯令,也轻轻的颤动起来。
她低下头,翻出那位山主大人给自己留下的那块令牌,心读片刻,眉尖挑起,接着面色有些苍白,焦急地望向这口棺木,想要站起身子,离开天门,又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圣岛的传讯令,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想要离开天门,去外面帮忙。
可是她即便出去了,也帮不了忙。
青梨咬了咬牙,望着眼前的棺木,攥紧了粉嫩的拳头。
棺里的人,何时能够醒来?
来得及吗?
赶得上吗?
......
......
中原的平静,似乎在妖族败退之后,能够短暂的维系下来。
春秋二十年即将平稳无虞的渡过,而这份和平,宁静到了极点,更像是一种假象。
风雨欲来,死寂至此。
直到那封请帖发出。
寄到了兰陵城。
寄到了洛阳的皇宫。
寄到了北魏的缥缈坡。
寄到了南海的终巍峰。
以及圣岛的五老会。
比南海圣会的请帖还要来得轰轰烈烈。
因为这是一张婚帖。
而这张婚帖,出自于世间三大圣地之一的风雪银城。
内容如下:
“良辰已订,吉日待访。”
“风雪银城,陈衫成双。”
“赠红囊乃生情愫,篆牡丹而定祯祥。”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绕城十年,终能破墙。”
“羞以读万卷方知儿女情长,幸以牵灵衫而成比目鸳鸯。”
“青青子衿,灼灼霓裳。”
“中选雀屏,定情红娘。”
“念念不忘,遇此良人。”
“心心相印,不负韶光。”
......
......
书房之中,夜灯明亮。
疲倦的萧布衣沉默着读完最后一行字。
“风雪银城陈万卷于春秋二十年,十二月十二,以喜帖宴请齐梁二殿下,喜天下之大喜,赴银城之大宴,见英雄豪杰。以上。”
他沉默了很久。
十二月十二。
今日竟是已经十二月十一。
他环顾一圈,书房里的司礼监躬身极低,不敢说话。
这封请帖,何其荒唐?
赠红囊乃生情愫,篆牡丹而定祯祥?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一字一句,看起来像是两个恩爱缠绵的人儿,终于修成了正果,让人心生艳羡,不由祝福。
可在萧布衣看来,字字诛心,用意狠毒。
天阙传来的线报,魏姑娘在半年前,似乎就消失在了那片大雪原上,无论如何去寻,都无法找到。
陈万卷......北魏......风雪银城。
何等荒唐!
萧布衣深吸一口气,扶住桌案,指尖鼓起的青筋缓缓消退。
默念数遍制怒,二殿下按下心中的愤怒,沉重无比开口道:“这封请帖何时寄来的。”
“回......殿下。”
开口之时,这位老太监再三犹豫,终究选择了“殿下”的称谓,轻声说道:“有些时候了,随奏折一同送上,委实是殿下太忙了,无空去看,已经错过。”
萧布衣已经有十天没有出过书房。
他怒极反笑,沉重问道:“竟敢瞒我,这是谁的主意?”
司礼监没有开口。
全天下人都知道了,只有自己不知?!
萧布衣心性极好,此刻面上也难以维系平静,漠然瞥了一眼老宦,心中无数念头闪逝,看似漠不关心的说了一句:“在书房待了这么久,是时候休息了。”
老宦浑身颤抖一下,不敢再言。
二殿下起身之后披上厚袍,他揉了揉发涩的眉心,语气木然说道:“给我准备青鸾,我要即刻动身。”
忽然有一道曼妙的女子声音响起。
“这是我的意思。”
有人推开房门。
唐小蛮望着面色苍白了好几分的萧布衣,她挺着肚子,由一位老人搀扶,就这么站在门口,望着自己的夫君。
彼此之间,一言不发。
萧布衣沉默了。
“也是我的意思。”
老人的声音传来,这才是让萧布衣真正沉默的原因。
萧望的精神老了许多,他扶着怀有数月身孕的唐家大小姐,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
“这个位子。你既然坐下来了。”
萧望看着萧布衣,一字一句的说道:“那么......就不允许你站起来了。其他的事情,有别人会替你做好。即便天塌了,无数人会前赴后继替你扛下来。你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情,这是没有其他人能够代替的,用好你手中那份独一无二的权力,让这片疆土上每一个人能够自由的生活下来。”
萧布衣微微咬牙。
他望着自己的父亲,举起了那封请帖,表情上的愤怒已经溢于言表。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萧望低垂眉眼,认真说道:“现在,我还算是齐梁的皇帝,这些都是我的意思。”
“苏扶和宋知轻已经去了。”
“他们带着我的意志,也是齐梁的意志。”
这位老人的精神养好之后,眉尖微微挑起,压抑的语气便令人不由自主要折下腰来。
不容置疑,也不容拒绝。
“没有人可以逼迫魏丫头,做不喜欢的事情。”
“北魏不可以,风雪银城也不可以。”
“老子养下来的百万雄师,二十年前没有保住自己的妻子,二十年后没有保住两个儿子......”
