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4章 吃掉
料理完所有事务,安王和杨殊都没回府,直接在明光殿休息。
安王才眯了一会儿,就被弄醒了。
却是一干权贵入宫问候。
譬如次相张倓,福王等人,忙不迭进宫来看情况,确定安王没事。
安王这一夜就没安生过,先是被杨殊骗进秘道,吓了半夜,之后料理善后,一直弄到天亮。现在还要应酬这些人,烦不胜烦。
但他没办法,皇帝说让他理政,其实真正总揽政务的人是张倓,这件事必须向他交待。而福王又是长辈,一大把年纪了,能不理人家吗?只能强打精神应付,心里暗暗叫苦。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谁要当储君谁当去,他只想混吃等死,早上睡到自然醒!
想到在隔间睡得呼呼的杨殊,安王羡慕嫉妒恨!
好不容易应付完,都快中午了。
安王跟内侍说了声,迫不及待去睡觉。
他走后不久,杨殊醒了。
净了面漱完口,等膳食的时间里,他溜达到值房。
"越王殿下。"郭栩起身向他拱手,相当正常地见礼。
"郭相爷啊!你又回来办公了,真是勤勉。吃过了吗?"杨殊吊儿郎当地晃进去,一副闲着没事的样子。
郭栩笑着回道:"臣小睡了一会儿,事务太多,不敢放纵。"顿了下,又道,"午膳还没用,已经着人去取了。"
杨殊点点头:"正好我也没吃,不如一起啊!有个人一起吃,香一点。"
郭栩答得很标准:"敢不从命。"
于是杨殊冲外头喊:"你们把午膳送这儿来,本王和郭相爷一起用。"
内侍答应一声,不多时,膳食摆上小桌。
"没有酒吗?"杨殊问。
内侍小心回答:"相爷正在当值,不便饮酒。"
"好吧,"杨殊很失望,"我和郭相爷慢慢吃,你们下去吧。"
"是。"
"郭相爷,请。"
过了一会儿,确定没人盯着这里,杨殊说:"郭相爷这趟很赚啊!昨天从了逆,不但没事,还捞了功劳。"
郭栩抬头瞅了眼,心领神会,回道:"还要多谢殿下高抬贵手。"
昨天那事,他是被胁迫的。但是,政治斗争中,谁管真相如何,抓着把柄,还不把政敌往死里整。他后来跟着二皇子回来,让人知道,完全可以大做文章。
"好说,毕竟本王和郭相一起在西北杀出来的交情,别人不信你,本王总得信你,对吧?"
郭栩打了个哈哈,心里暗叹自己太衰。
这件事,杨殊暗示过他。
只是他没想到,会在出宫的时候被扣住,为了性命着想,只能假装投了。
以至于整件事他没出什么力,还是解决二皇子之后,杨殊把他提溜出来,让他摆脱了投逆的嫌疑,还分了点平叛的功劳。
这人情欠得太扎实了。
郭相爷内心唏嘘,老老实实地表示:"日后殿下用得上臣,还请开口。"
杨殊含笑,说道:"郭相爷这么聪明的人,哪里用得着本王开口。"
郭相爷一边心在滴血,一边回道:"殿下若有所驱,臣但无不从。"
这是正式投了他的意思。
杨殊笑了起来:"郭相爷别一副逼良为娼的样子,你自己心里清楚,占便宜的是你,不是本王。"
说完,他搁下碗筷,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道:"听说三日后御宝斋的笔墨打折,郭相爷可别忘了去。如果跟他们掌柜说一声,准备去玄都观描摹神像,打的折会更多哦。"
然后施施然走了。
郭相爷看着他背影消失之处,出了一会儿神,忽然低笑一声,拍了拍自己的头。
早知道这位爷不简单,原来根须已经这样茂盛了。
自己一直若即若离,一边通风报信,一边又保持距离,为的就是既与他搭上关系,一旦事败又不会被他连累。
等到时机合适,确定这位爷能成功,再挟大功投过去,就能得到超然的地位。
奈何他算盘打得响,对方同样精明得很。
而老天又没站在他这边,这么件要命的事,让人家施了恩。
得了,都到这个份上了,他不投还能怎么样?
