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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桩桩     蔓蔓青萝txt下载     蔓蔓青萝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二十七章1

    太子于东郊大营点兵五万,往西边黄水峡谷而去。五万东军皆着黄甲,踏入初春的草原,远远望去,似一朵艳丽的向日葵。太子身披黄金锁子软甲,清晨柔和的阳光衬得他周身光芒万丈。他走得很是悠闲,神情闲适,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在踏春赏景,但他血液里的漏*点却在呼号。他眼睛扫向身后甲盔鲜明、步伐齐整的队伍,再望向草原的深处,第一次感到领兵打仗的威风,第一次觉得身为男儿就当从军,第一次向往提刀杀戮的快感。若不是王太尉与燕回再三叮嘱他一定得按计行事,他恨不得长剑一挥,五万人就这么冲上前去,那会是多么快意!

    今天一大早刘珏前脚出门,他后脚就去了安清王府,一番担忧之后道:“两边加起来有三万人马,万一四皇弟和允之硬顶起来,这场架……唉……可如何是好!”

    安清王满怀信心地摸了摸胡子:“太子不必太担心,我家那臭小子抢起女人来,肯定不会手软!至于四皇子嘛……”

    “王叔!这可不是儿戏,不是护短的时候!他们都是我宁国的栋梁,岂能这般自相残杀?!”太子慨然说道。

    安清王愣了愣,太子负着手走了两圈:“我这个做皇兄的,绝不能眼瞅着他们这样……王叔不必再劝,你当明白孤王之苦心!”

    大义陈词后,太子便带着五万兵马去劝架。路经南城门时,安清王亲自下令守军让路,他站在城头,郑重对太子道:“殿下此去,一定好生劝解一番!”

    离黄水峡谷还有五里时,将士将耳朵伏于地上,片刻后回报,前方异常,似有兵马在交战。太子满意地笑了,真打起来了?他下令:“全军休息半个时辰,再随孤王前去劝架!”五万大军在草原上停止了移动。

    五里外黄水峡谷是玉象山余脉延伸至草原后形成的山谷。相传当年天界与魔界大战,天神的坐骑神象伤重难支,蹒跚行至此处,倒地而亡,黄水峡谷便是它最后一枚脚印。神象在草原上踩出深而广的一个大坑,并震裂了大地,于是,峡谷两端最细之处只得两三丈宽,峡谷中心则平整似宽阔的练兵场,四周峭壁耸立,若守住两端入口,飞鸟难渡。

    子离的右翼军银甲耀眼,刘珏的南路军黑甲肃穆,两军分立峡谷两端,黑白分明。两人此时都坐在马上,看谷中的四千人马对战练兵。太子在五里外扎营的消息不多时便报了过来,刘珏眼睛望向远处的玉象山,青葱油绿的森林一片寂静。他算着时间,拔剑出鞘,剑尖指向子离,朗声喝道:“所有人听好了,今日本王与四殿下一战,谁也不得插手!”

    下面的四千人马停止了打斗,各自归队,让出一块空地。黑衣软甲包裹着刘珏修长的身材,他拉下脸上护甲,缓步走到中心空地。子离白袍银甲,头盔护住额脸,只露出一双神色讥诮的眼睛,睥睨着刘珏,似乎不屑于他。刘珏大喝一声,剑已出手,转眼之间,所有人就看到一黑一白两条身影纠缠在一起。两人时而近身搏斗时而飘离,端的好看!谷中闪动点点剑光,出叮叮当当碰撞之声,足足有两炷香功夫后,猛听谷顶一声大喝:“住手!”

    两个人斗得正急,愣了一愣,又挺身而上,置若未闻。

    太子嘴边勾起一丝冷笑,大声喊道:“你二人怎可为了一个女人置家国大业于不顾?弄个两败俱伤,岂不给了别国可乘之机!再不停战,孤王就不客气了,断不能让你们俩执迷下去!”

    这话一喊出,下面双方队伍竟各自冲出两千人马,在谷中打得更为热闹,压根儿没把刘鉴的话放在心上。

    太子眼光追随着那黑白两道身影,果断一挥手,峡谷上冲出三千弓箭手,箭如瓢泼大雨般往谷中倾泻飞下。下面两批人马中迅冲出盾牌手挡住箭雨,但仍有人中箭,谷中惨叫声传来。刘珏大怒,提气喝道:“众将士可瞧得分明?太子殿下哪里是来劝架,却分明要置我与四皇子于死地。刘鉴!你起杀弟之心,天理不容!”说着,手中“噌”地弹出一蓬烟花,滴溜作响,在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花。

    太子一愣,大笑道:“再不停手受降,这黄水峡谷便是你二人毙命之处!想要逃出生天,那是做梦!”

    刘珏望着他,眼中露出奇怪的神色,似摇头叹息。太子从未上过战场,真的蠢不可言,善谋略的王燕回怎么教他这般行事?

    此时山谷之上不仅飞下箭雨,还滚落大石。刘珏动也没动,箭飞到他所站之处,势头已弱,身边乌衣骑轻轻为他拨开。太子瞪着下面的黑白军队,心想,自己只有五万人马,只能守住谷中两端,困住他们,却没法尽歼。这时,身后传来喊杀声,他一愣,回头看到远处射来飞蝗似的箭雨,瞬间后卫便倒下一片。

    太子望望前面的深谷,大喊道:“后应变先锋,冲!”五万东军往后杀去,似金色的潮水涌向海滩,不多时又被黑沉沉的箭雨逼回。

    太子目光凝处,一杆白色大旗迎风飘扬,从后面攻击太子军队的正是子离的右翼军。太子心里终于落下块石头,这二人果然已经联手,现在由不得他不心狠,他沉声道:“结阵!”

    守着谷口,东军倚仗地形优势,迅结起方阵。不多时,前方草原涌出了点点银白,片刻就聚集成片,似白云朵朵,团团围住了黄色的向日葵。子离打马而出:“皇兄,我果然没有猜错!你哪里是来劝架的,分明是来杀我!”

    刘鉴狐疑地望向谷中,这才明白方才与刘珏缠斗的白影并非子离。太子朗声道:“我乃宁国太子,王位继承者,但你觊觎王位,暗中调兵,父皇若知你试图弑兄夺位,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子离大笑起来:“父皇遗诏在我之手,王氏一族乱我朝纲,我定不负父皇之意,铲除外戚,兴我宁国,重振我刘氏王族之威!你以为这么轻易就能把谷口封了,把我们都困于谷中?”

    太子一打量,自己身后是深谷,谷中只有刘珏南军一万人,前方草原,刘绯右翼军也不过两万人,他粲然一笑:“众位儿郎,我们人多,结阵出战!”

    下面万人齐齐喝道:“愿随太子殿下一起!”

    听得鼓声一响,喊杀声冲破天际。双方五千前锋离阵前冲,黄灿灿的夺目金光冲进白云深处,似阳光穿透云层,火球滚落草原,厮杀惨呼声震荡在草原之上。刘珏扬声喊道:“冲破东军后防,前后夹击!”

    黑甲的南军似卷起的乌云,翻腾着叫嚣着要遮天蔽日,士兵滚滚冲向谷口。

    太子腹背受敌,东军人多,但战斗力却不如南军和右翼军的精锐。东军毕竟几十年没打过仗了,而刘珏的南军经过临南城一战,已有了锐气。刘鉴眼见着黑白云层飘动,一点点吞噬了阳光,他眼中显现出焦急之色。正在此时,大地轰然震动,森林方向的草原出现一道黑影,飞奔来。太子心里一松,挥动令旗,大笑道:“你们的死期到了!”

    子离凝神远观,只听蹄声咚咚,如重锤闷击大地。待到黑影近了,子离看清后,一惊,原来来的是成千上万头惊恐的牛,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冲向队伍。太子已指挥东军退往高处,右翼军暴露在空旷的草原之上。瞬间队伍便被冲散了,没来得及让开的士兵被扑倒在地,铁蹄落下之处,血肉横飞,万千士兵还没来得及挥动手中的刀剑,已被踩成肉泥,惨号声连绵不绝。最惨的是峡谷中的队伍,一部分惊怒了的牛冲进来,但前方出口狭窄,牛出不去,又转头在谷中横冲直撞。

    刘珏气极,大喊:“放箭,长矛军列队,盾牌军跟后!”自己提气纵上,剑光到处,血喷泉般射出,他一剑斩下颗牛头。乌衣骑纷纷仿效,南军精神一振,大喊着,挺直长矛慢慢逼上,谷中横卧下几百头死牛。刘珏喘着气,看了看牛尾巴上绑着的火炙,大骂出声:“王燕回,你他妈真不是个女人!”他集结队伍一清点,谷中两军一万人马竟折损了三四千。

    那边子离集合队伍,两万人也折了六千,他心里惊怒,佩服起王燕回来。这个女人的想法真是匪夷所思,这时候还花心思去布置这种攻击,不费一兵一卒,已重伤两军元气。

    惊牛奔离,眨眼间工夫已跑入草原深处。没等两军缓过气来,那道刺目的阳光又逼了过来。这次则是贴身肉搏,白云浓厚中透出点点金光,金光闪烁处,乌云滚滚。没有完全的晴空万里,云层也不能遮掩天际。子离脸上那丝浅笑全化作凝重,他有点不明白王燕回的意思。看着战场,杀气透体而出,把身边这块云凝成了寒冰。他知道方才惊牛一冲,己方已是损失惨重,两军已在苦苦支撑,再引不出隐藏的军队,此仗必输无疑。

    刘珏心情急躁,所有的人都杀红了眼,南军士气、数量都落了下风,只凭着一股气在与东军缠斗。他一咬牙,提马往太子立足之处杀去,若是能擒下太子,不怕那支隐藏的军队不着急。乌衣骑三队跟着离队而出,像条黑龙般怒吼摇摆着身体冲向太子所在的中军。所到之处金色渐退,远望去似黑云镶了道金边,慢慢飘向金光最耀眼之处。太子中军大旗急挥,乌衣骑势如破竹,利箭般狠狠扎向太阳的心脏——太子所站之处。

    远方的森林终于有了动静。像冬季的雪悄然飘落草原,不闻一声喊杀声,一道绿浪以惊人的度卷了过来。

    太子兴奋起来,挥舞手中长剑大笑道:“此番让你们见识一下宁国北军的厉害!”东路军有了后援,士气高涨,南军已冲出峡谷会合右翼军,边打边退往风城方向。太子大喝道:“追击,杀啊!”

    两块云朵合为一体,白黑相间,端的诡异无比。东路军金光洒出,飘来的绿甲北军紧紧护卫着它,如向日葵花瓣舒展,绿叶挺扬。待到冲入云中,只见那朵白黑相间的云蓦然分开,变成两条绳索紧紧捆住花枝,任花朵摇曳在草原上。

    两军之中白旗蓦然招展,黑旗疯狂舞动。草原似布满棋子的棋盘被人狠狠地砸了一拳,棋子跳动起来,颠覆了平静;又似波涛汹涌的绿色海面,一浪紧过一浪。

    太子揉揉眼睛,待看得清楚时,才现眼前不是草动,而是早已伏下的士兵。这些士兵人人身披草衣,手执劲弩,东军身处重兵包围之中。北军显然也现中了埋伏,狠绝之色显露,高喝着:“杀啊!”拼命地护上前来。

第二十七章2

    子离眼中清冷异常,与刘珏对望一眼,令旗挥下,弩机弹离。三万伏兵用的全是杀伤力强的短距离弩箭,轮番射,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向日葵柔嫩的花瓣。两军扑上前来,雪亮的刀锋斩断了向日葵青绿的枝茎,戈矛到处,欣欣向荣的花朵被绞得支离破碎。

    太子不甘地瞪视着前方白旗下的身影。七万人啊,转眼就没了,形势瞬间逆转。原来他们更狠,以三万人抗东军五万,却暗中埋伏三万。竟将计划安排得这般周密,没叫东宫察觉,而且更沉得住气。战事开始时放东军安然通过,以三万人为诱饵,引出两万北军后,伏兵才肯出动。四皇弟,你,你真是好啊!

    包围圈渐渐缩小,太子身边的亲兵和北军精锐已不足八千。子离和刘珏冷冷地望向他,这一瞬间,太子大笑起来,笑自己真是没带兵打过仗,什么男儿热血,都是放屁!他也笑父皇终是偏心,若没有他的旨意,安清王父子绝不会出死力帮四皇弟。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刘绯!你下手吧,下令杀了你这个不中用的大哥吧!”

    他和子离终究是兄弟,刘珏心有不忍,骑在马上没动,眼角余光却瞟着子离。这个人马上就将成为宁国的王,这一切都是为他登基做的准备,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刘珏心里暗叹口气,兄弟相残,他虽不喜见到,但是,放虎归山这种事,相信任何帝王都不愿意做。

    子离看着太子,那抹熟悉的笑容又浮了上来:“我不会杀你,你降了吧。”

    太子玉面扭曲,降?向这个在他面前从来都斯文有礼、毕恭毕敬的皇弟投降?要自己跪伏于他的脚下,称他为王?屈辱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才是宁国的太子,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啊!他闭了闭眼,风从北面吹来,春天的草原风沙原本就大,此时吹在脸上,似有人使劲给了他一耳光。衣衫猎猎作响,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只留下透心窝子的凉。他睁开双眸,骄傲之色透出:“成王败寇!你隐忍多年,我无话可说,放马过来吧!”

    子离怔怔地看向他。这个大哥对他其实还算过得去,只是,可惜了,可惜他的母后为了皇后宝座毒死了自己的娘亲,可惜,他也是王家的子孙!可惜……仇恨在心里长了多年,盘踞在最阴寒的角落,他费了多少工夫,才一天天筑起高墙抵挡那些带着血腥的枝蔓爬出?多少年就为等这一刻!他长叹一声,亲手推垮了那道墙,眼看着扭曲了的藤蔓疯狂地在新的空间里快生长,恨意占据了心里所有的空间和角落。他大喝一声:“我要为母后报仇!杀!”

    随着这道喊声,马队往太子的残部冲去。

    刀扬起满天血雾,剑在人身体上捅出黑漆漆的洞。八千人拼死护着太子退往峡谷方向,诡异的黑白云朵席卷下,那团夹杂在绿意中的金色渐渐少了。就在这时,北方的大风吹过一阵烟尘,刘珏一惊,极目远眺,只见火借风势,腾起几丈高的烟雾,短短片刻就吹了过来。他大喊一声:“掩住口鼻!”烟雾中夹着刺鼻的迷离香,这是种燃烧后能产生令人昏迷气味的植物。

    在太子身边守卫的绿甲兵大喜,不慌不乱掏出口罩递与太子:“主子,终于等到风转向了!我们必胜!”

    太子惊喜,原来王燕回的后招在这里,他忙不迭地戴上口罩掩住口鼻。然而东路军却无此防护,有手快的撕下衣襟,慢了的已渐渐软倒。

    右翼军与南军同样如此,等烟消云散后,偌大的草原上只留有不足一万的士兵。刘珏和子离心里一阵阵凉。不仅是士兵,他们自己也已筋疲力尽,难道真的就此死在黄水峡谷了么?子离目光深沉,王燕回,王燕回,他心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个名字,然后轻轻笑了起来:“我不信老天爷会如此待我刘绯!这么多年的隐忍,岂能毁于一旦!”

    刘珏从怀中竟掏出了只小酒壶,饮下一大口后抛给子离,回头对乌衣骑与南军众人喊道:“宁王遗旨,铲除外戚,今太子无道,依附王家,难道我们能眼看着一个女人篡权,叫我等男儿雌服于其裙下?”

    一万将士目中露出被辱的悲愤,齐齐喝道:“誓死一拼!”

    子离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冷声道:“今日一战,哪怕死,也不堕我宁国右翼军威名!”他缓缓把剑指向前方,那里又整齐走来两万绿甲军,太子迅隐于其后。王燕回的北军是四万而不是两万!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之后,刘鉴心里无限的感慨,他高声叫着:“刘绯,你我兄弟一场,降了,我饶你不死!”

    子离放声大笑:“死有何惧!早在母后被毒死时,我刘绯便已在面对千百次死亡了,如今却还没被你等害死!你以为你真的赢定了?”

    绿甲北军新出现的两万人马加上太子残部不到三万,却是衣甲光鲜,以逸待劳,反观子离与刘珏的部队,不到一万人的队伍,士兵们血已浸透战袍,且疲惫带伤,强弱立时分明。

    绿旗招展,五千北军马队冲了过来。子离默默数着距离,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他喊道:“放箭!”

    箭镞飞去,射倒一片,马队却不减度,冲将上来,刘珏一咬牙,带领乌衣骑及近卫军迎了上去。一万人对上五千人,刀光剑影中,子离听到耳膜突突跳动的声音。从午时战到酉时,这凄惨的喊杀声纷扬在头顶的天空,飘荡在草原上,震荡在耳际边,一直没有停止过。

    夜色渐渐掩来,明月之下的这片土地长的不是草,长的是血腥、仇恨,飘浮着冤魂的花朵,吟唱着悲凄的歌!战死者的尸体和昏倒的将士密密麻麻铺成了另一种土地,这不是绿的草原,是白黑两色铺就的荒漠,上面开出了片片金色的花。妖魅诡异的色彩,来自魔的世界,这是人间地狱开辟的死亡花园!

    北军冲锋之后,紧急鸣金收兵,丢下三千尸体回了大队。而刘珏他们这边站立着的士兵却不到五千,子离面沉如水,嘴边却是一笑。

    绿帜再扬,没有冲锋,北军列着方阵缓缓向这边围拢。太子笑望着前方的残兵,从怀里摸出一管信号弹射向空中,信号弹喷出浓重的烟雾,凝在空中,久久不散。

    北军像巨大的石头碾过来,沉着稳定地前行,视前方的几千人为蚂蚁一般,想要这样一步步碾过去,把他们碾成齑粉。

    乌衣骑的玄衣和冥音齐道:“我等护主上撤离!”

    刘珏长叹一声,望向子离。他脸上表情还是很沉静,却隐隐能瞧见面颊肌肉在抽*动。刘珏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为上计。可是子离不走,他无论如何不能撤。就在这时,风雷之声却起,风城方向与边城方向同时传来呼喊声:“杀啊……冲啊!”

    绿甲军停住脚步,骇然四望。太子一怔,只见天边扬起大股灰尘,不用伏地就已能听到大队人马奔来的声音。

    绿甲军显然训练有素,想也没想,护住太子就往森林方向撤离。太子大喝一声:“先擒下他们!”

    一北军将领语气中带着尊敬,却没有理会太子的命令:“太子尊贵,不可以身涉险,主子已有交代,杀四皇子与刘珏在次,殿下的安危才是要。”

    然而没行多远,前方已列出白甲军队,火把点点,望不到边,为一人哈哈大笑:“老王爷嘱我等断你后路,某已等候多时了。给我冲!”

    片刻工夫,北军身后也已冒出白甲右翼军,将北军团团围住。刘珏惊叹地看着这一幕,再望向子离:“你把右翼军都带来了?”

    子离嘴角浅笑:“我喜欢以多欺少!”

    “边城不守了?”

    “王位争不到,边城就不是我的国土,我着什么急?”子离终于放下了心,突对刘珏眨眨眼,“我在边城调军时很秘密,布下了疑阵,启国没那么快来犯,这是你家老头子的主意!”

    刘珏气极,心里暗骂,白担半天心。不禁问道:“早干吗去了?害我杀得手软!”

    “王家隐藏的精锐不出,就只有死扛嘛。再说,我早料到太子会信号,信号一出,王宫与风城才好下手!”子离闲闲道,“本王不也一样杀得手软!喏,地上还晕了几万人,醒了就没多大伤亡了。”说完催马往前。

    刘珏在他身后大声道:“这里交给你了,我回风城去助老头子一臂之力!”

    子离没回头,脸上笑意渐浓,抬抬手挥了下,表示同意。

    没多大伤亡?王燕回,你还真是祸国殃民!子离心里不知是恨还是佩服。

第二十八章1

    就在太子离开安清王府领着五万东军前往黄水峡谷“劝架”后不久,安清王也披挂齐整,坐镇风城,监视东郊外的动静。

    没过多久,数十条黑影闯入了王府。留下护卫的是青组,得到示警后在松风堂前与这些人又是一番恶战。来人众多,且也是高手,混乱之中,一条黑影跃进了堂内。

    听到外面的打斗声,思画长剑在手,护着阿萝,闭门不出。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踹开,跳进一黑衣人:“是相府三小姐吧?我家主子托我带句话,想要小玉活着,就跟我入宫。”

    阿萝一惊,却面不改色:“一个丫头罢了,你家主人谁啊?要杀就杀呗!”

    黑衣人一愣,低声笑了起来:“主子说,一个丫头不够,就再加上小公主。”

    阿萝跟着笑了起来:“王燕回是不是变笨了?芯儿又不是我生的,杀呗!”

    黑衣人怒道:“你怎么这般心黑?连两岁的孩子也不救?也罢,你不走也得走!”长剑蓦地刺来。

    思画举剑相抗:“小姐快走!”

    阿萝大喊道:“你自己保重!”她像只兔子一样从窗口跳了出去,心里一阵紧似一阵,脑袋里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王燕回几时抓了小玉?刘英跑哪儿去了?她跳出窗子,迅往树林外跑,一心想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再说,突然看到一个青组打扮的人,兴奋地跑了过去。那人转过身,却没有蒙面。阿萝一呆,掉头往回跑,心里暗骂青组全是猪变的,都死到哪儿去了。她边跑边呼救,那人轻笑一声,几个纵身赶上了她,伸手一点。阿萝身体一僵,软了下去,那人抱起阿萝,打了个呼哨,离府而去。

    阿萝欲哭无泪。暗想,我不想进宫做人质啊。刘珏你比猪还笨!留了些什么人在府里!正想着,前方突然闪过一道剑光:“放开小姐!”

    她心里一喜,张眼看去,青影!虽然乌衣骑的人全部蒙面,但长期待在松风堂,她已熟悉了青影的声音和身形。

    这时其他黑衣人和青组众人也赶了过来。蒙面人剑一动,已架在阿萝脖子上,略一使劲,一条血痕被压了出来。阿萝感觉颈上一痛,吓得瞪着眼望向青影。

    “我家主子说了,人带不回来,就杀了。就算败了,也要两位王爷伤心一辈子。”

    青影眼神深沉,望向那人,阿萝脖子上已滴下血来,他挥手让众人让出道来:“我家主人也说了,三小姐少一根头,他就剐你家主子一刀。”

    那人呵呵笑道:“那还得看你家主上有没有命回来!”

    阿萝心里一惊,刘珏会出事吗?她心慌得根本不在意黑衣人带着她离开。

    青影眼睁睁看着阿萝被带走,气得一剑砍倒旁边的小树:“主上回来,老子真的要挺尸了!”

    风城西门军士飞马来报说见到红色烟花,安清王眼中爆出光彩,回头问赤凤:“人劫走了?”