老人自嘲说道:“还能让儿媳妇在外面受欺负不成?”
萧望轻轻瞥了一眼司礼监,后者几乎把腰弯到了地上。
心潮澎湃。
他听到老人拿着平淡的口吻,对着萧布衣轻声说道:“真正老了要休息的人,是我。”
“这些年,一直很是太平。而所谓的淇江条约,所谓的南北和平......北魏需要,齐梁并不需要。”
萧布衣的瞳孔微微缩起。
一道轻松利落的抛物线划过,自己的桌案上,多了一枚紫金虎符长令。
江南道,絮灵道,东来道,西宁道,据北道,扬州道,淮阳道,北姑苏道......
十九条道境!
十九位大藩王!
一百一十三万七千八百师!
煌煌神威,天地可测。
老人柔声说道:“把他们彻底的击垮,打倒......这才是真正的和平。”
......
......
【下面是一些无关的题外话。
我要向大家道歉。
在浮沧录连载的191.1万字,600章章节中,很少出现这样的情况。
剧情的拖沓,缓慢,节奏的生硬,死气沉沉。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一个诞生自我手中的文字,它们理应铺成什么样的道路。
但是痛苦的是,我无法做到,让它成为我想象中的样子。
因为时间不允许。
我还在上大学,考试月的时间安排非常紧迫,每天只有短暂的时间可以支配,从坐下来,到发表章节,不允许我有更多的时间去润色,去思考。
所以我选择了让情节推进,变得再缓慢一点。
这就是最近的剧情不如人意的原因。
我必须要在12点前发出每天的更新。
我知道每一位喜欢我的书的读者,都不在乎更新的数量,如果有可能......我更愿意请假,使自己能够情绪饱满的写出每一章。
但是很残酷的一点,我需要每个月的全勤,哪怕只有三百元。
这就是我发这段话的原因——
请支持正版。
无论你是在哪里看到这一段话的,正版在网,请支持每一章收费章节的订阅。
我不会去理会盗版的声音,我更愿意听到来纵横的你们,对我的意见,建议。
我需要你们。
6月份,很多读者会结束高考。
现在5月中旬,在这段时间里,我会认真的码完每一章,准备下个月的月票战。
以上。感谢认真读完的你。】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七家之杀
“蠢货!”
“蠢货!”
“这么大的消息,现在,现在朕才知道!你们森罗道,殿会,甚至朝中的百官,一群蠢货......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一尊价值千金的琉璃瓷盏,狠狠掼在地上,刺耳的破碎声音听得人一阵心惊。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接着是袖袍在青玉案上狠狠砸下,刺啦一声重重拂过的声音,桌面上摆放的各类物事,墨宝,玉器,通通摔在地上,溅开滚落,而这场前所未有的雷霆大怒......在一阵喧嚣之后,缓缓恢复平静。
曹之轩缓缓跌坐回座,以手扶额。
沉重的喘息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那张婚帖已经被他撕成了碎片。
春秋二十年的和平,对于北魏而言,是难得的喘息机会。
紫袍与妖族的勾结事败之后,西妖未死,江轻衣却彻底反出大魏,原本有望握在洛阳皇宫手中的西关铁甲,成为了捅向曹家男人心腹之中最锋锐的一杆长矛。
而这样的局势当中,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齐梁的大小殿下接连战死,南朝举国哀悼,一片缟素。
大殿下死于鹿珈镇大火。
小殿下死于八尺山大雪。
兰陵城的两位雏龙,都死在了妖族手上。
齐梁的怒火,自然而然的迁移到了妖族身上,北姑苏道的铁甲推进越过烽燧长城,开始了第一次的西征,由青衣大神将率领,一路势如破竹,将西域尚未来得及撤离的妖族,尽数剿杀。
圣山的血池崩溃之后,棋宫大半个家底都被掏空,四圣积攒多年的圣力,帮助棋宫的五宫四调重新振作,带着妖族核心的族人去往了小世界避难。
而剩下的棋宫荒人,半妖,在齐梁兰陵城的愤怒意志之下,开始了漫漫的西迁。
北魏得到了喘息。
哪怕这样的喘息,并不能算轻松。
妖族败退,撤出西域之后,以凉甲城为界限,西关的“叛贼”第一时间发动了对洛阳的讨伐。
而森罗道令人窒息的情报传来:缥缈坡的新白袍藩王江轻衣,晋入了武道和剑道的全新境界,继承黎青和任平生的衣钵之后,大金刚体魄糅合剑道修为,已经跻身于中原顶级的妖孽大修行者之列。
连续几场小型战役,江轻衣一人杀入战场,如入无人之境......北魏无人可挡!
