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雷霆却避锋芒疾(下)
风生衣不假思索纵身扑向李豫。
何灵依色变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行动的再复取箭上弦、拉弓放箭这一箭竟似倾尽全付心神快捷无伦劲势无伦直追第一支箭——
便在此同时风生衣与李豫在地上连连翻滚避过疾雨般射来的箭矢风生衣仓促间随手拾起一支坠落箭羽举轻若重力透千钧截空如电回射城头——
“哧”弦声未尽何灵依射出的第二箭已生生将前一箭击落两支箭同时堕地。
何灵依胸口一荡缓缓低头胸前绽开点点血花绿裙艳血便在这幽暗夜里也格外妖艳炫目。
风生衣惊骇莫名对眼前之事无法置信。
何灵依宛若一片绿云悠悠荡荡由城头坠下。
“师妹——”他长嗥不顾一切朝城楼狂奔迎面无数箭矢劈头而下他狂乱挥剑击斩纵身腾空终于在半空将她接入怀中。
箭已没矢正中心口反倒流血极少。风生衣只是语无伦次:“师妹你不能死不能——全是我不好是我输了我认输我们一起回峨眉可好?——”何灵依的手按住他的衣襟止住他的话笑靥依旧娇憨依稀一如少年同师习武时。她脉脉看他似温存似感叹留给他最后一句话:“这一生你只怕永远不会明白——你的最爱。”
风生衣不懂她的话心割裂开般剧痛仰天悲嚎四方萧木飒飒。
城楼上射出的箭矢在何灵依坠落时暂歇片刻再复乱箭连珠全招呼向惟一在射程内的风生衣。李豫并程元振、严明焦急呼叫提醒沈珍珠也从马车走下均恨此行无人带有弓箭对城楼上所的乱箭毫无还手之力。
风生衣本自抱着何灵依尸身呆坐不动说时迟那时快他猛一提剑卷起一道凛冽光弧剑气如长风破浪数丈内外满天箭矢如流星坠地长啸声中他放下何灵依尸身气沉腰际提足点在城墙上疾踏垂直的城墙瞬息间已越上城楼。
城楼上的未料风生衣有如此武功没来得及躲避风生衣双目赤红长剑翻飞连声惨叫中右方一片士卒尚未倒地他已斩杀向左方的士卒。
李豫远远望得城楼上血光飞溅知悉风生衣伤痛后悔移恨于这帮偷袭者竟杀红了眼深觉风生衣多年来为自己所做事情太多今日令他无意失手痛失所爱暗自愧疚不已。
“呃!”随着一声短促惨叫城楼上灯火渐暗归于沉寂。“轰隆隆”闷响声中城门中开风生衣手中提有一物腾跃疾行而来。
“通”风生衣将手中之物掷到李豫跟前说声“请殿下处置”掉头朝何灵依尸身所在走去。
李豫低头“那物”原来竟是一名身量娇小的女子长披散因被摔得甚重痛苦的在地上蠕动着没有抬头。沈珍珠闻得那女子身上出淡淡的幽香香而不腻浓而不妖脱口道:“独孤镜?!”
独孤镜猝然抬头边喘着气边冷笑道:“是我。”浓妆掩盖了她原本清秀的容颜衣裳极艳极薄眸眼精明中平增妖媚。嗅觉记忆本是最恒久难忘的沈珍珠旧日在张淑妃宫中闻过独孤镜所制香料气味(详见第四十九章《晶晶行云浮日光》)现在不过下意识唤出独孤镜名讳若单看相貌说不准未必还能认出独孤镜。可是独孤镜涉嫌诬害李豫就算没死现在也该在大理狱中啊!
李豫道:“果然是皇后将你从狱中劫了出来瞧你这模样竟是做了娼妓也不忘要杀孤!”
独孤镜艰难的站起拍掉沾在衣裳上的泥土与尘灰扬头道:“殿下应当知道若是奴婢得不到的东西必然也不会让她人得到!今日事败要杀就杀也不必多话!”
李豫思忖片刻拉过沈珍珠的手:“她害你最深你曾说过要手刃仇人替红蕊报仇她就交由你落吧。”将佩剑递与沈珍珠。程元振提剑悄声提醒道:“殿下娘娘身怀有孕沾染血腥恐是不祥。不如由我——”
“不!——”独孤镜后退半步恶狠狠瞪沈珍珠厉声尖叫:“我宁可一头撞死也绝不能死在你的手中。”她看着李豫“殿下你我总算主仆、夫妻一场你就这样狠心竟要我死在这贱人手中?”说到“狠心”两个字时眸中泪光一闪竟落下两粒泪划过面颊的厚厚脂粉留下两道泪痕甚是难看。
沈珍珠从没看到过独孤镜流泪。她虽极为憎恨独孤镜曾经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可在吴兴两年中深思至她竟渐有数分理解。独孤镜出生寒微沦为侍婢却不甘服从命运力争上游做事从不瞻前顾后狠决果断杀红蕊、害林致、陷害李豫几近成功被张淑妃认为义女。在她的心中或者无神明可惧无鬼怪可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她终究如此悲惨由李林甫、李豫至张淑妃她不过是处处被人利用。
沈珍珠曾经以为象独孤镜这样坚韧恒定的女子就算濒临死亡也不会害怕更不会落泪。可在看着她掉落下第一滴眼泪时沈珍珠霍然明白:她终归是女人她此生全力争取的不仅是那灸人权势还有李豫的心。所以独孤镜从前会设法谋害她沈珍珠;而一旦明白李豫之心绝不可得时便终陷疯颠将矛头指向李豫。
执着是女人的本性或者也是女人的天敌。多少女子用一生的时间去挚爱一个男人;用一生的守候去等待一颗心的回归。独孤镜也是如此只是手法比普遍女子更加极端因为她一生无论甚么都要靠自己争取所以她无法静静守候她全力出击。
沈珍珠对独孤镜道:“你是受人指使若你肯在陛下和群臣面前说出主使之人我保你不死。”
独孤镜尖声大笑说道:“保我不死?你以为我会这样愚蠢这个人的名字我宁死也不会说出来。”她步下踉跄摇摇倒倒转了个圈神智仿佛狂乱讥讽般尖笑不停:“太子殿下你瞧瞧你喜爱的是甚么人?竟然没胆气提剑杀奴婢!殿下你要这样的王妃有何用她能助你什么?奴婢我除了不是世家女以外有什么不比她强——”说到这里忽然折身栽头扑向程元振程元振一怔未及收剑她“呃”的闷哼长剑透心血如泉涌因痛苦愈显容色狰狞可怖身子倒下时突然奋力前伸紧紧抓住沈珍珠裙裾一口血喷在沈珍珠裙下。
抓得这样紧沈珍珠不得不曲下身子却见独孤镜陡然抬头怪异的笑着吐出两个字音。声音太低沈珍珠没有听清楚疑惑的追问:“什么?”独孤镜头一偏已气绝身亡。
严明与程元振急率众冲入府衙将吓得瑟瑟抖的金城郡守和城楼上几名受伤未死的兵卫擒来见李豫。一番审问下来这郡守竟不知原委连称冤枉。再审那几名兵卫方说独孤镜是昨日才来金城郡的手段好生了得将守门官媚惑得五迷三道瞒过郡守设下圈套。那守门官方才在混乱中已被狂怒的风生衣一剑刺死严明翻遍其尸身并无任何书信仅得一块中宫令牌。想来这守门官原是皇后的人接到独孤镜与何灵依传来的皇后指令于是一同设计谋杀李豫。那金城郡守应是确实不知讯息不然方才城楼兵卫孤军奋战不会无人接应。可惜这区区令牌作不得证据张皇后行事果真谨慎。
沈珍珠默默走至风生衣身旁。
风生衣怀抱何灵依尸身枯坐不动。过了许久他开口说道:“我从师学艺时八岁师妹六岁我们青梅竹马从未分离也都争强好胜争执不断。师妹的心意……我早该明白……她为我踏入红尘如今她走了我所做所为便算日后位极人臣已失趣味——”
沈珍珠幽幽道:“我去对殿下说罢——你带着何姑娘回峨眉。”
风生衣沉默着没有回答。
李豫徐徐走来一件大氅轻轻罩在沈珍珠身上他倾身扶着沈珍珠凝立不言。但见星河变幻云层飘浮百看不倦不自觉中晓鸡初啼晨曦微露战场已清扫金城郡城门大开渐有商旅行人通过慢慢热闹起来。
“櫜櫜”蹄声中有人骑驴由沈珍珠面前经过。明明已走得远了驴背上的人却回朝沈珍珠古怪的眨了下眼睛面上皱纹迷离老朽已极。沈珍珠一震执住李豫的手惊奇的唤道:“张九龄大人——”风生衣不禁亦抬起头。
那骑驴人已转过头悠悠闲闲的朝前荡好似没有听见沈珍珠的呼唤口中吟着偈语随风徐徐飘然送来: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空。”
八年前黑松林中张九龄曾吟过此句沈珍珠似懂非懂。而今再品此偈语仿有所悟。喜与怒、甘与苦、荣与辱、悲与欢、得与失、取与舍便如天下万千江水河流形态虽异皆是生命镜射惟心地清明明了自己所愿所求心中坦荡方能真正脱否则一生纠缠苦痛无论进退何处亦不能脱却烦恼。
这样简单的道理她却用了八年时间迂回曲折今日方能晓悟。
她所愿所在是甚么?不过是遂他所愿。
他所愿又是什么?他心中最重的还是那光华万丈的九五之尊。接着便是她。
她从来无意与江山比肩。
得到这锦绣河山他必然欢欣;然而失去她他必定悲伤。
既然如此既然她已与他重归于好为何心中始终负重如山忐忑不安每每强颜欢笑?为何还要执着于会否拖累他?她这般的取舍不定令他心神难安亦是一种拖累啊。她只知刀剑会伤害他却不知自己亦是一柄寒刃利剑会深深刺痛他的心。
现已将至他与皇后生死较量的最后时刻。
她为何不陪他共赴这一场决战无论生死无论成败至少她已无悔。
她心神从未这样清明紧紧回握李豫的手与他相视微笑。佛祖拈花一笑满座弟子中尚惟有摩诃迦叶尊者妙悟其意希望她之所悟为时未晚。
风生衣也站起:“待我埋葬好师妹咱们便出吧。”
第167章:风入寒松声自古(上)
在深秋渐寒的夜里沈珍珠随李豫重新回到长安下马车、换肩舆、入宫城。
整个东宫都震动了。明德门外灯火辉煌官员、内侍、宫女数百人汇聚等候张涵若依照穿着惯常的紫裙锦帔丛梳百叶髻上步摇闪熠美艳华贵看见李豫纵身下马远远的笑盈盈迎将上来娇嗔道:“殿下总算回来了我可是日夜牵肠挂肚。”说话间便上前欲挽李豫。
李豫微微一笑施施然后退几步将沈珍珠由肩舆上扶下。
张涵若瞬时一呆不由自主蹬蹬蹬倒退沈珍珠腹部微微隆起任谁也能看出身怀有孕。她怔忡顷刻旋即挽住沈珍珠强笑道:“姐姐你也回来了。”沈珍珠只觉她的指尖微微抖不禁恻然握着她的手柔声道:“涵若妹妹你愈美丽了。”
张涵若眸光暗淡不经意般由李豫身上掠过李豫却独独看着沈珍珠眼神温存得不可思议仿佛有异物在她心间隐隐绰绰的游曳面上依然笑得灿烂如花“殿下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思念姐姐姐姐回来就好!”
李豫执着沈珍珠的手说道:“这里风露大别尽顾着说话回殿中再慢慢叙旧也不迟。”正说到这里远远看见有人由奉化门大步跑来转瞬已至沈珍珠跟前合身一扑跪伏到沈珍珠身下紧紧抱住她的双膝放声大哭:“小姐小姐!你总算回来了!”正是素瓷。
沈珍珠强行将素瓷扶起替她拭去眼泪:“好妹妹作什么要行这样的大礼我还没有谢你呢——这几年多亏你照料适儿。”仔细端详素瓷精神萎糜容色憔悴两三年的时间倒似衰老了好几岁心中更加歉然。
听沈珍珠说到“适儿”素瓷忙拭拭面上泪水回头招手道:“快将小世子带来。”她身后原跟着一个老嬷嬷和数名宫女只因没有她行走得快稍落在后头。那老嬷嬷左右两手各牵着个锦衣男童。左边的身量略高一面走一面骨碌碌转动着那双极亮极大的眼睛好奇的盯着沈珍珠看;右边的年纪略小眨巴着眼四面看看后微带羞涩的垂下头。
沈珍珠只看左边男童一眼便知他定是自己的适儿。他已五岁有余相貌神似李豫眉眼中又有她的神韵。她狠心抛开他已近三年他定然不会认得自己这个娘亲眼角不由淀泪。
走得近了李适一眼瞥见李豫立时欢快的喊着“爹爹”撒开脚丫子一头撞进李豫怀中。李豫将他高高举起好一阵亲热之后方放他下来指着沈珍珠道:“适儿你母亲在这儿快些叫娘。”
沈珍珠蹲下身子哽声唤着“适儿”欲将李适揽入怀中。李适却将小小的身躯一攘挣开沈珍珠的手臂扑闪着眼睛怯怯的朝素瓷身上靠稚声稚气的问:“姨娘她是谁?我不认识她。”
沈珍珠心如刀割素瓷道:“她就是你娘啊很小的时候她离开皇宫现在回来了啊。”李适十分较真“那她为什么要离开皇宫是皇宫不好吗还是她不喜欢适儿?”李豫曲下腰说道:“都不是你娘是因为有极重要的事所以暂时离开了你。你瞧她现在不是回来了么?”伸手抚摸李适的小小脑袋瓜儿“乖叫一声娘。”
李适摆摆脑袋直往素瓷身上挤嚷道:“我不叫我不叫!别人都有娘迥弟弟也有娘就我没有别人都笑话我。我不要娘了我不要这个娘!”