    “王爷刚出门,他们就来了。”赤凤轻声答道,忍不住又多了句嘴,“青影气得不得了,生怕主上回来宰了他。”

    “嗯,怨不得他,有你这个内奸报信,来人破了青组布防很正常。”安清王忍住笑,恍若无事,继续下令,“围了太尉府,封锁消息,我要王皇后与东宫诸人全变成聋子!走一个都唯你是问!”

    “是,王爷放心。鸽组消息很准,除王太尉昨夜便进了东郊大营外,太尉府及东宫诸臣都已被软禁府中。”赤凤迟疑了下,“属下不明白,为何一定要让太子妃的人劫走小姐?”

    “因为昨夜宫中突然多了五千太子妃的人马,三门已闭,这些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王宫已有三百多年历史,山上葬有我宁国王室的列祖列宗,岂能让王家狗急跳墙,毁我皇陵?”

    赤凤听不太明白,依然问道:“可是,小姐这一去,不是凶多吉少?”

    凶险是必然的,但这么做却能让王燕回以为她才是那张王牌,而疏忽其他。当初让儿子与四殿下真情流露,为的就是显示阿萝在他们心中的重要。安清王眼中露出复杂的感情:“我要王宫丝毫不损!去吧,依令行事!”

    “是!”

    安清王的目光远远地望向西方。不知道战况如何,太阳已升至头顶,午时了。

    东郊大营,王太尉也急躁地等待着黄水峡谷那边太子大胜后出的信号,得到信号后他便会带兵攻入东门。南军失了统领,就凭安清王一人,绝对只能束手就擒。况且,安清王站哪边现在还是未知数。外面传令兵入营急报:“报!王宫已见信号!”

    王太尉目中露出惊喜,急步出营,往北边一看,王宫方向的空中飘着一抹绿色青烟。他长舒口气,女儿已成功把相府三小姐弄进了宫。

    未时六刻,西边空中终于飘起一道绿烟,凝在空中,久久不散。

    王太尉大喜,急令道:“太子殿下已于黄水峡谷大胜!东军随我攻入东城门!”

    东军得令,十五万人马结阵往东城门而去,士兵高举着燃烧的火把,像一条长龙,蜿蜒而来。

    此时东城门南军密布,安清王也瞧到了那道绿色轻烟,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沉声喝道:“把王氏一族和东军将领的家眷给我押上城头,南军随时听令!”

    王太尉安坐于马上,瞧着东城门紧闭,墙头上竟传来阵阵哭声。他定睛一看,目眦欲裂:“这个老匹夫!甚是狠毒!”

    城墙上赫然绑着上千名人质,安清王笑容可掬,老远就招呼起来:“太尉!本王怕你军营寂寞,让你王氏一族在此聚聚!”

    “老王爷这是何苦?以我族妇孺相要挟,岂是大丈夫所为?!”王太尉一字一句,语气怨毒。

    “难道太尉想要我宁国士兵互相残杀?为保我国之实力,本王觉得这个法子最简单!”安清王冷声答道。

    “你别忘了,太子也是你的子侄!他是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你与四殿下勾结,那是谋逆!”

    “先皇遗命,令四殿下登基继位,如遇抵抗,以谋逆论处!要看圣旨吗?”安清王不紧不慢地回答,老脸突然笑开朵花,“顺便告诉你,太子已经降了!”

    王太尉暴跳如雷:“不可能!太子已出胜利的信号!”

    “哦,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等吧,再等一个时辰,我让太子也来东城门与你会会!”不待王太尉回答,安清王大喝道,“诸位东军将士听好了,王上遗命,四皇子继位,念尔等蒙在鼓里,凡放下兵器投降者,一概既往不咎!否则,诛九族!”

    城头上哭声细细碎碎飘下来,被绑家眷被威逼着,不敢放声大哭。只听一东军将领怒声喝骂:“安清王以我等家眷相挟,也太过卑鄙!”

    安清王道:“如果一名士兵为了国家、为了君主、为了百姓战死沙场,那是英雄,死又何惧?想我宁国几百年来国富民安,其他四国虎视眈眈,难道要在此多事之秋内讧?要自己人打自己人,给予他国可乘之机?本王现在就放人,尔等思虑清楚,王上遗旨是四殿下继承王位!”

    话一说完,东军将士家眷被解下城头,东城门大开,被绑的众人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获得自由,哭喊着扑向东军里的亲人。这一瞬间,东城门外哪还有战场的气氛,已经乱成一团。

    王太尉气极,提剑就想砍翻一名搂着老母亲的士兵,想想又恨恨然放下兵刃,抬头怒骂道:“老王爷真是好本事!这一抓一放,便泄了我东军士气!”

    “太尉莫恼,都是我宁国将士,自相残杀又是何必呢?”安清王闲闲道。

    “你!传令下去,准备攻城!”王太尉大声喝道。军令如山,安置好家眷于后营,东军迅列成队形,准备攻城。

    “太尉就不顾王氏一族的性命?”

    王太尉慨然陈词:“我等忠于太子殿下,当诛杀尔等篡位逆臣,取级慰我王氏无辜冤死者!”

    此时刘珏刚刚赶到,急急地登上城门:“东军众将士,太子已降,四殿下将于三日后登基!”东军哗然,刚凝聚的士气又开始溃散。

    看到城头火光下刘珏的身影,王太尉心里一颤,再听他的言语,险些从马上栽了下来,老泪纵横:“安清王,你狠!你摆出一副支持东宫的模样,暗中却早已和四殿下勾结!”他又大笑道,“燕回早说,如果万一太子战败,我王家百年苦心经营,也不能轻易被毁,哪怕战至最后一人,我王家人也绝不言降!”说完看看已无斗志的东军,叹了口气,竟不顾城头王氏族人,带领亲兵往东而去。

    刘珏一急,便要出城去追。安清王拦住他:“先安抚东军再说,王太尉必定是入了王宫。”

    “王宫有秘道?”刘珏一愣。

    “三百多年了,总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的。”安清王叹息一声。

    到了亥时,子离才带着五千右翼军押解太子入了城。两万右翼军在西城门外驻扎,其他人马返回边城戍守。南军依然驻扎在南城门外,东军已被安抚,回到东郊大营。今夜的风城已经戒严,街道上四处都站有军队。星星点点的火把将王宫团团围住,王宫宫门紧闭,在夜色中似头困兽伏在玉象山脚。

    一切事情处理完毕,子离自与顾相李相等一班大臣连夜商议事务。

    刘珏扶着安清王回到王府。安清王叹口气:“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忙活一天,还没开打就撑不住了。”说着说着,他全身的重量都移到了儿子肩上。

    刘珏小心扶住他,一进门就叫侍从扶了安清王回屋休息,自己迫不及待地奔向松风堂。刚走到房前,就见青影及一班青组死士齐刷刷地跪在那里。他心里一凉,升起不好的预感,嘴上笑骂道:“知道你家主子打赢了,也用不着这么隆重吧?”

    青影低头哑声道:“主上哪有输的道理!”

    刘珏踢过一脚:“那还跪这儿干吗?爷今儿真累着了,找人来侍候着!”说完边解甲边往里走。走了两步,见身后没动静,他回过头:“说!到底怎么回事!人呢?”

    “思,思画受伤!小,小……”青影头触地,哽咽道,“青影守护不力,来人不仅武功高强,还,还破了青组的布控。”

    “小姐到底怎么了?你再结巴!给我说!”刘珏如坠冰窖,从头凉到脚。

    青影头已磕出血来,迅回答:“小姐被劫进宫了。青影这就以死谢罪!”

    刘珏气极而笑:“好,青组一百七十三人,守个人都守不住?对方来了几百人?”

    “六七十人!”青影惭愧得无地自容。

    刘珏“噌”地拔出剑来:“我王府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六七十人,哈,对方只来了六七十人!”

    “而且青组所有布置丝毫未损,最后等他们进入堂内,才被现!”青影不知死活又加了一条罪。

    刘珏眉头皱了皱:“把玄衣叫来,其他人各自就岗!”

    “是!”

    玄衣跪在刘珏面前:“回主上,东宫能知道我们的防卫,找到三小姐,属下疑是赤凤所为。”

    “哦?”

    “当时进入素心斋时,只有他未跟进来,主上一说,属下方才注意。”

    “为何迟迟不报?”刘珏一拳砸向桌子。

    “是我让他不报的。”安清王装不下去了,觉得这事还是和儿子好生说说为好,省得他迁怒乌衣骑,“是我故意让赤凤投奔王皇后,泄露消息,包括……咳咳,这次青组失守,松风堂的布置也是我让他泄密的。”说完安清王就转过头,不敢看儿子。

    “为什么?父王?为什么要把阿萝送进宫?王燕回怎会放过她?”刘珏痛苦地看向安清王。

    安清王挥挥手让青影、玄衣下去:“我就挑明了说吧,当初想让东宫知道你和四殿下为阿萝反目,只能让他们半信半疑,而真正的目的是要让他们知道阿萝对你二人的重要性。只有这样,王燕回才会把她当回事,当成能威胁你二人的底牌。阿萝在她手上,她就不会再找另一张底牌。要知道,万一她毁我宁国刘氏皇陵,毁我王宫,即便最后能铲除王氏,我也无脸见先祖于地下!”

    安清王叹了口气又道:“让阿萝入宫还有个目的,我要你二人引王燕回分神,我的奇兵方可以最小的伤亡拿下王宫!鸽组昨晚密报,王宫内多了五千兵马,明白这个消息的意思吗?”

    刘珏脱口而出:“她要死守王宫!”

    “别忘了,城中用水大都来自碎玉泉,要风城几十万人去都宁河取水,城中必大乱!”

    “可是,阿萝……”

    “你放心,死不了!”安清王安慰儿子。

    “什么话?什么叫死不了?就是说她会伤着?嗯?”刘珏立马反应过来。

    “咳……也就那么回事了,你急,急有什么用?难道你还要杀你老子?!”安清王恼羞成怒,一甩袖赶紧溜。

第二十八章2

    刘珏瞪着他,无计可施,想了想,急奔璃亲王府。

    子离换了身轻袍刚躺下,瞧见刘珏还穿着一身血污的战袍,皱皱眉:“什么事这么急?”

    “阿萝在王燕回手里!”刘珏没好气地回答,眼睛盯着他。

    子离手抖了一下:“知道了。王叔已托人告知,天明我们佯攻宫门,另有人马会从秘道潜入。”

    刘珏一屁股坐下:“你比我镇定。”

    子离高深莫测地看他一眼,心里道,我是装得比你镇定,刚听到消息时恨不得杀了你父王,老狐狸!

    窗外隐隐又有琴声传来,清明婉转,竟有恭贺之意。刘珏不觉一笑:“这么晚了王妃还在等着你,小王不打扰了,殿下可得好生同王妃说明白了,否则天明后全城皆知王妃喝起醋来……”刘珏呵呵笑着,告辞而去。

    子离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个刘珏,非要一再提醒他,他已娶了天琳吗?他低哼一声,脸上又带出笑容来。

    黑衣人带阿萝进了宫,阿萝瞧着方位,正是东宫。进了宫,黑衣人径直把她扔进了间小屋,解了她的穴道便离开了。

    阿萝向四周打量,这里多半是东宫处置宫侍的密室了,样子像极了素心斋的暗室,没有窗户,头顶几片明瓦射下淡淡的光线。角落处还伏有一女子。阿萝急步上前翻过她看:“小玉!”

    被关在这里多日,小玉虚弱得很,听到声音,她喃喃道:“小姐?”

    阿萝心疼地搂住她,心里恨王燕回恨得牙痒:“是我啊,小玉,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小玉眼中泛起泪光:“真是你啊,小姐!”蓦地大哭起来。

    阿萝左摸摸右捏捏,现她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来,挨着她坐下:“没伤你啊!”

    “我绝食,不放我也不让她拿我威胁小姐!”小玉喘着气道。

    绝食?阿萝脑袋大了,还好自己来了,不然小玉非把自己饿死了不可。阿萝看了看,屋子里啥都没有,面前还横着一道木栅栏,只好大喊道:“有人没有?来人啊!”

    门应声而开,王燕回缓步走了进来:“青萝妹妹想说什么?”一个宫侍给她端来把椅子坐着。

    阿萝看看她:“你不会是想杀我吧?”

    “怎么会?这样强请妹妹来,是姐姐的不是,青萝不要生气。”王燕回笑意盈盈地看着阿萝,柔声道。

    “太子殿下和子离争王位,宫中自是凶险,青萝不愿前来,也是正常。姐姐强要我来,也很正常,我不生气。”我当然不生气,我只是害怕,我怕死,怕残,怕伤着了。阿萝心里道。

    王燕回似是舒了口气:“既然不生气,那就在东宫多住几天,陪陪姐姐。”

    “好啊,我很喜欢东宫水榭,哦,上次姐姐请我吃的东西也很好吃呢。”阿萝笑道。

    “你不怕我下毒?”

    “毒死我有什么好处?再说,姐姐这等聪慧无双的人物,下毒多没意思。”

    “想吃什么尽管说。”王燕回笑容不改。

    “嗯,早餐牛奶、鸡蛋;中午四菜一汤,菜不要素的,我不爱吃,汤就绿豆汤吧;晚上是猪肝粥并几样小菜,睡前还要牛奶。不用太麻烦的。”阿萝无辜地望向王燕回,似乎真是来东宫做客了。

    她怎可如此镇定?王燕回想想又笑了:“好,可是你的丫头不想吃,给你备一人份?”

    阿萝瞪着小玉:“她敢不吃?两份,分量要足,我吃得多,特别爱喝牛奶和绿豆汤。”

    王燕回吩咐宫侍:“都记清楚了?一定要让三小姐吃得满意,住得舒心。”宫侍诚惶诚恐地应下。

    她瞧瞧阿萝,暗淡的光线下,那张脸依然明媚动人,不见丝毫慌乱,不禁低声道:“青萝镇定的气度,燕回很佩服。你可比你大姐要强得太多了,难怪两位王爷都倾心于你。”

    “姐姐错了,若论镇定,论气度,论谋略,青萝拍马也及不上姐姐。只是男人爱的是三样东西,权势、金钱和女人。这女人嘛,不能太强,强了,男人自愧不如,便不敢去爱了。”

    “哦?照你之说,男人喜欢的都是小女人喽?”王燕回心想,怪不得太子再倚仗于她,眼中却从未露出过对青蕾的那种爱怜。怪不得子离心中宏图大志,一缕情思却系在青萝身上。她不由微微叹息。

    “那是因为他们太骄傲,骄傲得不允许女人过自己。”阿萝目光闪烁,开始游说,“不过,照我来看,姐姐这般奇女子非得世间奇男才能配得上。大不了,自己做女王,也不会输给男子!”

    世间有女人做王的么?王燕回越想心里越是压抑,脸色一沉:“你是消遣我来着?”

    阿萝开口道:“弄杯茶来,青萝给你说说则天女帝的事好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当下把武则天如何从一个小才人变成女皇,治理天下,令四海升平的事吹得天花乱坠,听得王燕回心驰神往。

    她暗暗注意明瓦透来的天光,计算着时辰,说到太平公主也欲学女帝继承王位处便打住了,吁口气道:“姐姐,我饿了,吃过东西,再与你说可好?”

    王燕回心有所思。自己从小就不服,为何男子可以阵前杀敌,指点江山,自己空学一身本事却只能安坐深宫。这则天女帝倒真是合自己心意,不知道她所建之大周王朝以后怎样了。李青萝真是好口才,若不是自己心里已想得清楚,倒真要被她说的故事迷住了。王燕回轻轻笑了笑,看到阿萝眼巴巴望着她,可怜地摸着肚子,情不自禁也起了怜意,忙吩咐送吃的来。她慢慢起身,看向阿萝:“晚点姐姐再来听妹妹说罢。”

    吃的送来,阿萝扶起小玉喂她:“你不恢复精神,我们怎生逃得出去?”她大口大口地喝下牛奶,据说牛奶能解毒护胃,将就吧。

    吃饱喝足,她细细看看面前的木栅栏,嘿嘿笑了,这样粗的栏杆,倒是挡不住她。再看看小玉,她又叹了口气。

    “小姐,如果你能劈开,就自己走吧。小玉不走,会拖累你。”小玉轻声道。

    “你笨啊,如果劈了栏杆就能跑出去的话,我早走了。就怕出了这里,也出不了宫,平白让王燕回加强了戒备。一动不如一静,我相信过了今晚,刘珏自会带人前来,那时里应外合不是更好?”

    刘珏一定会来的,她丝毫不怀疑这点。王燕回心比天高,看不上平庸男子,在这样的时代又无能为力,讲武则天当皇帝的故事是给了她一个梦境。心理学说,不停地暗示之后就能形成心理催眠,她会不断渴求这种暗示来满足她的愿望。她要得到这种暗示,这期间,就不会加害于她。说完武则天就说慈禧,总之把这两个与王燕回一样身处深宫又一步步走向权力最高端的人说成王燕回的偶像。阿萝心里暗暗想着,这两个还满足不了她,就说说英国女皇。

    比谋略,她肯定比不过王燕回,比权力,现在她是阶下囚。只能拖住她,和她玩心理游戏。别的不说,自己知道的种种理论却远胜于她,随便拎一种,就够她想半天了。当然,一定要投其所好。

    天色慢慢暗下去,阿萝搂着小玉安静地睡了。突听到门有响动,她悄悄睁开眼,闪烁的烛光下闪出一条身影,是青蕾。阿萝霍地坐起身。

    青蕾神色慌张,走到木栏边,低声道:“太子深夜未归,怕是战败了,我见王太尉进了宫,脸色铁青,与王燕回在寝宫商议事情直到深夜。妹妹还是早走吧,晚了怕真要被押上宫墙做人质了。”

    阿萝一惊,先前的算盘现在没法打了。太子战败,风城必在刘珏掌握之中,他接下来肯定要攻王宫,自己不给推到墙头做人质才怪。

    “我只能冒险通知于你,你……”她目中露出一丝凄凉,“别忘了照顾我的芯儿。”说完就要离去。门被打开,外面传来王燕回朗朗的笑声:“真是姐妹情深啊!以前我怎么就没觉得呢。”

    青蕾吓得后退一步,身体紧紧贴在木栅栏上。阿萝哀叹一声,不做声地望向门口走进来的王燕回。烛光中王燕回似笑非笑道:“夜凉如水,送良娣回宫好生歇着,小心着了凉。”

    过来两个侍卫架起青蕾就往外走,青蕾着抖,已无力挣扎,突然撕心裂肺地吼道:“王燕回,你嫉妒太子宠爱于我,趁他不在,竟敢软禁我!”

    “我是为你好,宫中即将大乱,良娣最好还是待在寝宫,更安全。”王燕回看着她,眼中全是讥诮与讽刺,“嫉妒你?你配么,他配么?”

    青蕾一呆。王燕回定定地看着她:“我不会杀你,你不过是爱上了太子的可怜人。老老实实待在你的宫里吧。”

    侍卫拉走青蕾,王燕回望着阿萝:“妹妹你可知道,我王家从宁国开国起便是世家大族,当年也为宁国立下过汗马功劳。这几十年宁国国泰民安,与四国交好,我父统管全国兵马,姑姑做了皇后,我王家势力已如日中天。依父亲的安排,他日我成为皇后生下子嗣,便可慢慢削弱刘氏皇族,终会让我王家坐了江山。父亲急于出兵,想一统天下,借兵权在手更好行事。可是宁王性格虽懦弱,唯独出兵一事,怎么游说他都不肯,而我,对江山权势并不甚在意,从小只想着能征战四国,尽展才华。”

    “现在太子战败,兵权怕是已落入四殿下手中了,你的梦,没了。”阿萝淡淡说道。

    “太子,”王燕回眼中讥讽之色更重,“太子处理政务倒是可以,却远没有带兵经验,他败也在我意料之中。”

    阿萝很吃惊,弄不明白王燕回打什么主意:“你是太子妃,你却把没有带兵经验的太子送去与子离和刘珏开战,太子倒了,你,你……”

    “我不过是要四殿下好生看看,看看我,只有我,才有资格与他站在一起,雄霸天下!这一仗我倒真的希望子离败了。可惜,他们多半是不顾边城危险,暗中调回了全部的右翼军。刘珏也做得隐秘,暗中调军,瞒过了我们的耳目,我估计早在五日前他就已抽调了南军去黄水峡谷布局了。”王燕回突出惊人之语。

    “你已嫁给太子,天下皆知!”阿萝看着王燕回,觉得她的想法简直匪夷所思。

    王燕回轻笑着说道,“宁王希望我嫁与太子,我姑姑也希望我能嫁给太子。可是那个生性温和从没进过兵营没有上过战场的太子,怎么配得上我?宁王对我王家权倾朝野心有不满,我父亲苦口婆心劝我助太子登基以后架空他,兵不血刃,一样能得到实权。”

    阿萝小心问道:“那为何不助太子登基,你做皇后,得到实权?”

    “得到实权?王宫里的权力不够吸引我。宁国从没女子上战场的先例!就算我架空了太子,我也只能待在深宫。宫里,是多么寂寞!”王燕回语气一低,瞬间又恢复了平静的诉说,“从宁王把顾天琳许给子离那天起,我便知道他的遗命必是立子离为王。可是,我想,子离多半并不知情。宁王会把遗旨交于安清王,却不会告诉子离。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便与他立下了盟约。我若助他为王,他就立我为皇贵妃,他日征战,任命我为军师。”

    阿萝被王燕回的话震晕了。她和子离早有盟约?那安清王父子知情吗?这些天她所经历的一切,王燕回都了如指掌?她脑中差点被这绕来绕去的关系弄晕。

    王燕回继续说道:“我助子离取得右翼军兵权,他又有顾相相助,离开了风城,便化身为龙。这时我便知道,这仗打不打,太子都输了。黄水峡谷,我帮太子谋划,也算是最后一次助他,他若胜,也是天意,天意叫子离不能为王!”

    “可天下人都知,你是太子妃!”

    王燕回笑笑,伸出手臂,殷红的守宫砂在烛光下触目惊心:“顾天琳可以做她的皇后。我和他盟约之后,子离也没有碰过顾天琳一下。太子妃又如何,待到子离登基,他便会下旨宣告天下,我王燕回为他忍辱负重,守身如玉,这个便是最好的证明。祭祖大典时礼官会验证。”

    阿萝简直不敢相信,她做了三年太子妃,却不是太子的人。王燕回看出她眼中的疑惑:“这有何难,太子本来就不喜爱我,他在我面前,一句狠话都不敢说。这样的男人,我为何要成为他的人?”她呵呵笑了起来,再望向阿萝时眼中却满是怨恨,“可是那天在安清王府,我却瞧出来子离心里有你。我可以容得下顾天琳做皇后,却容不得你在子离身边。”

    “我也不会在他身边,我喜欢的是平南王刘珏!”阿萝暗暗防备,嫉妒的女人不讲道理。

    “我知道,我也衷心希望你二人能在一起,只是,”她话锋一转,“我要用你来实现子离对我的承诺!”

    “你不怕安清王父子反对四殿下立你为妃?”