谁能想到,当年这般文弱的一位书生,能成为战场上最锋锐的一柄长剑?
招招致命。
见血封喉。
紫袍献计——
在大稷山脉,这场北魏精心策划的一次伏击当中,江轻衣以一己之力,双拳锤杀十四位森罗道九品武者,后续以一柄木剑重创了动用伏圣戒的宗师钟玉圣。
此乃必杀之局,可惜并未奏效。
回到洛阳的钟家家主,伤势不轻,修为甚至有退败的痕迹,八大国期间足以与陶无缺和慕容齐名的妖孽,很是可惜的说了一句。
“若再多一九品,便可杀之。”
可见这场搭上了北魏紫袍所有心思的一场刺杀,虽然失败,却只差那么一线。
江轻衣侥幸脱身之后,回到缥缈坡养伤。
以凉甲城为界限的腥风血雨也得以缓解。
北魏迎来了真正的喘息。
而就在这么一个重要的时刻!
这张婚帖递到了曹之轩的面前。
冠军侯,乃是当年定国三十六侯之中,功勋第一的大诸侯!
若是冠军侯多活那么几年,北魏将不会只是四位藩王。
甚至冠军侯,可能会成为制衡黎青的一个关键点。
而冠军侯死后,遗嗣陈万卷,便成为了洛阳最寄以厚望的人物。
始符儒道的传承者。
与齐梁二殿下萧布衣的势同水火,命运之争。
替洛阳揭榜兰陵城的文道天才。
每一项冠名,日后都将成为他在北魏封官加爵的重大头衔。
黎青已死,陈万卷便是北魏洛阳,最有希望成就新藩王的年轻人。
他......就是大魏的代表人物。
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了大魏。
更意味着,是洛阳皇宫的默许。
包括,这张婚帖。
曹之轩并不反对这门婚事,他甚至不在乎陈万卷是如何将魏灵衫从西域带回风雪银城的。
他只在乎一件事。
这件事情,会给北魏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再巨细一点......
这件事情,会给北魏带来什么样的利益。
没有利益。
只有战争。
北魏在一拨又一拨的挫折之中艰难生存,一次又一次的决策失误之后,已经失去了与齐梁最后的角力资格。
在静谧而无声的,如此难得的修养机会当中,这张婚帖,像是一道刺耳又尖锐的噪音。
给了齐梁提醒。
也给了齐梁机会。
更给了齐梁名正言顺的理由。
“据悉,兰陵城的几位大世家都已经赶过去了。真正涉及到核心的皇族子弟,似乎被压在了城中,不准出外。”
“南海也有动作。”
“圣岛还不清楚。”
“陛下......我们该怎么做?”
曹之轩没有说话。
他轻声说道:“让宁风致去天狼城,集结兵力,准备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奇袭,水路,西关那边,暂时放下,避战,让紫袍给兰陵城传话......”
他揉了揉眉心,苦涩说道:“就说,北魏想要和平,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书房里陆续有人离开,进来,最终恢复了平静。
曹之轩痛苦捂住脑袋,手指攥紧发丝,青筋毕露,他回想着脑海里的一幕又一幕。
北魏就要站起来了。
巨人的一只膝盖被人敲碎,而另外一只则是彻底不听使唤。
这样的结局,究竟是如何造成的?
所有的选择权,都已经不在自己的手上了。
想要和平。
想要那张淇江条约。
剑主已经不在了,主张和平的大修行者,北魏连一位都没有。
陈万卷的那袭袍泽,已经沾染了风雪,这张请帖的授意不必多说,从头到尾,没有与洛阳皇宫有过一丝一毫的授意,明显是借着北魏名义来张罗的鸿门宴,所有赴宴的来客,若非底牌足够深厚,十有**会葬在极北的风雪地中。
曹之轩想不明白,陈万卷为何会叛出北魏,而如此重要的时候,递上这么戳心的一把剑,直直刺入心窝。
他想了很久。
或许陈万卷什么都不在乎。
家国,天下,大义......