卖身的人,做做贞洁烈女的样子,固然可以抬身价,但要是做得过了,那就倒胃口了。
只能适可而止。
而且,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经过这件事,郭相爷完全可以确定,安王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而皇帝,已经老了,哪怕什么也不做,等上几年,这天下自然易主。
到那个时候,他这个早早入伙的人,还愁没有好前程?
再说,这位爷手下,有谁比他地位高,又有谁比他计谋深?
郭相爷洋洋得意,以茶代酒,美滋滋地敬自己一杯。
而不久之后,正式入伙的他终于见到了杨殊的班底,很想给此时的自己一巴掌。
有谁比他地位高?因为这桩夺宫案,蒋文峰一举进入中枢。这小子比他还小十来岁,而且名声大大地好!
有谁比他计谋深?那个躲在太子身边兴风作浪,却始终没人怀疑到他身上,而且美名扬天下的傅先生,总揽全局!
不过,这是后话了。
...
雪林中,明微站在一株梅树上。
迷雾一层又一层,将整个林子都包裹起来,只能模模糊糊看到观景楼的檐角。
箫声从她指下流泄而出,汹涌而来的飞虫丝毫近不了她的身。
温秀仪冷声道:"你以为只有你会?"
她从怀里取出一物,却是一支短笛。
这短笛只有巴掌大小,全身碧绿,样子有些古怪。
温秀仪将它凑到唇边,一道悠长低沉的乐声响起。
明微忽然听到簌簌之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直到梅树前才停下。
却是无数的蛇虫,从地底破土而出。
这情形,着实有些恶心。
她眸光转冷,箫声忽然变得凄厉。
蛇虫忽然暴戾起来,做出攻击的姿势。
但目标却不是她,而是彼此。
温秀仪大吃一惊,短笛声变了个调。
但她这样做,只是缓下了蛇虫攻击的速度。
随着箫声越来越绵密,她渐渐力不从心,只能不停退让,直到完全控制不住。
这些蛇虫互相攻击,彼此吞噬。
直到活下来最后一只。
明微放下手中的箫,弹了弹袖子。
小白蛇从里面滑出来,窜到那只蝎子面前,张大嘴巴,"啊呜"就把它吃了进去。
585章 别走
温秀仪大吃一惊,瞪视着她:"你怎么会巫门的秘术?这是养蛊,我们从不外传!"
明微淡淡道:"巫门不是只有你们一支,天下会使虫蛊之术的,也不是只有巫门。"
这是哪一代祖师爷学会的,明微不记得。只记得,似乎出自南边深山的某支异族。
这支异族不与外人来往,因而保留许多上古时的传承。
虽然他们的虫蛊之术比不上巫门,但论及根基,却比巫门更贴近上古巫术。
某一代命师学会此术,将之改良,故而不必借助药物,便可驱动蛇虫。
但是,驱虫之术,多少有些吓人,而且不方便练习,故而他们并不常用。
若非温秀仪想用虫蛊对付她,明微也不想用。
因为真的...很恶心!
小白蛇吞完蝎子,窜回梅树,吐着蛇信子,向她邀功:"大人,我都吃掉了。"
"嗯。"明微有点嫌弃地挥挥袖子,阻止它回来,"消化了再回来。"
"哦..."委屈的小白蛇只好找根树枝盘着,努力消化腹中的蛊虫。
这东西虽然恶心,对它来说却是大补。
温秀仪脸都气白了,怒道:"我就不信了!"
她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拔掉瓶塞:"去!"
几只蜜蜂般大小的蛊虫从瓶子里飞出来,围着明微摆出阵势。
淡薄的绿烟,从它们身上散逸出来。
"有点厉害啊!"明微饶有兴趣,"这几只蛊虫还像回事,是不是沾了这些烟气,就会暴毙?"
温秀仪冷笑一声:"这是我师门秘蛊,其毒无药可解,看你往哪里逃!"
"哦?真的无药可解吗?你先前还说你的秘药很厉害,我吃了也没什么事啊!"
"你!"温秀仪气得不行,"那你就试试啊,被它咬过的人,从来没有活下来的。"
明微点点头,感叹道:"真是个好东西!"