    “安清王父子只忠于宁国。只要子离登基为王,只要宁国强盛,他们怎会怨我?这也是保住我王家势力的最好办法!”王燕回自信地答道。

    你错了,任何朝代的任何君王都忌讳外戚专权,子离想利用你登基,却不见得会容忍你王家坐大,掌握兵权。阿萝静静地望着王燕回:“那又何必非打一仗?”

    “胜是最好,我对子离登基就立下了大功。就算是败,也能让子离瞧清楚,他的野心,只有我王燕回能助他实现。更何况,若非如此,子离怎能名正言顺地登基称王!只有让太子先动手——”王燕回笑笑,“妹妹想的燕回都知道,明日宫廷一战,我会把我姑姑牺牲,我会让父亲递上辞呈,我会让我王家所有势力都分崩离析,子离也不必担心外戚专权。这等大义灭亲之举,人人只会夸我贤能,哪还会阻我前程?至于你,待到大事一定,我会求子离亲自主婚,让你与平南王得偿所愿。我们并无仇恨,你要的是能伴你一生的痴情人,我要的是统一四国,名留青史!也许,我还贪心地希望因此子离会对我另眼相看。”

    王燕回走后,阿萝寒着脸对小玉道:“小玉,我待你如何?”

    小玉听得愣住,扑通一声跪在阿萝面前,委屈地说道:“小姐,这,这还要问吗?小玉肯为小姐去死。”

    阿萝叹了口气:“我不要你为我死,我害怕王燕回因为这番话害你性命,但是,”她眼中露出果决,“我绝不会牺牲你!我要你答应我,哪怕以后对着你的丈夫,你最信任之人,都不得提半句你今晚听到的话。”

    “小玉明白,小玉在这里誓,若泄露今日听到的半句话,叫小玉不得好死,亲人弃之。”阿萝扶她起来,突然抱住她,喘了口气道:“小玉,我心里很慌,我起了杀心。为了要保住我们的性命,我竟然想杀了王燕回,若是子离知道我们清楚了他和王燕回的定盟,我,不敢保证他会不会……他不是当年的子离了!小玉,我很害怕。杀人,我之前想都没想过,会判刑,弄不好还会是死刑,好可怕的。”

    小玉轻轻抚摸着阿萝的背:“无论小姐做什么,小玉都站在小姐一边。”

    这一晚,阿萝几乎睁眼到天明。子离,他藏住这个秘密有多久了?王燕回为什么会告诉自己?子离真的会娶王燕回吗?王燕回真的会拿自己做她的筹码?子离已经变得心机深沉难以揣测了么?他会不会对安清王父子下手,夺去他们的兵权甚至加害于他们?阿萝想得头都大了。她闭上眼想小睡会儿。无论如何,她要逃出去。

第二十九章1

    天微微亮了,刘珏带领南军围住了王宫,子离也带着五千右翼军来到了宫门前。两人互望一眼,手下一将出列,对王宫大声喊话:“太子领兵残害手足,天理难容,已俯认罪,尔等开宫门迎璃亲王进宫!”

    王太尉出现在宫墙之上,沉声喝道:“太子是王位的正牌继承人,老夫怎知不是你们谋反,想要逼宫?”

    安清王慢悠悠骑马而来,顾相、李相早已率文武百官立于宫门之下,他缓缓从手中捧出黄绫裹住的圣旨,高喊道:“先皇遗旨,百官跪接!”

    宫门外跪倒一片,王太尉与禁军在宫墙之上跪接。安清王沉声肃穆地念道:“……四皇子绯贤能豁达,堪任王之大任……王皇后谋害先孝贤皇后,废为庶人,赐白绫……太子贬为清王,东郊别院思过……王太尉老迈,准其告老还乡……钦此!”

    读完圣旨,顾相、李相及众官员6续传阅完毕,均跪伏于子离马前口称:“吾王万岁!”

    安清王父子与众将士接连响应:“吾王万岁!”

    子离朗笑一声道:“众爱卿平身!”言语中已是以宁王自居。他对宫墙喝道:“王太尉还有疑虑?”

    王太尉口中连称不敢:“先王旨意,下臣不知,请王恕罪!”

    “不知者不罪!孤王在此承诺,绝不秋后算账,绝不对曾追随先太子者相加一指!”子离郑重说道,拔出佩剑,手指轻抹,鲜血滴落,“若违此诺言,死后不得入葬玉象山顶皇陵!”

    他这一承诺,不知有多少官员松了口气。毕竟不知宁王遗旨者众多,许多朝臣也长年辅佐太子,忠心于刘鉴。安清王也松了口气,此时帝位初稳,要是马上清除异己,会让朝纲震荡。毕竟太子也无大过,唯一可挑的刺是他的生母王皇后毒害了先皇后,而且此事也是宁王说了算,手里并无实据。

    宫门缓缓打开。子离慢慢走进去,这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多少年了,今天,他才终于成为这里的主人!

    一场原本计划周密、安排细致的夺宫之战却成了和平演变。安清王默然无语,刘珏瞠目结舌。莫名其妙的顺利让他心里极为不安,王家就这样放弃?早知这么容易,还绕来绕去花费三年时间安排部署做什么?他看看沉默的父王,看看大开的宫门和被百官迎进宫的子离,抛掉这种不安,耐着性子想等子离和文武百官以及子离的五千铁卫进了宫,就进去寻阿萝。

    安清王看出儿子心思,一把拉住他:“不准去!”

    “父王!为什么?”刘珏很急。

    “你给我乖乖地去大殿候着,阿萝我自有安排,少不了她一根头!这事透着蹊跷,儿子,听老爹一回!”安清王沉声道。

    刘珏又气又急,心思却已转了过来。原本以为里面的人会死守王宫,但却一拳打了个空,是不对劲。看来老头子的想法和自己一样,他看了安清王一眼,压住心底里焦躁的情绪。

    进入宫门之后,五千铁卫迅换下禁军的防守,开始井然有序地清宫。一切顺利。

    王燕回正了妆容,安然坐在东宫正殿里,任外面的铁卫把东宫团团围住。东宫所有侍人都跪于宫门前。

    子离站在金殿上龙椅的旁边,朗声对下面的百官道:“还有两日才是登基大典,孤王不敢现在就坐上皇位。众卿家还是各司其职,这几日国事已有累积,有劳顾相、李相多多操劳。”说完对众官团团一揖。

    百官慌得跪下还礼,李相抢先道:“虽两日后才是大典,但我宁国新王已定,陛下不必推辞多礼。”众人连声应和。

    子离还是不肯,终于无奈道:“王宫初定,朝廷已叨扰城内百姓多日,众卿先安抚百姓……”当下接连下令安排城内治安巡视、王宫警戒等政务。

    刘珏领了统管风城内外之职,只得谢恩先行出宫。安清王一脸疲态,连呼头痛,回府休养。出了宫门,刘珏正在外等候:“父王,阿萝她……”

    安清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她不会有事!”

    刘珏气闷不已,见不着人,他怎么不急?偏生老爹就是不肯说,他气得打马就跑。安清王往王宫看了一眼,眼中已有笑意,摇了摇头也回去了。

    子离处理完事情,由宫侍引着走进了东宫。门打开的瞬间,王燕回有些恍惚,怔忡地坐着没动。

    直到人已站在面前,王燕回才醒来,轻轻跪于子离面前。子离瞧着她,看了许久,终于轻声说道:“谢谢你!”

    王燕回想笑,她没有抬起头,也没有回答。她似乎在等,等子离扶她起来,等他兑现承诺。

    “如果没有你,我掌不了军权,至少不会这么快掌了军权,不会有三年练兵谋划的时间。就算与太子斗时,能得安清王父子支持,得顾相一干官员支持,也不会这么顺利,这么快!”子离很坦然地说道,“甚至,你保全了王宫,没有费我一兵一卒,更没有让宁国因为这场王位之争陷入内战之中。”

    王燕回还是没有吭声,心里突然涌起阵阵酸楚。她为了他和父亲大吵一架,形势所迫,父亲无可奈何选择了她安排的路,只叹息了一声:“终是女人啊!”那晚,她跪别父亲,满心愧疚,如今,她只有一道底线。

    子离叹道:“以你之聪慧,应该早就料到了吧?”

    王燕回终于抬起头,是啊,早就料到了。她脸上平静得很,慢慢站起身,整了整衣衫:“就算为了你的心上人,你也不肯如我所愿?”王燕回成功地看到子离瞳孔猛地一缩,心里低叹了口气,眼睛望向窗外,春天真的来了,枝上的新绿生机勃勃,但已不是她的春天了。

    子离沉声问道:“阿萝在哪里?”

    王燕回妩媚一笑:“是因为我太强了么?青萝说,女人太强,男人就自叹不如,反而畏缩,不肯去爱了。我一直以为你会是唯一能识我心者。”

    “是,我承认,你送来的两万多北军精锐,将成为我的北军,这份礼厚重得让我惭愧!你是奇女子,真正的奇女子,足以与我匹配!天琳似兰般孤高清绝,性情温婉,一国之母当之无愧。但你心有抱负,可助我雄霸天下,似青松傲然,可与我并肩,对我而言当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都不如青萝,她不是当国母的料,也没有才能站在你身边,陪你征战沙场,一统天下,但她却是你心里的最爱。”王燕回接口道。

    “你既然明白,又何苦用她相威胁?”子离淡淡说道。

    “我若是就用她要挟于你,你会兑现承诺吗?”王燕回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子离笑了:“试试你就知道了。”

    “好!你随我来。”王燕回答道,转身走向寝宫。

    她揭开墙上的画,手指轻轻拨弄了几下,地面的一块石板移了开去,露出一条台阶。王燕回缓步拾阶而下:“今天一大早,我就将她移进了地宫。这座地宫穷我三年之力方建好,内有机关无数,你可想好了?”

    “前面带路便是。”子离自若地说道,跟着她走进了地宫。地道曲折似迷宫一般,子离暗暗记下走过的路线。王燕回轻笑道:“子离为何这般胆大?真的不怕我在此杀了你?”

    “你不会的。”

    “哦?这般笃定?”王燕回回过头,定定地看着子离,他脸上挂着浅笑,就凭这份气质,便能将太子甩得很远。她叹了口气,回头前行,不再言语。

    转过好几道弯,前面现出一方石室,阿萝被高悬在空中,吊得久了,脑袋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已晕了过去。子离心里一痛,看了王燕回一眼:“你赢了!”

    此话一出,王燕回心中的那道防线轰然倒塌。她望着阿萝,一闭眼,两行清泪滑落,她没有回头,轻声道:“为什么呢?你明知道她爱的是平南王!”

    “她不懂得爱是什么!”子离打断她。

    “你懂吗?你到底爱她什么?告诉我!”

    “她是阳光,足以扫除我心中所有的阴影,不需要她为我建功立业,不需要她端庄稳重,现在的她已足够了。”

    王燕回笑了起来:“以你的王位换她的命,你舍得吗?”

    “拿我的命都成!”子离毫不犹豫。

    “哈哈,你……你说真的假的?你不会是逗我笑吧?像你这样一心图谋天下的人,哈哈,你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掉王位放弃生命?”王燕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让王家落到退无可退,不投降就要被灭族的下场。这一切……自己是多么矛盾,明明知道连一半的胜算都没有,却愿意去赌。但他,却不是她的知音人!王燕回的声音蓦然转冷:“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我不会杀你,我要你一生都忘不了她死在你面前的样子!”一生都忘不了我,她在心里暗暗说道。

    子离身体一动,王燕回喝道:“别动,我脚下已踩着机关,任你武功再高强,也快不过对准她的千支弩箭!”

    子离瞧着她,声音软了下来:“你这又是何苦?我已答应你兑现承诺,你还要怎样?”

    “子离,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你会兑现承诺。从一开始我就明白会有今天。我安排好了种种计划,现在我改主意了,我就想让你看着她死。”王燕回手一抖,袖中滑下把短剑,对准了自己:“我倒下的时候,就会触动机关,她会被射成刺猬,谁也救不了她。”说完将剑往小腹一刺,血喷涌而出。

    子离跨上前两步抱住她,眼睛却瞟向阿萝,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对……你只有这样,这样抱……抱着我,一……一步不能离开……机关才不会触动。”王燕回费劲地说道,脸上似笑非笑,“子离,若是你爱我,我……可辅佐你……一统天下,可是,可惜了……”

    正在这时,石室入口飞快掠进一条人影,轻跃而上,砍断了绳子,抱着阿萝急步退到石室入口处。子离与王燕回看得愣住,来人身体微鞠一躬道:“王上,臣成思悦救驾来迟!恕臣现在无法全礼。”

    子离心里一松,手也是一松,王燕回砰然倒地,只听墙上“嗖嗖”劲风急响,却无箭支射出。王燕回眼露惊诧,看向成思悦:“你,你是……”却又努力往子离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神秘的笑容来,“宁……宁国……大乱……”声音断断续续,渐至不闻,王燕回终于气绝而亡。

    子离退后两步,怔了怔,却又轻叹一声,转向成思悦:“你来了多久了?”

    “王上恕罪,臣早已找到这处入口,但在里面不知转了多久,才转到石室,刚好看到太子妃浑身是血,青萝高悬在上,就没顾上请安,先救了她再说。”成思悦恭谨地答道。

    “你不是效忠东宫的臣子么?”子离淡淡问道。

    成思悦看着子离:“臣只效忠宁国的王上!”

    子离笑了:“出去吧!”

    “是!”成思悦抱着阿萝,前面带路,出了地宫。

    子离没有从他手中接过阿萝。成思悦是阿萝的姐夫,而他,是一国之君。出了地宫,子离轻声道:“毁了。”他瞟了一眼成思悦抱着的阿萝,心里担心得很,当着成思悦却无论如何不肯把这份担心表现出来,只淡淡地吩咐:“找太医瞧瞧,若无大碍,就送三小姐回相府好好休养。”

    成思悦低头答应。这个人已开始收敛所有的情感,都说帝心难测,难以琢磨的帝心是在防备中一点点养成的。

    太医瞧过之后道:“三小姐只是脱力,并无大碍,休息几天便好。”

    成思悦长吁一口气,他早探了阿萝的脉,知道是这样,此时听到太医的诊断,脸上露出笑容。这个主要有个三长两短他的麻烦就大了:“你去回禀璃……王上吧。”成思悦顿了顿,再次提醒自己,刘绯不再是璃亲王,他已是宁国的新王,两日后的登基大典不过是个仪式罢了。

    阿萝还是没醒。成思悦皱皱眉,明明脉象平和,为何她这时还不醒?他陪着马车亲送阿萝回相府,李相尚未回来,大夫人赶紧吩咐一干婢女把阿萝送回棠园,仔细照看。

第二十九章2

    大夫人笑着把成思悦迎往大堂。成思悦团团一揖:“众位岳母不必太过担心,宫中局势已定,岳父身为右相,正忙于公务,杂事繁多,稍后便会归家。”

    众夫人齐齐松了口气,三夫人垂泪道:“不知我家青蕾如何,姑爷可知情?”

    成思悦想,青蕾怕是要和太子一起圈禁在东郊了。他低叹一声:“性命无碍,三夫人请放心。”

    他又对四夫人道:“这些天思悦事务也多,菲儿那里……可否接娘亲前往?”眼睛却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岂有不准之礼,太子倒台,这个成思悦好像没受什么影响。好歹他也是自家姑爷,青菲身怀有孕,想让老四去照料她也是应该,她当下笑道:“老四,相府事多,我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你便去陪陪青菲。姑爷一个大男人,怎顾得过来?”

    四夫人答应下来,去收拾东西。经过成思悦身边时,她听到声若蚊蚋的一丝声音:“以后不要再回相府了。”四夫人一怔,看到成思悦含笑的眼神。心里一亮,是啊,能与自家女儿女婿外孙在一起,又何必待在相府受这些女人的气呢。她正好借青菲生养,离了这处是非之地。

    刘珏在王府坐立不安,安清王喝着茶,悠闲自在。刘珏转了几圈后,眼睛瞟了瞟老爹,也坐了下来,同样悠闲地喝茶,还唤来下人道:“今儿乏了,去弄几道小菜,弄壶酒来。”他再看一眼安清王:“大局已定,父王要不要也喝上两杯?”

    安清王看着儿子,心想,怎么就不急了呢?我就不说,总有你小子急的时候。父子俩坐在花厅边看满园春色,吃菜饮酒,竟是谁都一字不提阿萝。

    刘珏心里恨得牙痒。老头子肯定早有安排,且另有诡计,就是不告诉他,就是要他着急。他浅浅一笑:“父王,你说子离登基后,会灭了王氏一族么?”

    安清王精神一振,小子,终于忍不住了?他得意地翘翘胡子道:“你是想问王氏一族还是阿萝啊?”

    “当然是王氏一族了,这等国家大事,儿子自然是关心的。”刘珏正经答道。

    “哦,不会,没见王皇后被赐了白绫,王太尉告老还乡,王燕回自尽……”说到王燕回,安清王立马住了嘴。

    “王燕回自尽?她像是会自尽的人?在黄水峡谷,若不是你与子离调来所有的右翼军,你儿子我都差点回不来了!这等女子怎会自尽!”刘珏不信,狐疑地看向安清王。他以前只是听说王燕回聪慧擅谋,黄水峡谷一战后他方才相信。这个女人就死了?还是自尽的?他还以为王燕回会在宫里布下处处杀招,等他们攻打王宫时会再次让他们死伤惨重呢。

    安清王高深莫测地盯了儿子一眼:“她怎能不死?若不自尽,子离会放过她吗?他怎么会留着这样一个女子,养虎为患?就算子离放过她,她甘心与太子一起圈禁一生吗?自尽了,献出了王宫,她老爹王太尉与王氏族人大不了现在退出朝堂,若是在王宫拼死一战,结果会是什么?诛,九,族!”

    安清王说到诛九族时声音凝重无比,刘珏完全能想到,强攻下王宫之后王氏一族和所有倚附东宫的官员的下场。会死多少人?王宫午门外的血怕是要淌成河,刽子手的刀刃怕是要砍卷。安清王不由得长叹一声:“能以自己一命换王氏喘息的机会,不能不让人佩服啊。”

    刘珏细细咀嚼老爹的话,眼光闪烁:“兵法有云: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为胜,王燕回知不可以战,人虽自尽,却又难说她败了。”

    “呵呵,对喽!”安清王老怀大慰,儿子一天比一天成熟,慢慢学会总结经验教训,羽翼渐丰,可以放飞了。以后……他眼睛蓦然潮湿,低下头饮下一杯酒:“儿子,今天是最后一次。以后,记住子离是王,不是与你共同抗敌的璃亲王。”

    刘珏露出灿烂的笑容:“儿子明白。”

    “若是他要阿萝呢?”安清王终于忍不住问道。

    “以他的胸襟城府,他会做出君夺臣妻的事情?我看啊,这明里他是不会的,暗中就说不好了。”刘珏淡淡道。

    安清王笑眯眯地瞧着儿子,臭小子,明明急得狂,在心里骂老子,还能忍这么久,真是难为你了。他哈哈大笑起来:“老子不为难你了,明着告诉你吧,我哪会舍得伤了那丫头,你想必也知道,我们在宫里有人的。对了,你一直想认识的一个人,今天可以让你见见了。”

    “暗夜?!”刘珏有些兴奋。

    安清王府的乌衣骑分五组。玄组、赤组、冥组、青组、鸽组。玄组擅攻,赤组擅守,冥组多为暗杀布阵好手,青组担任护卫一职,鸽组负责消息联络。玄衣、赤凤、冥音、青影都是和刘珏长期生活在一起的人,只有鸽组领暗夜一直不在府中,负责传递消息、执行命令、安排各处暗哨运转,他的力量是乌衣骑里最为强大的,掌握着王府最隐秘的力量。而这个人刘珏却一直没见过。安清王不让暗夜在他面前露面,他偶尔会在府中或在安清王身边感觉到暗夜的气息,那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场。

    安清王远去边城之前把乌衣骑交给了刘珏,但他却从没见过暗夜,问安清王,得到的都是同一句话:“时机成熟,你自然知晓。”此时安清王主动提及暗夜,怎能不叫刘珏好奇。

    安清王缓缓说:“我乌衣骑自先祖王下令组建起,旁人便不敢小觑,乌衣骑除了刘英,全部蒙面,为的是有朝一日解散之后还能保存有生力量。现在四殿下登基为王,这乌衣骑就该散了。”

    刘珏心下了然,这是迟早的事情,一个王府留着这股力量,哪个君王会容忍?先王在世时情况特殊,因为先王性情温和,与安清王兄弟情深,又逢王氏外戚专权,乌衣骑就有存在的必要。子离治下之严谨,自己亲眼目睹,他登基成王后,乌衣骑再存在下去,就会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安清王很满意儿子的表现,他没有惊跳起来,看来已想明白其中要害:“我多年前已嘱咐暗夜暗中安排此事。乌衣骑的中坚力量已隐于市井之中,现在的乌衣骑可以摘掉面具,让世人一窥面目。看清楚了,也认识认识。”

    是认清楚了,想要铲除时方便吧?刘珏想笑又忍住,这种时候,就是两父子聊起来也说得这般隐晦!闲闲瞟了一眼安清王道:“这个暗夜本事还行嘛,这么多年我又不是没查过他,硬是没查着什么情报,他——”声音一冷,“来了还不进来?!”

    窗外轻飘飘掠进一道黑影,暗夜目中闪着暧昧与赞叹:“主上不错,比刘绯现暗夜的时间早了许多。”

    刘珏上下打量着暗夜。他懒散地站在那里,身材修长,蒙面布之下的眼睛精光闪烁。他的手,手指修长白皙,中指指尖微突,有薄茧,他长期写字作画吗?暗夜声音一变,竟带有三分熟悉:“这个声音主上能认出来么?”

    刘珏心里涌出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却像隔了层纱,急切间抓不住。是啊,这个声音他听过的,而且这个人应该是他所熟悉的,会是谁呢?他瞪着暗夜,眼角余光瞟向安清王,电光石火之间,一个清楚的答案呼之欲出,他看向安清王:“居然是他!”

    安清王和暗夜相视一笑。

    暗夜上前跪下正式行礼:“乌衣骑鸽组暗夜见过主上。三小姐已被送回相府,属下已与刘英交接,他前往相府照看。相府周围已布好暗哨,小姐很安全。”

    刘珏突起一脚,闪电般踢向暗夜。暗夜一惊,身体平平滑开三尺,却还保持着跪姿。刘珏大笑:“听说乌衣骑里你是身手最好的一个,比爷如何?”

    很好,他没有第一时间问起三小姐,这样的主上才配领导乌衣骑。暗夜恭谨答道:“与主上在伯仲之间,但主上若练成飞雪功的第七重,暗夜便不是对手了。”

    刘珏大惊,这飞雪功他老子都不知情,教他这个的师父早就死在雪山之上,暗夜如何得知?