他什么都不要。
北魏能够给他的,许诺的,他都不在乎。
那么他在乎什么呢?
......
......
极北再北,严寒的大冻之地。
寒风呼啸,无垠雪原,有一座银白的城池,古老的城墙上,风雪洗涤留下的斑驳痕迹,似乎沾染了如墨一般的漆黑,仍然没有完全褪去。
雪原之上,一只百十人的使团已经接近了这座古城。
三大圣地之一的风雪银城,仅仅四个字,便包含着无穷的秘密。
使团为首的,是两个年轻的男人,裹在漆黑的大袍当中,猎猎寒风卷动衣摆。
一人背着沉重的古刀,刀背上缠绕着一层又一层的青布,切割着周身的风雪,沉默又肃杀。
另外一人则是腰间挎着数把古朴剑器,剑器繁杂,轻轻碰撞,如风铃一般清脆而响。
两人为首。
上百件沉默的黑色大袍,边缘如刀剑般锋锐,扬起又落下。
七大家在后。
这样一只沉默的队伍,大袍飞舞,像是黎明与黑暗交割的那一线光芒,明亮与压抑相互交融。
刀光是冰冷的。
黑袍是滚烫的。
苏扶一只手按在“秦太子”上,他望着那座距离已不算远的古城,缓缓停下了脚步。
宋知轻同样停下脚步。
七大家,全都停下了脚步,滚滚风雪袭来,上百件黑袍站在风雪银城的城前,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那座巍峨之城,城头上有人站立。
那人穿着一身大红衣裳,看起来像是一朵盛开在冰天雪地中的红色海棠,他望着第一批的来客,沉默着将双手搭在城墙头上,俯瞰而下,微微发力。
白银古门缓缓倾开,惨白的风雪倒涌而出。
城外一片银白。
城内并不如此。
大红色的红海翻涌,让人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城头上的陈万卷面上并无笑意,看起来谦逊又自卑。
他轻轻说道:“今日陈某大婚,诸位朋友愿意来捧场,实在是感激不尽。”
话虽如此,却没有丝毫感激之意。
七大家一片极静。
无人发声。
陈万卷也不发声,像是等待着某人开口。
有人终于开口。
他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撕开了袖袍的一侧,将黑色的袖口长带撕扯而下,一侧绕在了自己的指尖,一圈之后,用力的打上了一个结。
撕开袖袍后的那只手,高高的举起。
那条沉默而肃杀的黑色长带,就这么飘在北原的上空。
像是一面细长而狭小的战旗。
杀意凛然。
春秋之后,除了归顺北魏的墨篆钟家。
一共七大家,一百四十一人。
金玉苏家为首,北唐门左侧,其后便是——
丹九楚家,堪舆吴家,棋秤魏家,铸剑陈家,炉火祝家。
火焰嗤然而烧,阴阳二色蔓延大地,大风刮起,下九流的术法光芒飞扬如流苏,剑器铮铮而响。
接二连三撕裂袖袍的声音,在北原大地上响起。
苏扶在前。
一百四十一条黑色长带在后。
杀气不再掩藏,于是场景盛大而壮观。
宋知轻举起了沉重万钧的修罗刹,随苏扶一同,向前走了一步。
压在银城之前。
苏扶望着城头之上的陈万卷,一字一句说道。
“这门婚事,我们不同意。”
第一百五十章 攻婚
风雪银城前的大草原上,无数条黑色的长带飞扬如流苏。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霜杀百草。
苏扶望向那座白银之城。
陈万卷站在城头,脚底红海浮沉,溢散而出,他双手扶在城头,轻声说道:“不同意......”
他忽然笑了笑。
“有用吗?”
城头上的红海缓慢升腾,最后凝结如一轮缺月,腥红之月下,穿着婚衣的年轻儒生,声音陡然提升。
“萧布衣呢!他为何不来见我!”
风雪银城城前的数十丈距离,迅速被一层红霜覆盖,惨白的草叶被腥红的元气冻结之后折断腰肢,倏忽卷入上空。
苏扶有些睁不开眼,双手艰难抵在面前,身体内的元气几乎要被狂暴的雪气冻结。
那位站在城头上的儒生,漠然望着城头之下的七大家,声音冷漠而不屑:“七大家前来风雪银城,好大的威风......可是就凭你们,有什么用?”