说罢,她垂头看着脚边的小白蛇:"听到没有?这么好的东西,还不吃掉?"
"是!"小白蛇扑了出去,张大嘴巴,露出凶悍的蛇口,再无半点萌态。
那几只蛊虫迅速与它战成一团。
温秀仪原本很自信。
这几只秘蛊,她只用过几次,次次都能把功力精深的前辈打落马下,她不信搞不定这个不知来历的女人。
但是,等小白蛇吞掉了第一只毒蛊,她的神情慢慢变成了震惊。
"这怎么可能?"
这些毒蛊是她用心血喂养的,被小白蛇吃下去,与她之间的联系就被切断了。
而小白蛇根本没有毒发的迹象,仍然凶猛无比。
明微懒懒道:"因为它是灵啊!既然没有肉体,又怎么会被毒倒呢?"
她笑吟吟看着小白蛇大战蛊虫的英姿,说道:"吃了它们,晚上再喂你三滴血。"
"是,大人!"小白蛇大喜,越发英勇。
今天它可算吃饱了,先是刚养出来的一只蛊虫,还没消化完就来了这几只秘蛊。如果再吃了大人的三滴血,它就能长大好多了!
温秀仪眼看又一只毒蛊被小白蛇吞下,再不敢送秘蛊去死,急忙召回。
小白蛇哪里肯放?追过去又吃了两只。时间来不及,只能看着最后两只被她叫回去,可惜地吐吐蛇信子。
"大人,我没有完成任务。"它游回去,可怜兮兮地向明微禀报。
明微笑着摸摸它的脑袋:"够了。这些蛊虫,是人家用心血养的,你吃下这么多,得好长时间消化。刚才的奖励有效,血还是会喂你。"
"谢谢大人!"小白蛇得意洋洋地盘到她身边的树枝上,冲着温秀仪吐信子。
温秀仪气了个半死。
失去心血喂养的蛊虫,她心口跳个不停,自身的功力也大受影响。
明微还问她:"温小姐,还要继续吗?我无所谓的,反正我家小白还能吃。"
呸!真是好不要脸,当她专门喂食的吗?
既然蛊虫拿她无可奈何,温秀仪也不跟她争闲气,说道:"就算你能对付蛊虫又怎样?我只要把你困住就够了,这毒雾阵,我不信你还能破解。"
明微点点头:"这毒雾阵,我想破解确实有点难。不过同样的,你想离开也不容易。既然我们都不想对方离开,那就在这里缠缠绵绵好了!"
她这个样子,反倒让温秀仪起疑:"你想干什么?"
"出不去,我能干什么?"明微笑着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支——烟花!
她当着温秀仪的面,点燃烟花,扔上半空。
一声炸响,烟花在空中散开。
这动静,别说离得近的观景楼,就算是下面的宜春宫,也能看到。
温秀仪面色大变:"你..."
这是示警烟花!她再不想与明微多纠缠,转身就往林子外面冲去。
这回却是明微不想放她离开了。她一拍身旁梅枝,梅花花瓣飞起,向温秀仪袭去。
"温小姐,去哪啊?如此良辰美景,我们好好谈谈天,看花看雪谈谈心,是不是很诗意?"
"呸!谁要跟你看花看雪?"温秀仪一掌拍出,打散那些花瓣。
可惜在明微的驱动下,那些花瓣又迅速围拢,再次挡住了她。
而她因为秘蛊被吃,心有余而力不足。
"温小姐可真是无情,"她笑眯眯,"你三番两次示好,又刻意叫我来此,我还以为你对我情有独钟,怎么一眨眼,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温秀仪气得不轻,根本不想搭理她,虎着脸左冲右突。
奈何她怎么冲,那些花瓣都能稳稳地将她挡回来。
"别白费力气了!"明微幽幽道,"看看你,出了这么多汗,多叫人心疼啊!不如一起坐下来聊聊天,等会儿他们忙完了,自然会来接的。"
话音才落,花瓣聚拢,一股大力袭至,将温秀仪裹了起来,抛到明微对面那棵树上。
明微拂袖坐下,看着脸庞气得通红的温秀仪,怡然自得:"温小姐,恕我不能理解。你这样的本事,为什么要投靠二皇子?凭他这种人,也留得住你?"