李豫有些动怒扬起手道:“这样不听话爹爹要打你了!”沈珍珠连忙按住李豫的手泪光泫然:“都是我没尽到做娘的责任切莫强迫适儿慢慢来。”李适早已“哇”的大哭起来李豫长叹一口气挥挥手令嬷嬷带着李适先退下去。素瓷又领着那名年幼男童上来道:“迥儿给娘娘磕头。”沈珍珠便知这是素瓷的孩儿名李迥素瓷虽未被定名份这个男孩已被皇家认可。李迥极是听话立时上前跪下认认真真的给沈珍珠叩了三个头。
因时间已晚李豫见沈珍珠颇有伤心便嘱咐早些安歇张涵若与素瓷各自回到居所。
李豫安置沈珍珠在宜春宫住下遂立刻带秀莹前往大明宫谒见肃宗。
宜春宫在东宫东北方向与宜春北苑相邻张涵若自被纳为良娣后便住在宜秋宫与宜春宫一东一西遥相对望素瓷与另三名滕妾则居于典膳厨侧的命妇院中。
沈珍珠在宜春宫中略作巡逡巨型云母花鸟屏风文杏大柱由天棚垂落下来的紫地织金锦锻的幔帐处处皆见富丽繁华教她稍有些不适应。
月光穿林越隙与宫外树影互相合抱黑白交映纵横交错。沈珍珠想起适儿她负欠孩子的是一笔还不清的巨债她要全力补偿也许未时不晚吧。
躺在榻上慢慢的睡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榻边的轻微响动。她自怀孕后睡眠甚浅极易受惊每夜总会睡去醒来数回半眯着睁眼果真是李豫冲她笑道:“我吵醒你了快些睡。”她困倦不过转头再睡。
再复醒来李豫兀自合衣倚在榻侧脉脉看她似有深意。沈珍珠一笑伸臂挽住李豫脖颈昂道:“在想甚么?”李豫方回过神笑道:“我在想怎样让适儿唤你一声娘。”沈珍珠想了想低声而坚决的说道:“不用急我到底是他的亲生母亲只要爱他疼他终归会认我的。”
李豫见她眸光闪烁面颊在烛影下流动潋滟光辉不由情动于衷扶住她腰肢慢慢吻在她的唇上一时均难自禁李豫轻抚着她的腹部“是否要紧?”她容色绯红轻轻摇头……
第二日醒来浑身慵懒困倦李豫不在枕侧。沈珍珠掀开幔帐天已大亮李豫背向床榻坐在几案前。她呆呆看他背影半晌他兀自凝坐不动。
沈珍珠静静起身缓步走至李豫身后不觉心口一滞。白玉案上放着她随身的那柄匕鞘身泛出黑冷光泽就如默延啜那青灰桀骜的身影。李豫的目光便一直驻留在这柄匕上。
“俶”她从来只唤他的旧名手抚上他的肩头。
李豫猛然站起忽的一把掀翻了白玉案出“通”的轰响室外内侍脚步簇动但想是无人敢叩门进来。沈珍珠怵然退后李豫深深吸气眼睛逼视过来怒喝道:“你好你很好!你将他送你的东西贴身藏着你既然已随我回宫为何心里还有他?”他声音极高震得四柱皆颤颤撼动。
他继续厉声道:“你这样的女人孤绝不会再理睬你!”言毕扭头不看她毫无犹豫的甩袖朝外走去。
沈珍珠初时怔此际抢步上前顾不得裙裾曳地几近绊倒合身而上抱住他大半个身子。
李豫步下一凝却没有回头。
她说:“你为何要欺人欺已?我有孕在身你不怕我再复伤心难过?”
他身躯轻颤仍是肃声道:“你在浑说些什么?”
“你明明知晓我从未移情于他今日为何故意这样说?你掀翻几案时看似大怒其实小心谨慎生恐不慎将我碰伤;你大声怒斥我其实虚张声势眸底并无真怒;你方才转身便要离开不忍再看我一眼生恐见我伤心之色……”沈珍珠转过身子与他的目光相对徐徐说道:“你是在怕什么吗?你造成与我不和之势让宫中人人听见是有意这样做的吧?你昨夜那样晚才回来是知道什么怕我再受伤害今日有意寻衅而为吧?”
李豫见她柔情凝视着他秀眸如宝石绚丽中更蕴沉敛静虑再也无法忍耐伸臂将她紧紧拥于怀中说道:“珍珠是我对不住你你暂且忍耐几个月。现下皇帝病危皇后手握大权恐怕会对我无所不用其极。她若知我还似从前那般最最看重你必定会从你下手对你不利。我甚为担心怕我不能护你周全这几个月我只可偶尔悄悄看你你务必要保重。”
沈珍珠头枕在他胸前良久方摇头道:“我不怕。”
李豫一惊扳正她的身子:“你说什么!”
沈珍珠轻笑继而坚定的说道:“俶我既然是你的妻子在这样的时候必定要跟你同退的怎么能独自悄悄躲在一边。我固然不能助你什么但也愿能与你朝夕相对我与你、适儿好不容易相聚我已错过太多不想再辜负光阴。”
一种如水般的温存从她的眼神中流泻而出一点一滴的渗透他的心然而他还是焦急的说:“可是皇后的手段你是知晓的我就算多加侍卫也恐怕防不胜防。”
沈珍珠道:“该来的总归要来。再说皇后这样狡诈你今日的举措也未必能瞒得了她去。我们何必为她而白白耗费大好光阴呢!”
李豫还待再说沈珍珠已掩住他的口复缓缓靠在他胸前道:“不用再说了就这样吧。”
因肃宗病重李豫与沈珍珠依偎不多久便匆匆再前往大明宫。
沈珍珠拾起那柄匕仔细擦拭干净依旧纳入怀中。
默延啜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怀念你一生一世碧落黄泉如此而已。
正拟赴命妇院看李适宫女上前禀报:广远门外有人求见。
她迎来了一名意想不到的客人。
慕容林致。
第168章:风入寒松声自古(下)
慕容林致似乎总来去如风在她未曾料想到时倏忽出现。
这一回慕容林致着青袍、平巾帻晃眼瞧去恰如俊逸男子。甫一照面沈珍珠便屏退左右调笑道:“好个俊雅书生怎的做这样装扮?”
慕容林致环身转了个圈笑道:“我也是别无他法既想来看看你又怕被宫中人识出强令我去治陛下的疾病。”
沈珍珠诧异“替陛下治疗病症有何不可呢?”
慕容林致不以为然蔑笑“我是医者不是佛祖菩萨并非人人我都愿医治。”眸光迅捷一扫停驻在沈珍珠的腹部上面色微变“你有孕在身?”
沈珍珠平和欢愉的点头。
慕容林致已拉住沈珍珠的手秀眉稍锁道:“来我替你把脉瞧瞧。”沈珍珠正是求之不得与慕容林致双双坐定任由她把听脉象。
沈珍珠却见慕容林致把脉极久初时全神贯注继而紧抿嘴唇两道秀眉越锁越紧双颊泛白。慕容林致医术高绝今日居然会出现这样的神情令得沈珍珠心中突突乱跳探询般小声问道:“怎么样?胎儿无恙罢?”
慕容林致仍将手搭着她的脉搏入定般沉默不语急得沈珍珠连声道:“究竟有什么不妥?”
连问数声慕容林致方慢慢抬起头来双眸隐隐噙着泪水似是满腹的忧伤一时说不出话来。沈珍珠有些着慌想着自己在回长安途中曾经大病虽然近月来少有不适但瞅慕容林致的神情莫非这胎儿会保不住?正在浮燥焦急中慕容林致已站起紧握住她的一双皓腕泪水涟涟而下:“你为何要怀孕?你怎么能让自己再次怀孕?!”
沈珍珠不明其意愣愣道:“你说什么?”
慕容林致复跌坐椅上掩面半晌终于抬头对沈珍珠道:“我不能骗你我还是将实情告诉你吧——”
沈珍珠已知情况大为不妙心反倒平稳安定下来坦然抬说道:“林致你说吧这些年过来无论怎样的结果于我都无大碍。”
慕容林致哽声“这全都怪我不好当年替你治病时没有跟你与李豫说——当年你伤心已极大挫根本身体需好好调养。”
沈珍珠道:“当年我的病不是已经痊愈了吗?再说这两三年以来我并没有什么不适一些小小病痛也是极快就恢复了的。”说着还将上回热后只服普通药材便退热康复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与慕容林致听。
慕容林致却拍案而起蹙眉痛心“这正是最最危险的。你不知这两三年你是怎样渡过的尤其是近一年来是怎样勉力支撑自己的——你身体看似强悍其实外强中干须知人之性命便如灯火不时添膏续焰方可微明不息。可是你——”
沈珍珠轻按着自己的腹部咬牙问道:“我怎样?”
慕容林致侧过头摇头不开口。沈珍珠大声道:“林致你说啊!”
慕容林致噙泪抬头看她半晌终于吐出八个字:“焚膏继晷油尽灯枯。”顿了顿拭去眼角泪水接着说道:“尤其竟然有孕在身更是雪上加霜。”
沈珍珠无数次身临险境险死还生几属奇迹。未料死亡终以这般猝不及防的方式馈临于她在她最终了悟人生万象情爱之真谛时如山崩石摧般袭来毫不容情的馈临于她。
她勉强一笑:“看模样就连你也对我的病没有办法了。”
慕容林致摇头泪如雨下“就算神仙再降也无力救生机已绝之人。”
“我还能活多久?”
二人静默无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沈珍珠启口幽幽问道。
慕容林致想了想“不过三五个月吧若你没有怀孕或者可以支撑久一点:一年或者更长。”
沈珍珠长长的舒了口气“原来没有这个孩儿我也不过只能多活一点点时间。看来这个孩子来得也是时候并非错误啊!”
慕容林致泣道:“已到此种地步你怎么还在念叨腹中胎儿。”
沈珍珠拉过慕容林致的手正色肃容道:“林致我求你两件事你一定要帮我。”见慕容林致听着接着说道:“第一件我求你帮助我让我活至生下孩子那一天。不活到生下孩子后三个月我知道以你的医术还是能做到的是吗?”
慕容林致泪如泉涌点头道:“好我帮你我这就在长安住下来一直替你看病。”
沈珍珠又道:“第二件事就是此事千万不可让李豫知道!”
慕容林致黯然只是说:“你何必这样用心良苦。”
沈珍珠道:“他已为我伤心甚多我不忍心。”
慕容林致心道:再不忍心也终须有那一日。“虽然我可用药为你稍续数日性命然而孕期越长你会越来越虚弱你须小心不要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沈珍珠点头“我省得。”强作欢颜岔开话题“方才忘了问你:怎么突然就想我要来长安看我了?”
慕容林致取出香巾拭干面上泪痕道:“这算是一件奇巧的事。三个月前我在西凉国一带行医碰着一个名唤薛鸿现的姑娘极是活泼可爱我与她一见如故。更巧的是她竟说与你相交极佳。想着我们都有数年没有见到你便相邀着上月来长安找你也不知怎的我在长安等了一个月不仅你不在宫中就连薛姑娘也一直没有露面。今晨在市井中听传言道太子与太子妃回宫便急忙来找你了。”
沈珍珠也很是想念薛鸿现听了这话悲戚中添了几分欢喜。
正说到这里李豫领着名太医匆匆走入。他眼神锐利一眼便认出慕容林致见两人都面有泪痕打趣道:“你们姐妹相见何必弄成这般眼泪汪汪的。林致既然来了不如多住一段时日你好似游侠般要走了又不知何时再能见面。”
沈珍珠强笑道:“谁说她要走?林致打算长留长安待我产下胎儿才会离开呢。”
李豫一听喜出望外挥手叫那太医退下兴冲冲的说道:“有你看着珍珠哪里再需要其他大夫真是谢天谢地!”
第169章:番外 打金枝
已近亥时大明宫渐渐静谧。这几年圣上兴佛盖寺愈来愈喜爱安静故而宫中内侍、宫娥莫不学得行止间轻捷如履锦纱言语里轻细如春雨沙沙。
严明有条不紊地巡查防守至紫宸内殿诸当值的内飞龙使见着他的身影均远远地拱手行礼。身为内飞龙正使他早已无需日日巡防然而任职近二十年内飞龙正使成千上万个漫漫长夜他若不巡防又该做什么?他已然习惯这样世人都道九重天阙无限好又有几人知晓高处不胜寒。内殿灯火晕微低声的咳嗽时断时歇。他想:我所能做的不过是陪着他吧;当所有的人都慢慢地离开他时我仍然要陪着他。
他立于玉阶之下仰今晚好一轮满月。
“严大人陛下召见。”内侍在旁唤他。
他知道这般的月色这样的夜晚圣上他必定也是睡不着的。
严明轻轻踏入内殿听到圣上熟悉的声音:“来严明陪朕叙叙话。”圣上斜倚在锦榻上面色焦黄说了一句又咳嗽半声示意严明坐至面前道:“说来你比朕年长倒老当益壮朕是一年不如一年啦。”严明心中一阵凄苦强笑道:“陛下说笑了——”圣上挥手将手中拿着小盅汤药缓缓喝下道:“其实儿女均已成*人朕亦无所牵挂。严明你可还记得你当年第一次瞧见她是怎样的情形——”
严明忽然就觉着有一种液体乍地涌至眼底。他说:“臣怎生会不记得?臣那时陪陛下在沈府对面的茶楼守望着那日阳光正好沈府的朱漆大门轰地中开臣就看见她了——其实隔得很远臣虽有武艺在身眼光锐利也是很难看清娘娘玉容的臣却看见陛下眸中光芒了好似天地间精华都齐聚在陛下眼前——”听到这里圣上的眸中也慢慢地增了光彩笑道:“你这话不尽不实我不信你没有看清她的容貌。”严明答道:“臣不敢。”
圣上笑意更盛语带有戏谑“不敢?”又皱眉问旁边:“朕可有年老耳聋谁在殿外喧哗?”
内侍这才敢回禀:“是升平公主请求陛见。”
圣上叹息遂道:“让她进来罢。”
升平飞奔入殿纵身扑入圣上怀中大哭失声:“父皇父皇我被郭暧那小子打了你要替我作主!”圣上轻声抚慰升平方觉有外臣在侧边拭泪边缓缓蹲至父亲足下却是梨花带雨、楚楚堪怜地望着父亲。
从这个角度看升平她的相貌极似她的母亲。然而珍珠何曾像她这样纵身入怀撒娇求救?她几乎永远是含忍着那一滴泪有时噙在眼角有时噙在心中她的痛他要在许久以后在这漫漫十七年中一一回省体味于是她的痛就浸入他的骨髓。从骨髓里生出寒生出冷许是这样他的咳嗽之疾久治不愈越来越重。
他禁不住再次连声咳嗽升平急得又是手捶背又是抚胸声声唤着“父皇”。好容易平息下来容色又黯淡几分。他缓缓抬手抚过女儿鬓边一缕散说:“升平父皇是庇佑不了你一辈子的。”
他说得这般无奈含着悲辛升平早把自己所受的委屈撇下泪如雨下:“都是升平不好些微小事也来打扰父皇父皇父皇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含笑“这样甚好你的性子总算有些象你母亲了。你的母亲象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已是才名满长安……”
“可是母亲她她是为什么!”明知母亲是父皇的禁忌升平仍忍不住忿忿开口“她难道会不知晓父皇生病么?这十七年来她从未回宫我连她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她从未尽母亲之责我我”她一时哽咽“我从不敢怪她但她若还不快些回来我一定会恨她恨她!”
“住口!”他果真怒了挥袖间一片金玉坠地之声严明忙上前扶携叹道:“公主殿下老臣本不该插言公主你让圣上难过了——”
升平惊骇然而倔强咬唇说:“父皇我没有错。我信她一定还在人间她游历的大好河山不是父皇辛辛苦苦日夜操劳才得以四海安然的么?她为甚就是不愿回来再有多少的误会隔阂难道抵得上父皇这十七年的等候苦痛?”