“齐梁萧布衣,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陈万卷极其讽刺说道:“我专程赠了一封请帖,竟是不敢前来。”
红霜之下,苏扶缓缓攥紧手掌,将黑带握入掌心。
他藏在袖袍内的另外一只手,背在身后,悄然而无声的做了一个动作。
“疾。”
城头上的陈万卷,嘲讽的并非没有道理。
七大家已经不是当年的七大家。
当年辉煌之势,如今逐渐没落。
自己这些人,凭什么敢在风雪银城之前,来反对这门婚事?
凭什么?
一面巨大泛着青光的刀面,缓缓举起,宋知轻单手提刀,步伐轻柔的向前一步,挡住了所有的风雪。
风雪霜杀之中,宋大刀鞘轻声说道:“苏扶,不要留情,杀入城中,救出魏姑娘。”
苏扶点了点头。
他背在袖中的左手,探出中指与食指,轻轻向着上方虚点三下。
行动!
“呃啊啊啊啊——”
宋知轻的巨大青布刀,逆着狂风与暴雪抵斩而出,刀鬼传人拼尽了全身的力劲,破开了风雪银城城外的这道笼罩域意。
城头之上的陈万卷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头颅向右偏转,一道剧烈的刀气罡风而右耳炸开,被“太虚”挡在肌肤的毫厘之外,却炸得城头一块砖瓦迸然碎裂。
城头之下——
“疾!”
苏扶抿紧嘴唇,尖锐的声音从嗓子眼中挤出,在寒风里刹那逝去,披在身上的巨大黑袍,刹那之间逆风盛开!
如黎明与永夜交接的花朵。
这般的花朵,还有一百四十一朵。
一百四十一人,脚尖踩在冻草上的清脆声音化为剧烈的鼓点,须臾之间,犹如黑色的永夜,又如永夜之中闪逝而过的雷霆,一道又一道冲向了风雪银城的城头。
那扇倒倾而开的城门,磅礴元气凝聚的红海,此刻倾撒而下,潮水肆意,一道又一道黑影跃上红海,脚尖迸发元气,踩踏的红浪溅开,剑尖垂落分浪。
“砰”然一声,有一道臃肿身影狠狠砸在城墙之上,接着就是分外刺耳的“秦太子”出鞘的声音,苏扶将长剑狠狠插入墙面,古剑入墙之后剑气扎根!
苏扶面无表情抬起头,身上来回碰撞铃铛作响的好几把珍贵古剑,此刻剑气大作。
他双脚踩在“秦太子”剑身之上,保持了短暂的蹲姿,犹如一柄蓄势的弩箭,接着猛地跳起,在抵达最高点之时拔出第二把腰间古剑,插在墙面,借势深吸一口气——
苏扶开始奔跑,身子与银城的古老城墙保持垂直,两道元气在袖内嘶然递出,如蛇一般咬在插入墙面的古剑剑柄之上,狠狠栓系两圈,接着锵然一声拔出,在余势未停的奔跑之中重新回到手上。
一百四十一道黑点,在巍峨银城的城面之上奔跑突袭。
自始至终,七大家的目的只有一个。
抵达这片极北之地,然后救出魏姑娘。
苏扶高高跃起,身后腰间一共六柄剑器,被六道元气长绳栓系,此刻在身后轮转拼接。
面前是一**月。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踩在城头之上,双手十指如牵拉绳线,所有的剑器贯穿如龙,横扫而去,光芒大绽!
血月之下的陈万卷不为所动,轻轻抬起一根手指,或是碾下或是扫开,指尖如同蕴含了无穷的锋锐,苏扶所带来的,那些在剑庐中珍藏多年的剑器,一但被指尖扫中,痛苦铮鸣一声,半截剑身直接被切割碎开,一蓬又一蓬火星在城头的大红月前溅射而出。
苏扶漠然前行,攥紧秦太子,如疾矢迸出,在城头射出一连串音爆声响,冲入陈万卷三尺之内。
“你想要拖住我?”
陈万卷轻笑一声,两根手指夹住古剑剑身,无论如何发力,居然无法切割。
苏扶沉默以对。
“银城欢迎所有来客......齐梁,大魏,西关......棋宫,圣岛,南海,隐谷......”