    暗夜眼中透出温暖:“请容属下起来回话。”他站起身,双掌在身前结出一串手印。正是刘珏从未使过的绝招飞雪功的起式。暗夜停住,轻声道:“师傅是老王爷找来的。他同时也收了我这么个徒弟。”

    刘珏心里一窒,父王远去边城,把几岁的他托给王府众人,那时他以为老头子不管他了。后来师父才突然出现,称他是练武奇才,特来传他绝技。大了之后,安清王一年回来一次,每次都爱惹着他玩。他们父子之情才慢慢浓了。

    刘珏慢慢看向父王,心里激动不已。他什么都安排好了,包括阿萝。不告诉自己,也是怕自己急躁。他对暗夜一礼:“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乌衣骑死士行礼。告诉我,以后你会成为我的属下、我的师弟,还是他?”

    “暗夜就是暗夜,乌衣骑始终是乌衣骑。主上莫忘了,一入乌衣骑,生死都不能离开。”暗夜正色答道。

    “若你想……”

    暗夜打断他的话:“主上不想问问王宫情况?”

    “王宫情况如何?”刘珏沉声问道。暗夜显然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愿离开乌衣骑,放弃暗夜的身份,过另一种能见天日的生活。那双眼睛透着对王府的忠诚,刘珏心里涌出一道热流,一股豪气从胸膛升起,这是他的属下,也是他的兄弟!

    “王燕回与刘绯有盟约,这就是王宫不战而降的原因。但刘绯显然是不可能履约的,王燕回自尽,似乎是在求刘绯因此开恩换王氏不被诛族,倒是奇女子一个。她以三小姐要挟……刘绯,”暗夜迅看了刘珏一眼,“依属下看,刘绯城府很深,但他对三小姐亦是情深。还有,当日主上自峡谷离开后不久,鸽组就回报说,王燕回两万多精锐尽入刘绯囊中。”

    刘珏与安清王听了,沉思良久。子离与王燕回有盟约,这实在大出他们意料。刘珏突笑道:“儿子要去看看阿萝了,父王,子离登基之后,我王府也该办办喜事了。想不想早点抱孙子?”

    安清王呵呵一笑:“是啊,把阿萝娶进来,抱孙子,呵呵!”他眉飞色舞地想起那个丫头,心情跟着好起来。

    暗夜轻施一礼:“属下告退!”身形一展飘了出去。

    暗夜走后,刘珏嘴一撇:“还以为好的都给了我,没想到你还藏着这么个宝贝。”

    安清王眼睛一瞪:“宝贝?换作是你,掉颗珍珠在你面前,你还懒得弯腰呢。我捡到他时,他正在抢泔水吃,那么小的一个人,和一大群乞丐挤在一起,正巧有块肉片什么的飞起来,嘿,他蹦得最高!他一回头吧,我就看到了他的眼睛,啧啧,好亮的一双眼,又是倔强又是骄傲。嗯,就跟你抢阿萝时差不多!”

    刘珏气得闷笑一声:“阿萝是泔水?我记下了,她会记仇的!”

    安清王举手,一个栗暴敲在他头上:“听我说完!他看我在瞧他,愣了一下,嘴里嚼着那片肉,满足得很,我忍不住就让侍从带了他过来,我问他,几岁了?他伸出手,比画说五岁。我让侍从买了几个肉饼给他,随口问道,你家人呢?他眼中涌出泪水,却不滴下,半晌突然跪下求我,问能否卖身于我,只要一两银子。我问他做什么,他答,想买点好吃的给他的父亲。我起了好奇心,就跟着他去看。”

    安清王突然停往,望向窗外,久久不说话。刘珏想问,张了张口又闭住。那必然是让老头震撼的一幕。是什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安清王接下来的话:“以后等到环境好了,暗夜就自然会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声音一变,他不屑地说道:“瞧瞧你,再瞧瞧他,我觉得他比你对老子好,性格又好,又孝顺,哪像你?”

    “哼,我还没说,哪有你这样当老子的?成心就要让儿子着急!告诉你,我现在不急,我把阿萝娶了,让她和你斗去!”刘珏说着,长笑一声跃出花厅,心里已急不可待地想要见着阿萝。

    子离在玉龙宫里久久徘徊。这里的一切他很熟悉,又觉得陌生。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父皇,子离做到了,父皇,你会安心了吧?父皇,你见着母后了么?她已等了好久好久呢。想到此处,子离拿出玉箫来,幽幽吹出一曲。箫声缥缈,似他的心在空中盘旋,上不着天,下不沾地,落不到实处,找不着归宿感。

    终于成为这王宫,这玉龙宫的主人了,可是,心却突然间空了,空落落的似天地间只剩下他独自一人。箫声一窒,他停住,轻轻摸摸脸,那湿湿滑滑的是泪么?窒住了箫音,窒息了心,缠绵的思念与温暖的亲情全和着这泪一颗颗滴出眼眶,洒落衣袍。他默然站着,等着最后一滴泪落个干净,它却沾在眼睫上,慢慢风干,无力滑下。

    子离伸出手指沾住、抹开,眼前没有朦胧的泪影,视线清晰得可以瞧见梁上悬着的一根蛛丝。他轻轻一跃,手指掠断蛛丝,提起来在光影里瞧了瞧,细而韧,轻乎乎的。情丝便是如此,开始只是一根粘在心上,注意到了,挥指一弹,轻吹口气,吹弹之间便可消之无形。待得久了,情丝缠缠绕绕密密麻麻,心即便想要挣扎,动得几下之后就再无力气,只得任它与情丝紧紧长在了一起,到最后已分不清哪是心,哪是心外之物了。

    子离弹掉手指上的那根蛛丝,安静的面容下是波涛翻腾的思潮。他不自觉地露出一丝苦笑,闭了闭眼,心中不断喊着母后和父皇的名字,深深呼吸再呼吸,面上坚毅之色越重。“相信我,笑着看我,看儿子如何把宁国治理得更加强盛!”子离在心里说道。

    他脚步未停,缓步走进了大殿,坐在龙椅之上。殿内清风徐来,夕阳在殿门口却步,子离把目光看向殿外,阳光辉映下的王宫灿烂辉煌。这就是他的人生么?在重重宫帏阴暗处掌握着外面光彩夺目的世界。人人都活在阳光下,就算一时没了阳光,紧走两步也能自由站在光影下沐浴身心。只有他,要坐在这个无法移动的位置上沉沦,把一颗血肉的心包裹在铁甲里,放在火里煅烧,放进冰水里淬炼,直至炼成绝世之盾,没有阴谋算计攻击的矛能击碎的盾!

    他的目光渐渐深沉,有力地穿透宫墙,闭上眼,宁国的四海版图尽现眼前,他顿生睥睨天下之心。黑暗的力量远胜过光明,因为看不穿摸不着;黑暗的力量又最具安全感,因为无从下手。这就是帝王!

    他想起了王燕回,嘴角勾起讥诮讽刺的笑容。定盟吗?能轻易掌得兵权,有个内应又何尝不可。王燕回与她父亲一样,没上过一次战场,精于阵法又如何?战场瞬息万变,岂是空有一副脑子就能打胜仗的?那只能用四个字形容:纸上谈兵!

    她连刘珏和顾天翔都不如。凭着多看了几本兵书,就异想天开想改变身份,还妄想与他平起平坐,并肩出征四海,她怕是疯了!自己怎么可能如她所愿,用一个内应的借口就把她变成自己的皇贵妃!送一个太子正妃到皇兄身边做奸细,一代明君圣主怎可与这种龌龊卑劣之事有联系?她不是把自己想成了旷世奇才,就是对人心知之太少。

    再有雄霸天下一统五国之心,他也不会随便出兵。师出无名,必激起各国愤怒,要灭掉有那股共抗不义之师高昂士气的军队,就算最后胜利,也会大伤宁国元气。没有好的时机,断不会像她所想,凭着国力富强就去征战四国。

    唯一可惜的是,这样胸怀大志的女子倒真是少见了,居然就这么死了。自己不欣赏她么?欣赏的,但情之一物,不是因为她强,她能与他并肩就能给的。他的心已给了别人,对她,他只能叹息。

    在走进东宫大殿之时,他便感觉到她早已想清楚了,所以聪明地用两万多北军加一条命保住王氏一族。子离笑了,他当然不会诛王氏九族,更不会加害追随太子的任何一个官员。太子、良娣、小公主,他都会好好照拂,让他们感恩,让太子佩服,天下间难道有比这个更能得人心的么?只不过,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下道旨意,凡王氏一族女子永不得入宫为妃,男子永不录用为官。

第三十章1

    刘珏兴冲冲来到相府,就看到李相迎出。刘珏纵是再不喜欢他,名义上他还是自己的岳父大人,他见李相也是满脸春风,便含笑互相施礼,被迎进府内正堂坐定,寒暄了几句。

    李相心中惴惴不安。顾相地位再升一层,成为国丈。而他的大女儿与太子已被软禁,不日将被送到东郊别苑圈禁休养;二女儿青菲嫁的成侍郎不上不下;唯有这个老三,与新王和平南王似乎扯出了不少故事。安清王府那一幕,他记忆犹新。

    要是阿萝能嫁与王上,做不了皇后做贵妃,好歹也是最受宠的妃子,他与顾相也就扯平了。以后没准儿阿萝生个儿子,因阿萝受宠而被立为太子……但是,安清王父子……李相脑袋转了无数个圈,又迅做出新的判断,新王断不会在这当口做出夺臣之妻的事情,况且这个臣还不是一般的大臣,是老王叔的亲儿子,在临南大胜陈军,威震天下,保四殿下成功登基的平南王!所以,与平南王的亲事铁板钉钉,毋庸置疑。

    此时刘珏上门,自是因为紧张他的青萝,所以李相语气中便多了几分亲热和讨好:“贤婿啊,你大显神威,临南一战端的是威风凛凛,据说陈军是望风而逃!这次又慧眼选得名主圣君,王爷实是我宁国之福啊!小女能得如此夫君,三生有幸!”

    刘珏身上一激灵,汗毛嗖地竖了起来,咧嘴扯出一个笑容:“相爷过奖,这完全是我王英明神武,用兵如神!加上岳父一班大臣忠心耿耿,才力挽狂澜,揭露王氏一族的险恶用心,让我王没有真龙潜海啊!”

    李相一抖,讪笑两声,这个平南王一样很能说!

    又不着边际东扯南山西扯海地闲扯了半天,李相终于看出刘珏彬彬有礼的模样里透出丝不耐烦,一敲脑袋做恍然状:“瞧我这心思,阿云啊,赶紧带王爷去棠园瞧瞧三小姐去。小姐醒过来了么?”

    “是,老爷!但……三小姐她……”阿云说得吞吞吐吐,微抬起头瞟向刘珏。

    刘珏“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看向李相。李相心里“哎呀”一声,心想,怎么忘记去瞧瞧阿萝了呢?急问:“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手已抖动起来。

    “这位阿云姑娘,请前面带路。”刘珏已懒得再听她描述,说话间已先跨出一步。

    阿云还杵在那儿,李相却反应过来,赶紧亲自引路往棠园走去:“去瞧瞧,哎呀,今天宫中事多,成侍郎送回阿萝时道并无大碍,老夫疏忽了。”

    刘珏心定了定,笑道:“相爷乃国之重臣,今天事情太多,既然成侍郎道无碍,应当无妨。”

    进了棠园,刘英对李相、刘珏抱拳施礼:“小姐还在昏睡中,脉象却很平和。”眼睛看向刘珏,说不出的担忧。

    刘珏随李相走进房中,阿萝睡在床上,似在梦中,脸色略显苍白,呼吸绵长。他急上两步执起她的手腕一搭脉,果然脉象平和,无任何异样。刘珏轻声唤道:“阿萝,你醒醒,是我,阿萝!”

    她恍若没有听见。刘珏沉声问道:“成侍郎何时送至相府的?”

    一旁婢女低声答道:“午时三刻。成侍郎当时说,太医也瞧过了,小姐只是脱力,并无大碍。”

    脱力?现在是酉时,她睡了三个多时辰,还没醒?刘珏心里暗叫不好,不知道王燕回在她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刘珏看了一眼刘英,对李相道:“相爷请到厅堂歇息,我运功试试。”

    刘英忙招呼李相和两个婢女出了房,小心掩上门,站在门口守着。

    刘珏轻轻扶起阿萝,她整个人就似睡着了一样,靠在他身上,全身无力,没有一点知觉似的。他默运玄功,将一缕真气逼进阿萝体内,只感觉她身体内经脉正常,真气进入之后探了半天都没有任何异样。

    “阿萝!你能听到么?你能感觉到么?”刘珏低柔的声音再次唤道。

    阿萝没有回应,刘珏心里一慌,不由紧紧抱住了她。那贴身传来的心跳和体温让他稍稍安心,才感觉到她还活着。刘珏呼吸着阿萝身上温暖的气息喃喃道:“不要吓我,阿萝,你睡够了就醒一醒,醒过来,你听听我的心跳,我心跳得厉害,心里慌得厉害,你醒来!”说到后面,他几乎已经开始摇晃着她。然而,一缕都被摇散,阿萝玉雕似的面容却一成不变。

    刘珏心里一抖,再一次紧紧把她搂进怀里,脑袋立时乱成了糨糊。阿萝现在的样子,除了有呼吸有心跳有体温,跟个活死人没什么区别。他不死心地又逼进一道真气,一遍又一遍探视阿萝身体内的经脉,还是没有现异样。

    刘珏慢慢放她躺下,看了半晌。她到底是怎么了?刘珏的眉皱成了一团,他敢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了。他跳了起来,拉开门,刘英看到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小姐她……”

    “你半步不准离开!也不准任何人靠近!”刘珏冷然下令,走到厅堂对李相急急道:“阿萝不是在睡,她的情形很是蹊跷。我已下令,不准任何人接触她,相爷请勿担忧,我自会寻到答案。”说完匆匆离开。

    松风堂内,小玉还虚弱地躺在床上,听到门外动静,靠着卧枕支起了身体。

    刘珏冲进堂内沉声问道:“小玉,你恢复得可还好?”

    “多谢王爷关心,小玉没有大碍,休息两天便好。小姐她怎样?”小玉微笑地看着刘珏,她知道刘英已去了棠园守卫阿萝,已放了心。

    “阿萝还没醒,很奇怪,人似睡着了一样。但若是真如太医所说只是脱力,不可能三四个时辰还没醒,而且还唤不醒。所以,小玉,我要你细细给我说说当时王燕回带走阿萝时生的一切!”刘珏严肃地看着小玉。

    小玉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当时王燕回唤侍卫带走小姐时,一点异样都没有!”她开始回想当时的一幕,“快天明的时候,密室里冲进一队侍卫。王燕回道:”想请小姐换个地方,不知小姐愿意吗?’小姐很镇定地回答:“好啊,原来这里也有喝早茶的习惯!’她走出去的时候看都没看小玉一眼。后来又过了两个时辰,有人进来称是乌衣骑的人,把小玉带了出去,问了问小姐的情况,把我交给一人带出了宫,真的一点异样都没有!”

    “你别哭,小玉!哭也没用,先休息两日,身体恢复,再去看阿萝吧。”刘珏没得到半点有用的情况,从暗夜那里也没有得到什么信息,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安清王沉思道:“王燕回的那处地宫有无线索?”

    刘珏眼一亮:“宫中突然多出的五千人马会不会是由地宫秘道进入王宫的?”

    “极有可能,我唤暗夜与你一起前往。”安清王当机立断,“千万别让人现你们,现在是非常时期,这个时候被人现你二人深夜潜入东宫,弄不好就成了心怀不轨的刺客,和君王起了隔阂,不是件好事。”

    事不宜迟,刘珏与暗夜一般黑衣蒙面,从王宫东面宫墙悄悄潜入。刚一跃下宫墙,他们就现不远处的玉璃宫竟然有人。两人屏住呼吸,刘珏对暗夜打手势说明,子离两日后登基,此时还未迁入玉龙宫,仍住在玉璃宫。

    两人轻轻退开,在树木与黑夜的掩蔽下,仗着对王宫的熟悉无声息地潜入了东宫。

    此时的东宫再无丝毫往日的繁华热闹,静静地伫立在夜色里,只留下两个宫侍看守,悄无人声。暗夜一缕青烟似的飘过去,刘珏暗暗赞叹,他的轻功比自己高出一筹,这样的身手正适合鸽组的行动。只见他钩住檐角,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翻下,从窗缝里窥探殿内的情况。借着冷月微光,暗夜小心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确信无人,才对着刘珏的方向做出手势。刘珏足尖轻点,像月光下掠过的一只夜鸟,灵敏地跃过去。一人望风,一人轻轻撬开窗户,两人一个闪身,进入了东宫太子妃寝殿。

    暗夜显然极懂消息机关,轻车熟路打开地宫入口,两人沿石阶走进地宫,入口机关恢复,一切又归于平静。地宫地面与墙面上都闪动着荧光,显然是以那种荧光石砌成。两人似鬼魅一般在荧光中飘浮前进,一路无语,全以手势对话,暗夜不停地打出复杂的手势,告诉刘珏这里机关设置的方式。这里机关复杂,一旦走错后就会有各种陷阱暗器冒出,看得刘珏心惊不已。

    东绕西拐,两人不多时便来到了石室入口。刘珏大致有些明白,石室外的地道曲折弯回,似是围绕石室修建的迷宫,若是无人带路,这些荧光闪烁的路看不出异同,试图进入的人一直在里面转圈也是可能的。他不禁佩服地看了一眼暗夜。

    暗夜好笑地瞧他一眼,轻轻做了几个动作,打手势告诉他,身为鸽组,要刺探消息拿到情报,破除机关是基本技能之一。

    刘珏立在石室中,看到几丈外有一大摊血迹,不见王燕回尸体,便回头看了看暗夜。暗夜心里吃惊,难道还有别人进入?他神情凝重,打出手势让刘珏却步,手腕一抖,射出一根肉眼几不可见的细丝,瞬间便咬进了石室对面的石柱,暗夜手一动,就要试探。

    刘珏突然感觉十丈外有人,轻拍暗夜。暗夜一抖手收回细丝,两人腾身而起,像两只蝙蝠,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石室,将身体紧紧贴在地道的另一边的拐角处。

    外面进来五人,似也是身怀武功之人,进入之后便在石室内四下搜寻。刘珏和暗夜屏住呼吸,仗着内功精纯,一丝丝地吐纳。一会儿工夫,只听一人报道:“王上,未现地宫有出口。”

    两人一惊,来者竟是刘绯。

    子离细细打量着石室,除了八根柱子两张石椅,没有多的摆设。他黯然站在血迹处,抬头看室顶垂下的那根断掉的绳子,阿萝当时的模样又浮上心头。他看到她时,她都已晕了过去,没有一点生气。他心痛得无以复加,恨不得吊在那里的人是自己,却又不敢妄动半步,到最后还不得不抱住那个要死在自己怀里的女人,如今想去看她,脚步又迈不出宫门。想到这里,子离满怀恨意地瞟了瞟地面的血迹。突又想起王燕回临死前留恋的一眼,不禁长叹一声:“太子妃的尸身可收殓好了?”

    “早已送往东郊慈善庵,等待出殡。”

    “传旨,厚葬,入妃陵!”子离淡淡下旨,“既无出口,便封了这里罢,毁了机关,填平十丈入口。”

    “是!”

    子离回望一眼空中悬着的半截绳子,又道:“本已令成侍郎来办这事,明儿他来告诉他一声,这里已先行封了。”说完甩袖离开。

    闻得声音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刘珏和暗夜才吁出一口气。刘珏一惊,这里没有出路,子离要封掉地宫,那他们怎么出去?两人对望一眼,跳起来,飞快跃出石室,直奔入口。刚拐出地道,刘珏一拉暗夜,前面台阶上便倒下一筐筐泥土石块,顷刻间便将入口处堵了个严严实实,显然子离在进地宫之前就备好了封住地宫的泥石。

    刘珏耸耸肩笑道:“好了,可以说话了。”

第三十章2

    暗夜眼中不见丝毫慌乱,轻笑道:“属下不信,王燕回费了三年时间,就修了这么个石坑。主上请随暗夜来。”

    暗夜慢慢走在地道里,手里洒落黑色粉末,转了好几处弯,回到石室门口。他又从另一端走出,洒出红色粉末做记号,如此几次,回到石室门口时他眼中满是疑惑:“主上,地道曲回,却只通往这一处石室,且无其他暗门。”

    刘珏朗声笑道:“我也不信王燕回就弄这么个石坑出来,而且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抬脚走进了石室。

    支撑石室的八根柱子朴实无华,两张石椅还能搬动,暗夜一块块将地砖敲过,敲到王燕回的血迹处时情不自禁用脚又蹬了蹬,两面墙上张开的黑漆漆的小洞口出“嗖嗖”声,刘珏吓了一跳,翻身跳起,却不见有暗器射出,不由得瞪了暗夜一眼。

    “主上受惊,刘绯敢大摇大摆地进来,地宫的机关想必已全部拆除了。”暗夜忍住笑道。

    刘珏眼睛往箭对准处瞧,方向正对石室左方中间,那里从顶部垂下了半截绳子,被方才洞口机关启动时鼓起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像是被刀剑割断的,”他边观察边自言自语,蓦然反应过来,“她把阿萝吊在那里想射死她?!”

    暗夜垂下眼帘:“反正人已经救回来了,老王爷怕你担心,吩咐不用细说了。”

    刘珏抬头看着绳子,又气又痛。不知道阿萝被吊了多久才脱力,不知道她还经历了什么,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他清啸一声,便跃了上去,手拉住了那根绳子,他想知道,吊在这儿的阿萝会是什么感觉。他身体一放松,挂在绳子上面荡荡悠悠,前面密密的洞口似一条条毒蛇在吐信,看得刘珏心里凉。阿萝那时会有多害怕,多无助呢?要是暗夜不及时赶到,那墙上密密的箭……刘珏不由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往下想。

    暗夜叹息一声,这就是关心则乱。老王爷的安排里唯一的失误是不知王燕回几时在阿萝身上做了手脚。他低下头,又开始敲地砖寻找机关。

    刘珏突然“咦”了一声。暗夜抬头,看到他拉着绳子,眼睛看向前方,然后跃下,直奔石室门楣处,手往上一探,竟摸出一管箫。刘珏拿着细看,很普通的一管箫,没有什么特别。他想了想,把箫凑在嘴边一吹,一枝无镞小箭射出,上面裹着一张细绸。

    暗夜小心拿起小箭把细绸展开,上面几行蝇头小楷清丽娟秀:“能处她之位,思她之苦,必珍她爱她甚之。青萝中了妾身的失魂玉引香,需以玉象山顶皇陵之冰泉泡一个时辰方能清醒。现在只有你能救她,想必经此之后,刘珏亦不能与子离相争也。”

    暗夜看了后默默递给刘珏。

    刘珏看了气得狠狠把绢帕揉成了一团。好个王燕回,连这个也想得出来!

    能解失魂玉引香的只有皇陵内的冰泉,冰泉清冽,出自万年不化之冰川。历代宁王葬于冰泉皇陵,面容能保千载不变。皇陵有世代传承的守陵人把守,能进入皇陵冰泉的只有宁王,除了驾崩时被送入皇陵长眠外,就只有每年一次瞻仰列祖列宗仙容的机会,这时他就可带阿萝去泡冰泉解开失魂玉引香。这样一来,阿萝的身份必须是他的妃子。要让刘绯抱阿萝去泡冰泉,把阿萝送给他为妃?这不是故意挑起自己和刘绯争妻的事端?