他乍然听到“还在人间”四字心痛如绞呼吸如被滞压半晌不能再出一语。
升平亦惊觉失言她急促地站起身长袖拖曳至地看她的父亲——他曾纵马天下睥睨群雄收复河山他曾豪饮千杯倜傥风流远殊世人。其实他也只能望佳人兮天一方他多么寂寞。
终于听到有内侍禀道:“汾阳郡王绑了驸马跪伏于兴安门外请罪。”
“去吧升平。”
他说:“无论如何要勇于承担自己你长大了父皇能给你的都已交给了你。此后的荣辱悲欢要全凭你自己作主。”
升平似懂非懂曲身行礼退下殿去。
她和他的一双儿女他从来不敢宠溺。一手交付天下江山一手托付与最可信重的忠臣天子所虑的惟有身后事。
他缓缓坐回榻上对严明道:“我们继续说——”
第170章:水归沧海意皆深(上)
时光荏冉中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沈珍珠腹部逐渐凸起年关将近。这段时间肃宗的病情尚自稳定李豫夫妇每回拜谒张皇后张皇后都是亲热欢喜已极模样嘘寒问暖一派和睦气象。朝政上更是清肃平静张皇后马不停蹄安插亲信于朝中李豫不理朝政只以侍奉肃宗汤水为要务。同时史朝义叛军连失永宁、渑池、福昌、长水诸县节节败退眼见平叛真真切切指日可待。沈珍珠心知这正是暴风骤雨来临的前奏和风细雨下惊涛暗潜有时细细体察李豫神情不急不燥成竹在胸她稍稍放心。
她也是不急不燥的。她日日与李适相处亲自教导他习字陪他顽耍看着他入睡。李适初时对她疏离极为依恋素瓷若是病痛摔倒必先赖在素瓷怀中撒娇。然而沈珍珠不着急她耐心细致一点一滴呵护时日一久李适愈来愈依恋她只是仍未唤过她一声“娘”。
慕容林致隔三岔五的入宫一回将煎制好的药水交由沈珍珠服用奇怪的是数月以来薛鸿现兀自没有现身长安。
张涵若带数名滕妾每日必来向沈珍珠问安短短时日她容颜失色甚多然傲气不减沈珍珠每欲与她倾谈她总是匆匆作别早失了当年的亲热。沈珍珠只能暗暗叹息。
十二月十九再逢沈珍珠生辰。肃宗长期卧病宫中禁鸣丝竹李豫心存避讳恐此时大加庆寿招忌对沈珍珠不利兼之沈珍珠一力阻止便将那些繁文缛节全免只预备下小小一桌寿宴待他晚间由大明宫回来后与沈珍珠共进。
到了巳时素瓷依例带着李适来到宜春宫她是记得今天日子的便要李适朝沈珍珠叩头李适身子扭来扭去就是不肯依。沈珍珠笑着制止道:“哪里有这样多的规矩。”见素瓷神色甚是疲惫眼眶泛黑明显睡眠不足她与素瓷随便惯了的劝道:“你还是回院歇息吧从前你为救我受过重伤现在这般长期操劳可不是顽的。”
素瓷听着她的话眼睫轻轻闪动着默默点头道:“奴婢手头正有一点事要办只是小世子在这里——?”沈珍珠知道她不放心李适笑道:“不妨事不是有嬷嬷给我帮手么!”素瓷方揖礼退下。沈珍珠看着素瓷的背影心头多有唏嘘素瓷变化甚大每日里心事重重难得真正开怀一笑她有时努力想令素瓷开怀素瓷多是强颜欢笑。这东宫中仿佛人人苦闷鲜见真正的欢乐。
李适性情极是顽劣五岁的孩儿精力极为充沛一时与宫女嬉戏打闹一时钻至几案、桌椅和床榻下一时吵着要沈珍珠陪他捉迷藏沈珍珠每日服用药水至现在怀孕六个月有余精神依然尚好未露出病重之相今日见李适玩得这样高兴不由也陪着他玩捉迷藏的游戏。一圈玩下来觉得调息不稳精疲力尽忙坐下歇息。
李适也玩累了窜至沈珍珠身侧见几案上红的绿的瓜果琳琅满目更有方进贡来的青木瓜煞是抢眼可爱随手拿了个就往嘴里啃。早有宫女笑着阻止道:“小世子待奴婢帮你木瓜要剖皮。”
“我要你来剖!”李适又犯了倔强的脾气双手合抱住木瓜不肯递给那宫女却转身交到沈珍珠手中。
沈珍珠莞尔拿起几案上的精致小刀。孰料那果刀极为锋利木瓜入手嫩滑她手下一滑那刀便划到左手手背伤口不深鲜血却刹时冒了出来。身旁的宫女大骇忙抽出手巾紧紧按在伤口处大声呼喝旁人拿药。其实本无甚大碍但李适乍见鲜血吓得不轻一头栽进沈珍珠怀中“哇哇”大声哭喊道:“娘、娘!”
沈珍珠一怔继而有种难以名状的喜悦在心底泛荡开来。这一生她所需求的幸福不过如此浅淡。
夕阳西下的时候李适玩累了随意在宫中角落一歪便睡着过去。沈珍珠将他抱至榻上仔细为他拭去鼻尖那层薄薄的细汗他的睡相憨态可掬睡沉了有极细微的鼻息长长的眼睫毛酷肖她弯弯垂落下来在眼帘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情不自禁的笑着李适的面容百看不厌。
听到身后传来稳健而轻快的脚步声便知道是李豫回来了。沈珍珠站起转身微笑迎他。堪堪转身身躯一紧他张臂将她合抱怀中。只是这般突然的紧紧的抱着她不说话。
过了许久她听见他说道:“此生我辜负你的实在太多。”他声音低沉可每个字每个字柔密绵长如由深心中倾倒出来又仿佛每个字都负荷着无法言传的痛楚。
沈珍珠一阵惊惶从没见过李豫这种神情神态对她说话莫非他已知悉她的病情心乱如麻不时如何是好。
李豫扶她坐至榻上凝目依依看她目光缱绻如稠说道:“我今天方知道从前我所做的许多事大错特错。我曲解你不明白你的心意执意禁锢你。不过你放心从现在开始我必会努力补救。”抚摸着榻上李适红扑扑的小脸“咱们一家三口好不容易聚拢从此再也不分开了。”
沈珍珠不懂其意但细细察颜观色他又仿佛是豁然的甚至有着痛楚全然释放后的快意应当不知道她的真实病情便笑道:“今日我的生辰怎的突然想起跟我说这一通话?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说到“死”字时声音有点颤“那日张九龄大人一句偈语你和我不是都心领神颌了么?”
他的唇触着她的鬓间萤萤清香充臆胸脯许多年来他沉浸于深重的压抑中从来没有享受过这般的舒畅快意“总之从此以后我必会顾及你的心意不再自以为是。”
他说:“好在为此不晚。我们还有这后头数十年上百年长长的一生。”
长长的一生。
她委实幸运天地何其之大人生邈远辽阔她却能与默延啜对视能与李豫十指紧扣。
哪怕欢乐乍绽忽收哪怕穿行于爱与忧伤之间哪怕要承受生别离的苦痛。
哪怕她终要归于那幽冥之境。
这样的一生她该是无撼罢。
第171章:水归沧海意皆深(下)
上元二年的最后一日肃宗强撑病体在宗庙行禘祭时口吐白沫昏厥倒地。当日浓墨黑云翻滚暗挟风雷覆天盖地而来天地震动。
三日后肃宗醒转无力下榻惟卧床听政令改年号为宝应元年。
半月后李辅国加封兵部尚书尽掌长安城兵权群臣侧敢怒不敢言。
一月后有刺客潜入宫中谋刺肃宗与皇后内飞龙使程元振护驾有功兼摄内射生使内廷护卫悉数归其调度。
李豫愈加闲暇每日除却侍奉肃宗便多半陪着沈珍珠母子。随着怀孕时日增长沈珍珠渐渐明白慕容林致所说“油尽灯枯”之意虽是每日不挪的喝药进补仍然精神倦怠力气不继体虚怯弱时常一觉睡醒后虚汗透衫见李豫常带忧虑便笑着劝慰道:“怀孕本是如此莫非你还信不过林致的医术。”这果真是无敌法宝李豫无奈叹气将让其他大夫替她看病的念头搁下。
三月里薛鸿现终于来到长安。
慕容林致携薛鸿现入宜春宫的时候薛鸿现没有身着惯常的红色衣裙穿湖蓝窄裙鬓旁簪朵小小白花。沈珍珠见着打扮有异没来得说话薛鸿现小嘴一嘟扑入她怀中哭泣起来:“沈姐姐我师傅圆寂了。”
原来这几年薛鸿现一直随其师傅云游四海其师虽年愈七旬仍身轻如燕形貌与薛鸿现幼时无异素来对薛鸿现既慈爱又严苛。鸿现年少女孩心性总是爱自由自在的所以大半年以前在回纥遇见慕容林致一说到沈珍珠便心痒难耐直欲脱离师傅管束的篱笼到长安玩耍一通。其师当时没有拒绝待三个月后鸿现欲离开时却一力阻拦说是“过几个月再去”。鸿现不敢忤逆师傅心中自是怏怏不快每日只摆撅嘴垂头跟在师傅身后。谁想就在前月师傅半夜忽然将鸿现叫醒鸿现迷糊中听师傅交待几句话又沉沉睡去第二日清晨醒来师傅眼观鼻鼻观心已在入定时圆寂。
薛鸿现虽知人之必死但她自幼将师傅当作仙人看待认定任自己如何胡闹终有师傅可以依靠终有师傅的怀抱可以赖住撒娇孰料师傅便这般撒手尘寰方知当时师傅说“过几个月再去”是何意原来师傅早已知道寿命将近不过想与鸿现多相处一段时间而已。
薛鸿现说至痛处偎着沈珍珠嘤嘤哭泣不止。沈珍珠与慕容林致相顾各自唏嘘。沈珍珠蓦然想起默延啜慕容要致却莫名其妙的忆及到李倓。
沈珍珠又问薛鸿现:“你的师傅圆寂前给你交待的是什么话?”
薛鸿现孩子般揉着红红的眼睛道:“就是怎样也记不清了所以才这样急来找你们问。”停顿下迟疑的回忆“好象是说——无可……不可流浪……形……名……”
慕容林致深锁眉头沈珍珠站起身来回踱步忽然省起:“是不是‘无可无不可流浪入形名’?”
薛鸿现跳起来:“好象就是啊。”又疑惑“这句不是佛经里有的啊无怪我不知道。”
沈珍珠笑道:“这确不是佛经里的不然我可没读过几篇佛经还猜不到呢!这是晋人支道林写的诗全诗是‘维摩体神性陵化昭机庭。无可无不可流浪入形名。民动则我疾人恬我气平。恬动岂形影形影应机情。玄韵乘十哲颉顽傲四英。忘期遇濡亹斖赞死生。’”
薛鸿现听得一头雾水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诗本是推崇和盛赞维摩诃的”沈珍珠想了想“不过既是你师傅最后交待给你的话当是另有深意。”抬头见薛鸿现鬓云青葱问道:“鸿现你师傅可有提过叫你出家之事?”
“师傅前年曾说过要择日替我落可我不情愿所以还没有行礼。”薛鸿现有些气馁般低下头口吻仍是坚决的“师傅已经圆寂我必须遵从师傅遗愿皈归三宝。”
慕容林致此时也悟明白了与沈珍珠同时笑起来:“不必了。”
薛鸿现瞪大眼睛惊诧的看着她们二人“为什么啊?”
慕容林致道:“你师傅不是说过了么——无可无不可。意思是你可出家也可出家啊。”沈珍珠接着道:“她还说‘流浪入形名’意思是心有佛陀不必拘于形式。”
“真的么?”薛鸿现眸中光亮一闪掩饰不住高兴。沈珍珠也深自为薛鸿现欢喜更是仰慕薛鸿现的师傅此生缘悭一面本朝崇尚佛法她虽不通佛经对这般的奇人惟有深深谦卑。
沈珍珠道:“鸿现你喜爱四处游历从此以后正可以和你的林致姐姐一起相伴畅游天下。林致医术绝可救死扶伤;你一身卓绝武艺正可惩恶扶弱何其快意也正正契合你师傅的心意。”薛鸿现连连点头。
慕容林致却低泣起来“说什么医术绝我……我这样没用竟然不能救你……”薛鸿现大惊“林致姐姐你说什么!”
沈珍珠本不想相瞒鸿现且今日李豫尚未回宫正好有事情要交待给她们二人便轻描淡写将自己病重不治的事情说了。薛鸿现一听又禁不住呜呜哭泣连声道:“你不会是真的你们别唬弄我!”
沈珍珠笑着拉起薛鸿现的手说道:“你是大姑娘了怎么动不动就哭?可见你跟随师傅学佛不到家我即便是去了也是佛语有云的——到了那常乐我净的极乐世界远避世间的喧嚣有什么可伤心的。”
薛鸿现只是摇着头哭说:“说什么常乐我净浑说的我只知道从此世上没就有你沈姐姐了!”
沈珍珠见时间不早李豫快要回来忙正色道:“好了今日正好你们都在我有事要托你们。”笑笑“林致多谢你让我能熬到现在还不露形迹我只是担心能否顺利生产产后又还能活多久。”
慕容林致哽声“放心有我在你必能顺利产下孩子。”
沈珍珠面上欢喜起来期待的看着她:“等产下孩儿我还能再活三个月么?”慕容林致不忍于她对视别过头“一定能。”
“那便太好了!”沈珍珠更加欢喜“待孩儿三个月后我立即随你们二人出宫。”
慕容林致倏的扭过头“你真是疯掉你怎能在那时随意走动你现在瞒着李豫还可以怎能到那时还瞒着……他!”
“我只是不想死在他的面前。”沈珍珠低头慢慢说道“他若知其中究竟必定会负疚终生悲痛已极我实不忍他伤心。”
慕容林致道:“可你这一走沓无音讯叫他天天等待岂不是更令人痛苦?”
沈珍珠道:“他若能荣登九五日后身为一国之君必会有无尽的国事纠缠于他。”起身拉开几案下屉斗由最下面翻去一叠物什展开却是齐齐整整写好封皮、上了漆封的信笺递到薛鸿现手中说道:“鸿现我这里有数十封书信日期已注明待半年之后你便送第一封与他说我还想再去华山一游以后每隔一年半载你便按期送信。”
慕容林致道:“难道你不担心他真的到华山或者你标注的其他去处四处寻找你?”
沈珍珠道:“那他必然是找不着的。我最明白他他必不会因为我而耽误国事他寻我不着但仍知道我尚在人间留着一丝念想也是甚好;或者时间一长他以为我寄情山水不愿回宫心存怪怨;或者渐渐将我忘却那是更好。时间愈长愈好。或者再过数年你们告知他我的死讯只要他没有亲眼目睹也不会十分伤心。”肃颜对薛鸿现道:“妹妹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你在四处游历时偶尔以我的名字或高月明之名留下踪迹让他让我的两个孩儿都认为我尚在人间。”她笑一笑自嘲道:“其实我也恁是自私终究还希望他永远记得我。”停顿一下又慢慢说道:“不过最好忘掉我。”
三人都沉默。沈珍珠又对薛鸿现说:“涵若也在这里你若有空便去陪陪她多开解一番。她现在恐怕心中有些怨怪我的。”叹了口气“涵若很好。日后我只盼望她能陪着俶.”