站在大红月下的陈万卷,表情看起来悲哀又严肃,认真问道:“这场婚宴,我陈万卷就是要让全天下人知道。”
“有多少反对的声音,都不重要。”
一道又一道身影跃上城头,陈万卷漠然瞥了一眼,大红月缓缓下坠,城头覆盖一层腥红霜气,将每一位登顶城头的七大家来客,都冻结在原地,双足与城头死死粘粘,不得前进一步。
苏扶的嘴唇有些颤抖,他的身子骨里尽是寒意,仍然保持着单手持剑劈砍的动作,秦太子在陈万卷的指夹之下,已经有了些许崩溃的痕迹。
脚底的红霜在顺着血液向上蔓延,黑袍及地的部分已经被黏住,整个人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迟缓。
趁着还可以挪动手指,苏扶的另外一只手,已经攥拢了袖袍里的玉瓶,玉瓶里的液体还在轻微摇晃。
他准备动用苏家的底牌了。
陈万卷温柔说道:“七大家的人,是第一批,希望也会是最后一批,所有赴宴的人,反对的都会死去,而愿意见证这一幕的,将成为银城的朋友,你们......”
他的眉头忽然蹙起。
大红月有一道恢弘无比的刀光,来势缓慢,却势不可挡。
那道青布刀撕裂红海,将城头的霜气震碎开来,宋知轻的怒吼声音贯穿而下。
陈万卷抬起一只手挡在天灵盖上,太虚之力叠加一层又一层。
一刀之下。
红霜全碎。
城头被这一刀砸碎出了数丈大小的凹坑。
凹坑之中风雪弥漫,有一个红装儒士,被打得半跪在地,低下头来,看着自己别在胸襟的那朵小红花,被刀气震碎,被风雪卷走。
他眼神之中闪逝一抹愤怒,单手捏紧青布刀,顶着漫天压力,缓缓站起。
陈万卷甩动右臂。
破空声中,双手压刀身子悬在空中的宋知轻,来不及有一丝反应,瞬息被无形巨力狠狠抡砸在银城的一面墙壁之上,有人攥拢五指,轰然一声,磅礴的红海将那面墙壁碾压砸倒。
红海之中分出一部分元力,将痛苦挣扎的宋大刀鞘包裹而住,悬浮在空中。
城头之上,红装出席的儒生轻轻说道:“七大家是为了易潇而来,何必把自己的性命搭上。”
苏扶的手指,已经攥紧了玉瓶。
他笑了笑,虚弱说道:“你他妈懂个屁。”
就要捏碎玉瓶。
陈万卷低垂眉眼,不再言语。
城头之上,有一道清风吹来,逆着暴雪,清风所过之处,寸寸红霜冰雪消融,化为腥红溪流,向着陈万卷的黑衫袍下倒流而回。
雪原的大雪当中,有着零零散散的几道黑点。
大风吹动,风雪刹那迷离,这几道身影短暂的消失,再度出现,便无缘无故向前闪动了一截距离。
连续几个呼吸,这几道身影便已经来到了风雪银城城下。
那**红月开始轻微的颤动。
似乎是因为某人的到来。
道袍在风雪之中飞扬,叶十三扶着轮椅,身边有位大红袍的阴柔剑客,双手分别按在腰间两侧的剑柄之上,大红袍在风雪之中猎猎开屏,犹如一只艳丽孔雀。
南海最为拔尖的三位弟子。
陈万卷面色忽然凝重,认真说道:“南海终巍峰愿意赴宴,陈某......受宠若惊。”
叶十三望着城头的盛装男人,平静说道:“能让我离开南海至此,你的确应该受宠若惊。”
陈万卷低声笑了笑。
坐在轮椅上的黄衫女子,眉目清秀,目光扫过城头的一众身影,淡淡说道:“这就是银城的待客之道?”
陈万卷不卑不亢道:“这要看客人的态度了。”
公子小陶哦了一声。
她轻轻敲击椅背一下。
叶十三点了点头,猛然挥袖。
天地大风起。
城头之上,陈万卷愤怒嘶吼一声,用尽全身元气,去抵御南海大师兄的一挥之力,在艰难沉重的大风拉扯声音当中,陈万卷脚底的红霜在一息之间全部碎裂,悬浮空中。
叶十三缓缓压掌。
那轮悬浮在银城城头的大红月支离破碎,被“南圣人”轻描淡写敲碎砸烂。
“南海的态度......很简单。”
南圣人收回袖袍,天地寂静。
他轻声道。
“这门亲事,我的小师妹不同意。”
“所以南海,也不同意。”
第一百五十一章 等风来
无数红霜的结晶碎片,悬浮在银城的城头。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陈万卷的红衫已经有些狼狈,破碎的胸襟,那朵枯萎的红花,彻底碎裂成为齑粉。
他看着银城城头的七大家。
接着缓慢转动目光,将视线投向了银城城下的南海三人众。
陈万卷的模样有些凄凉,他伸出一只手,以手背擦了擦唇角的血渍,顾不上发丝散乱。
“呵......你们这些人。”
“道貌岸然。”
城头上的儒生,摇摇晃晃,红衫上还有零散的血液,被风雪迅速掩盖,化为鲜艳的霜粒。
他沙哑着嗓子,盯着城头下的叶十三,一字一句说道:“一个一个......口口声声,说不同意这门婚事......摆出了要死战的姿态.......呵......”