    暗夜瞧他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不由得叹了口气:“主上,绢上还有图,是么?”

    刘珏气得呆了半晌,叹道:“照图先出去再说吧!”

    两人照着图上所示方位启动机关,只见一根柱子移开,露出一处台阶。暗夜闪身先行跃下探路,刘珏紧随其后,走了两个时辰,到了尽头,又是一道厚重的石门。推开门走出去,外面月华如水,山石嵯峨,有溪水潺潺,人走出后,石门自动关闭,再推,已纹丝不动,原来竟是从里面才能打开。石门紧闭之后,望之与山石连成了一体,端的设计巧妙。

    刘珏回头望去,隐约能看到东城门,原来他们人已在东郊。他望着溪水,突然想起从前带阿萝来骑马,在溪边遇袭的事情。他当时早有布置,自信打退来敌,就对阿萝说要她相信他,除非他死,他都会护她一生一世。阿萝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似迷离似感动,那一刻……刘珏想起绢帕上的话,心如刀绞。他的阿萝啊!那双眼睛不再睁开了么?要把她送给子离么?

    他再也忍不住,一下子跳进溪水里沉到了水中。春日寒冷的水激起他一身鸡皮小粒子,他想起和阿萝在桃花林的溪边相遇,风吹开她的刘海露出那双莹莹的眼睛,想起她的蛮不讲理,想起她逃婚时,自己伤心难过,也是这样躺进溪水里。但现在,这初春的水再凉也冷不过他的心,再刺得骨疼,也比不上心里的那阵痛。

    子离对阿萝念念不忘,他怎么会放弃这个机会,所以他一定会救阿萝。可是,要救阿萝,她就必须是他的妃子!这个答案太残忍!叫阿萝怎么办?叫自己怎么办?刘珏躺在溪水里,手紧握成拳。他睁开眼睛,隔着水面,头顶的月光似阿萝的心,被漾成碎片。他第一次这般为难,第一次这般无能为力。

    刘珏忍不住从水底跳起,不顾一切地把水面的月光打得支离破碎。拳风激起,击碎了春夜月色的温柔,刘珏疯了一般拍打着水面,曾经的神采飞扬全化作难以控制的悲伤。他慢慢没了力气,整个人无助地坐在水里。

    暗夜侧过头不忍再看,精光四射的双眸已蒙上同情之色。他默默地背向刘珏,立在溪边,等待刘珏静下心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才传来刘珏平静的声音:“回去吧,暗夜,不要让父王担心。”

    “城门还未开,属下建议找个地方把衣服烤干吧!”暗夜当刚才什么事都没生,恭敬地回答,心里佩服刘珏冷静得如此之快。

    “好!”

    暗夜伸手放出一枚烟花:“会有人去给老王爷报平安。”

    天色微明,城门打开,刘珏与暗夜回到风城王府。

    安清王已等候多时,听了情况后也呆住了。

    “父王,没有别的法子么?”

    “有,只是……”安清王欲言又止。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子离取出冰泉之水,倒在玉象山顶的万年积雪里,让阿萝泡入其中。怕的是子离不肯啊。安清王看着儿子叹气。

    刘珏眼神坚定:“父王但说无妨,再难儿子也能办到!”

    安清王背过身体:“子离如果不带阿萝去泡冰泉,就不用纳她为妃,先祖皇曾为了相救一人,从冰泉取出泉水,但是,照祖制他要受龙鞭之刑。那个故事,你是知道的。”

    龙鞭之刑……刘珏一抖。宗人祠对待犯罪的刘氏皇族,最阴狠的刑法就是龙鞭之刑。龙鞭由蛟筋制成,长年埋在万年玄冰下,吸尽天地阴寒之气。三鞭下去,没有内功的人五脏在受鞭之初便会血脉冻结,若使鞭者用上内力,内脏被击碎当场死亡也是有的。有内功的人虽不死,但寒气侵入经脉,遇天寒雨雪,便会疼痛难忍,药石无效!

    皇陵守陵人的龙鞭长年泡在冰泉之中,常人抗不住那股寒气,连鞭都握不住。子离要取冰泉水出来,就得挨上武功高深莫测的守陵人三鞭,任他再好的内功,只怕也会落下病根。皇族有治鞭伤的灵药,自然不至于让帝王一遇雨雪天便经受折磨,但每年大雪之日,受鞭之人便必须用蒸煮之法抗寒,据说在这一日先祖皇的惨呼声会响彻王宫内外,听者皆面露不忍之色。这种冰火相克、寒热相逼的滋味,想想都不寒而栗。

    安清王声音里带着悔意:“百密终有一疏,父王若是知他二人早有盟约,说什么也不会把阿萝送进宫去,就算进了宫,若是提前救她出来,也没有这样的事了。是父王嘱暗夜看准时机才救人,不用急于一时。都是父王之过。”

    刘珏闷了许久,安静地说道:“儿子去看看阿萝。”

    刘珏走后,安清王唤来赤凤:“失魂玉引香是西南夏国王室秘药,王燕回如何能够拥有?你去查明。”

    李相并众夫人齐齐聚在棠园,这个老三现在是全家的希望,偏又弄得半死不活。婢女小心地禀报:“只能沾湿她的嘴唇,喂不进任何汤药。”

    叹息抽泣之声又起。

    刘珏听得心里烦躁,沉着脸道:“相爷和众夫人请回房歇息,本王自有办法。”

    闻得此言,李相心脏跳了跳,平南王今日面色极为不佳!他勉强露出笑容:“阿萝就托付王爷了。”

    走进房中,阿萝还在睡梦中,脸色更加苍白。若是再睡下去,不吃不喝,她就会在梦中不知不觉地死于干渴饥饿。

    刘英递过一碗清水,刘珏接过,含了一口水,捏开阿萝的嘴度进去,一只手暗暗运功助她把水滑下咽喉,一小碗清水竟喂了半个时辰。他小心拭去阿萝嘴边滑下的水渍,这样喂水也撑不了几日的。

    刘英默然收走空碗,掩上门出去。看到刘珏这个样子,他心里的难受不言而喻。

    刘珏坐在床边,温柔地抚摸着阿萝的脸。他轻轻执起她的手。这张脸曾对他绽放娇嗔,这双手曾弹过《原是思君醉了》。她用这双手紧紧地抱过他,她才主动抱过他一次呢。想到这里,刘珏只觉一根尖刺在心上扎来扎去。他不愿把她让给子离,阿萝说喜欢他,他还只听过一次呢。可是怎么能,怎么能让他看着她死?

    刘珏喃喃道:“阿萝,要是你一觉睡醒,看到的人是子离,你会不会失望?要是一觉醒来,你就已经是他的妃,你会不会恨我?我不能不救你,不能让你这样睡下去,渐渐瘦弱,然后枯萎。阿萝,你原谅我,你要是醒来,一定要原谅我!”

    他把头埋在阿萝的手里,嘴触到她温热的掌心。多么温暖的手啊!他放不开也放不下:“阿萝,只要你活着,你活着我什么都不在意。不管经历什么,只要你不愿意,我定不让你委屈!大不了我们逃,我带你逃走,父王会谅解我的,乌衣骑会理解我的,我带你走!”

    他一语说完,声音已带着哽咽。多么无奈,又多么难舍!然而天下间总是有这么多的无奈在难为着有情人。世人祝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是因为有情人太难成眷属!刘珏慢慢站起身,小心地给阿萝掖了掖被子,痴痴地看着她,怎么也看不够。这张美丽的脸总是有种魔力在吸引他,把他的目光粘住:“阿萝,你也是舍不得我的吧?可是,我却要舍下你……我不会永远弃你而去,我说到必做到。要是有那么一天,你实在过不下去,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就算被抓到会被砍头,我也要把你带走!”

    再看一眼——不,不能再看!刘珏毅然站起身,头也不回,推开房门跨了出去。

    “守好她!”

    “主上!”刘英很担心。

    “我早说过,你只有一个主子,就是她。”刘珏沉声说道。大步离开了棠园。

第三十一章1

    宫侍轻声报道:“王上,平南王求见!”

    子离放下奏折,明日便是登基大典,报上来的各种规矩还真是多,也难为礼部那班官员了。以前一心准备的是太子登基的东西,现在换了自己,龙袍还有皇后的礼服都需连夜赶制修改,好在自己身形与太子差不多,不然,两日革夫要做好龙袍,怕是杀了他们也赶不及。

    他伸伸腰,做王也不是这般容易呢,从卯时到午时,他窝在御书房就没动弹过。刘珏为何事要来见自己呢?汇报风城城防情况?想赶着和阿萝成亲?子离嘴边又浮上讥讽的笑容,现在我是王不是?他想要娶阿萝,哪有那么顺当!他嘴里却道:“已是午时了吧?传膳,请平南王一起用膳!”

    刘珏走进偏殿,依礼对子离要行臣子礼。子离在他跪下前已扶住他,俊逸的笑脸让人如沐春风:“允之不必多礼!这里只有你我兄弟二人,一行礼吧,倒生疏了。”

    “臣惶恐!”刘珏低下头道。

    子离很满意,这个意气飞扬的平南王今日如此恭谨,和他抢阿萝的时候要是这态度多好!他哈哈大笑:“明日才是登基大典,今日当是你我兄弟相聚,允之再多礼,倒叫子离难堪!”

    刘珏浮起笑容,心里那股痛又涌了出来,他把它使劲压下去不理,含笑道:“既是如此,允之僭越了。”

    子离一把拉住他的手坐下,桌上珍馐美食,简单精致,宫侍上前斟酒。“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侍候了。”子离吩咐道。

    “是!”宫侍半弯着腰,后退着离开偏殿。

    “这样才自在!来,这是边城之酒,你我兄弟饮个痛快!”子离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刘珏心里有事,哪痛快得起来,脸上却不动声色,同样饮尽杯中酒。这酒真是烈啊!从入喉开始便火辣辣的,一直烧到心。他想起阿萝和父王蒸馏出来的酒,酒味绵长,后劲十足,脸上浮起一丝温柔。

    子离眉一动,似笑非笑:“允之是想起了阿萝么?这般神色?”

    刘珏一惊,心念电转,笑道:“想起草原之夜,你我二人痛饮这酒了!子离酒量却是不如允之,在素心斋时还比我先倒下!”语气中带上一丝骄纵。这样的刘珏才能让子离少些戒心吧。

    “呵呵,是啊!我也没忘记草原之夜呢!阿萝身体如何?”子离意在提醒刘珏曾说过的话。

    “允之前来,一是想探望你,二来却正是为了阿萝。”刘珏声音低沉了下去,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天知道,看着满桌美食想起阿萝不进水米,自己又怎忍下咽品尝。刘珏起身,一掀袍角跪了下去:“臣刘珏有事求王上。”

    子离赶紧离座,扶起刘珏:“允之这是何必!有什么事尽管言语。”

    刘珏看着子离,眼中满是伤痛:“子离,你可知道,阿萝从宫中返回相府后到现在就没有醒过。”

    子离脸色一变:“怎么回事?难道王燕回……”

    “我百思不得其解,若是脱力,不至于到现在还昏睡不醒。我问遍名医术士,终于有人道她是中了失魂玉引香。这种毒只有两种解法,一是送至西南夏国用王室秘法救治,二是入皇陵冰泉,以冰泉泡解。前往夏国路途遥远,且相传该王室秘法只有夏王掌握,他肯与不肯都还难说,阿萝多半撑不到夏国便会香消玉殒,所以,为今之计,只能靠冰泉。”刘珏平静地讲述情况,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想那王燕回,死了还想让你我为争阿萝内讧!”

    失魂玉引香?阿萝竟然中了失魂玉引香?惊诧和疑问瞬间从子离脑中蹿了出来。这王燕回几时弄到了夏国王室的秘药?这种秘药的制法已经失传,夏国王室视若珍宝,据说收藏不过四份。要解这毒,需以夏国圣女的血为药引,夏国圣女明月夫人是夏王后,要她的血谈何容易!就算夏王及王后明月夫人肯救,从宁国到夏国……阿萝等不了那么久,王燕回是算准了他们只能用冰泉。但是……冰泉么?他心脏一阵狂跳,他的妃,阿萝只要是他的妃,事情就变得简单。

    子离强忍心里的惊喜,转念又想到王燕回的用心,她是想要他和刘珏反目?子离严肃起来:“子离怎可做出君夺臣妻之事!允之也忒小看子离了!”

    “允之会前往相府退亲,只要能救得阿萝性命,允之什么都不想计较了。想必子离也会待她极好的。”刘珏毫不犹豫地答道。

    这样,这样就没有人说他君夺臣妻,这样阿萝就能名正言顺成为他的妃了。这个念头在子离心里盘旋,他使劲藏住那股子喜悦,面沉如水,背过身,不让刘珏看到眼底的笑意。

    “子离难道要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憔悴,直到五日后死在眼前?”刘珏逼问了一句。他悲伤地想,还要自己做出怎样的表态,才能叫子离放心去救阿萝?

    子离脱口而出:“我怎会眼睁睁瞧着她死?只是,允之,若阿萝心中有你,我怎忍拆散你们二人。”

    刘珏想,这就是帝王吧,就连一点点顾虑都要打消得干干净净。他朗声大笑,笑声中无限凄凉:“我对阿萝苦苦追求,而她却不屑一顾,她,她的心里究竟放的是你还是我,允之真的不知道!”

    说完这句,他胸口一闷,阿萝,你要是心中没我,在子离的呵护下会不会更开心?阿萝,你原谅我!原谅我要把你的心意全部抹杀掉!就当你……你喜欢的真的不是我吧!他收住笑声:“今天瞧了阿萝许久,我一直在想,她与你相熟在前,只怕感情也深一些。我不过是因为太过骄傲,才一直不肯认输。她逃婚时,我就想你越逃,我越要娶你;在临南城,也是她无意中撞上我,才被我抓到而已;她回风城,也是因为我下了药,押着她回来,她是不想回来的,不想回相府,也不想……不想嫁给我!”

    子离半天不语,与阿萝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再次涌上心头。

    阿萝说:“认得你我真幸运,我以为在这里我不会认识什么好男人的。”

    阿萝说:“你的眼睛好亮,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子离眼神柔和起来,阿萝对着他甜甜地笑,她睁大了眼睛恳求他,他与她一起草原骑马、看星星……他宁可相信阿萝是不想嫁给刘珏的。刘珏骄傲他知道,这种骄傲断难容忍有女人拒绝他,然而慢慢地,刘珏爱上了阿萝,爱得没有丝毫道理可讲。只是,阿萝真的爱他吗?子离心里百味杂陈,有些佩服刘珏情深,也有些怀疑疑阿萝心中有他。子离闭上眼,阿萝再也不会睁开那剔透莹亮的眼睛了么?

    他猛地转身:“允之,你会不会怨我?”

    “我怎么会怪你?这是祖制,阿萝若不能成为你的妃,就算醒了,也只有死路一条!我希望她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好。”刘珏诚恳地说道。他脸上突然绽放笑容,子离看得一呆,刘珏实在是英俊。刘珏道:“大丈夫何患无妻!阿萝的命却只有一条!”

    两个人心知肚明,对方深爱着阿萝。刘珏先定下名分,子离登基为王,便不可能从他手中抢走阿萝,这般做法不是明君所为。他可以阻挠,可以暗中下手拆散他们,却总是占不住理。然而现在,刘珏却亲手把阿萝送到他的面前,求他收了她为妃,救她一命。这是天赐良机!婚事罢休,没有礼法约束,他可以顺理成章得到她。不管刘珏是不是对阿萝深情一片,他也只能与她失之交臂。而以后,自己会对她好,宠着她护着她,他会让阿萝爱上他。

    子离想清楚后,脸上终于现出喜悦:“允之,你知道我对阿萝也是情深一片,我必不会负她!”

    刘珏心里伤痛莫名,浅笑道:“允之明白!”

    相府棠园,阿萝闺房内,刘珏定定望着仍在睡梦中的阿萝。今晚就要送你去子离那里了,以后,以后若是你不愿意,我……刘珏苦笑着,我真的能带你逃吗?让父王背上纵子拐带宫中嫔妃的罪名,受尽世人辱骂白眼?让他一世英名全毁于自己之手?子离又会多么愤怒?自己背信弃义,叫他空欢喜一场!他会恨的,换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恨的!他还会借机削弱王府力量以巩固他的江山!我们能逃得了吗?往哪里逃呢?子离会放过我们吗……可是把你扔在你讨厌的王宫里,在那方小天地里圈一辈子,你叫我又怎么忍心!

    子离答应了救阿萝,受龙鞭之刑取出冰泉之水的法子几次已涌在刘珏嘴边,他却说不出口。他怎么可以为了自己和阿萝的幸福要求子离做这等牺牲!他是宁国的王,怎么也不能去受这鞭刑之苦,在年年大雪之日痛得死去活来!况且这样去救心爱的女人,她醒了却要另嫁他人……停住思绪,刘珏抱起阿萝,往门外走去:“去告诉相爷一声,本王带阿萝去救治,请他放心。”

    出了相府,刘英远远地跟着他。刘珏策马拥着阿萝直奔东郊,走到溪边停了下来。微微的春风吹来,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他小心地拥住她:“阿萝,上次带你出来玩,结果遇袭,这次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我们就这样看看风景可好?”

    春草离离,似绿色的绒毯盖住了大地,枝头新绿郁郁葱葱,芽苞像花骨朵,望去似一树花灿烂绽开。溪水清澈,偶尔还能见到游鱼。

    “阿萝,这里真是美呢,恬静自然。我跟你说啊,小时候师父让我去捉鱼,可不是用网用叉捉呵,是要潜在水里,跟着鱼一起游,让自己慢慢地融进水里,到时伸出手来,鱼都不会跑。然后我就用内功吸住它们,很好玩的。”刘珏轻声告诉阿萝从前的趣事。

    阿萝很乖地靠在他怀里,听得入迷,脸在阳光下蒙上层淡淡的光华。她闭着眼,仿佛等着听他继续说故事,“你好啊,居然听得都睡了,我的话有这么催眠?”刘珏撇撇嘴埋怨道。

    阿萝嘴角隐隐有抹笑容,似在笑他。刘珏叹了口气:“睡吧,你听得高兴就好。”手指理过她散落的,吻了下她的笑容:“其实以前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美的。你除了一双眼睛,脸小得嘛,跟没有似的,丑丫头,哼!现在知道了,你是故意的吧,真不知道小小年纪哪来的那样心思,知道把自己藏起来……阿萝,你是没有安全的感觉吗?唉,我答应过你两回,要护你一生一世……可是,我现在却要把你送进宫去……送你去子离那里……宫里可不比相府,你怎么翻得过那么高的宫墙呢?”

    刘珏慢慢止住了话语,心里酸楚。宫中嫔妃是不能随意见外臣的,以后,以后叫我怎么办呢?他望向远方,太阳已滑下半个山头。他眼中一热,头已埋进了阿萝乌黑的间,哽咽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阿萝,我想等你醒了带你逃,可是,怎么逃,你告诉我,怎么逃?”

    刘英站在二十丈开外,溪边碎碎的话语顺着风飘进他耳朵里。他把剑握得太紧,手背的青筋都暴突起来。他看看天色,缓步走到刘珏身边:“王爷,时辰差不多了,先救醒小姐再说吧。”

    “刘英哪,我想为你和小玉主婚。”刘珏轻轻地说道。

    刘英一怔,脸上飞过一丝红晕,又坚定地回绝:“这个时候,刘英怎能……小玉也不会同意。”

    “能看到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阿萝肯定也高兴。我,不愿,也不想看到分离。不是我成全你们,是你们来成全我。”刘珏缓缓说道。

    “谢……王爷……成全!等小姐醒了再说吧。”刘英一低头,热泪已滚滚而下。

    刘珏低下头,阿萝还睡得很香。他轻轻吻在她的边:“阿萝,我们……你以后会不会突然想起今天呢?会不会只当成是个梦境……以后我见你,必是隔着层层珠帘,人在深深处了。阿萝,你答我一句可好?可好?”

    阿萝睫毛微动,刘珏一惊,大呼:“阿萝!你醒了,你醒了是不是?”

    可任他怎么摇晃呼喊,怀里的人儿还是一动不动。傍晚的风吹来,她的丝轻飘,睫毛也跟着轻颤,刘珏失魂落魄,口中喃喃道:“原来,是风骗了我!”俊颜哭也似的难看。

    太阳不忍心瞧他,把脸埋进了大山后面,天边只剩一抹橙色夹杂着青紫,瑰丽绚烂。刘珏慢慢站起身,抱着阿萝跃上马,轻叱一声,朝城中飞驰而去。

    一乘轻便小轿已候在宫门外,几个宫侍等候多时。刘珏小心地把阿萝放入轿里,看了看,心一硬,转头放下了轿帘。

    “王上请平南王放心,奴才这就接小姐进宫了。”宫侍毕恭毕敬地说道。

    刘珏嗯了一声。宫侍轻呼道:“起轿!”两个粗使太监抬着阿萝快步走进宫门。刘珏骑上马,恋恋不舍地看了一会儿,掉转马头:“走!”

    刘英默默跟着他打马回王府。

    子离等得心急,却又心喜。横看竖看觉得玉璃宫内不管哪处地方都顺眼得很。顾天琳已被接进宫来,他觉得今天的顾天琳格外温顺,不禁赞了一声:“天琳这身装扮养眼得很哪。”

    顾天琳双颊晕红,眼波流转,肌肤在天蓝的罗纱包裹下越显得白皙。

    子离没有告诉任何人今晚他要去皇陵冰泉,顾天琳只当他为明日的登基大典开心,便柔声道:“王爷……哦,王上,明日事多,请早些歇息。”一低头,美丽的颈项露了出来。

    “嗯,明日大典会很累,天琳早些歇着,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他看了一眼顾天琳,她眼中的失望是这般明显,心里一软道,“明日事务繁杂……”

    “妾身知道,王上不可太过操劳,妾身这就告退!”顾天琳迅理解了子离,暗暗埋怨自己这时怎么忍不住了。

    软轿刚到后殿一会儿,子离便赶了过来。他心急地掀起轿帘,便瞧见了熟睡中的阿萝。她嘴唇干燥,脸色苍白,神情委顿。子离默默一算,她竟有两日未沾水米了。他伸过手去摸摸她的脸,阿萝一动不动,子离心痛得不行,沉声道:“换轿上山,去皇陵!”

    “是!”

第三十一章2

    一个时辰后,轿子在皇陵外停下。月斜斜挂在空中,清辉洒在雪山之上,好清静的世界!

    子离掀起轿帘,打量了一番这冰雪的天地,细心地给阿萝披上毛皮大衣。雪白的长毛领几乎掩没了她的脸,子离轻笑一声:“还是这么小一张脸。”

    他没有下轿,宫侍们静立一旁。子离捧起阿萝的脸:“这一进去,你就是我的妃了,你愿意么?阿萝!”