第172章:星复南宫逼紫微(上)
四月肃宗依然病势沉笃。
四月二日下诏令太子李豫监国。
沈珍珠虽已近临产但暗地观察宫中内侍、宫女个个谨言慎行除人尽皆知的心腹亲信皆对张皇后与李豫不偏不倚政局之微妙仅从宫中诸人身上都可见一斑更勿谈朝廷上那些圆滑世故的大臣——此际形势不明坐山观虎斗本是最佳选择。她常在午夜忽然惊醒紧张得无法喘息李豫多次附耳温言而笃定的劝慰她:“绝不会有事信我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经部署妥当。”有时也会轻声谑道:“皇后之位不过是正朝你招手罢了。”
她不是不信他。他愈是沉稳不动声色便愈有惊人后着。然而她还是觉得山雨欲来未来一切未成定数身体与心理都恰如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崩裂。
初五日沈珍珠方起床梳洗毕便有内侍上前通传道:“太上皇有请太子妃娘娘。”
是“请”而不是“召”沈珍珠仔细的瞧了这前来通传的内侍一眼高力士已被流放至巫州玄宗身边贴身亲近的内侍廖廖无几均是跟随左右十年以上的这名内侍正是其中一名。李豫早已叮嘱她这些日子不能随意出宫行走然而召见她的是太上皇她怎能不去。
方出宫门严明闪身出来揖礼道:“某侍奉娘娘出宫。”沈珍珠微笑点头。
玄宗回长安后本居太极宫甘露殿后迁居兴庆宫。由延喜门出东宫过兴永、兴安、永嘉三坊行了一个多时辰肩舆进入兴庆宫至兴庆门下肩舆此际沈珍珠身子已十分笨重扶着宫女的手步行一柱香时间屏退宫女独自踏入南熏殿。
南熏殿已经显露出灰败破旧黄铜瓦片黯淡了色彩四面空荡无人原本紫红的垂幔因着日久未更替积灰成尘成了深褐色兀自迎风招展着。曾几何时这里繁花似锦贵妃轻捻荔枝缓歌慢舞。
“你来了。”垂幔后透出苍老的声音一只干枯的手分开纱幔玄宗佝偻着腰慢慢走出来他没有戴冠白秃落比前几个月沈珍珠看望他时又显老态几分沈珍珠不由心头一酸。玄宗看了沈珍珠一眼摇手道:“你都这副模样了啊免礼自己坐下罢。”走到龙椅前坐下嘿嘿朝天笑了几下说道:“现下宫中太乱朕还以为你不敢出宫来看朕啦!”
沈珍珠坐下笑答:“只要是陛下召唤珍珠岂能敢辞?”
玄宗审视般看她“你不怕有人冒朕名义将你劫持?要知你现在炙手可热俶儿固然将你守得严谨皇后却是时刻想将你握在手心你可是足抵千军万马的法宝。”姜果然是老的辣沈珍珠暗自钦佩太上皇虽孤守兴庆宫却对宫中形势了如指掌那些老宫人中恐怕还有不少忠心旧主暗充耳目。也正顾虑这一点肃宗和皇后才会逼迫玄宗迁居流放高力士吧毕竟是深自忌惮的。她淡雅一笑答道:“因为陛下是说‘请’珍珠并非是‘召’。”
“哦”玄宗咳嗽半声“不过是朕的口误难道你还能体出什么玄机不成?”
沈珍珠欠身答:“正是陛下从不对臣子们说‘请’若要假冒陛下名义必会说‘召’所以珍珠来了。况且无论如何若有人想对珍珠不利也绝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动手落人口实。”
玄宗点头“好好”忽的叹气道:“你倒是常来看朕这过气之人惟有俶儿从来没有来过。”仰望着头顶黯淡的黄铜瓦片叹息连连“朕有些想他了。”
“俶他是近乡情怯”沈珍珠低声“当年是他……以致贵妃娘娘魂断马嵬坡以致陛下现下孤孓悲伤他是不敢面对陛下而已。”
“你们都错了。”玄宗依旧望天自言自语般“你们都以为朕现今是为玉环难过其实不是——”沈珍珠微微抬头玉环乃是杨贵妃小字。
玄宗说:“朕这一生只为一个女子动心动情她不是玉环。”
天下人都知晓贵妃宠冠六宫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盛名也好骂名也罢都将流传千古。然而玄宗竟然在此时说他所爱的不是她。天下最大的秘辛恐怕莫过于此。
“朕此生倾心相许的惟有惠妃。只可惜她姓武天下人都不答应她做不成皇后。”玄宗淡然说道。
竟是武惠妃。
沈珍珠来长安时武惠妃早已薨逝。嫁与李俶后杨贵妃正圣眷隆厚武惠妃仿佛是宫中禁忌极少有人谈论故而她对惠妃知之甚少惟知惠妃是则天武后的侄孙女、恒安王武攸止之女生寿王瑁、盛王琦、咸宜公主和太华公主开元二十五年惠妃与李林甫构陷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竟令玄宗废三王为庶人并赐死未过多久武惠妃亦因病薨逝。
玄宗继续说道:“她想做皇后可是朕做不到所以明知她构陷我的三个孩儿朕也由她去。她还是吓坏了一病不起这样早早的就去了。”深深叹口气满怀惆怅“至于玉环不过是长相酷肖她朕不顾一切将她抢来看着玉环就象日日看着她尚在人间。朕身为天子却只能让心爱女子为妾是朕有负于她可是身为天子也不能率性而为弃万民心意不顾。”
“所以玉环她曾求朕立她为后朕不能答应。她杨氏一门权倾朝野朕岂能不知?朕扶持杨氏不过是让杨氏与李林甫、安碌山相互克制。此外有些东西朕也不能不用心考虑。当年你与贵妃的外甥女同时入选广平王嫡妃之位最后你被纳为嫡妃崔氏女儿仅为孺人常人都道是太子一力争取你可知内中真相究竟如何?”
沈珍珠听玄宗述说往事沉湎其中忽的听到说至自己不禁大惊站起直望玄宗。
玄宗不动声色语调平缓“那是朕的决定。朕绝不会让杨家之人做朕的正牌孙媳杨家如此坐大必将尾大不掉此乃帝王大忌。可惜朕还是太重玉环哦不是应当是惠妃令天下失心更看错安碌山那白眼狼竟让他起兵谋反大唐江山几乎毁于一旦朕真乃罪人不知如何面对高祖太宗……”他反悟其身沉思容敛。
沈珍珠往常看望玄宗不过是家常绪话从没听他说过这么多话也从没想到他会对她说出这么多的隐秘震撼同时一颗心也怦怦乱跳觉得今日情形奇怪玄宗恐怕另有深意。
却听玄宗慈爱的对她说道:“你素来聪明绝顶今日朕对你说了这么多你可明白了?”
沈珍珠怔了怔不明其意。
玄宗道:“你本是个极好的孩子从当年在此殿中朕第一眼看见你便喜欢上你也一力撮合让俶儿也能喜欢你冷落崔氏孺人。然而朕没有料到俶儿竟对你如此上心比朕之当年对惠妃有过之而无不及。俶儿从来决断果敢隐忍多谋这番与皇后暗斗必能胜出。他定会立你为后可是你曾落叛贼之手也曾四方飘零朝中上下多有议论你怎堪为后?这尚是小事君王可宠幸万千女人却不能独爱一人否则必会欲令智昏于国于家百害而无一利朕便是最大的前车之鉴。俶儿之材可为大唐中兴良主朕必须为他作一决断。”
沈珍珠明白了她一点一点抬起头极力笑道:“陛下其实无需您作决断。”她也不能再活多久。
玄宗似乎没有听到只接着说道:“所以无论怎样你不要怪朕。你放心俶儿绝不会输。”说到这里轻轻击掌。
第173章:星复南宫逼紫微(下)
由殿旁角门闪出一人尖着嗓子朝玄宗揖礼:“奴婢替皇后娘娘谢过太上皇!”沈珍珠定睛一瞧竟是李辅国!
玄宗朝沈珍珠挥手“你随他们去吧勿要怪朕。”李辅国朝身后扬手顿时闪出两名身强力壮侍卫李辅国恭身对沈珍珠道:“娘娘请——”
沈珍珠毫不犹豫转身朝李辅国走去玄宗当年对亲生儿子尚能下手取命此时怎会顾忌她腹中胎儿?将她交予皇后手中必是用来威胁李豫无论能否成功挟制李豫她怀孕之身皆难以承受这样的折腾多半九死一生。她此际若大呼救命严明远在殿外未必能救出她说不定还会危及胎儿现在惟有她自己方能设法保全腹中孩儿。
李辅国再一扬手一内侍端着一盅酒奉与玄宗李辅国陪笑道:“这是皇后娘娘孝敬太上皇的夜朗国方进贡的美酒请太上皇慢慢享用。”玄宗淡淡的看那盅酒目光停留片刻道:“朕知道了你等皆退下吧。”
沈珍珠被看押着朝兴庆宫侧门走出广礼门已有肩舆侯备李辅国谄笑着说:“娘娘请上轿。”沈珍珠冷冷看他正欲上轿忽听兴庆宫“铮”一声清越钟鸣接着再“铮——”连鸣三下沈珍珠立在当地一时竟呆住——宫鼓连鸣四下一短三长正是皇帝驾崩丧钟。她转身怒指李辅国气息急促:“你你们!太上皇……”
李辅国恭身尖笑:“上皇老迈今日晏驾亦属高寿。”
沈珍珠一阵晕眩李辅国忙上前支撑住道:“娘娘保重。”沈珍珠定定身形扬手过去“啪”的一掌击至李辅国面上。李辅国后退两步抚着脸已是极怒好不容易忍住不作冷哼道:“娘娘好生厉害老奴记下了。”倒也没对她怎样招手让两名侍卫将沈珍珠双手捆住嘴中塞了毛巾强扶坐入肩舆中。
肩舆抬着她不停歇从帷帘的隙缝中她看到自己已被抬入大明宫由侧旁小道绕过紫宸正殿被半拉半扶着下肩舆取了她口中毛巾推入紫宸殿后一间小小房舍。
沈珍珠脚下踉呛尚未站稳听得角落里有人惊呼:“沈姐姐你怎么也被抓来了!”室中有些黑暗沈珍珠暂未适应循声往那个角落慢慢走去低头仔细一看竟是张涵若面有污迹衣裳上四处是利刃划痕手足被极粗的绳索捆得牢牢的绻在角落中无法动弹想是顾忌其会武艺怕她逃脱。
沈珍珠省过玄宗对她说的话简略的将如何被李辅国捉来经过一一说了。张涵若忿恨骂道:“这个阉狗!我家的兵马全被他害了!”沈珍珠惊问究里。张涵若道:“昨日殿下与我商讨要我集齐张氏兵马若皇后有异动由林洪调配杀入内宫清君侧。可昨晚我出宫与一众将领会面时竟被李辅国知晓率兵将我们团团围住指我等造反。林将军为护我突围被乱箭射死其他大部分将领捉的被捉杀的被杀。我也被他们活捉。”说到这里悲戚不已尤其林洪将军随她征战多年情谊尤深如同兄妹。
沈珍珠艰难的滑下身子坐到张涵若身侧无语是最好的慰藉。
沉静良久沈珍珠方开口说道:“涵若你一定很怨我吧。”
张涵若侧看她一眼转过脸努力闭眼又强自睁目顿挫有力的说道:“不是怨是恨。既生瑜何生亮。是这样的恨你明白吗?”
沈珍珠缓缓重复:“既生亮何生瑜。”幽幽叹息。
“我一直以为殿下可以将你忘却我可以代替你”张涵若语气和缓下来语调如入梦境般迷离“他从前那样宠我我以为他待你也不过那般。可在你回宫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错了一切都错了——你看你的眼神是我做梦也不敢想的。他从来没有这般看过我甚至在你回宫后几乎没有正眼瞧过我连眼角的余光也吝惜分我一成半成。”
“可你还是这样肯帮他涵若你能为他做的许多事我是做不了的。:bsp;张涵若苦笑:“因为我无法控制自己我能做的我都做了。至于你沈姐姐你可知道殿下从来不需要你帮他做甚么他需要的不过是你在他身侧与他相伴。这或许就是你和我之于他的分别。沈姐姐你确实样样都好可我就是不明白我又有哪一样稍逊于你。”
“他需要的不过是你在他身侧与他相伴。”沈珍珠心念大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连张涵若都能看清看明的东西为何她一直无法理解执意以为有助于他方是有利于他。为了这她错过了多少?
她怔半晌才说道:“涵若没想到你我姐妹在此时此地方能敞开心胸。既生瑜何生亮若有一日诸葛孔明不存于世那周瑜便不会再出这样的哀叹了。”
张涵若愣了下“沈姐姐你的话是何意?”
沈珍珠笑笑正待说话听得房门“咯”的一响阳光射入房中光线大亮一群人簇拥着张皇后与李辅国走了进来。张皇后簪金凤走近俯下身看沈珍珠与张涵若二人髻上的簪佩珠饰悉索作响嘴角含着得意的微笑对李辅国说:“你办事果真牢靠有她们二人在事情已经成了一半。”李辅国眉开眼笑:“是皇后娘娘智者千虑有统御天下之才。老奴不过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而已。”张涵若怒从心起张口欲骂李辅国一招手两名侍卫上来又用毛巾堵住二人的嘴。
张皇后带着笑意的微“哼”声道:“李大人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扬声朝外唤道:“程元振!”
程元振在室外高声答“喏”。沈珍珠听在耳中虽早知程元振已投靠张皇后仍禁不住心中惋惜程元振这样的人材似乎不该如此可权势诱人许多事也难说。
张皇后令道:“你去东宫传话道皇上病情危殆令太子火至紫宸殿。”
李辅国插言:“太子一向谨慎若觉有异不肯来?——”眼角溜滑滑的在沈珍珠与张涵若身上穿梭。
张皇后冷笑“程元振你自然要捎带提醒一句太子殿下他的两位妃子可都在紫宸殿中翘等待他。”
李辅国又道:“这可是将话挑明了若他还是不肯来呢?”
张皇后又曲下身子嘴角上挑看看沈珍珠又看看张涵若“那便只能先奉上她们其中一位的头颅了。李大人你看到时是先向哪个下手呢?”
李辅国面色微微一白指向张涵若道:“自然是先从良娣开刀至于太子妃嘛身怀龙种还是留着后手吧。”
张皇后哈哈长笑“好就这样!”问:“紫宸殿中都预备好了?”
李辅国笑道:“万无一失只等太子一来——”做了个以刀砍下的手势。
张皇后满意的点头又问:“越王到了没有?”
李辅国道:“已在路上马上就到了。”
张皇后不屑的“哼”道:“真是胆小怯懦磨磨蹭蹭这样久还没有至。”
李辅国赔笑“这可不正好待他登上帝位天下大事都可但凭娘娘作主。”
张皇后想了想觉得极对道:“也罢算我替他操心一番。带她们二人到前殿去罢!”自有侍卫上前半拖半拉将沈珍珠与张涵若带出房间。
第174章:天际从龙自不归(上)
沈珍珠与张涵若被带入紫宸内殿隐隐见垂地帷幔掩映中肃宗平躺在四方梨木龙蟠床榻上太医令躬身坐在榻前想是正在为肃宗请脉。张皇后款款走近问道:“皇上病情如何?”太医令起身掀开帷幔走出来不过四月的天气额头汗水涔涔揖礼后急急禀道:“微臣请娘娘懿旨宣太子与群臣觐见陛下危在旦夕。”
张皇后眼角一扫道:“你且退下。”立即有侍卫上前将太医令拉下。太医令惊恐挣扎“你们娘娘你们这是做甚?”话未说完后脑一沉已被侍卫击晕拖将出去。
张皇后瞥着沈珍珠冷笑:“天意如此今日真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微一颌侍卫已上前将沈珍珠与张涵若皆拉入帷幔后按坐于毡毯上。沈珍珠扭头此际她距肃宗床榻甚近见肃宗平卧其间一动不动为帝王一生终熬不过天命现在也只能无声无息的看着这场争斗。她四方观察见内殿角门外、屏风后隐约透出内飞龙使青袍衣角不知有多少人隐匿在这殿中只等着李豫上门便可开杀戮。
沈珍珠身子瑟瑟抖。她不信李豫对这场变乱没有任何准备与筹划可她还是害怕。怕他真的上殿可他若是不来瞧张皇后的神色必会拿张涵若开刀至于自身安危沈珍珠反倒不是十分害怕她是杀手锏张皇后何等狡猾不到必要时不会启用。
脚步声响又有人入内殿在帷幔后依稀看出是越王李係张皇后冷屑的说道:“你可总算到了。”李係低声而又惊惶的说:“母后我担心——”张皇后“呸”了声低声咒骂李係却是长串长串不停的骂沈珍珠也没有心思去听下意识的奋力迸挣捆住手的绳索。
正心急如焚中忽听殿外传来李豫清朗的声音:“太子妃何在?”声音沉稳笃定惟沈珍珠方能听出有些微颤抖夹杂其中。她与张涵若同时一怔不觉两相对望张涵若眸底尽是悲戚。
张皇后喜极朝身旁侍从作个眼色。那侍从便出殿道:“太子妃娘娘正在殿内殿下若要入殿须解除佩剑孤身进来。”
绝不能让他进来!沈珍珠心绪狂乱她身子笨重虽然足下没有被缚但依然无力挪动半分只能死力迸挣手上绳索然那绳索任她如何施力不过稍松动些许。沈珍珠濒临绝望了。她听见殿外“呛啷”一声正是李豫掷剑的声音。
李豫目不斜视大步踏入殿中。
张皇后嘴角笑意浮动道:“豫儿你真是情深意重。”
李豫冷哼:“少说废话太子妃在哪里?”