他尖锐着嗓子,压抑着怒气,眉眼之间全是狰狞,不甘。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不同意,我就要拱手让人?”
陈万卷说到这里,整个人靠在银城的城墙之上,胸膛的红衫散乱,若是掀开去看,甚至能看清楚“南圣人”方才一挥袖之下,印在胸膛的腥红掌印。
“你们替易潇来抢亲,要从银城带走魏灵衫......”他艰难喘息,讽刺地发问:“可曾问过,魏灵衫......她究竟愿不愿意,跟你们走?”
一片沉默。
苏扶的表情变得非常难看。
宋知轻咬紧了牙齿。
七大家的大部分人,面目与之前一般无二,杀气凛然,赴死之态慷慨孤勇。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件必然的事情。
兰陵城内,小殿下与魏灵衫,天造地设,神仙眷侣。
他们不了解事态的发展,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了这张婚帖,还有苏扶手上集结七大家的那条飘扬黑带。
这就足够了。
足够他们来银城抢亲,站在苏扶的身后,为未来的苏家家主拔出刀与剑,最后说出那一句——
“我不同意!”
可是来抢亲的人,是否问过魏灵衫呢?
这么荒唐的一场婚礼......荒唐到,每一位抢亲的人,都无比自然的认为,这件事情,不需要争求那位魏姑娘的意见。
陈万卷的目光从面色难看的苏扶和宋知轻身上掠过,他低声笑了笑,模样狼狈不堪,将目光投到城下。
公子小陶的面色依旧平静。
她缓缓眯起了眼,抿起嘴唇,脑海中的紫色身影,犹如蝴蝶一般缭绕,只是在那场大雪崩后的某一天,就彻底坠落。
无人知道,在易潇的“死讯”传到南海之时,她便第一时间以读心相连接了魏灵衫的魂海。
那只紫色蝴蝶,在某日的魂海当中,传出了一道微弱的呼救。
“救......”
甚至连第二个字都没有传来。
那一日之后,公子小陶便再也无法以读心相连接魏灵衫的魂海。
并非是切断了联系。
而是所有的消息,全都接受,却不予回应。
坐在轮椅上的黄衫女子,双手攥紧椅把,轻轻松了口气。
她望着城头上狼狈不堪的陈万卷。
她一直在等这句话。
她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抢亲,更为了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探知一切最好的方法......
就是让那只坠落的紫色蝴蝶,重新出现在人间。
见众生一面。
公子小陶的目光从城头自上而下掠过,那扇倒倾的白银之门,红海已经殆尽,城内空空如也,没有一道身影。
她说道:“那么,魏姑娘呢。”
......
......
幽幽的四道漆光,在风雪之中洞穿天地,三塔一殿的顶端,漆黑的魂火沸腾燃烧。
映月小魔境,以前并不是这样。
三塔一殿的魂火,之前如风雪一般昼白,飘摇凝聚冰霜,这一处小世界并无黑夜,而此刻却像是永夜降临,大地一片黯淡惨白,高耸入云的三座巨塔,像是升腾着三轮漆黑的大月。
塔殿之内,每一座静室,若是空空如也,便是有风霜萦绕,从门缝缝隙之间蔓延,在空荡的静室内绕香滚动,逐渐凝聚成为人形。
若是静室之内有人,便被风霜爬满,眉须长发尽是一片雪白,盘坐如老树,呼吸微弱惨淡,若是有大修行者以元力倾听,每一座静室内的修行者,心跳的频率,都是一模一样。
每一位盘坐静室内的修行者,像是古老的傀儡,被人提拎住了弦,于是连呼吸,都不再属于自己。
三座古塔,无形的风雪飘摇,像是燃起了虚无的火焰,为着唯一的那座风雪大殿,输送着数以千万计的香火。
从来没有人想过,“太虚”竟然还有如此邪恶的一面。
篆养生灵,剥夺魂力,为宿主停供香火,延年续命,自主修行。
若只看行径,这便是无上的魔道。
而大殿之内,那位“太虚”真正的主人,在这片小世界内,早已散去了真正的身形,每一处风雪皆是本尊。
她从风雪之中脱身,来到了殿门之中,一路前行,纤细脚腕有清风萦绕,若看面目,便似天上仙子,一身大红裹挟肃杀,最终行至风雪最深之处。
风雪大殿再后,是一片荒芜,霜杀百草,唯独这里的草叶枯萎却不凋零,惨白而又笔挺,一路铺垫至漆黑的山洞洞口,有着风雪晃动铁链的剧烈声响。
映月小魔境,是一片牢狱之地。
在风雪大殿的后山之中,便是真正的牢狱所在。
而有一间牢狱,虚无的锁链并未升起。
没有拷问神魂的风雪酷刑,也没有纠缠不止的轮回折磨。
有的,只是一个凤冠霞帔的女子。
......