    阿萝没有回答。

    他轻声再问:“可是我得救你。我得不到,就会想毁了你,不能让别人来动你一根头,所以,你只能是我的妃,你愿意么?”

    阿萝还是沉睡着。

    子离看了她许久,阿萝,要是就这样带你进去,你醒来就必须做我的妃子,你要是不乐意怎么办呢?我盼着你答应,就这样成为我的女人,可是我心里还是有一个疑问。我有自己的骄傲,不想你因为这个规矩跟了我,就算你进了皇陵之后成为我的妃,我也会天天想,你是不是只是情势所逼才嫁给我,而不是你心里真的有我。阿萝,我该怎么选择?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怔怔地看着她,又给她拢了拢衣服,终于长叹一声,走下轿,走到皇陵入口处朗声道:“宁国第十三世王刘绯求入皇陵!”

    玉砌大门处慢慢走出八人,一色白衣,跪伏于地:“吾王万岁!”礼毕后八人起身,当中一人道:“皇陵第六代守陵人恭请王上入陵!”

    子离一挥手,宫侍抬着小轿走向一旁的山坡,他缓步进入皇陵。这是他第一次进皇陵,守陵人紧随其后,引着他一个宫殿一个宫殿地跪拜。

    他终于看到了父皇。他躺在冰床上,面色如生。“寡人能单独陪父皇一会儿么?”

    “王上请便!”守陵人退了出去。

    子离暗暗心惊,这批守陵人的功夫当真深不可测。在皇陵外他便瞧出他们已至踏雪无痕的境界,且他们长年生活在冰雪覆盖的山巅,衣衫却如此单薄,没有深厚的内功早撑不下去。

    他收了心思,跪在宁王面前:“父皇,子离很想念你。只有宁国的王才能来这里见你,子离撑到今天,终于是宁国的王了。子离以后每年都来陪你……子离很孤单,一个人,以后就要撑起一个国家,会很累呢,父皇。”

    子离瞧着父皇,觉得有说不尽的话,吐不尽的苦,从前不敢说不能说的话在这里都能一吐为快。可他知道,再不用冰泉水泡醒阿萝,就会耽搁登基大典了。他不舍地停住,看了父皇一眼,走了出去。

    “带我去皇陵冰泉。”子离吩咐道。

    “是!”守陵人前面带路,转过历代帝王安息的冰宫,守陵人推开一道寒玉砌成的月洞门,里面有个小小的庭院。子离迈步进去,院内竟开有奇怪的红花。他仔细一瞧,那红花却是由红玉髓精雕而成,叶子则是上品的祖母绿,不觉一呆。

    “我宁国的传国宝藏尽在皇陵,这些不过是装饰罢了。宁国立国三百多年,才累积出这般惊人的财富!”守陵人语气中带着自豪。

    “宝藏若不能物尽其用,放着也是死物呆物。”子离淡淡说道。

    “先祖传下遗旨,凡后世子孙要统一天下者,国库空虚时便可动用宝藏。宁国被灭时,后世子孙也可动用。”守陵人恭敬地回道。

    “也就是说,这里的宝藏寡人是有权动用的?”

    “是,只有王上能动!”

    “那么,若我取冰泉之水救人呢?”子离话锋一转。

    守陵人神色严肃:“王上可知龙鞭之刑?擅取冰泉出去,须受奴才们的三下龙鞭!奴才绝不会手下留情,王上是能看出奴才功力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什么要把区区一眼泉水看得这般重要?”子离轻描淡写道。

    八个守陵人往他面前一跪:“只有历代帝王和我们世代守陵人才知道这个秘密。我宁国先祖圣皇们的遗骸送至皇陵门口,就由守陵人迎进来。遗骸进入皇陵之后,都要在冰泉里先泡上三天,送进冰宫后才能保住龙颜不改。这冰泉代代清洗我皇族列祖列宗的圣体,岂可随便取之救人?所以,先祖定下这一规矩,冰泉之水不可擅取,帝王取水救非至亲之人,须受龙鞭,赎亵渎圣体之罪!”

    子离终于明白为何泡冰泉难了,他长叹一声:“我进去看看吧。”

    守陵人走到院中冰壁处打开机关,子离走了进去,只见寒玉砌成的殿中雾气蒸腾,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运尽目力,隐约能瞧见寒雾当中,一汪绿水汩汩涌出。

    “王上若是每年来此以冰泉沐浴,可宁神醒脑,但一生之中,只能带一名皇妃前来,这是现任王无比的荣耀。”守陵人提示道,“但若是受了龙鞭之刑,再泡冰泉就是寻死。”

    子离心里挣扎着,要不要带阿萝来,要还是不要?两种想法在脑中交战,等他走出石室,便望见月已偏东。他心一横道:“寡人要取水救人!”

    八名守陵人一惊,齐齐跪下:“王上龙体要紧,请三思!”

    “寡人主意已定,不必再劝。只是,天明后乃是登基大典,受鞭可会影响?”

    “有我八人相助王上,无妨!”

    守陵人中的为之人接连下令,皇陵内涌出一队白衣人,取出玉盆进泉取水。宫侍在外等着,不多时水已倾进早挖好的冰雪坑中,四周支好了帐幔围住,阿萝仅着中衣,泡在一汪绿水里。

    子离没有出去,他走到父皇冰宫,跪下磕了三个头。低低说道:“皇儿不争气,今日本来可以带你的皇媳来瞧瞧你,但却硬不下这个心,也不屑如此。子离在此叩别父皇,明年再来请安。”

    他走出冰宫,守陵人引他走进一处大殿。大殿里供奉着宁国十二世王的画像,四周冰壁上镂刻着宁国皇室先祖创国之初的征战故事。子离眼光从上面掠过,胸口之内又腾起身为帝王的骄傲。他将来必会越列代先祖,一统五国!

    目光落在大殿中央的软垫上。阿萝,我选择受龙鞭之刑,我不用祖宗的规矩套住你,你……你可会选择我?若你不选择我,哪怕年年那天痛死,也是我的报应。当年,毕竟是我没有拒婚,坚持要娶你!子离轻叹一声,慢慢跪下,手一分褪下上衣,露出**的背脊:“好了。”

    守陵人站在他背后,其中一人手一抖,亮出一道银白的鞭,银鞭丝丝往外吐着寒气:“王上可尽运内力,奴才失礼了。”

    子离暗自提起内力护住心脉。只听身后一声大喝,龙鞭已贴上了身体,一股钻心的疼痛和着一道极阴之气突地钻进了身体,内力与之相抗,如蚂蚁撼树,阴寒之气似狂龙,在瞬间击碎了他的防护。他气息窒住,眼前一黑,双手死死撑住地面。

    他又听一声大喝:“第二鞭!”

    本以为已痛到极致,没想到第二鞭还能更痛,刺骨的寒气夹着疼痛呼啸而至,内力完全没了作用,任这寒龙在体内肆意乱窜。子离张嘴欲喊,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整个人似钉在了地上。

    身后的守陵人抖了抖龙鞭,蛟筋制成的鞭通体透明,吐着阵阵寒雾,在他手上如一条真龙般摇头摆尾,跃跃欲飞。守陵人佩服地看着还没软倒在地的新王,大喝一声:“第三鞭来了!”

    等到第三鞭挨上身体,子离惨叫一声,脑中已一片空白,整个人已被冻得僵住,连抖也抖不了。后背暴出的三条血痕似蛟龙盘踞。

    三鞭一过,八个守陵人齐跃而上,手掌抵住子离身体,传入真气,把他体内那条寒龙封至丹田一角,同时撬开他的嘴喂下灵药,八人轮换着持续施功。

    小半个时辰后,子离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他缓缓睁开眼睛,一提内力,全身并无异样,奇经八脉比以前更为通畅。他微笑着站起身,背上传来鞭伤带来的**痛感,对于有功力的人来说几无大碍:“很好!”

    八人跪伏于地:“大雪之日,奴才会派一人下山助陛下度劫!”

    “好,明年我再来吧!”子离心里牵挂着阿萝,往皇陵外行去。

    守陵人送至皇陵门外:“恭送陛下!”

    子离撩开围帐,就看到了泡在水中的阿萝。冰雪之中一汪绿水,水面气体蒸腾,她的脸隐在雾气中,似真似幻,面容皎皎如新月一般清丽。她脸上渐渐浮起红晕,竟似不怕泉水的寒意。冰雪旁站着一只鹰隼,眼睛锐利地盯着阿萝,妖魅诡异,又美到极致。眼前的景致让子离呆住。这是他回到风城后第一次细细看阿萝,她真如从前自己断言,美得让人惊叹。子离盘膝坐在池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真是美丽,美丽得他不愿让别的男人多瞧她一眼。子离心里又开始挣扎,要不要在她醒来后告诉她,让她自己选择?要不要瞒过所有人,让她从此只属于他一个人?子离有点后悔没带她进皇陵,只要她进去,自己就不用做这么为难的选择吧?他莞尔一笑,要是那样,自己不就永远都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进宫做皇妃的了?他低声呢喃:“阿萝,我今日受龙鞭之刑,一生伤痛缠身,也绝不后悔!”

    阿萝慢慢有了知觉,四周又暗又冷,她还在王燕回的地宫中,那阴森的石室内吗?阿萝记得王燕回给自己嗅过一道香气后,她便没了意识,突然又有一股热浪扑来,驱散了全身的冷意。哦,这肯定是只有桑拿室干蒸才有的热气……她一阵惊喜,是回去了么?一觉睡醒,宁国、相府、刘珏、子离都是梦一场?她又觉得痛,不知道具体是哪里痛,只感觉全身都痛。就这样突冷突热一阵痛一阵酸过后,她四肢百骸暖洋洋的,极为舒服,感觉到自己泡在水中,是温泉吗?可呼吸的空气怎么这么冷?她努力想要睁开眼。

    见她睫毛一颤,子离惊跳起来,凌空跃过去捞起她,顺手点了她的睡穴,连声唤道:“快拿毯子来!”

    宫侍手忙脚乱递过毯子。子离裹住阿萝抱起,一抱她入怀,那种再不放开,想要一生一世都抱她在怀里的**便强过了一切。没有选择,只有一个决定!子离回头盯住宫侍,森然道:“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寡人定斩不饶!”

    宫侍齐齐跪下:“奴才不敢!”

    “带着那只鹰,抬轿随后下山吧!”子离抱起阿萝,等不及坐轿下山,施展轻功便从山顶往山下宫殿跃去。

    他把阿萝抱进了玉龙宫的偏殿,交与早已等候多时的宫女。看看天色微明,他这才匆匆返回玉璃宫。

第三十二章1

    两个时辰后,阿萝穴道自然解开。她睁开眼睛,四周金碧辉煌,不由吓了一跳,不会又穿到哪个朝代了吧?再从六岁开始长大她可受不了。她急急一看自己,手脚没变,松了口气,刚想起身,又觉得全身软得很。

    此时,一名宫女挽起纱帐:“娘娘,你醒了?”

    “什么?”阿萝一开口,觉得还是自己的声音。她疑惑地看着宫女:“你方才叫我什么?”

    “王上吩咐奴婢要唤娘娘的。”宫女熟练地挽好纱帐,又道,“娘娘想必饿了,奴婢已备好清粥,侍候娘娘用吧。”

    “等等,谁是王上?我是什么,那个,你唤我娘娘?这是宁国?”阿萝搞不懂怎么回事。

    “是啊,这是宁国啊。今日是王上的登基大典,这会儿王上应该已经大开王宫中门,开始接受百官朝贺,百姓瞻仰了。”

    “今日是三月十八?谁做王了?刘绯?”阿萝想原来自己昏迷两三天了,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宫女吓坏了:“娘娘,王上名讳不能直呼,要砍头的!”

    哦,那就是子离成功坐上王位了。那刘珏呢?他怎么不来接自己出宫呢?阿萝突然一惊:“你方才说是刘……王上吩咐你唤我做娘娘的?”

    “是!”

    天哪,昏了两三天,她就成了子离的妃子?出了什么事?阿萝害怕起来,撑起身体就要下床。宫女过来扶住她走到桌边:“王上道,娘娘几日未进水米,身子虚弱,进点食养一养就好。”

    阿萝这才感觉饿。心想,先吃饱,等有力气再说,她三口就喝完一碗清粥,吓得宫女直道:“娘娘你喝慢点!”阿萝稀里哗啦喝了四碗,咂咂嘴:“还要!”

    “娘娘,不宜过饱!”宫女被吓坏了,她还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娘娘。

    阿萝叹了口气:“不是我吃得多,是碗太小!算了,我吃别的。”她举筷如飞,又扫光两碟小菜,这下感觉肚子不空了,力气也恢复了几成。她站起身动动,觉得走路没什么问题了,便对宫女道:“我走了。”

    宫女往地上一跪:“娘娘你别出去啊,王上吩咐了,他大典完了后要来的。你走了,奴婢无法交代!”

    阿萝实在是想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就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道:“你过来。”

    宫女怯怯地走到她面前,阿萝举掌一劈,宫女哎哟一声,望着她,又不敢还手。阿萝瞧瞧手掌,叹了口气道:“我本来想打晕你,这样你比较好交代的,可是我现在手没劲,你装晕吧!”

    宫女又往地上一跪:“娘娘,求求你,你别出去了。”

    阿萝实在听得烦了,大吼一声:“不准再叫娘娘,我还没嫁他呢!”

    宫女被吼得一呆,跪伏在地上不敢言声,手却扯住阿萝的裙子下摆不放。阿萝蹲下身:“你放手嘛,我不想打晕你,也没力气,用别的敲你的头,你又会痛。”

    宫女抬起脸,眼中已有泪光闪动,手还是不肯放开。阿萝叹了口气:“好吧,我不出去,反正身上还软得很。你帮我沏杯茶,我在这儿等你的王上。”

    宫女惊喜地笑了,站起身去沏茶。阿萝狠了狠心,趁她背过身的时候举起锦凳敲了下去,宫女倒下。阿萝叹道:“不打晕你,你的王会怪罪你的,我一听到娘娘两字就肉麻。”

    看看身上的罗裙,她费劲地剥下宫女的外衣穿好,对镜照了照,又钩下几根刘海,端起茶壶出了殿门。

    刚下台阶就看到禁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新王登基,自是戒备森严。她四处看看,现右边那郁郁葱葱的一块极像是御花园,心里默默回忆了一下从前叫刘英画的王宫示意图。既然开了中门供百姓瞻仰,那么从那里混出宫是唯一的出路,而百官则一定聚在大殿外。

    能不能见到刘珏呢?阿萝往宫门行去,刚离开偏殿不到五十米,就走来两位宫侍。她头一低端着茶壶站着,却听得一人问她:“娘娘醒了么?你不在旁侍候,怎么出来了?”

    “娘娘醒了,想喝茶水,嫌这水味儿不对,叫奴婢重新沏过。这不,奴婢正想去玉泉井取水煮茶呢。”

    宫侍哦了一声道:“早去早回!别出什么差错,那是相府三小姐,王上宠着呢。”

    “是!”阿萝低着头,学着方才那宫女的细嗓子,低声答应。

    走了几步,她一回头,见两名宫侍已推开了殿门,心里一慌,迅闪进小道。这里禁军很少,阿萝低头急走,看看左右无人,提起裙子,一阵飞奔,她听到身后已有呼喊声传来。

    宫门方向禁军密布,自己身体没完全恢复,还没跑到宫门就会被抓住,谁见过在宫里不顾礼仪这般奔跑的?她想起迷宫似的御花园,不顾一切地跑了进去。恰好今日新王登基大典,后宫命妇全部聚在金殿旁的偏殿里等候拜见,花园里既没有见到宫侍,也没有见到禁军。

    阿萝回想上次来看到的情况,一个劲往西面的宫墙处走,突然脚一软就坐了下去。她喘着气想,刚才还应该再吃点,还好身体底子好,还能撑着跑到这里。她左右看看,爬进树丛里藏着,一边喘气一边竖着耳朵听动静。她拍拍跑得潮红的脸,无意中摸到了耳朵。耳环!她飞快摘下一只耳环,全身上下衣饰都被换了,就这耳环没动。里面放着的是乌衣骑的烟花信号,做得很精巧,是珍珠般大小的丸子,当时安清王给了她三枚,她就放在中空的珠花里。阿萝拆开耳环的珠花,青色的丸子在掌中滴溜溜转动。阿萝把它使劲往地上一砸,丸子弹向空中炸开,爆出一道青紫色的烟花。

    阿萝看着烟花,想了想,手足并用爬到离烟花二十丈外的树丛里躲着。她闭上眼休息,等着乌衣骑看到来救她。

    最早看到烟花的除了乌衣骑鸽组暗哨,就是宫门外的刘英。今天新王登基,小玉想看热闹,他心里也记挂着阿萝,便带着小玉来了。宫门外的广场上人山人海,直通大殿的道道宫门大开,百姓可远远瞧见大殿里百官伏跪拜。禁军把持着宫门,城内也加强了戒备。

    子离金冠黄袍高坐在龙椅上,脚下百官跪伏,从大殿向外望,能看见外面广场上人头攒动。这一刻,他真真正正感觉到了一个帝王的权威。

    阿萝放出烟花的时候,安清王父子与百官正在听封。宫侍庄重地宣读圣旨,一一加封有功之臣。

    刘英知道安清王父子在大殿之内,自己又进不去,急中生智地拉响小玉买来的爆竹和烟花。他一点,百姓欢呼,也跟风点燃爆竹,广场外爆竹声震天,子离看着,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李相趁机出列道:“我百姓也知王上是明君圣主,这是自心底的喜悦啊!”

    子离心里一笑,怪不得帝王都喜欢养一两个谄臣,也怪不得李相多年不倒,他说话果然听得舒服。

    刘英又放起了各种烟花,其中有一道是乌衣骑才明白的信号。刘珏目光瞟向外面,突然看到信号。这信号是青组独有,意思是西方有急难。风城之西?不可能啊,三门都有重兵,就算有人捣乱,也犯不着要护卫王府的青组前去,何况王府是在东城。难道……是王宫之西,御花园?刘珏突然意识到,这是刘英利用青组的信号,告诉他阿萝在御花园。

    他的心骤然急跳,人在大殿又不能离开,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终于听到宫侍念完长长的册封名单,接下来是新王接受各宫嫔妃诰命夫人等内眷朝拜。百官退下,有品级的内眷在皇后的带领下进入金殿。

    子离安然坐着,看到顾天琳缓步走进殿内。他不得不承认,他的这位皇后其实也非常漂亮。他眼睛看着顾天琳,心已飞到了玉龙宫偏殿。

    退出金殿后,刘珏向西一望,烟花还没消尽,空中有抹淡淡的青紫色。他想了想,仗着对王宫的熟悉,飞快地掠向御花园。

    人还没到,就已听到几个宫侍焦虑的声音:“还不快找人!等到大典一完,王上要见人时可怎么办啊!”随着宫侍的声音,已有一群人的脚步声四下散开,有几个正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刘珏心想,他们必是寻找阿萝无疑。她已无事了么?阿萝,你真是聪明,躲在御花园里了。他施展轻功绕过宫侍,不多时已站在烟花处。这里四下无人,他焦急地压低着声音唤道:“阿萝,你在这里吗?阿萝!”

    阿萝心惊胆战地躲在树丛里,透过缝隙观望着。她还是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宫女连声叫她娘娘,叫得她心神不定。有什么事生了么?她不要嫁子离,不要待在王宫里。她从来没有这样思念刘珏,她只想见他,她心里只念着他。此时她方知自己对他的情感已这么深了。每一分钟的等待都是煎熬,她觉得时间过了好久,等得都快绝望了,突然听到刘珏的声音,恍若隔世,不觉呆了。

    刘珏唤了两声,没有听到反应,心里更急,又低声呼道:“阿萝,你在吗?是你吗?”

    她想叫他,又像是叫不出声似的,一急之下就碰动了树枝。刘珏眼光一闪,跃了过去,拨开树丛,阿萝正可怜兮兮蜷成一团地看着他,身上又是泥土又是草屑,眼睛汪着泪水,嘴唇颤抖。刘珏心里一痛,伸出手轻声唤道:“是我,来,出来,阿萝。”

    阿萝惊醒过来,连滚带爬钻出树丛,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刘珏紧紧抱住她,急道:“别哭,这是王宫!别出声!”

    阿萝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压住哭声。刘珏只见到她的身体抽得很猛,心疼地将她搂得更紧,耳朵警觉地感觉左右的动静。好半天阿萝才平静下来,哽着声音道:“那宫女叫我娘娘,我心慌,刘珏,我心慌!这是怎么回事?”

    刘珏没有回答,稍稍拉开她看看,她人好好的,他心里一松,又拉她入怀紧紧抱住。子离要宫女这般唤她,那么她应该已经进了皇陵了,她只能是子离的妃,这叫他如何回答,如何回答!

    他的手这般有力,他的胸膛这样温暖。阿萝喃喃道:“带我走,不要在王宫里,我一进宫浑身就不舒服。这里到处都是算计,我不喜欢。”

    阿萝的话像把刀直直地把刘珏的心劈成了两半,撕心裂肺地痛:“阿萝,我现在不能带你走!”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的皇妃,我不能带你走!”刘珏终于艰难地开口。

    阿萝被震晕了,一觉醒来怎么就成了子离的小老婆了?她疑惑地看着刘珏,眼中满满的不解:“我没答应嫁他吧?我也还没嫁他吧?”

    “不管你答应没答应,你嫁没嫁,你都是!”

    “放屁!”阿萝急得骂人,她想不明白两天里生了什么事,“子离不是这样的人!他怎么会才登基就敢强夺臣妻!”

    刘珏苦笑:“他没有,是我——我把你送进宫的。”

    阿萝吃惊地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刘珏正想解释,突然现有人来了。他拉着阿萝就要走,一听动静,又停下了脚,他感觉到来人已围住了御花园这块。从杂沓的脚步声看,是子离来了。他松开阿萝的手,后退两步,这个情形让子离见着……刘珏心里叹了口气,眼睛悲伤地看向阿萝。

    她被他的眼神震住。刘珏为何这样痛苦,脸上这般无奈?她张张嘴正想说话,眼睛已瞧见了一群群侍卫。她一慌看向刘珏,刘珏把脸转开,看向东面。

    刘珏不可能把她送给子离,不可能!是子离逼他的么?子离才初登王位,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阿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晃过各种念头。

    大典一完,已有宫侍将事情报与子离知道。子离恼火地想,怎么一转身人就跑没了呢。有宫侍报御花园闻有人声,他龙袍未换就赶了过来,一点点搜寻,找到了这里,远远瞧见站立着的两人,子离没有急奔过去,而是缓步走到阿萝和刘珏面前。

    刘珏单膝下跪:“王上!”

    “平身!”子离淡淡说道,心里隐约已腾起一股怒气。

    刘珏站起身木立在一旁。子离温柔地看着阿萝:“怎么这么调皮,跑这里玩捉迷藏?”