张皇后微一撅嘴内侍掀开帷幔正露出沈珍珠的面容。
“快走!”沈珍珠在心中大喊连连向李豫摇头焦急之情形诸于色。
“珍珠”李豫长吞一口气一步步踏将过来眸色幽深沈珍珠的目光与他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接碰撞不禁呆了一呆连她也看不明白李豫此际是喜是怒是忧是急只觉这在杀机四伏的内殿中李豫虽未佩任何兵刃却无形有一种慑人张力朝四方贲张逼迫四面桌几、帷幔似抗受不住这压迫瑟瑟颤动殿中肃静无声当真是一枚针掉落地下也能听到。
李豫忽的展颜一笑隔着十余丈的距离隔着兵刃寒光凛冽的侍卫隔着冷冷阴笑的张皇后望定沈珍珠镇定而温和的说道:“不用怕有我。”这一瞬间眸中锋芒乍露还敛沈珍珠胸中“哗”的一响仿有一道明光划过脑际。
“动手将太子拿下!”张皇后断声下令。
李豫陡然嘴角上扬唇边有一抹讥诮的笑。
兵刃之声大作四面角门和屏风后鬼魅般闪出无数内飞龙使张皇后扬眉得意之态溢于言表指点着李豫和沈珍珠、张涵若高声命令道:“把他们都杀了一个不留!”
程元振方踏入殿中闻言“唰”的一声长剑出鞘森冷气息直沁人心脾剑光闪烁中正刺李豫面门。
李豫纹丝不动直视程元振剑气临近寒光凌掠中映射出他冷峻的面庞。
张皇后拍掌娇叱“好!”
话音未落程元振忽的剑势急转长剑斜挑正正穿胸刺过李豫身侧一名张皇后亲信侍卫那侍卫仰面倒地身亡。
张皇后这声“好”戛然而止没来得及反应四侧惨叫哀鸣声不绝于耳由角门和屏风后闪出的内飞龙使同时出手格杀向她的亲信侍卫。她的亲信侍卫为数固然不少但此时毫无防备当场惨死十余人其余全部受伤被制。
张皇后顿时呆住了。朝旁边一看李辅国含笑看着她不动声色。李係躲躲闪闪的偎到她身后带着哭腔低声叽咕道:“母后我们上当了输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废物!”张皇后扬手给了李係一记耳光高声朝殿外厉喝:“来人来人!”
然而她很快就失望了不仅殿外无人应召而入而且殿外已传来杀斗之声愈来愈烈。她在殿外部署的亲信侍卫恐怕已是自顾不暇。李係被张皇后耳光扇得倒退数步李辅国暗地使个眼色一名侍卫手起刀落李係出一声短促惨叫胸腹中刀当场毙命。
李豫疾步上前一把扯开幔帷合身将沈珍珠由地上搀起再一把扯掉她嘴中毛巾低头便替她解除绳索那绳索并不难解他见她手腕有淤青心急如若火灼指尖微颤终于听得极轻“悉”的一响解开了绳索。沈珍珠但听他长长舒气伸臂将她牢牢揽住。
另有侍卫上前替张涵若解开了绳索扶至旁侧站着。
张皇后身形踉跄。
不过瞬息之间天地永隔她已经输了。
输得如此彻底猝不及防。
她一直以为占尽强势惟至此刻幡然醒悟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李辅国和程元振早已投靠李豫引她入瓮。她与李辅国、程元振商量的计策李豫了如指掌。捉捕张涵若奉于她面前只为更加取信于她亦令这计策有所谓“诱饵”如锁链般一环扣一环继续下去天衣无隙。及至最关键时候予她致命一击。
天下原没有永远的盟友与仇敌李辅国往日既然能与她合为一线今日也自然能与李豫结盟。
她的输在天不在人。
她早该想到她终归只是女人。自则天皇后、太平公主以后大唐哪位朝臣不对女人干政恨之如骨?李辅国这样的阉人本是倚靠这至高无上的皇权作威作福有擅权之心无擅权之量无力压制满朝文武。当今圣上若驾崩必定想着投靠地位稳固能给予他更多权力的主子而不是她这饱受非议的未来“太后”随着她摇摇欲坠。拥立新君则更是大功一件。
第175章:天际从龙自不归(下)
沈珍珠面庞煞白唇齿紧咬身子微晃推开李豫往侧旁踉跄一下李豫疾伸手挽住她一臂眸沉似水定定的看她说道:“信我绝不是这样。”
正在此时风生衣长剑浴血疾行入殿禀道:“太子殿下外间谋逆侍卫已尽数格杀众大臣正朝紫宸殿赶来。”
张皇后拍掌长笑“妙计啊妙计豫儿你真是将什么都算好算准了!现时大臣涌入紫宸殿正好见证本宫‘罪行’!连时间也拿捏得一分不早一分不迟!”拖曳着长裙缓步朝肃宗躺卧的龙榻走去。
李豫喝道:“你想作甚!”
张皇后懒怠的朝他扫上一眼说道:“本宫辞别皇上有何不可?在你等要下诏废本宫前本宫还是当朝皇后!”缓缓行进已行至李豫与沈珍珠身侧似笑非笑瞥过沈珍珠左手一抬竟缓缓朝沈珍珠伸出手叹息道:“来吧你我都是可怜之人。天下男儿皆薄倖就连他——”手指躺在榻上的肃宗“如今也是抛下本宫不管好闲适啊——”
沈珍珠原本满腹心事般凝立不动待听过张皇后这几句话竟如痴了般甩开李豫手臂将右手交给她朝前迈出几步。
在这瞬间李豫见张皇后懒怠绝望的面庞上有凶光戾气一晃而过“小心!”这两个字还噎在喉间张皇后用力回拉沈珍珠沈珍珠身子朝前倾去一道银光浮掠过幔帷“啊”的女子惨叫张皇后与沈珍珠双双倒地。
李豫竟不知自己的心该往何处着落这一刻连惧怕都来不及沈珍珠伏在张皇后身上一动不动他大声喊着她的名将她身子翻过却见她满襟皆是鲜血他不知伤口在何处手颤抖着在她胸腹巡梭不停的说道:“你为何不信我为何不信……”
“我信你。”她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李豫浑身一怔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却见沈珍珠竟睁大着眼睛微笑着看他接着慢慢在他怀中坐起纤指轻轻滑过他的下颌盈盈笑道:“我没有事。”
“殿下是张皇后中刀已经死了。”风生衣在旁说道。
沈珍珠转眸与李豫一同看去。
张皇后平躺地上胸口一柄匕深及没刃匕鞘身光泽泠泠正是默延啜赠与沈珍珠的那柄。
张皇后已然断气但凤目圆瞪想是十分不甘右手也握着一柄匕只是未及出手人已毙命。方才张皇后在回拉沈珍珠之时欲取出袖间匕杀死沈珍珠不料沈珍珠早有预备乘低头前倾时左手拔出胸间匕反而先制人此匕锋利匪夷所思一刺即入犹胜破帛不费吹灰之力将张皇后杀死。沈珍珠满衣襟血迹不过是沾染张皇后鲜血而已自己毫无伤。
沈珍珠缓缓说道:“我终于替所有人报了仇。”
李豫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声说道:“若不是你信我我我……你你……”一时无法择词只是心中欢喜难禁。
“陛下陛下——”
随着殿门处一阵嘈杂声响数十名文武大臣在宰辅苗晋卿、淮南节度使崔光远诸人的率领下涌入殿中其中不乏有人见殿中一片狼藉张皇后倒卧于地忠君之心大起疾呼“陛下”狂奔上来。
李辅国款步迎上双目一扫止住众臣步伐顿声说道:“皇后谋篡刺杀太子、太子妃已被当场格杀!”
群臣面面相顾他们虽对张皇后殊无好感但对李辅国此人的话也是半信半疑。
恰在此时两名侍卫扶将着太医令上来。那太医令方被冷水浇泼苏醒过来以手抚头神智尚未完全清醒待陡然一见李豫顿时奋力半跑半爬至李豫面前跪倒拉住李豫长袍疾呼道:“太子皇后隐瞒陛下病情有篡位之心陛下陛下危殆啊!——”
太医令素来刚正为群臣敬佩此言一出众大臣已信了八分。太医令此话也正正提醒了几乎要忘掉殿中还有皇帝的一众人员——皇上病情到底如何?
李豫忙对太医令道:“皇后已被诛杀还不赶快为陛下诊治!”
太医令慌忙站起来不及揖礼三步并作两步扑至肃宗榻前李豫与沈珍珠跟上李豫轻声唤道:“父皇。”
肃宗脸庞苍白双目紧闭不闻不问不作答。太医令先是搭脉搏脸色已是煞白再将手缓缓置于肃宗鼻下顿时全身一震立时跪倒在李豫面前长呼道:“圣上龙御归天了——”
这一长呼殿内外所有人均跪伏下地有的臣子已夸张的嚎啕大哭起来。
李豫心中并不如何悲痛孝仪在此“通”的跪倒榻前抚榻长泣。有他领头殿中更是哭声大作大明宫内外皇帝崩逝的丧钟同时响起。
哭得有大半个时辰李辅国站起由袖中取出黄绫诏书说道:“圣上崩逝遗诏在此着太子柩前即位!”说毕将遗诏递与苗晋卿依次传给众大臣过目。一众大臣本就认定该当李豫继承帝位加之遗诏玺印齐全均匆匆瞥过点头认可。
李辅国见众臣皆认可遂率先行至李豫跟前伏地三跪九叩长声唱喏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崔光远亦趋前数步随之唱喏。
便如山倾水泻般一时殿内外诸人都同时下跪:“吾皇万岁万万岁!”
沈珍珠离李豫最近正欲跪倒李豫却左手一揽将她身躯抬起低声道:“你勿需如此。”面上仍满载悲戚之色抬手示意朗声道:“众卿平身。”
便有礼部尚书上前禀道:“先皇国丧之仪和陛下登极大典之事请陛下示下。”
李豫负手道:“父皇驾崩朕心哀恸先皇即位灵武亲挈神器为国为民忧思劳顿朕之楷模天下为先也国丧之仪从厚从重由礼部全力操办不得有失!登极一事亦由礼部择日从简便宜即可。”
因国丧兹事体大待李豫言毕除李辅国、程元振外众大臣皆纷纷退下礼部尚书出殿筹备入殓诸事十余位内飞使清扫殿中尸紫宸内殿顿时静了。
皇帝驾崩新君尚未行登极之仪程元振身为内射生使与内飞龙正使职责重大他快步上前朝沈珍珠拱手只说了句“罪臣幸未辜负陛下与娘娘”李豫朝他微笑颔他再一拱手匆匆出殿。
李豫方淡然对李辅国道:“你好大胆!”
李辅国早预料李豫有此怒斥赔笑道:“事急从权此乃太上皇与皇后商议的事老奴知情时已来不及告知陛下。再说沈妃娘娘现时不是安然无恙么?老奴心中有数绝不会让娘娘有事的!”
李豫鼻间“哼”了声语调平平无喜无怒“若娘娘有事凭你一百条命也抵不过去。好罢你翼助朕铲除皇后居功极高朕自会论功行赏你先下去罢。”
李辅国喜形于色李豫心中颇为厌烦但丝毫不形诸于色正挥手让李辅国退下却听得侧旁有女子幽幽问道:“陛下你又该如何赏赐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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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出版商不允许本书结局所以本书的最后三章将在大年三十夜1o时至12时在此处独家放送:
沈珍珠面庞煞白唇齿紧咬身子微晃推开李豫往侧旁踉跄一下李豫疾伸手挽住她一臂眸沉似水定定的看她说道:“信我绝不是这样。”
正在此时风生衣长剑浴血疾行入殿禀道:“太子殿下外间谋逆侍卫已尽数格杀众大臣正朝紫宸殿赶来。”
张皇后拍掌长笑“妙计啊妙计豫儿你真是将什么都算好算准了!现时大臣涌入紫宸殿正好见证本宫‘罪行’!连时间也拿捏得一分不早一分不迟!”拖曳着长裙缓步朝肃宗躺卧的龙榻走去。
李豫喝道:“你想作甚!”
张皇后懒怠的朝他扫上一眼说道:“本宫辞别皇上有何不可?在你等要下诏废本宫前本宫还是当朝皇后!”缓缓行进已行至李豫与沈珍珠身侧似笑非笑瞥过沈珍珠左手一抬竟缓缓朝沈珍珠伸出手叹息道:“来吧你我都是可怜之人。天下男儿皆薄倖就连他——”手指躺在榻上的肃宗“如今也是抛下本宫不管好闲适啊——”
沈珍珠原本满腹心事般凝立不动待听过张皇后这几句话竟如痴了般甩开李豫手臂将右手交给她朝前迈出几步。
在这瞬间李豫见张皇后懒怠绝望的面庞上有凶光戾气一晃而过“小心!”这两个字还噎在喉间张皇后用力回拉沈珍珠沈珍珠身子朝前倾去一道银光浮掠过幔帷“啊”的女子惨叫张皇后与沈珍珠双双倒地。
李豫竟不知自己的心该往何处着落这一刻连惧怕都来不及沈珍珠伏在张皇后身上一动不动他大声喊着她的名将她身子翻过却见她满襟皆是鲜血他不知伤口在何处手颤抖着在她胸腹巡梭不停的说道:“你为何不信我为何不信……”
“我信你。”她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李豫浑身一怔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却见沈珍珠竟睁大着眼睛微笑着看他接着慢慢在他怀中坐起纤指轻轻滑过他的下颌盈盈笑道:“我没有事。”
“殿下是张皇后中刀已经死了。”风生衣在旁说道。
沈珍珠转眸与李豫一同看去。
张皇后平躺地上胸口一柄匕深及没刃匕鞘身光泽泠泠正是默延啜赠与沈珍珠的那柄。
张皇后已然断气但凤目圆瞪想是十分不甘右手也握着一柄匕只是未及出手人已毙命。方才张皇后在回拉沈珍珠之时欲取出袖间匕杀死沈珍珠不料沈珍珠早有预备乘低头前倾时左手拔出胸间匕反而先制人此匕锋利匪夷所思一刺即入犹胜破帛不费吹灰之力将张皇后杀死。沈珍珠满衣襟血迹不过是沾染张皇后鲜血而已自己毫无伤。
沈珍珠缓缓说道:“我终于替所有人报了仇。”
李豫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声说道:“若不是你信我我我……你你……”一时无法择词只是心中欢喜难禁。
“陛下陛下——”
随着殿门处一阵嘈杂声响数十名文武大臣在宰辅苗晋卿、淮南节度使崔光远诸人的率领下涌入殿中其中不乏有人见殿中一片狼藉张皇后倒卧于地忠君之心大起疾呼“陛下”狂奔上来。
李辅国款步迎上双目一扫止住众臣步伐顿声说道:“皇后谋篡刺杀太子、太子妃已被当场格杀!”