温秀仪冷冷看着她,不说话。
明微继续道:"我原本以为,你可能是...不过现在,我倒觉得,应该想错了。巫门从来不会屈居人下,你帮二皇子,肯定有别的原因。我思来想去,只能想到巫门近年似乎和南楚权贵有来往,你来此,是不是当奸细的?"
586章 谈心
干什么?这真是个好问题。
半刻钟后,明微将呼伦王子绑在椅子上,一边把玩着自己的箫,一边思考。
今天偶遇的事,她基本可以确定是人为,那么晚上这件事呢?
“你半夜过来,想干什么?”她问。
“唔唔唔唔……”
明微揭开他嘴上的灵符,说道:“你喊也没有用,这个房间已经被我设了结界,外面的人听不到的。”
呼伦鼓起勇气:“我的人就在外面,他们发现不对,一定会……”
明微笑出声。
“你笑什么?”
明微道:“既然你的手下有跟过来,为什么不和你一起进来?是不是你想做一些不好让他们围观的事?既然这样,他们又怎么敢随便进来呢?”
呼伦目光闪烁。
“等他们发现不对,这个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了!”她刻意在很多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叫人想入非非。
呼伦明知道不太可能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但还是被蛊惑了,带着几分畏惧,还有几分期待地问:“你……想做什么事情?”
明微凑过去,用箫挑起他的下巴,意味深长:“当然是王子想做的事情啊!”
“真、真的吗?”呼伦的呼吸开始急促了。
原来这个中原美人也想……早知道直接跟她说好了,打什么架啊!
“当然是真的。”明微的箫稍微下滑,本想挑开他的衣服,可那股羊膻味实在太大了,有点倒胃口,便又收了回去。
呼伦看她停下,急了:“怎么不动了?”
明微叹了口气,不知对谁说话:“小白,委屈你了。”
嗯?呼伦听得一头雾水,她怎么又说起了中原话?
紧接着,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没关系的,大人。”
呼伦吓得一哆嗦,左右张望,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
刚这样想着,凉凉滑滑的感觉爬上了他的小腿。
对于喜欢打猎的呼伦来说,这感觉并不陌生,他的寒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低头看去。
只见一条滑溜溜的小白蛇,顺着他的腿慢慢往上爬。
“啊啊啊啊,快拿开它!”呼伦大叫起来。
明微笑眯眯:“王子说什么呢?你不是想做那件事吗?成全你还不好?”
那件事?哪件事?呼伦的脑子已经糊涂了。
平时遇到蛇,他都是一刀斩成两段,没觉得多可怕。但是现在,他被牢牢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那种凉凉滑滑的感觉不要太清晰了,尤其这蛇一看就是剧毒的品种,万一咬他一口……
小白蛇已经顺着他的身体,爬到了肩膀上。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脑袋凑到他脸上,“嘶”地吐着蛇信子,直接舔上了他的脸。
“啊啊啊……”呼伦扭着脑袋躲避,“走开,走开!”
明微轻笑:“王子既然不喜欢这样的亲近,那就直接进行下一步好了。”
接着,呼伦眼睁睁地看着小白蛇从他肩头滑下,直接游进了衣领里。
滑滑腻腻的感觉,从领口往下,游过胸膛,滑过肚皮,然后是……
肉与肉相贴,实在是太刺激了!
裤裆鼓起来的时候,呼伦实在受不了了,大喊:“够了!本王子不抓你了!快把它拿出来!”
明微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
于是,呼伦从高高在上地放过她,变成了恳求:“本王子向你道歉还不行吗?”
明微还是不说话。
呼伦已经清楚地感觉到,那要命的东西被缠住了,他生怕小白蛇把这玩意儿当成食物给吞了,痛哭流涕:“你想怎么样?本王子都答应还不行吗?拜托……”
在他的苦苦哀求下,明微终于大发慈悲:“既然王子不喜欢,我们也不好强求。小白,出来吧。”
“嘶……”小白蛇终于从他领口游了出来。
呼伦惊魂未定,眼睛发直地坐着。
“真的什么都答应?”明微笑眯眯地看着他。
呼伦有气无力:“只要你放本王子离开。”
明微点点头:“那王子先回答几个问题吧。”
“问,你随便问。”呼伦只求赶紧能离开这个房间。
中原来的女人是魔鬼!他再也不肖想了!