    阿萝看着他,他穿着金灿灿的龙袍,珠冠扣顶,看上去熟悉而又陌生:“子离……”

    “大胆!敢呼王上名讳!”子离身边一宫侍尖着喉咙呵斥阿萝,突然冒出的尖锐声音吓了阿萝一跳。

    子离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个宫侍,回过头又是满面温柔:“衣裳都弄脏了,随我回宫换去。”

    阿萝越来越糊涂:“叫你身边的人走开,我有话问你们两个!”

    子离瞥了一眼刘珏:“原来平南王还没给你说啊,你们都下去吧。”

第三十二章2

    御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子离笑道:“不用讲虚礼了,允之,是你说还是我说?”

    刘珏平静地看着阿萝道:“那日你中了王燕回下的失魂玉引香,昏迷了两天,只有进皇陵用冰泉浸泡才能解毒。而进皇陵的女人必须是王上的妃才行,你要不是他的妃,进了皇陵,就得死!”

    阿萝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眼睛看向子离:“我还能唤你一声大哥吗?”

    “当然。”子离浅笑道。

    “我知道为救我一命,我就得进你们那个皇陵,进了皇陵就得是你的妃子。可是,大哥,我不能嫁你!”阿萝总算明白了,不禁暗暗咒骂,进皇陵泡泡泉水就要嫁人,什么臭规矩。

    子离心里一酸,有些黯然,心想,还好自己没带她进皇陵。可是,你就这么不想嫁我吗?在知道不进宫做我的妃就要死的情况下,你还是不想嫁我么?他脸上的笑还挂着:“阿萝,你要明白,允之与我都不会看着你死。”刘珏接口道:“所以,你必须做他的皇妃!”他心里明白,就算阿萝不肯,在准备好之前,他根本没法带她走,因为绝对走不掉,被抓到后只有死路一条,到时候子离也保不住她。

    阿萝见他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她做皇妃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似的,忍不住恼火地吼道:“什么破规矩!皇陵有什么?十三陵还被炸开取宝呢,这是你们的规矩,不是我的!”

    “我不准你这么任性!你不做他的妃子你就要死!你明白吗?”刘珏厉声喝断她的话。再让她乱嚷,传了出去会有一堆人上奏折要定她的死罪。

    阿萝被他吼得一愣,心里直叫委屈。是啊,这都是为了救我,可是,我就得把下半辈子赔进去,然后和子离的大小老婆们斗得死去活来?

    “阿萝,嫁我让你这般难受么?你一点点都没把我放在心上么?”子离忧伤地问道。

    阿萝心里一软,眼里又浮上一层泪光:“大哥,你,是我的大哥!”

    子离定定地望向她,每每见她如此,心就似狠不下去。可是,那种不甘又浮上心头,答案来得如此之快么?连一天都没到呢,她的心事就已明明白白放在了眼前。他睥睨着刘珏,不动声色。

    刘珏的心已碎成一片片,子离瞧着他,他能说什么?当子离的面安慰她,让她耐心一点,说安排好了就带她逃走?刘珏别开脸,不敢看阿萝:“你最好从此忘了刘珏,今日我便去相府退亲!”说完对子离一礼,“王上,她已知情,臣先行告退。”说完毅然离开。

    阿萝张大嘴看着刘珏走开,他就这样走了?她嘴里忍不住喊道:“刘珏!”

    他身体顿了一下,头也没回。

    阿萝忍不住坐了下去,眼泪成串流下。

    子离蹲下来,伸手去擦她的眼泪,阿萝把头一转。她心里乱得很,刘珏不要她死,要她做子离的皇妃,自己要怎么办才能离开王宫?她回过头看着子离求恳道:“大哥,我求你,我不喜欢王宫。你让我走好不好?”

    子离心里的火苗终于引燃:“你就这么不想嫁我?你心里就只有他?阿萝,”他的声音再次放得温柔,“为什么?明知道要死,你还是不肯答应呢?我们都不可能瞧着你死,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你离开的。”

    “大哥,感情怎么能够勉强?从前我不清楚,现在我看得很明白,我就是喜欢他。你要不就把我杀了,反正你们那个规矩,就是我不做你的小老婆就要死!”

    子离闭了闭眼,忍住心头蹿出的火,背上的伤痛还未散去呢,那种刺骨钻心的寒气“嗖”地蹿了起来。他为她受那种苦,而她,她宁可死也不愿意做他的妃!她心里半点都没有他!子离放声大笑,笑声中无限凄凉,他一弯腰抱起阿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一句话来:“我不会让你死,这个,由不得你!”

    阿萝又气又急,尖叫着要他放手,手足无力地拍打着子离。

    子离没有管她,一路抱她走出御花园。阿萝恨得一口咬住他的肩,子离抖了一下,停下脚,眼睛伤痛地看着她道:“我说过我不会放手,更何况是刘珏自己把你送来的,我更不会放你走。”

    子离的神情严肃认真。阿萝身体还没恢复就跑了这么远,力气已经用尽,此时无计可施,急怒攻心,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大典后子离已搬进玉龙宫,顾天琳住进了玉凤宫。

    宁国后宫定制是一后三贵妃五嫔,取九之数,下设八十一美人。子离目前只得一后,后宫空虚,内务府已经着手安排选妃。

    子离把阿萝安置在玉龙宫旁的玉华殿内。

    顾天琳早已知晓此事。她向来心高气傲,嫁与子离后又心仪他才华风流,因而子离冷落了她三年她都能忍,最终换来子离的愧疚与礼敬有加。她是聪明人,知道自己若是吃醋嫉妒,子离只会离她更远。

    身边近身女侍忍不住抱怨道:“娘娘就是好性儿,那个无名无分的还是相府三小姐呢,住在玉华殿算什么啊。听说她还被平南王退了亲呢。”

    顾天琳脸一沉:“王上做事,哪由得你们这些奴才多嘴。相府三小姐是进宫休养,再让我听得这宫中有半句议论三小姐的言语,当场杖毙!”

    宫侍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娘娘息怒,奴才不敢多嘴!”

    顾天琳也很奇怪,从登基到现在已过去十天了,李青萝还是住在玉华殿,名分全无,且子离下令,任何人都不能接近那里。平南王好好的突然去退了亲,李相几次婉转问及,子离都不正面作答。李相不敢多问,只好偷偷托人情托到顾相那儿,想探她口风,可她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内务府动作很快,这么短时间已经送来选妃名册。她翻看了一下,画像里没一双眼睛像青萝,便放了心,微笑着带着名册去见子离。

    她记得子离赞过她穿天蓝色的罗裙,今日特选了同样清爽的绿纱罗。出宫之时侍女赞道:“娘娘真是玉肌雪肤,跟天女下凡似的。”她浅浅一笑,不由自主想起新婚之夜子离曾说她真是个冰玉雕成的人儿。

    她轻轻走进宫内,子离正在看奏折。顾天琳施了一礼,柔声道:“臣妾打扰王上了。”

    “平身吧,皇后有何事?”子离看了她一眼,淡淡问道。

    顾天琳缓步上前,从侍女手中取过选妃名册奉上:“内务府制成了宫妃名册,王上后宫空虚,臣妾一人独居后宫也甚是寂寞,王上看看吧,看可有中意之人。”

    子离颇有兴味地看着顾天琳,面露微笑:“怎么有这么多人愿意进宫做我的嫔妃?”

    “王上这般俊逸风流,想当年也是风城五公子之一,不动心的怕是少呢。”顾天琳打趣道。

    她还会开玩笑?子离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天琳。真不愧是风城双绝,琴艺群,人又美,还聪明,更难得的是晾了她三年,一句报怨都没有。“好,寡人瞧瞧。”

    子离漫不经心地翻动名册,名册上每一页都附有小像,画中女子或丰腴或纤细,或婉转或娇憨,什么样的都有。她们正当青春年华,个个都不错。

    顾天琳脸上不动声色,眼角余光却一直关注着子离的一举一动。

    只得片刻,子离便已翻完整个名册,随手又递了回去:“皇后替寡人拿了主意便是,挑几个性情好的留下吧。”

    他的举动在顾天琳意料之中,她口中答应着,却又没走。

    “皇后还有何事?”子离心想,她终于忍不住要问起阿萝了。

    “王上,李相托人情托到我这儿来了,你看……”顾天琳直接把包袱扔到了李相身上。

    李相?哼,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这后宫诸人都不想知道?子离心中冷笑,目光还是温柔如水:“皇后拿个主意吧!该怎么办?”

    顾天琳一愣,怎么办还不是你说了算。她心里一动道:“臣妾去劝劝吧。”

    子离盯着她,突笑道:“好,你去看看也好。”

    阿萝醒过来就被软禁在玉华殿内,房间内从没少过人,连睡觉时床榻下也睡了个宫女。她吃好喝好努力养好身体,没出几天便恢复了元气。

    宫女故意把子离想要透露给她的消息说与她听。平南王蛮横退亲,李相气得抱病在家,听说她在宫里,病又突然好了。听说日前为贺新王登基,都宁河边举行了花魁大赛,平南王与成侍郎为争花魁差点打起来。听说安清王四下张罗为平南王选亲……

    阿萝恍若未闻,看看窗外,四月春正浓。都宁河边么?她想起在画舫上捉弄刘珏教她习琴,不由得笑了出来。她有些怀疑刘珏的智商,怎么争风吃醋的小把戏都拿来玩?那只老狐狸哪会真的着急要为他选亲?都是做给子离,做给自己看的吧。她的命在他们心里那么重要么?

    有人重视自己的命真让她感动。她自己也重视,除非有人能告诉她死了之后能穿回现代去,她马上就去死,上吊撞墙割腕都没问题,可是没有。

    阿萝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出神,一点点回想和刘珏在一起的情景,那是种简单的快乐。她完全可以想到刘珏把她送进宫,要子离救她是多么难,他必然难过到了极点。要自己活下去,就得把她送给子离为妃,以他对自己的情深……阿萝叹了口气,真够难为他了。

    现在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天了,子离知道她会功夫,守在殿外的都是他的近卫高手,杵在那里就似石像一样,戳他一下他都不会动,根本没法跑。就算跑出这座殿,外面还有重重禁军和高大的宫墙。

    她想起那个夜晚,细细地回想子离说过的话。他这次是不是真的不放手了,宁可关她一辈子也不会放她出去?

    十天里子离来了两回,她背过身体不理他,子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也不再来。阿萝没对象泄,就砸东西玩,扔一回东西骂一回人,不把玉华殿的摆设全砸碎不肯罢手,权当是在练功。子离还是不露面,反正砸了又换新的,由她闹。

    这时听到宫侍报道:“皇后驾到!”

    哦,顾天琳也来凑热闹了么?她来做什么?阿萝好奇起来。

    “青萝,你还好吗?”顾天琳屏退左右,优雅地走到窗边。

    阿萝趴在桌上,头也没回:“你看到了,能好吗?说吧,是你好奇想来瞧瞧我呢,还是他托你带什么话?”

    顾天琳笑笑,对阿萝的态度不以为意:“是我好奇,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你父亲,李相他……也甚为担心。”

    李相?他担心什么?刘珏跑去退亲,现在好像子离也没弄个什么妃号安自己头上,他担心两头落空,自己卖不了好价钱吧!阿萝冷笑,不想告诉顾天琳他们三人之间的事。子离是她的丈夫,自己绝不会与这个女人以及其他认识不认识的女人争一个男人。

    顾天琳见阿萝不吭声,又道:“你可知道我原本是喜欢你的,然而嫉妒是女子天性。我之前听到你与平南王定亲,心里高兴得很,现在他又把亲事退了,王上又一心留你在这儿——看这玉华殿的布置,是软禁着你吧?”

    阿萝回头盯着她道:“打住你的好奇心,天琳,我不讨厌你,也不想讨厌你。我知道你的心思,我没有半点想法要留在这里,与其来探我的口气,你还不如去想尽办法得到子离的心。”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喜欢他?”顾天琳有些疑惑。

    阿萝啼笑皆非:“那是从前诓太子的,没这回事。我一早就提醒过你,子离,是我大哥。”

    顾天琳恍然大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语气里的关切真真实实地透露出来:“但是王上他……”

    阿萝低下头:“他可能心理不平衡吧。毕竟我先认识他。”

    “阿萝,我瞧可不是这样。传闻他在边城有一个习惯,每日着人千里迢迢送大白菜给他。他吃了三年的白菜汤,这难道与你无关?”

    开水白菜?阿萝惊叹,吃三年?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子离,你何苦如此!吃了三年,瞧了三年画像,我,我自认没有这般魔力。是你把我想得太过美好吗?我也没对你有多好,这叫我,叫我怎生还你!

    顾天琳瞧着阿萝转眼黯然的脸,叹息道:“王上俊逸帅气,又是宁国的王,对你这般,你何不答应了他,这样的男子很难找了。”

    是啊,子离长得不错,又温柔体贴,对自己情根深种,没道理不答应他啊。可是,晚了!她的心早已被刘珏一点点填满,他情感外露,热情飞扬。她和子离在一起时心里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和刘珏在一起却甚是快活。如果说子离像星夜一样的迷离醉人,那刘珏就是一道灿烂阳光,能散尽阴郁。来到异时空的古代,自己的心和子离一样是忧郁的,一样不停地在鞭策鼓励自己去追求希望中更美好的生活,只有阳光和活力才有能力撑着自己在这个时空中书写神话。

    阿萝轻笑道:“天琳,人和人是不能比较的,有句话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与权势无关,与外貌无关,与他如何待我无关,缘分就是如此吧。”

    顾天琳听了默默无语。她不是没有想过不把心放在子离身上,三年里她每一封书信都刻意淡了笔墨,不泄露丝毫心事,三年后他回来,见到他时,她的心又再次沉沦。她无话可问,无话可说,转身离开玉华殿,心里苦笑,或许,这样来见阿萝,为的也不过是等子离前来询问,她又可以多一点与他在一起的时间罢了。

第三十三章1

    玉翠山北麓,郁郁葱葱的林间掩映着一处黄瓦红墙的建筑,飞檐翘角上立着鸱吻祥兽,檐下挂着小钟,山风一吹,细碎的叮当声轻轻被风带走。这是皇家别苑一处单独的院落,太子刘鉴、良娣李青蕾、小公主芯儿都被软禁在这里。

    芯儿还小,只知道这里比王宫小了许多,几日下来就将别苑逛了个遍,此时正嘟着嘴向青蕾诉苦:“母妃,这里没有好玩的啦,带芯儿出去好不好,芯儿听到好多鸟叫声。”

    “芯儿乖,千万不要这样对你父王说啊。过些日子,娘再带你出去玩。”青蕾温柔地哄她。门被大力推开,刘鉴倚在门口冷笑道:“别骗芯儿了,我们这一生都别想再出去!”

    芯儿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青蕾心疼地搂住她:“别哭,芯儿别哭,来人,带小公主出去!”

    一名宫侍牵着芯儿离开。哭声渐渐远去,青蕾才叹息道:“何苦把气撒在孩子身上呢。”

    刘鉴走进屋里坐下,呆呆地看着屋外的天空出神,过了会儿,他的神色已经平静:“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父皇才这样待我。只是因为母后吗?她为谋后位毒杀了子离的母后;也是因为王家吧,他们权势过大,父皇不得不废了我。”

    刘鉴这些天已想得很明白。安清王肯帮子离,肯定是父皇下了密旨。自己听从倚仗多年的东宫谋士策划,信任谋略过人的王燕回,觉得自己能与子离一拼,然而黄水峡谷一战让他清楚,自己没有任何作战经验,败了也是正常。

    他苦笑道:“蕾儿,听说你二妹三妹都无恙,李相也还在好好地做他的相爷,如有机会,你就离开吧。”

    青蕾大惊:“殿下何出此言?青蕾断不会离开殿下!”嫁给刘鉴这么久,待在别苑的十天却是她一生中最舒心快乐的时候。

    再见刘鉴,他已是阶下囚,废太子一个。精神委顿,星目中有道不尽的悲伤,早不见平日里那般翩翩的风度。他一个人闷着,一连两日一声不吭,不吃不喝。青蕾担心他,日夜陪着他,终于在第三天夜里,这个曾经的一国太子抱住自己放声大哭,哭他的母后,哭父皇对他心狠,哭自己无端做了牺牲品。

    青蕾无法,只能用尽力气抱紧他,那一夜刘鉴的缠绵与热情让她想起了初进东宫的日子。

    在别苑多好啊,少了些活动范围,也少了算计心机。

    青蕾站起身走到刘鉴面前跪下,把头靠在他膝上,轻声道:“殿下,可还记得桃花宴么?”

    “记得,我听到李相府纱帐内传来的琴音,就渴望能得此知己。”刘鉴轻抚着青蕾的。自己从前一心钻进了权势中,连单纯爱慕自己的青蕾也想着要利用。如今落魄,她待自己的心却没有变。

    青蕾轻笑出声:“殿下可走了眼啦。那时顾天琳先弹了一曲《佩兰》,我便知无望,我与她琴艺差不多,她先声夺人,我就算尽全力弹得一曲,也压不过她的人气了。心里一慌,想到你还等着品评,手指尖都是抖的,这琴便弹不出来了。”

    刘珏微笑:“所以,你家小妹便替你抚了那曲《秋水》?你们瞒过了在场所有人,也包括我。”

    他早知道了。青蕾轻叹一声:“殿下可怪我么?我当日自伤手筋,就是想断了弹琴的念头,省得有后患,精明如王燕回,迟早会看出什么马脚来。我只是不愿失去殿下的宠爱,还有将来的富贵权势。”

    “我当日听你小妹抚琴一曲,就感觉不对了,后来在东宫亲耳听到她弹《秋水》,才肯定是她。”刘鉴回想当日一幕,又是黯然,“青萝自是帮着子离的,不然也不会演那出戏。子离和平南王因为阿萝翻脸一事,我们就算有一些怀疑,却也不能完全肯定。一方面贪图着安清王父子手里的兵马,想不战而胜,另一方面又顾虑着先下手师出无名,所以犹豫间失了先机。若黄水峡谷一战我们不去,后来在风城与子离和平南王相争的话,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子离与安清王父子早有预谋,刘珏一回来便下手控制了风城三门,可太子自己一样也有势力安插在朝廷与军中,这股势力还不小,都是些多年来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人。就算自己身困别苑,有朝一日得以逃离,登高一呼,马上就是支不容小觑的队伍。

    刘鉴目光投向远处,真当他这个没带过兵的太子这般无能么?他错在太过倚仗王家的势力,太过信任王燕回之谋略。好在他去黄水峡谷之前已交代妥当,若是自己败了,布下的人就老老实实待着,没有自己的密令,不得妄动。不然,软禁在别苑的自己就是一盏灯,那些忠于自己的人马就会像飞蛾一样扑过来,然后死在子离的重兵剿杀之下。

    他收回思绪,知道青蕾在等一个答案,温柔地笑笑:“你笨啊,你进东宫之后,我就没听你抚过《秋水》,和你朝夕相处,觉你就是个小女人罢了,哪会有琴曲中透出的那种天马行空的不羁?青萝代你抚琴,不过是成就了你我的缘分罢了。当我真不知道你除了抚琴还会诸多才艺?你真正是个才女。”

    青蕾的泪终于滴下,多年来的心事终于了却,她哽咽道:“殿下!蕾儿从小心高气傲,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小肚鸡肠,落了下乘,实在配不上殿下。”

    “有你,我已满足。从前王燕回玩弄她的谋略,嫁我后又不肯与我圆房,要的只是权势。富贵权势人人爱,只有你除此之外却多了爱我之心。你不怪我后来晕了头,因为一心想与子离争个高下,所以利用你拉拢平南王,就很让我欣慰了。”

    春天的阳光照进屋子。两人似一对鸟儿偎依在一起。

    子离带着大批侍卫来到别苑,满意地看到别苑从山脚处起就戒备森严的情况。他在这里布下了一万兵士,把整座别苑围了个严严实实,十天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大哥真的这般无能,手下连个忠心护主的人都没有?他不信。

    别苑大门缓缓打开,宫侍高声传报:“王上驾到!”

    刘鉴引领着别苑里的众人跪伏于地,口中连呼:“罪臣刘鉴恭迎王上,吾王万岁,万万岁!”

    子离抢上两步拦住:“大哥,莫要如此!折杀子离了!”

    刘鉴抬头微笑:“王上,礼不可废,求王上准鉴行完大礼!”

    子离松开双手,站立,受完众人大礼后忙扶起刘鉴:“大哥,你我兄弟,再不要行虚礼了,子离有话与大哥说。”说着拉着刘鉴的手走进了大殿。

    掩上大门,殿内只留他兄弟二人,刘鉴笑道:“王上这次来是要赐臣一死么?”

    子离对刘鉴深施一礼,刘鉴一愣,跪倒在地:“王上这是做什么?臣岂敢担此一礼!”

    子离扶起刘鉴道:“大哥治国奇才,远胜子离。父皇有此遗旨,原是冲着王家外戚专权,这才令子离继承王位。如今王氏尽离朝中,今日子离是要请大哥还朝!”

    刘鉴暗暗心惊,不明白子离打的什么主意。又听得子离诚挚地说道:“父皇身体虚弱,我宁国朝政由大哥一手治理得井井有条,还望大哥捐弃前嫌,助子离一臂之力。”

    他请自己还朝助他,肯定会委以重任,子离才登基十日,难道就不怕自己趁此机会反了么?他是想捏住把柄赶尽杀绝吧,“子离就不怕我借机培养势力,他日再与你一争高下?”刘鉴直言不讳。

    “若是大哥有此心意,子离现在就退位让贤。王皇后、王燕回已死,王太尉告老还乡,王家在朝官员全部罢免,且王氏子孙永不得录用为官。外戚已除,由大哥登基也未尝不可!”子离浅浅笑道。

    刘鉴心里冷笑,若是自己顺势开口答应下来,怕是马上要身异处!于是他叹了口气道:“经此一役,我已无心朝政,只求带着青蕾与芯儿平平安安过一生,子离若是心疼大哥,就成全了我吧。”

    子离张口还欲再劝,刘鉴坚定地说道:“在这山中别苑十日,鉴与蕾儿已心意相通,觉得富贵荣华都是过眼云烟,还不如寻常一家三口平安喜乐。我心意已决,王上成全吧!”