群臣面面相顾他们虽对张皇后殊无好感但对李辅国此人的话也是半信半疑。
恰在此时两名侍卫扶将着太医令上来。那太医令方被冷水浇泼苏醒过来以手抚头神智尚未完全清醒待陡然一见李豫顿时奋力半跑半爬至李豫面前跪倒拉住李豫长袍疾呼道:“太子皇后隐瞒陛下病情有篡位之心陛下陛下危殆啊!——”
太医令素来刚正为群臣敬佩此言一出众大臣已信了八分。太医令此话也正正提醒了几乎要忘掉殿中还有皇帝的一众人员——皇上病情到底如何?
李豫忙对太医令道:“皇后已被诛杀还不赶快为陛下诊治!”
太医令慌忙站起来不及揖礼三步并作两步扑至肃宗榻前李豫与沈珍珠跟上李豫轻声唤道:“父皇。”
肃宗脸庞苍白双目紧闭不闻不问不作答。太医令先是搭脉搏脸色已是煞白再将手缓缓置于肃宗鼻下顿时全身一震立时跪倒在李豫面前长呼道:“圣上龙御归天了——”
这一长呼殿内外所有人均跪伏下地有的臣子已夸张的嚎啕大哭起来。
李豫心中并不如何悲痛孝仪在此“通”的跪倒榻前抚榻长泣。有他领头殿中更是哭声大作大明宫内外皇帝崩逝的丧钟同时响起。
哭得有大半个时辰李辅国站起由袖中取出黄绫诏书说道:“圣上崩逝遗诏在此着太子柩前即位!”说毕将遗诏递与苗晋卿依次传给众大臣过目。一众大臣本就认定该当李豫继承帝位加之遗诏玺印齐全均匆匆瞥过点头认可。
李辅国见众臣皆认可遂率先行至李豫跟前伏地三跪九叩长声唱喏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崔光远亦趋前数步随之唱喏。
便如山倾水泻般一时殿内外诸人都同时下跪:“吾皇万岁万万岁!”
沈珍珠离李豫最近正欲跪倒李豫却左手一揽将她身躯抬起低声道:“你勿需如此。”面上仍满载悲戚之色抬手示意朗声道:“众卿平身。”
便有礼部尚书上前禀道:“先皇国丧之仪和陛下登极大典之事请陛下示下。”
李豫负手道:“父皇驾崩朕心哀恸先皇即位灵武亲挈神器为国为民忧思劳顿朕之楷模天下为先也国丧之仪从厚从重由礼部全力操办不得有失!登极一事亦由礼部择日从简便宜即可。”
因国丧兹事体大待李豫言毕除李辅国、程元振外众大臣皆纷纷退下礼部尚书出殿筹备入殓诸事十余位内飞使清扫殿中尸紫宸内殿顿时静了。
皇帝驾崩新君尚未行登极之仪程元振身为内射生使与内飞龙正使职责重大他快步上前朝沈珍珠拱手只说了句“罪臣幸未辜负陛下与娘娘”李豫朝他微笑颔他再一拱手匆匆出殿。
李豫方淡然对李辅国道:“你好大胆!”
李辅国早预料李豫有此怒斥赔笑道:“事急从权此乃太上皇与皇后商议的事老奴知情时已来不及告知陛下。再说沈妃娘娘现时不是安然无恙么?老奴心中有数绝不会让娘娘有事的!”
李豫鼻间“哼”了声语调平平无喜无怒“若娘娘有事凭你一百条命也抵不过去。好罢你翼助朕铲除皇后居功极高朕自会论功行赏你先下去罢。”
李辅国喜形于色李豫心中颇为厌烦但丝毫不形诸于色正挥手让李辅国退下却听得侧旁有女子幽幽问道:“陛下你又该如何赏赐妾呢?”
第176章:凤笙去去无边已
李豫侧身张涵若虽面有污痕衣裙破损然天姿绝色丝毫未被遮敛只是眸中失却了往常的飞扬傲气迷惘且略带忧郁孤零零立于一侧显得孑然孤清。
方才张涵若被解开绳索后见李豫对沈珍珠如此深情视她如无物自惭形秽退避于殿中一角脑中昏茫茫如塞痴痴傻傻的听殿中各人言语随众人跪拜行礼。众臣皆退惟她仍立在旁侧一时无人注意到她。
李豫颇觉愧疚说道:“涵若朕必会十倍补偿于你。”
“十倍补偿?”张涵若猛的下巴一扬昂对视李豫眸子如月夜冷星犀利刺人与生俱来的狂傲重新回复到她的身上道:“陛下是要怎样补偿我?陛下现时富有四海是否要将半壁江山割与妾身?或者立妾身为后掌管六宫凤印?”
李豫微皱起眉头张涵若已“哈哈”大笑指向李豫道:“都不能是么都不能?!”
李辅国在旁喝斥:“大胆怎能这样跟圣上说话!”
张涵若继续笑凄凉之意徐徐上涌眸中噙泪她强忍着不让掉落下一滴眼泪“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样利用沈姐姐的吧?你能补偿我什么?你已经让我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待吐出这四个字张涵若自己的脸色倒是先微微变了她惊诧:自己怎会冒出这四个字?
脑际雷鸣电闪。
她真是已经一无所有!
这样的事实这般的现实她悚然心惊只觉浩瀚无边的黑暗、无止境的空虚如潮水般不可遏止翻涌上心间。
不会不会!
她抱住自己的头一遍遍在心头呐喊:绝不会我是张涵若论才论貌世间哪位女子能与我比肩?怎么会怎么会如此?
“涵若。”她听到沈珍珠唤她沈珍珠的眸中充满着怜悯。
不她不需要怜悯!面前的案几雕龙刻凤的梁柱李豫惊讶而复杂的面容沈珍珠满是关怀的容颜瞬时变得怪异扭曲天旋地转全失常态!
她的世界坍塌了?
惟有殿门处阳光明硕那大概是她最后的逃生之路!
“啊——”张涵若惨叫着长呼一声推开面前的沈珍珠双手合抱着头跌跌撞撞朝殿外冲去。
“快拦住她!”沈珍珠瞧张涵若神情不对焦急的提醒李豫身子被张涵若推得仰后翻退。
李豫眼疾手快伸臂将她合腰揽住同时挥袖令道:“拦住!”
早有守卫大殿的两名侍卫一左一右上来伸手挡住张涵若去路:“张良娣留步”。哪想张涵若此际神智昏乱见有人敢挡她不假思索提手将左侧侍卫腰刀“咣”的声抽出随意朝右一砍右侧侍卫不敢还击急忙躲闪便在这瞬时功夫张涵若将刀“铛”的飞掷开来飞奔出殿。
沈珍珠急了提手喝道:“还不快些跟上——”看着数名侍卫紧紧追出手尚没来得及放下突感腹部剧痛不自禁皱眉呻吟出声李豫脸色顿变连迭声问着“怎么了”微微掀开她的裙裾一缕极淡的血色浸染到裙间他立时将她横抱起厉声直喝:“传太医传太医——”边喊边抱着沈珍珠朝殿后奔去。
紫宸殿后房舍中多有安置床榻的李豫情急之下一脚踹开最近一间房将沈珍珠小心翼翼的抱放到榻上身后自有大批宫女内侍蜂拥着跟进。
沈珍珠自知生产在即以慕容林致所计算产期应尚有几日大概因着今日过于惊惧操劳这腹中胎儿竟要提前来到世间了。她有过一次生产经历方才虽然剧痛但此际痛感却又轻了时痛时不痛便料着不会即刻作生产只是全身竟似无半分力气可使心中焦急拉着李豫的手低声道:“林致——”
李豫立刻明白暗骂自己糊涂放眼看去严明正在室外巡梭便招手唤来急急令道:“快出宫请慕容小姐!”严明立时拱手领命去了。
太医令后脑伤口包裹着领命前来。沈珍珠极不愿意让太医令诊脉瞧着李豫焦灼的神情虽知难以避过还是低语道:“我现在还好待林致来了再说吧。”
李豫郑重说道:“林致远在宫外不时什么时候才能到达。且让太医令诊疗莫要耽搁了。小说整理布于bsp;于是太医令恭身上前替沈珍珠号脉。阖目把脉竟有一柱香功夫也不知是天气渐热还是被击晕后身体虚弱的缘故他额头、脖颈汗滴如豆就是不开口说话。李豫便隐隐有些动怒沈珍珠朝他微笑摇头见着她澄静自若的眼神他的心方稍有安定。
太医令终于站起躬身禀道:“娘娘尺脉转急如同切绳正是临产之兆。且胎位极正胎儿安康以微臣诊断不过三五个时辰定然会作生产。”
李豫稍见喜色紧执着沈珍珠一只手对她温言说:“这就好不必害怕有我陪你——”
“只是”太医令抬看了看李豫心存踌躇李豫也转过脸看他皱眉“吞吞吐吐什么!”
太医令一咬牙“只是娘娘体虚气弱生产之事要损耗极大的体力微臣恐怕恐怕娘娘无法支持下去!”
“体虚气弱?”李豫疑惑的看了沈珍珠一眼其实沈珍珠在慕容林致药物的将养下比以前还要略胖一些李豫一直甚为欢喜实看不出她哪里“体虚气弱”了。太医令也是忐忑不安说“体虚气弱”实在已经是最避重就轻了他见今日情形哪里敢说出“油尽灯枯”这四个字来。再说他曾侧面听闻太子妃另有高人诊疗只盼那人赶快到来让他脱了干系。再是一片忠君报国之心亦犯不着为后宫妃嫔之病累及全家老小。
沈珍珠低低的笑了“太医令敢情今日被击中后脑有些疲乏我今日尚未进粒米当然体虚气弱还觉得头很晕呢!”
李豫一听心如刀绞连忙吩咐熬制参汤又教太医令在室外侯着。
李豫甚为不安倒还是笑着对沈珍珠道:“若早知这样麻烦我宁可不要这个孩儿。”沈珍珠故意撅嘴道:“世上哪有你这般狠心的父亲。”想到张涵若随口道:“不知涵若妹妹怎么样了?”虽然怜悯张涵若但却不忍心责备李豫李豫待自己已是绝好他所做之事自己未尽一分力人生已然如此自己有何资格惺惺作态斥责他呢。最后的韶光她本该分秒珍惜。
不多时参汤端来李豫一口口亲自喂她喝下道:“你莫若休憩罢想必也是困极了。”沈珍珠确实觉得极困喝了参汤全身暖不过一偏头便真的睡熟了。
李豫坐在榻前凝神看她良久不动听得室外有人咳嗽便缓步走出去。
风生衣拱手低声禀道:“张良娣她方才胡乱奔出内殿不慎误坠入太液池想是无法找回。”
李豫动容道:“无论如何你叫程元振多派人手必得将她寻回!”
风生衣向来直话直说:“陛下该知道太液池排水渠原与广济渠相通近日长安城连降暴雨处处水涨船高要寻回只怕……”李豫也知道这确是极难常言道水火无情火尚有躲避之处便人若陷入洪水中正如沧海一粟转瞬就被湮没。
风生衣又奉上一物道:“这是臣由张良娣坠河处拾得的。”
李豫轻轻接过入手温润熨贴正是当年自己与张涵若结盟时“赠与”她的玉佩。这枚玉佩乃是生母吴氏遗物他曾常年佩饰腰间与张涵若结盟时被她一眼看中半是强夺半是耍赖般抢去。而这件事也引起沈珍珠误会令得沈珍珠呕血和决然的离开他。
现在玉佩重回手中回想当年张涵若的娇嗔与骄傲历历在目。
他心头有些沉重极目朝太液池方向望去一鉴涵空云烟千里她恐怕已然化作水魂。
涵若涵若正应她的名讳。
他确实深负于她。不过就算重来一回他必定仍会这样做。不仅因为要以她取信于张皇后;更因为他不能容纳一位手握兵权的妃子妇寺干政至张皇后至他君临天下必须全然遏止。
他独自在室外伫立许久方回至沈珍珠榻前。
沈珍珠还在睡眠中因为轻微的阵痛持续不止她睡得不安稳微蹙着眉头。李豫将手抚上她的腹部如耳语般对她说道:“从此再无人能打扰我们天长地久我与你终于能守得到——”
“呃!”沈珍珠失声叫痛猛然醒来死死攥住李豫的手。小说整理布于bsp;太医令冲进来:“娘娘作即将生产。请陛下回避!”宫女内侍们早就预备好捧着各色盆盘盛着热水鱼窜而入。
李豫纹丝不动任由沈珍珠攥住他的手淤痕丛生。惟有这样他方能感受到她的痛楚。更念及数年来他让她所承受之苦痛心更如万箭齐戗。
还是极痛较之当年生适儿不遑多让。沈珍珠知自己体力极差若大声呻吟叫唤最易损耗体力皓齿紧咬下唇竟要咬出血了李豫连连说:“你若是痛便只管叫唤出声!”
尽管这样沈珍珠还是很快觉得全身力气已经透尽连攥着李豫的手都在渐渐放松腹部如坠喘息不定。太医令仍一迭声劝道“血光之气于天子不祥请圣上回避”李豫怒斥“无稽之谈”转眼看见沈珍珠的模样慌乱不已。
恰在这个时候严明带着慕容林致赶到。
若不是沈珍珠仍攥着手李豫真会不顾礼仪朝慕容林致扑将上去以最快度将她拉至沈珍珠榻前。
慕容林致走得太急有些气喘上前轻巧的将手搭在沈珍珠脉搏上不过须臾功夫放下手与沈珍珠恳切的眼神一触心领神会。李豫目不转睛的瞧着慕容林致神情连声问:“如何?如何?”
慕容林致泰山崩于前不变色一边厢由怀中拿出药瓶倾倒出两枚红色丸药喂服予沈珍珠一边厢不急不缓的说道:“无妨有我在必能保母子平安。”李豫心中大安微笑着回握住沈珍珠的手。又听慕容林致说:“只是陛下你还是应当有所避忌吧你可是一国之君不该沾染女人生产之事。”一路前来时严明已将李豫柩前即位之事告诉她。
李豫一笑:“你身为大唐第一流的医者也说这样的话?朕不怕。”
慕容林致微有喟叹轻轻瞥过李豫一眼干脆利落的说道:“那也随你。”
说也奇怪沈珍珠服下那两枚丸药浑身的气力又提将起来第二胎生产原本就该比第一胎顺利虽然因疼痛将李豫双手划得伤痕累累但只过半个时辰听得慕容林致一声欢呼再复婴儿“哇拉”有力的啼哭声传来她浑身说不出的松泛舒畅朝榻前李豫一笑转头便昏睡过去。
沈珍珠恍惚入梦见自己孤身夜行长安城中满天星斗闪熠万户千舍在星光下有若摇曳遥望皇城高入云霄祥光缭绕紫气蒸腾她凝望止步靠近不得正是无比着急忽听接连三声更鼓敲响从梦境中惊醒。
李豫仍坐在榻前见她醒来俯身低笑道:“饿了没有?”