......
“魏姑娘。”
“魏姑娘,可曾安好?”
“魏姑娘......发生了什么?”
一道又一道声音,跨越着虚无而来,落在心湖之上,先是不解而迷惘,接着带着焦虑不安,越来越频繁。
“魏姑娘......你现在在何处......有危险吗......为何不回话了......”
“大雪崩塌之后,一切是否顺利......那封图纸......可曾寻到了他的下落?”
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归于平静。
最后一道声音,却久久萦绕。
可曾寻到了他的下落?
古灯嗤的燃起,铜镜生了一层薄雾,被掠来的风雪擦拭干净之后,映照出那张惘然又动人的面容。
魏灵衫怔怔看着铜镜里那个落了两行清泪的憔悴女子。
她像是渡过了千万年之久。
魂海当中,横着无数条风雪凝聚的锁链,有无形的力量,将自己全部的力气都抽离干净。
她能够听得见,能够看得到,却无法挪动一根手指。
爱恨嗔痴怨,便在这样的煎熬当中轮转游移。
殊不知,在风雪银城的牢狱当中,这般的折磨......甚至算不上折磨。
“魏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
第二道声音砸入心湖,带着璀璨青光,甚至撕开了风霜封锁的一道口子。
只可惜牢狱之中的枷锁太多,世俗之外,无论是八大天相当中的读心相,还是佛门六大神通的他心通,都无法留下足够深刻的烙印。
苏扶在收到婚帖的第一时间,便马不停蹄赶向了大榕寺。
青石小和尚已修了闭口禅,不再开口,借了一只肩膀,替苏扶破开映月小魔境的魂力封锁,传出了陆陆续续的话语。
“那张婚帖......”
“十二月十二日......”
“抢亲......反对......”
“要相信,他还活着!”
魏灵衫想要闭上双眼,却无法做到,她听到桌面有着嘀嗒嘀嗒的液体落下,袅袅青霜如烟。
镜中那个女子在哭。
房间里摆放着一张大红木桌,躺着一朵嫣红的牡丹。
风霜吹卷,那朵用作别在胸襟处的牡丹,轻轻翻滚,滚动了数圈,最后滚到了铜镜架旁,有一瓣花瓣根部摇晃,颤动,像是一片卷动的红云,最后轻轻的飞起,落下,灰飞烟灭。
他会来的......
接着过了许久,第二瓣脆弱的红花花瓣飞出,在半空之中嗤然破碎,被风霜吹散。
他会来吗?
如果所有的等待,在数完了花瓣之后就有结果,那么所有的煎熬,都应当得到最好的结局。
这朵牡丹,在仅仅剩下最后一瓣的时候,那瓣花瓣倔强摇晃,始终不肯落下。
他会来的。
魏灵衫所有的念头,几乎都放在了那瓣摇摇欲坠的花朵之上。
八尺山大雪坍塌了。
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不,不是这样的。
如果再有一阵风吹过,最后一瓣花瓣落下,就轮到了“他会来的”。
他会来的。
等风来,他就来了。
忽然之间,静室之外,骤雪大作,狂风涌入,汹涌澎湃,将整座静室内所有的物事全都覆上了一层坚冰。
有人平静推门而入,掀动狂风。
那朵仅剩一瓣花瓣的红花迅速枯萎,最后支离破碎。
风雪银城城主,看着这个面上挂着两行清泪,看起来我见犹怜的女子,一道又一道无形的丝线,将她的魂力全都剥夺。
太虚之术将会剥夺她所有的意识。
剩下的,是击垮她最后一丝的执念。
她木然而无情的开口。
“他不会来的。”
“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