    子离怔怔地看着刘鉴,心冷得不行。以他对刘鉴的了解,他这个大哥不是庸碌无能之辈,没打过仗却能把朝政处理得极好,手中想必有暗藏的力量,且这股力量应该早已被他布置好了,所以别苑十日风平浪静。

    若是刘鉴愿意还朝,他还放心,他现在既然推辞,无外乎是怕他回朝后受自己重用,朝中欣赏他的官员因而都来依附,很快就会惹来结党营私的罪名,被自己杀掉。刘鉴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半点苦,同自己一样骄傲。他本无大错,因为王家外戚专权才被废,而自己则是因为安清王父子相帮才顺利登基,他怎么会服气?无心朝政就是有心私下积蓄力量。看来,他说的清平安乐的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子离脸上浮起一丝笑容:“既是如此,我便令内务府把璃亲王府改为清王府,大哥一家不日就迁回去吧。”

    这是他做的最大的让步了吗?刘鉴心里冷笑,若是他真愿意放过自己,大可解了禁令,任自己一家三口自由来去,如今……一切等回了风城再说吧。

    他一早料定子离不会杀他,父皇废了他,不过是要除掉王氏,他只是受到母后牵连而已。私底下,宁国为他这个太子喊冤的人不会少。做太子这么多年,朝中官员对他处理政务的手段称赞有加。子离若是刚登基就杀了他,大臣们就算嘴上不说,心里对他的看法自然不同。人心向背总是重要的。

    果不其然,子离对废太子刘鉴礼遇有加,亲迎回风城之举受到朝中大臣众口称赞,人心又偏向新王一分。

    子离调回顾天翔统领右翼军,把整个的南军军权都交给了刘珏,授顾天翔镇西元帅印,授刘珏南军帅印。

    刘珏回到王府,心里闷得慌。一个月了,子离不封阿萝为妃,也不放她,不知他打什么主意。他是要等着阿萝亲口答应他吗?依阿萝的脾气,倔起来肯定不同意。他心里又急又慌,阿萝再不封妃,要是朝中有人上了奏折,她就只有死路一条。这种时候,不管子离怎么重用他,他心里总是高兴不起来,权势越来越大,心就越来越空。

    他与成思悦大闹花舫,风城尽知,父王一副想抱孙子想得紧的样子,朝臣皆晓,阿萝怎么就不明白呢?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子离就是在等着自己忍不住带了阿萝逃走吗?冷汗丝丝冒了出来,若是这样,他就找到了借口夺自己兵权,解除了自己父子对他的威胁。若真是这样,子离的城府就太深了。

    刘珏眼瞅着子离一步步收服大臣们的心,善待太子一家,端的是用心良苦。他想得明白,父王之前说要乌衣骑以真面目示人,将中坚力量隐于市井,就是已想到这一点了。

    只是阿萝……刘珏现在不能妄动,气闷得不行,成天待在松风堂里喝酒。

第三十三章2

    子离算算日子,有二十来天没见阿萝了。现在有空,就瞧瞧她去,不知道晾了她多日,磨了她许久的性情,有没有用处。

    子离没有吐露阿萝未入皇陵冰泉的秘密,当初他是想让阿萝自由选择,可是她的选择出来了,要的不是他,这个选择让他的心一下子就空了。子离苦笑,说是让她选,但自己却又放弃不了,他没法压抑住内心里对阿萝的渴望。一路思绪杂乱,不知不觉他已缓步走到了玉华殿,摆摆手,示意禁军及宫侍不用施礼通传,免得惊了她。

    阿萝无聊得慌。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刚开始几日她倒不是很着急,还想着子离能找个借口破了那个规矩,放她离去。到现在她越来越心慌,越来越害怕真会在这里待上一辈子。刘珏不要她死,把她让给子离,他是不会来带她走的了。阿萝有些灰心,难道真的要重新开始,在后宫从与人相斗里找乐趣吗?为了这种乐趣,就要得到子离的宠爱,自己真的能与一个不爱的男人在这个她不喜欢的地方过一生?她叹了口气。

    宫侍小心道:“娘娘,饭菜凉了!”

    阿萝火大:“我说过不准乱叫,我还没嫁他呢。凉了就倒掉,不吃!”

    “难道你不明白,不管你嫁不嫁,都要做我的皇妃?”子离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阿萝一惊,回头看着他冷笑道:“那是你们一厢情愿,一个怕我死了,宁可让我这般苟活;一个也是怕我死了,同时心里欢呼着原来祖宗还有这样的规矩。王燕回真是死了也要帮你啊!”

    “她哪里是帮我,是恨不得我与允之争得头破血流,打得你死我活,这女人,端的心计深沉!”子离叹道。

    “是啊,偏偏你二人一个愿让,一个愿接,和和气气就把事解决了。真是替她不值,苦心想了这么多,结果没用!”阿萝讥讽道。

    子离示意宫侍退下,平静地说道:“阿萝,我们好好谈谈吧。从认得你后,我就多了一个心愿。现在王位我是坐上了,可是你,我却放不下,也不明白。”子离慢慢走到书案前坐下,脸上温和的笑容已透出苦涩,“你我初识时,在一起那么开心,你对刘珏却避之如洪水猛兽,你根本无意嫁他,还为了这个逃出相府。可是为什么,阿萝,三年一过,你的心就偏向他了呢?”

    这个问题阿萝也问过自己。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起开始对刘珏动了心,是在临南城,还是在风城与他嬉笑斗智的时候呢?阿萝喃喃道:“他,他让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坚定诚挚,他说,他会护我一生一世。”

    “我难道不能?你难道不知道我对你的心?”

    “他为我在大冬天焐开一树海棠。”阿萝的目光看向远方,记忆里白雪中傲然怒放的海棠朵朵绽出刘珏的深情。

    “我日日嘱人不远千里送白菜至边城,只想尝一口你当日做的味道。我日日瞧着天琳的脸上你的眼睛,竟没法回风城看她,我,对你不够情深?”子离想起那三年来的思念,孤身在外隐忍的艰辛,心里的酸痛岂能用言语形容。

    阿萝抬头看子离:“我知道,天琳告诉我了。她都知道,这些她都知道,对一个女人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自己的丈夫爱着别的女人。”

    “你是因为在意她?一直在意我娶了她?为了王位,为了得到顾相的支持,我明明能够拒婚却又心甘情愿地娶了她!可此一时彼一时,我当时背负得太多,我有我的不得已,我只能对你放手!你当我没有遣人找过你么?你当我不想携了你远走高飞么?就如今日的刘珏,难道他不想带你走么?他想,但他却不敢!就如昔日的我,我想,我却不能!”子离有几分激动,眼神伤痛。为什么阿萝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不能理解他娶顾天琳时的形势!

    “你就这么在意正妻的位置?你就不能为我牺牲一点?她们要的位置我给她们,因为我是王,我必然要平衡后宫势力,可是我可以一生都不碰她们一根指头!阿萝,你还要我怎样?”子离低吼道。他已尽自己的心力去爱她了,已退步到宁可与整个后宫及后宫嫔妃的支持者们相对抗的地步了,她还要他怎样呢?

    阿萝不是不感动,不是不心酸的。眼前这个人是宁国的王,是脚下这片大6上最强大国家的王,他是她来到这里遇着的第一个关心她爱护她甚至宠着她的男人。他有着英俊的外表,有着出众的才华,是多少女人理想的夫婿、爱慕的对象?往后,这里的后宫会住进来一群美丽的女人,怀着对他的情感争相打扮讨好,企求分食一点他的心。而子离,却连丝毫空隙都不会给她们,把所有的温柔体贴都给予她一人。

    阿萝真是为难,一句拒绝他的话都难以说出口。她对他不是没有好感的,他为她开素心斋,难道真是因为他少了银子花么?他只是想要满足她。他由着她想出各种新奇玩法,星夜入相府接她去露营,带她策马草原,太子夜宴那次,他生怕她起了误会,赶着来找她解释,大婚之夜还离开新娶的王妃跑来向她表白心意,她哪会不知道,哪会不懂。

    阿萝头一低,泪已落下:“我们,遇见对了的人却遇错了时间。我遇着你的时候,你已有婚约,我,不可能嫁你,一心只想要离开相府。大哥,是我负了你!”

    “别叫我大哥!”子离吼道,跳起来捉住阿萝的肩摇晃着,“你还叫我大哥!你真是贪心,明明不能和我在一起,却又舍不得我给予你的心,所以你才叫我大哥是么?想让我心里爱着你,却只能以大哥的身份照顾你!”

    阿萝心如刀绞,一把打开子离的手:“好,我不叫你大哥,王上!我叫你王上好不好?要不要我对你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要不要我跪着求你?在我的思想里,我没法接受一个有老婆,以后还会有更多小老婆的男人!我那时的心思全放在如何带着我娘离开相府上!我当时就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喜欢一个有妇之夫,王上!”阿萝说完直挺挺往地上一跪,“这才是该对你说话的礼数!我怎敢叫宁王大哥,我高攀不起!”

    子离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她说什么?她要跪着和他说话?她一心要扯远与他的距离?子离不敢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萝,怎么也压不下胸膛内腾起的阵阵酸楚:“你叫我什么,阿萝?连你也要和我分出个尊卑,把我推到那孤家寡人的位置上去?你竟然叫我……王上?你,你真会伤我的心!”

    阿萝紧闭着嘴,眼里泪光闪动,眼神散乱没有焦距,似乎看着他,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了别处。子离突然慌乱起来,一步跨过去拉起阿萝紧紧搂住:“好,好,阿萝,你别这样,我不好,是我不好。你不要叫我王上,你不要朝我下跪,你不要离我这般远!远得让我……我不管朝臣弹劾,我解散后宫,我只娶你一人,这样你就愿意嫁我了是么?”他的声音透着凄凉,低沉婉转中带着求恳。如果她只是因为不愿与其他女人分享他,子离想,他的心会得到一丝安慰,他会告诉自己她是被情势所逼,不是不在意他。

    然而话音一落,阿萝情不自禁冲口而出:“不!”

    只是一个字。世上比龙鞭抽打在身上更痛,比龙鞭抽打进心里更阴寒刺骨的,原来是她的一个“不”字!

    眼里的世界瞬间失去了色彩,子离放开她,双手垂下,紧握成拳,瞪着她的双目渐红,咬牙切齿道:“就因为他没有娶妻?就因为他的父王也只娶了一个?就因为我不在你身边时你在临南城遇到了他?你见到了他对你的深情,你感动!为什么你从来没想过我,想过我对你的心?你甚至为了他,要放出风声,口口声声道你爱的是我?”

    子离一声紧似一声地逼问着,逼得阿萝慢慢后退:“你可知道我明明清楚是演一出戏,可是却忍不住当这是真的!你可知道我根本不需要去演给谁看,因为我的心本来就给了你。三年了,我在安清王府再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没法告诉自己这一切是假的!”

    阿萝终于受不了吼了出来:“对,我没办法,我一开始没有喜欢他,我一开始对你的好感远甚于他,可那是从前。后来就变了,他一点点感动了我,让我不知不觉就喜欢了他,我连我几时喜欢上他都不知道就喜欢他了!”

    “好,你喜欢他,你置我于何地!”子离气得手足颤,失去了惯常的冷静,一把抓她入怀,“你喜欢他也没用,他不会要你,他要不起你!因为他同我一样,舍不得你死!”

    子离抱得很紧,阿萝被束缚在他怀里,抬头悲伤地瞧着他,只有这一条路么?她听得子离冷声道:“我不会让你死,你必须要成为我的人!”

    说完他使劲一推,阿萝“砰”地倒在床上,愣了一下,手足并用就往床的另一端爬去,脚踝一紧,被子离捉住一拉,阿萝尖叫出声:“不要!”另一条腿奋力跃起朝子离踢过去。

    他用手一挡,捉住阿萝脚踝一翻,已将她甩得转过了身。子离用腿压住阿萝,双手一分,纱衣被片片撕裂,露出莹白的背。

    “啊!不要!我不要!”阿萝双手乱打,死命地挣扎。子离俯身压下去,唇已落在她光洁的背上,只觉得阿萝全身一僵,脖子上冒出了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

    子离瞧着被固定在身下的阿萝,她不停地尖叫哭闹,那哭声那尖叫声在凌迟他的心,将他的心划出道道血痕。他停了下来:“你就这般不愿意么?”

    阿萝脸埋在床上,恐慌得不行,原来要与不喜欢的人亲密接触是这样难受!她挣不过子离,哑着嗓子道:“你狠——你狠得下心你就做,女人的第一次没啥大不了!”她眼睛一闭,就当自己死了。

    子离腾开身把她翻转过来面对着她。阿萝狠狠地瞪视着他,在那双剔透晶莹的眸子里子离只读出了决绝与恨意。他放开她的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没用的,只要我想,不管你怎么说都是没用的。”

    阿萝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他不躲不避。她真狠啊!一掴一脸血,把他的心扇得忽悠悠飘到了离恨天外,真想再不回来才好!从此就做个无心人,倒也少了烦恼。

    子离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阿萝,什么时候我们之间变成了这样?你变得这么讨厌我?难道你不知道我们都不想看着你死,所以刘珏才会送你进宫,所以我才要你做我的妃子,我做错了什么?就是因为当年我没有向父皇拒婚,选择了顾天琳,选择了顾家的势力?”

    阿萝泪盈于睫,侧过头不敢看他:“对不起,你没有错,是我负了你。”

    子离长叹一声:“你再想想好不好?阿萝,你再想想。”

    阿萝安静地躺在床上,从窗子里居然还能看到月光。就因为要救自己的命吗?我不活了成不成?我把命还你们。以后,就不用一辈子圈在深宫里了。

    子离走后,宫侍走了进来:“娘娘,奴婢侍候你更衣!”

    “滚!”阿萝嘴里轻吐出一个字。

    宫侍吓了一跳,退到三丈外默默地站着。

    更鼓声声,似敲在心上。阿萝想,换作是刚来到这异时空的时候,她早就投降认输,因为保命重要。可人到了一定的时候,就真的不怕死了。活着是很重要。但要让她这样活着,她宁可去死!让我莫名穿越的神秘力量啊,求求你让我死了再穿一次吧,穿回到现代家中的床上睡着,一觉醒来,觉这一切不过是个梦,一个太长太长的梦而已。阿萝一动不动地躺着,渐渐睡过去。

第三十四章1

    天色渐明,阳光明媚地跳进殿内,宫侍走到床边跪下道:“娘娘,该起了,奴婢侍候你起身!”

    阿萝一动不动,闭着眼不想答话。

    宫侍有些急,再次小心翼翼问道:“快巳时了,娘娘。”

    阿萝顺手捞起瓷枕扔了过去。

    宫侍吓了一跳,跪着退下。

    让时间一点点杀死自己吧,阿萝想道。她不想动,也懒得动,起来又如何,走来走去也不过是这殿中三四十平米的面积。就这样吧!

    午时三刻。

    “娘娘,该进膳了。”宫侍放好饭菜又一次来请她。

    “不吃!走开!”

    酉时一刻。

    宫侍硬着头皮又来了:“娘娘,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用点吧。”

    阿萝被她烦得要死:“你敢再来问,我把你揍趴下!”

    夜又来了。阿萝没觉得饿,她在不停地回想从来这儿起到现在的每一件事。一天时间,不过才回忆到那个春天,美丽的桃花宴,她开心地想,马上就要想起刘珏了。她闭着眼一幕幕地回想着,不舍得放过任何一个能想起的动作,不舍得放过一句他说过的话。

    自己可真是刁蛮啊,在相府待了六年,除了相府中人,没和别的人打过交道,都忘了自己是在另一个时空。第一次出府,他好心救了她,没让她栽进水里,她就因为他一个愣愣看自己腿的眼神,就害他落水。是存了心思想试试自己的空手道练得如何吧?或者是在现代的性格使然?

    他在空中翻身的动作很好看呢,要不是怕他报复,她都忍不住要鼓掌赞美了。

    他也很笨呢,明明功夫那么高,却硬是被自己劈晕过去。嘿嘿,自己用了声东击西的计策,接下来是用防狼绝招正中他要害再加掌劈!阿萝想到这里,嘴角又忍不住扯开一丝笑容。

    睡过去前,她还在偷笑自己居然把刘珏洗劫一空,自己的第一桶金原来是这样挖到的!可惜,银子现在都还没还他呢……

    宫侍跪在地上禀报阿萝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子离捏紧了手里的朱笔,绝食是么?

    “不管她,随便她吃不吃!”子离淡淡地说道。心想,你那么爱吃,我看你忍得了多久,“吩咐下去,明日起,一个时辰换一次饭菜,一凉就撤走!”

    第二天,宫侍没敢来唤醒阿萝。她被阵阵菜香逗醒,刚一睁眼,宫侍赶紧上前:“娘娘可要用膳?”

    阿萝冷冷看她一眼,眼睛闭上,昨晚回忆到哪儿了?哦,在桃花宴上打晕了刘珏。呵,他那么好的功夫居然被自己打晕,想不到啊。她睁开眼,看看窗外,那时也是这样的天气吧。可惜,她再没去过桃花林,不知道桃花还有没有,都四月了呢。

    阿萝坐起身,身上还穿着那件被子离撕烂了的罗裙。她慢慢下床:“给我拿件衣服来。”

    宫侍见她起身,高兴地去拿过衣裳,小心地替她穿好:“娘娘梳洗过后便吃点东西吧。”

    阿萝没吭声,洗干净了脸,没让宫侍替她挽,自己动手梳了一根辫子,拿了本书又窝进床里。

    每隔一个时辰,桌上的饭菜就会换上新的。阿萝瞧也不瞧,看书看累了,就又躺下继续回忆。

    宫侍晚上再报与子离知道。

    还是不吃么?子离心里一抽,咬着牙问:“水也不喝?”

    “滴水未沾!”

    子离一挥手把桌上的茶碗打翻在地。他看着茶水顺着桌面往下滴落,手抖动着伸过去,接下一滴。阿萝不吃不喝,她的生命也会这样一滴一滴地流逝掉吧?她宁可死,也不愿跟他!这一想法带起绵绵不绝的哀伤,一波又一波似潮水拍打着他的心,直至痛得麻木。

    告诉她实情,放她与刘珏一起,把所有的痛都自己一个人吞了?可是,他一想到阿萝要嫁给刘珏,从此离开她,就难以忍受,难以启口。在边城的三年里每一天思念的感觉他都记忆犹新,他实在不想再去思念!实在不想放了她,一生都去品尝那种苦痛。放了她,嫉妒与思念就会变成世上最毒的噬心虫钻进他的身体,一口口蚕食他的心、他的肝,直到把整个人咬成一个空空的大洞,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子离颓然倒在椅子上。怎么这么难?不放手心痛,放手也会心痛,阿萝,你可知道,你给我出了一个多难的题!

    阿萝记得,人要是只喝水还能多活几天,要是不吃不喝,七天之后准死,这里没有葡萄糖、营养液,五六天后,想救也救不回来了。

    她躺在床上喃喃道:“刘珏,让我再想你三天,三天够我想完所有的事情了吧。”

    第三天,她连床都没下,动也没动。

    子离站起身掀翻了面前摆满珍馐的桌子,一班宫侍吓得全跪伏于地。他在屋子里急走了两步,终于向玉华殿冲了过去。脚一迈出,心就急了起来,他不知道她到底怎样了,涌起的酸楚软了四肢,让他无力施展轻功。

    行进殿内,他眼睛瞥见床上已显憔悴的阿萝,疼痛如万箭穿心。子离两大步跨过去,捞起她的身体,看到她嘴唇已干裂,不禁吼了出来:“没用的东西,水都喂不得么?”

    他轻晃着阿萝:“醒醒,阿萝!”

    阿萝睁开大而无神的眼睛看着他,子离见她睁眼,道:“拿水来!”

    “不……喝!”阿萝声音微弱却坚定。

    “你!”子离痛苦地瞧着她,阿萝,你要怎样才肯停止折磨我?子离踉跄退后,旋风般冲出了玉华殿。阿萝,我劝你你不吃,刘珏来了,你就会进食的对吗?心酸又在心底里蔓延。子离仰望夜空,风城的夜晚总是有这么多的星星,一闪一闪,那是片片碎裂的心飞到了天上。子离在无力地挣扎。

    第四天一早,子离召来宫侍:“传平南王进宫!”

    刘珏已经知道阿萝绝食的消息,在王府急得团团转。他想进宫,又怕见到她后会忍不住想要带走她,这样让子离带她进皇陵就是白费力气,她不做皇妃,只有死!可见不着她,刘珏又食不下咽,放不下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听得宫侍传旨,他紧跟着进了宫。

    子离站在书案旁,背影萧索。刘珏刚想行礼,子离已经开口:“不用行礼了,允之。”他回过头,勉强地挂着一丝笑容,声音空洞虚无:“她……这是第三天了。你去看看她吧。”

    刘珏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声答道:“是,王上!我……”

    “不必多说,我明白,或许……”子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或许,她会听你的劝,你去吧!”

    刘珏心里叹息,子离的眼睛也有了血丝,这两天,他必然难受至极。刘珏轻轻退出御书房,直奔玉华殿。

    他推开殿门。宫侍们跪下请安:“给平南王请安!”

    “下去吧!”刘珏淡淡地说道。

    阿萝听到刘珏的声音,睁开了眼睛,梦里思念的人真的就在眼前,她绽开一个明丽的笑容,向刘珏伸出了手。

    刘珏恍惚觉得她似风雨中快要被吹落的花,转瞬就要凋谢。他情不自禁地想奔过去搂她入怀,腿刚一动,又收了回来。不能,他不能啊!

    “阿萝,为什么不吃东西?你是在折磨谁呢?”刘珏哑着嗓子说道。

    阿萝等了许久,他还是站在两丈开外。他,真的不管她了么?眼里冲进一道热流,她声音颤抖:“你来劝我吃东西,然后乖乖地嫁给子离么?”

    刘珏努力控制着自己,轻声说道:“阿萝,子离待你真是极好的,你……我不能看着你死,哪怕是让你做他的妃,我也,也愿意!”

    “可是我宁可死!也不要在王宫里待一辈子!”阿萝吐出坚定的话。

    刘珏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紧了的拳头,突然喝道:“给我端碗汤来!”

    宫侍赶紧递过早已准备好的肉汤。

    刘珏接过,一步步走近阿萝:“今天你不吃也得吃!”

    阿萝忧伤地看着他,晶莹的双眸里闪动着让刘珏心碎的深情,她侧过头:“你们都要我活着,可是这样,我不快乐,你知道吗?为什么,是你来逼我?”

    刘珏手一颤,差点端不住碗。咬咬牙,他一个箭步跨过去,伸手点中阿萝的穴道,唤来宫侍扶起她,捏开阿萝的嘴喂进一勺肉汤,手指按着她的咽喉用内力一逼,已将肉汤逼入食道。他沉着脸不看她的眼睛,一勺一勺喂完一碗肉汤方才住手。

    阿萝不敢相信他居然这样逼着她吃,看着他,眼泪一颗颗滑下面颊。片刻之后刘珏解开她的穴道,他沉默地看着她,她含泪瞪着他,相对无语。

    “吃了?”子离走进殿内轻声问道。

    “臣,用内功……”刘珏很无奈。要用这样的法子逼阿萝,他又何其忍心。可是,不这样做又怎么能行?他硬起心肠对子离道:“若她还是不吃,王上,就这么办吧!”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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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蔓青萝介绍:
她既没有改造古代世界赢得古人景仰的宏愿,也没有成为万事通万人迷kTV麦霸的潜质,为什么会一觉醒来就从二十岁的现代大学生变成了异时空里的六岁小女孩?面对着一心让女儿攀龙附凤的宰相老爸,她只想快快长大,带着美貌娘亲早早跑路,免得被他打包售…?..蔓蔓青萝已经完结,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蔓蔓青萝,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蔓蔓青萝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