门窗关得严紧窗帷倒是半敞着方敲过三更鼓时辰已晚沈珍珠朝枕畔侧头李豫已知她的心意仍然只是笑:“是女儿。”说话间挥手老嬷嬷捧上裹着襁褓的孩儿李豫接过手中递与沈珍珠看道:“睡着了。”
真是女儿。唇红脸儿娇嫩如玉颊边笑意浅浅酣睡中方能觉她的睫毛长得不可思议形成优雅而庄美的圆弧安宁的搭在双眼上。
“瞧她长得多象你”李豫满怀柔情“上天待我何其厚啊!”
沈珍珠微有酸楚忙低头仔细看女子果真是长得极肖自己那额头、脸颊、眉毛、嘴唇真是活生生的翻板。她凝噎难言好半晌方笑道:“那是自然若是女儿长得肖似你怕是不能嫁出去了!”
李豫哈哈大笑“莫非我长相极丑?你竟然说得这样不堪!”
沈珍珠原为引他一笑“嘘”了声提醒不要惊醒女儿说道:“你本是英俊世间少有——”李豫笑吟吟的看着她笑意更增沈珍珠倒是“扑哧”先笑出声“只是女儿若长得象你他日生成天姿国色的大姑娘恐怕世人会说你——大唐天子陛下——男生女相岂不有损国威?”李豫哑然只指着沈珍珠笑得说得出话来。
待嬷嬷将女儿抱走李豫方止笑探询般对沈珍珠道:“不如由你替女儿取名?”
沈珍珠回想女儿适才恬静睡容她生为皇女必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如同自己昔日如同李婼.然而万般荣宠也敌不过命运的跌宕与无情敌不过战火纷飞烽烟猎猎。自己曾身受的颠沛流离再不愿女儿重蹈覆辙。
她幽幽叹息:“若天下升平……”
李豫也兴起万般感慨:“若天下升平”。若天下升平他与她必不会经受这样多的磨难不会让他用了如此长的时间也真正明白她。
升平之世本朝由高祖、太宗始便一力谋求这大概是为帝王者最宏大的理想。尽管千载以来从未达成。
“那便唤她作升平。”李豫复拥沈珍珠入怀在今日的双重大喜下他的心中除了稍许感伤外几乎全被喜悦满满填充。
四月初六李豫始听政于麟德殿与礼部及群臣议定:十二、十三日葬太上皇、先皇于泰陵、建陵;五月初六于含元殿行登极大典。
“娘娘你瞧妹妹的手真小真有趣!”
宜春宫中李适显然对新添的妹妹兴趣盎然自升平降生数日均围着她打转不是捏捏她的小脸蛋就是小心翼翼呵她的胳膊肘儿好多回将睡得正甜的升平弄醒“哇哇”的无辜瞪大眼睛哭个不休。这日又循常例将升平闹醒嬷嬷忙接过去哄劝素瓷便笑话道:“你打小这样欺负妹妹长大后可要好好的偿还。”
李适眉毛一扬双手负于身后来回踱了几步停下学着李豫的声气有板有眼的说道:“这有何难孤准了!”
那神气模样活脱脱一个小李豫沈珍珠与素瓷一怔同时忍俊不禁掩口失笑。她俩一笑整个宜春宫上下气氛皆活跃起来几名年纪较小的宫妇也忍不住窃笑为国丧期间肃行慎言的沉闷带来了一股清新之气。
在这欢快气氛中李豫孤自一人踏入殿中。
平素李豫听完政便必来宜春宫今日来的时间稍晚内侍宫女均最擅察颜观色见李豫神色萧索隐有不快一个个忙的噤声躲避李适迎上来唤着“爹爹”李豫看他一眼抱起略亲亲额头便递与嬷嬷素瓷忙领着众人都退下了。
沈珍珠助他宽外袍低声询问:“朝政之事很烦心么?”因天气渐热又在服丧李豫穿着极薄的白色常袍她的纤指方搭上他的肩手背一紧被牢牢覆盖在他的手掌下。她站立在他的身后看不见他的脸只是奇怪他的手掌竟会微微颤抖倒似用尽了全部气力专注缱绻所以虚空脱力。
她倚上他的肩头声音飘忽而温柔:“怎么啦?”
他沉醉于此刻的娴静安然她的声音她的一颦一笑如藤般缠绕在他心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他猛然转身与她十指相扣已全然摒却面上落寞忧郁之态展出笑容时双目倒尚有微红从她手中接过外袍往榻前边走边说:“无事不过有些累。”侧头目光缓缓落在沈珍珠面上说道:“近日你的精神面色好象反倒不如从前了。”
沈珍珠踌躇一下想着心中之事不能再耽搁下去今日正是机会便笑道:“正因为这样我刚巧有件事需和你商量不知你能否应允。”
李豫坐至榻上垂头随手取起几上一枚精巧的釉彩茶盏在手中翻覆把玩“有什么事你自己做主有时间支会我一声就行何必这样郑重其事。”
沈珍珠笑了笑:“这件事可非得要你同意——林致说我身骨单薄产后身子虚耗极大宫中幽闭且长安地气偏寒不利恢复恰巧鸿现妹妹也来了邀我一同到有山有水之地闲散休养一番。她们也不想在长安城里多呆最多只能等到升平足月后就邀我走身子恢复便立即回来。”
她努力一边笑着一边一口气说完只怕自己略有停顿便无勇气继续说下去便会让李豫看出破绽。前两日慕容林致在她昏睡醒后告诉她:“因为生育时折耗过大我无法兑现诺言续你三个月性命。你的生命大概只可再续月余。无论什么事要早做决断。”慕容林致说这句话时平静而忧伤沈珍珠还是喜欢这样的林致。医者救可救之人也能从容淡定面对死亡无论要赴向死亡的人是谁。
她希望能有这份从容不迫。
李豫肃慎的将茶盏放好抬头看她:“那得要多少时间?”
“能有多长时间?林致说过多不过一年半载吧。”她口气轻松李豫不出声微微别过头。
她惟有以退为进:“你定是不答应了适儿和升平都这样小我不该抛下他们的。也罢宫中方便照应我便不去了——”
“我答应。”李豫忽的开口衣袖微微一带那枚茶盏竟还是没放稳咕碌碌顺着他的袍子滚下来。
沈珍珠曲身捡拾茶盏居然完好无缺。这是她没有意料到的就象今日她本以为会多费一番口舌——李豫向来看重她的身体再有一千个不愿意最终会答应。哪里想到这样轻易就应允了她
李豫执起她的手说道:“既然你喜欢那便去罢。你也曾说过相濡以沫未若相望于江湖。我实在后悔以往只顾自己所思所想不体谅你的心思多番将你禁锢累得你——”他仓促的扭过头“难得现在有一件你想做的事我一定依从。不过你一定要早些回来——”
她强自笑道:“那是当然我会日日夜夜想着你与孩儿的。”回味他的话又是一阵诧异惊疑昂问道:“你怎么会知道?‘相濡以沫未若相望于江湖’这句话是我是我——”当年在洛阳离开他时她亲手撕毁了写着这句话的信笺她记得一阵风过摧红残绿碎片满室皆是就如当年她决绝而苦痛的心。
李豫只是笑将她拥入怀中抚摸她的长呢喃低语:“这个今日我们不说……我等你。”似乎怕她听不真切再重复喃喃道:“我等你——”
第177章:万里河山一梦回
四月十二日行国葬之仪卯时方过李豫便领着群臣、诸皇室子孙队列浩浩荡荡绵延十数里前往距长安城二百余里、位于蒲城东北的泰陵和建陵李适自然跟随其中。
宫中的人少了隐却了平日的繁杂喧嚣格外安静。数日来沈珍珠真切的感受到生命一点一滴流失的滋味她还是感佩慕容林致让她撷取最后的力量一直支撑着没有沉缅病榻不是病弱无力的模样。既能这样一个月远远聊胜于三个月。她所知所能有限这一生错过悔过万重梦隔烟萝惟能给他和儿女留下的不过是她轻捷的身影。
“娘娘正在歇息夫人等会儿再来。”沈珍珠听见殿外女官不紧不慢的说话。李豫一行方出半个时辰天色朦胧阴沉将亮未亮。
“让开。让我进去!”外头是素瓷的声音素瓷一向恭谨谦让事事对人低眉顺眼沈珍珠多年来没听过她说一句过激之语然今日显然大为不同声音既急且慌。
沈珍珠正欲开口令女官放素瓷进内室但听“通”的闷响女官的额头想是撞到了云母屏风上低唤着“哎哟”素瓷已冲了进来。
素瓷冲进来的时候沈珍珠已由榻上立起两相目光一碰撞素瓷倒先是一怔。沈珍珠见素瓷气喘吁吁面上红一块白一块的上前几步柔声问:“你怎么了?”
素瓷不答只在气息未定中追问沈珍珠:“小姐你是又准备离开皇宫离开殿下跟慕容小姐和薛鸿现姑娘走吗?”沈珍珠从未刻意隐瞒她要离开之事甚至为取信于李豫每日总要部署一两名小宫女打点行装冬天的裘帽夏日的薄纱还有幕离帔帛一件件的收捡和置办起来像模似样。沈珍珠挽着素瓷的手笑道:“是啊我出去游山玩水一番——”
素瓷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什么游山玩水小姐你瞧自己的模样病弱无力连说话也十分气短你莫要欺瞒我!你还是不能原谅陛下么?我知道小姐你是有意有避开陛下的!要不然你怎么舍得抛开适儿与升平!”
沈珍珠微愣须臾作笑不可遏状由怀中取出手巾为素瓷拭泪道:“你在胡说什么?”
素瓷蹭的跪倒在沈珍珠脚下高昂起头一字一句的顿声说道:“小姐所有的事都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小姐你一定要原谅陛下!”沈珍珠稍有怔忡随即弯腰拉她起身只是手上无力素瓷倔强拉她不起叹气道:“你这是做什么你我姐妹一场我方方生产后可没有气力搀你起来!”
素瓷如木桩般跪在那里待沈珍珠话说完抽泣着说:“小姐你不知道当年在洛阳宫中回纥可汗深夜造访于你是我向皇后告的密!是那日我在回宫路上偶然瞥到默延啜可汗的身影去向皇后告的密!如果如果不是我告密当年先皇和皇后怎么会那样巧刚好赶到让你殿下和回纥可汗闹得不可收拾让殿下误解你让你离开他!”她放声痛哭“一切都是我是我的错!”
再没有甚么说比素瓷此番一口气说下来的话更石破天惊。
沈珍珠回想前事许多不解之处迎刃而破她浑身失力踉跄着后退几步倚靠在榻上只能闭上眼不看素瓷声音软沓乏力:“原来如此你素瓷……我们情同姐妹这是为什么?”
素瓷以头触地狠狠的叩三个头额头破损隐有血水划下脸颊。她说:“因为我要救我的亲姐姐!”
“你是亲姐姐是?——”沈珍珠还是没有睁眼口上问着心里万种惆怅仿佛没有可以着6之处。
“她是独孤镜!”
沈珍珠霍然坐起却使不上力身子一软又倒了回去她骇然惊觉自己竟虚脱至此!她一咬牙好在这种虚脱只是刹那显现多少有些气力回来终于坐立起来。
独孤镜与素瓷亲生姐妹?!
“我以前并不知道她也不知。当年我与她同处广平王府日日照面却不相认。是在由凤翔回长安后有一回我哄弄迥儿唱从前我娘编的小调她竟然能与我相和。原来她真是我失散已久的姐姐。小姐你也知道我祖籍扬州家中是种茶为生的。二十年前一场瘟疫爹娘死在逃难的路上我与八岁的姐姐也从此失散。”
其实也是有蛛丝马迹可寻的。独孤镜与素瓷眉目神态均有几分相似之处素瓷擅茶独孤镜曾与张皇后勾结开设茶楼由那茶楼的摆设用料烹煮均可看出背后有极擅茶之人。独孤镜临死之前死死攥住她的裙裾吐出两个字当时只是听不清此际沈珍珠忽如醍醐灌顶。
素瓷。
沈珍珠暗自心痛有些气恨:“当年我俩被困王府暗室时独孤镜指使张得玉谋害我们根本不顾你的死活。她虽是你的姐姐可对你有几分姐妹情谊令你将我和你的姐妹之情都抛舍了?”
素瓷泣道:“虽是如此终究是我的姐姐啊。所以——”
“所以当年独孤镜一下狱张皇后便将她的性命要胁你要你替她办事以保全独孤镜的性命是不是?”沈珍珠心随意动瞬息便猜到来龙去脉。
素瓷点头接连叩头哭道:“素瓷知道错了当年一这样做就知道错了!我我不知道会这样严重……这几年来我日夜悔过再也不理姐姐和张皇后。在你离开当日我就把你撕裂的信笺碎片一点点的捡起来每天晚上待适儿与迥儿睡熟后便挑灯拼凑——”沈珍珠大吃一惊看着面前的素瓷说不出话难怪这回重见素瓷竟总觉得她过于憔悴。原来素瓷过是这样的日子!
“还好就在你回长安不久居然让我拼成了!”素瓷忽的面露喜色随即脸色黯淡“我将拼好的文字送与太子殿下我想他若知道你当时的心意必能与你全然冰释前嫌自你离开后他日夜为你苦恼素瓷看着也是十分心痛。可是没想到你依旧要离开他——”她眸中泪光泫然每每提及李豫总有亮色一掠。
沈珍珠想起数月前那日李豫忽然赶到宜春宫将她猝然而紧紧的拥抱只说:“此生我辜负你的实在太多。”大约就在那日李豫由素瓷手中拿到了拼凑好的信笺知晓了她留下的那句话。
相濡以沫未若相望于江湖。
而素瓷在与李豫数年来的相对中那颗心早就一点一滴倾向他。她为独孤镜受制于张皇后不过是被利用以张皇后与独孤镜的狼狈为奸想是作戏而已。可是独孤镜真对素瓷全无一丝姐妹之情么?独孤镜临死时古怪的眼神在沈珍珠脑海中交错得意求恳阴毒?独孤镜的许多心思是她无法解破的。
沈珍珠站起缓缓走至素瓷跟前说:“当年之事就算没有你告密我与他也必是这样的结局。千错万错皆是造化弄人我不怪你。再说这几年你替我照料适儿这份情我是永远难以偿还的。你若是要跪着不起我就跪给你看了看我们姐妹谁欠谁的情更多!”微微一笑作势真要跪下素瓷急忙撑起半边身子扶住沈珍珠泣道:“小姐我无地自容。”
沈珍珠扑哧笑出声“你呀你为甚要多想呢?我和陛下早和好如初现在暂时离开不过是因为身体缘故离宫静养必会回来的。”
素瓷拭泪疑惑的看着沈珍珠“真的么?小姐你不要骗我你说个准信最迟几时回来?”
沈珍珠见她紧盯着自己问得极其认真便眨眨眼戏谑般笑道:“最迟?恩待我想想——”作苦思冥想状背身踱了几步煞有其事的转身口气郑重“我想总不会迟于五十、八十、一百年以后你魂归太虚之时吧!”素瓷微显些许喜色象是心头长舒了口气眸中尚有泪花说道:“小姐我方才说话的口气真象许多年以前待字闺中时……”
她说:“那时的小姐和我还有红蕊姐姐真是每日欢乐无比。”
四月十五日李豫御驾回銮。
自回长安后李豫每日在宜春宫中呆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沈珍珠数次提醒新君当以国事为重。李豫我行我素他陪在她身边更多时候什么也没有说、没有做坐在窗前看她服药看她逗弄李适与升平看她与慕容林致、薛鸿现、素瓷慢声细语的谈天说地时不时与他目光相接会意而笑。
他明显憔悴下来新皇听政史朝义余孽未尽总不比为储君如今国事无论大小均得一一过问。
五月初五李豫整日演排登极之仪入夜方至宜春宫。却见大大小小的行囊装点齐备井井有序的堆放在几案上沈珍珠坐在榻上怀抱升平呢喃有语见着他进来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李豫走近见升平半眯着眼嘟着小嘴正是将睡未睡憨态可掬时便随手将升平接入自己怀中轻轻摇晃不多时递与沈珍珠看相对微笑——女儿出轻微的鼾声睡着了。
待嬷嬷接过升平宫女侍从全都退下李豫扶着沈珍珠倚榻躺着说道:“明日一定要走?”他的目光扫过来光华明亮沈珍珠点头。他也仰身躺下在她身侧低声耳语:“能不能再晚一日我明日行登极大典后日便可立你为后。你……后日再走好不好?”说话中揽过她的身子让她头枕在他怀中。沈珍珠摇头他感觉到了只是叹息“那好你总得待我登极后再走吧……一定要让我送你。”沈珍珠笑出声:“这是当然我一定等你等大唐的天下我还得规规矩矩的拜见陛下呢!”李豫手上一紧将她着力搂住沉声说道:“一定要等我!”
沈珍珠困意又至笑着口齿不清:“一定……你答应我的事也要做到要复素瓷本姓好好待她涵若妹妹去了惟有素瓷了。我若当皇后她必要做贵……”话还没有说完人已经睡着了。
李豫搂着她温软的身躯一动也不敢动。今夜窗外无月树影婆娑有鸟叫有蝉声阵阵他已然富有天下却觉得黑暗无边无际噬骨凄冷将他层层包裹……
五月初六骄阳滟滟一道道泄洒落地的金色光芒映射到大明宫诸殿的琉璃瓦上辉煌灿烂教人睁不开眼。李豫服衮冕于含元殿即皇帝位受百官朝贺诸邦朝拜礼仪隆重大赦天下广诏百姓是为唐代宗。
登极大典礼毕时已近正午李豫步行至大殿正门群臣渐散已各自三三两两往丹凤门出宫城。
“陛下微臣冯翌有事启奏。”风生衣由侧边闪现恭身道。
李豫心中有事扫过他一眼说道:“今日朝会已散有事明日再奏退下。”
风生衣并未退下沉声道:“这是微臣的私事——求陛下恩准微臣辞官归隐。”
李豫侧看他口气淡然:“辞官?你竟会在功成之时辞官?可忘记了当年你投效朕的时候一番豪气干云?”
风生衣道:“陛下的救助、知遇之恩微臣永志难忘。当年臣以功名为念如今虽薄有成就却觉全失乐趣陛下已荣登大宝风生衣去意已决余生惟愿长剑飘零云游四海。求陛下成全。”
“长剑飘零云游四海。”李豫嘴角勾出一抹恍惚的笑倏的笑意全敛说道:“好朕准了你!不过你在走之前须得替朕办最后一件事——”
“请陛下示下臣万死不辞!”风生衣抬头却见李豫目光微转朝着那群往丹凤门行去的大臣们瞅去最后定格在其中一人的背影上——李辅国今日朝堂之上因其诛杀张皇后、李係加封行军司马特赐宫外宅第居住。
“臣明白了。”风生衣低声说李豫不动声色的颌。
早有肩舆在光范门等候李豫下朝。李豫神色肃清上得肩舆只说得一个“快”字八名扛抬肩舆的内侍早撒开脚步飞也般往宜春宫方向行进。由光范门经兴安门、西内苑、玄福门至宜春宫也有十余里路程那肩舆原是皇帝特用的装饰隆重奢华抬得时间久了内侍脚下力乏李豫心急如火灼眼见将至玄福门数名内侍已歪歪倒倒喝声“停”一脚踏下肩舆疾步自往宜春宫奔行而去。
天气已是极热他所着的衮冕为冕与中单、玄衣、纁裳配套甚为繁复笨重汗水滴滴浸透出来严明跟在身后低声劝说:“陛下未若稍作宽衣轻装前行?”
李豫不答脚下步子更加快了踏入宜春宫后院大门一路内侍宫女、侍卫跪倒一片终于进到内室一把掀起薄纱帷幕这颗心方稍稍放回原位。沈珍珠侧身立于窗畔阳光投射到她消瘦已极的面颊上空气中没有风流动四方静谧听到声响她掉过头来眸中光华缓缓流动竟是华美难言蓦的展颜一笑纵身跃入他的怀间。李豫手足无措全不知自己该如何说该如何做只知全力将她紧紧抱住此时此世再不能分开。
此时此世再不能分开。
然而愈抱得紧实心头愈空虚难禁竟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只愿怀抱着她纵身跃入时间与空间交错的罅隙里再也不要走出来。
他听到自己笑着说:“我还真怕你已经走了。”
“怎么会?”她柔声也是笑“我答应过你一定会等你回来。”
李豫点头展开衣袍强自笑道:“你看我着这身衮冕好看么?”
沈珍珠笑着上下打量拉起他一方绘着龙、山、华虫、火和宗彝的袍袖细看啧啧赞道:“我从未看过哪位皇上穿衮冕如此英武挺拔的俶你终于得偿所愿——”忽的脑中一阵昏眩李豫忙提手将她挽住沈珍珠已回复过来自笑道:“瞧我这身子确需随着林致她们好好将养了。”
李豫闷声道:“行李都备好了?”
沈珍珠纤指抚过李豫的面庞笑道:“瞧你我不过只去一年半载。行李早就搬到重明门外的马车上林致和鸿现妹妹已等了我好半天这样大热的天可不好叫她俩再久等。方才我到素瓷那里看过适儿与升平他们都很好我就不打扰他们兄妹嬉戏玩乐了。”
李豫还是点头声音沉闷“那你便出吧。”
沈珍珠轻咬双唇道:“我便走了你穿成这样也不必送我。自有肩舆抬我出去便可。”
李豫终于侧过头左掌死死的抵着文杏大柱说:“好。”
沈珍珠曲身朝他微福正待转身他却猝然将她腰肢一揽她胸臆激荡万般心绪哽咽在心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任由他紧紧拥住他声音喑哑干涩:“我会等你。”
他慢慢放手后退背过身去。
她的泪水反倒充盈眼帘绝然转身。
肩舆行得不紧不慢至永福门停下需步行数十步方至重明门。沈珍珠行得极缓慢一步比一步艰难却执意不让身畔宫女搀扶。待行至重明门正门处见慕容林致与薛鸿现并一辆马车正等候着她她脚下一软慕容林致与薛鸿现双双奔上一左一右将她扶携住。
沈珍珠抬目望那九重宫阙宫门幽深天阙如云渐的在她面前失去色彩她喘息道:“快扶我上马车。”
马车行进度平缓沈珍珠只觉眼皮深重浑身上下无一丝点儿气力隐约有些微温暖的阳光透进来又有一滴泪滚落到脸上她喃喃道:“鸿现别哭。”
听见薛鸿现稀里哗啦拭泪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是我哭不是慕容林致呢?”
沈珍珠勉力一笑“当……然林致……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女子你一定要……好好的……学她。”手上微暖听得慕容林致说:“你也是我最敬佩的女子。”
沈珍珠笑着摇头只是嗜睡如命昏沉沉偏头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恍惚中马车轻晃如摇篮便朦胧问道:“我们……到了哪里?……有没有……出长安城?”
慕容林致道:“还没出长安城到曲江池了不一会儿便可出长安。”
沈珍珠仿佛身上来了些气力“曲江池?”她徐徐艰难的睁开眼“扶我下去我想看看……”
慕容林致与薛鸿现对视一眼唤马车停下两人合力将沈珍珠扶出马车半躺在曲江池畔的草地上。
五月里的曲江池畔酷热难当惟有瘳瘳数人游玩赏乐间歇偶而传来少女娇美天真的嬉笑声。
沈珍珠依依睁目仰望说:“天真蓝啊。”
若干年前曲江池畔春如织她与素瓷、红蕊相伴游乐。一切的缘起都在这里。前承起合仿佛一梦。
她恍惚听到半空中有人吟诵诗句绵延不绝萦绕天地竟绝似她当年清越的声音:“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她听到安庆绪说:“不知十年后再游此地该是如何。”
默延啜说:“我回纥王庭之门永远为你敞开。”
流光溢彩的辂车旁李俶陡然伸手挽起她说:“有我别怕。”
“俶……”她徐徐吐出最后一个字眸光黯淡唇齿抿合。慕容林致与薛鸿现无声饮泣。
马车的车夫一直是背向而坐的此际缓缓回头走下马车摘去头上的绩巾。
慕容林致抬头哽咽着唤道:“陛下。”
他半跪下来将她紧紧纳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额头。
他的心从此不再疼痛。
这颗心随着她的离去行将就木。
第178章:尾声
宝应元年六月初八晚时任司空、中书令的权臣李辅国被刺死于宫外私邸身异处次日晨人头被奉于泰陵外丛草堆中为守陵卫士现。
宝应二年正月史朝义败走范阳和广阳朝降唐的守将所拒只得北入奚、契丹行至温泉栅唐军追至走投无路之下自缢于林中历时八年的安史之乱遂至此终结。
大历十年六月独孤贵妃薨。
十四年三月汾阳郡王郭子仪幼子尚升平公主。
十四年五月代宗李豫病笃。二十一日于大明宫宣政殿宣遗诏令太子适监国。
是夕李豫移驾宜春宫。
宜春宫虽位处太子东宫然已被封闭十七年软榻抬入时惟见蛛网结尘鸾镜蒙灰不时有灰末由殿顶、梁柱沙沙掉落宫女内侍只是屏息不敢出任何声响。抬至内室内飞龙正使严明无声无息挥手一干人等皆敛息退下。
李豫躺在明黄耀目的软榻上缓缓的喘着气低声如自语:“没料到朕竟然让她等了一十七年。”
严明双鬓早已染就白霜他环目四顾眼眶微热说道:“娘娘一直在微臣心中。也在许多人心中。”
李豫似有所感叹息道:“可惜了素瓷朕对不住她。”
“贵妃始终以为沈后娘娘不肯原谅她一切是她的错。为着当初娘娘一句‘魂归太虚之时相见’的戏言竟会傻到认为自己之死会令娘娘回宫见自己遗骸一面可以让娘娘与陛下重新‘相见’居然在正值盛年之时饮药自戗!”严明感慨“她的这片心也不枉陛下册她如此尊贵的位份——”
李豫倦怠的阖上眼过了一会儿又低咳数声仍是不说话。
“启禀圣上史官在宫外候旨。”内侍以极低极细弱的声音禀报。
李豫半眯起眼严明遂恭身退下。
史官年纪极轻以史为姓其父去年病故世袭而就。
李豫问道:“本朝之史卿家修撰得如何?”
史官揖礼不卑不亢“微臣由宝应元年始述至今晨圣上宣诏令太子监国无一遗漏。然高祖太宗早有遗制圣上不可干预史官撰史。”
李豫低声咳嗽待喘息甫定淡然道:“朕只想听听卿家是如何写太子适生母沈氏的。”抬目直视史官“你可有带来?”这样的病势危殆中眸光仍是凌厉迫人。史官深吸一口气不敢对视恭身答道:“微臣没有带来。然微臣既日记万事自有执笔不忘的本领所记每字每句皆在微臣脑中。”
“那便吟诵与朕听。”李豫断然道。
史官迟缓一下缓声吟道:“太子适生母沈氏吴兴人世为冠族父易直秘书监。天宝十二年上为广平郡王时纳为正妃天宝十四年生太子适。禄山之乱玄宗幸蜀妃从幸不及流落民间其后被拘于东都掖庭上犯险迎回凤翔。及上册拜为太子为太子妃。宝应元年生升平公主月余以病薨逝上感念痛哀。”
李豫以手指轻弹榻上明黄锦锻慢慢说道:“卿家实是能人天下皆知沈氏忽失踪迹朕十七年遍访三山五岳虽寻觅不得但仙庾岭、三皇山诸处均曾有传她的踪迹卿家竟敢说她已然薨逝?”
史官一笑微微恭身“为史官者必得有千眼千手知天下人所不知秉史直笔。”
李豫不置可否复阖上双目沉默良久。
史官伫立原处以为皇帝昏睡过去。正待呼唤太医入内忽听李豫朗声道:“卿家所述有误该当这样记下:太子适生母沈氏吴兴人世为冠族父易直秘书监。天宝十二年上为广平郡王时纳为正妃天宝十四年生太子适。禄山之乱玄宗幸蜀妃从幸不及流落民间其后被拘于东都掖庭。及上破贼收东都见之留于宫中方经略北征未暇迎归长安。俄而史思明再陷河洛复收东都失其所在莫测存亡。上遣使求访十七年寂无所闻。”他抑扬顿挫一口气说完又是连声咳嗽不已浓血沾染到明黄锦缎上。
因着烛光幽暗史官也看不甚清执拗回言:“恕微臣不能领旨。”
“廖廖数笔篡改于本朝之史毫无影响。”李豫声音严厉起来。
“一来篡史违背祖制家训微臣不敢为;二来此笔篡史于圣上圣德有亏若流传后世必有纷纷议论以为圣上危难之时弃糟糠薄义寡情为皇帝后再觅妻惺惺作态。”史官说话铿锵有声。
李豫失笑“这是朕心之所甘后世纷扰述评便由朕全力承担。卿家也算不得篡史自安史二贼之叛我大唐史料散佚者多不胜数卿家只当沈氏之事散佚失传多属传闻无法验明属实便可。”复深深叹息看着幽明灯火下面前年轻的面庞说道:“卿家既知朕要如此修改史记当可体朕之心意。何以不能成全朕呢?”
史官感怀于心身躯微微颤抖忽的猛咬下唇一揖至地:“微臣领旨。”转身疾步走出。
李豫面上徐徐绽开笑意。
她已然远离尘嚣纷扰。
然而既然她希望天下人都还认为她活着。
希望他还以为她活着。
那他便让她永远活着吧。
活在他的心间。
活在这山水之间。
让他俯瞰这万里河山江南明媚中原厚朴南蛮苍莽塞北黄沙白草处处都有她的气息精魂。
(全文完)
第179章:后记
大历十四年五月二十一唐代宗李豫崩。太子适遵遗诏于柩前即位是为唐德宗。
德宗诏云:“王者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则事天莫先于严父事地莫盛于尊亲。朕恭承天命以主社稷执珪璧以事上帝祖宗克配园寝永终。而内朝虚位阙问安之礼衔悲内恻忧恋终岁。思欲历舟车之路以听求音问而主兹重器莫匪深哀。是用仰稽旧仪敬崇大号举兹礼命式遵前典。宜令公卿大夫稽度前训上皇太后尊号。”
德宗在位二十五年数次下诏寻找生母沈氏终一无所获。于建中元年十一月遥尊圣母沈氏为皇太后陈礼于含元殿庭如正至之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