“王子今晚为什么会过来?是你自己的决定,还是被别人怂恿的?”
呼伦愣了一下。
明微看他这反应,心里有数了。
“还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明微敲了敲桌子。
白天见她没反应,就怂恿呼伦晚上再来招惹她,非要惹怒她不可。
看来,乞胡部果然被他渗透了,能鼓动呼伦,肯定是他身边的亲信。
明微思索,自己是不是借机翻脸算了……
就在这时,她危机感大起,飞快地抓起呼伦,就从窗口滚了出去。
刚刚出了屋子,就听“怦——”一声巨响,金钵以巨大的威力透门而过,直接破了她的结界。
明微提着呼伦,在屋顶站定,看着院子里的上智法师:“上师好着急,小女正与王子谈心呢,您就来了。”
呼伦看到上智法师,不禁大喜,喊道:“上师救我!”
上智法师沉着面色,说道:“姑娘还是把王子交还给本上师吧!这里是云彩城,只要一声令下,姑娘插翅难逃!”
明微嗔道:“上师这话说的,我与王子不过半夜谈谈心,怎么到上师嘴里,就变得这么严重了?唉,我无害人之心,你们总不肯信。也罢,既然上师不放心,还给你们也无妨。”
话音一落,她抬手就将呼伦王子扔了出去。
她扔得太干脆,倒叫人怀疑,上智法师连忙抢上去,而呼伦那群守在外面的护卫,也急急赶上来,以防她突然发难。
可明微什么也没做。
上智法师抢下呼伦王子,确定他没事,松了口气。
这中原女子古里古怪,以他在中原游历的经验,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与这样的人对敌,实在不是件好事,奈何呼伦王子主动去招惹,他也只能跟着擦屁股。
这样的事,他实在不希望再发生一次,可王子他又管不着,如此……
上智法师心中一动,踏上前:“姑娘几次三番,与我部王子为难,究竟有何意图?”
明微闻言皱眉,本想借着这个机会,与上智法师来个化干戈为玉帛,顺便警示他们一番,小心被雪狼部暗算,没想到上智法师竟是这样的反应。
明明是呼伦王子自己来招惹她,却要说成她与呼伦为难,这上智法师想干什么,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587章 失败
观景楼乱成一团。
这种混乱,被隔绝在林子里的明微与温秀仪两人,感觉不到。
她们彼此牵制,谁也走不出这个地方。
温秀仪秘蛊被吞吃,实力下降,现下已经斗不过明微了。
而明微想走出毒雾阵,也没那么容易,有温秀仪在旁边干扰,做不到毫发无伤。
既然如此,那就留着喽!
她敢跟出来,当然有这个把握。
多福今非昔比,有她守在贵妃身边,保一个人还是不难的。
至于皇帝嘛,有她的示警,相信他身边的高手,不会任由他被暗算。
再说了,就算真被暗算,也不是不能承担的损失,对吧?
明微承认,她敢放手,便是存了这样阴暗的心理。
这事无论成或不成,对己方都有好处。
皇帝没事,那么齐国局势稳定。皇帝出事,杨殊就熬出头了。
她可没有那么**亮节,因为一些虚无飘渺的理由,就一定要救下皇帝。
温秀仪越来越不安。
刚开始,她还和明微说说话,虽然内容基本是斗嘴。
到后来,她什么也不说了,沉默地坐在树上,掰扯着树枝。
明微懒得搭理她,肚子饿了,摸出糕点慢慢吃着。
温秀仪起先还没觉得,看着看着,悄悄咽了咽口水。
明微扬了扬眉:"想吃?"
温秀仪撇开头,哼了声。
"不想吃啊,那就算了。"明微继续啃糕点。
温秀仪忿忿地在心里骂她。
什么人啊!
但叫她开口向明微低头,那是不可能的!
不就饿一会儿吗?她又不是受不了。
寂静中,终于月上中天。
明微吃完了东西,懒洋洋靠在树枝上,哼着不知名的歌曲。
温秀仪一会儿看观景楼,一会儿看她,一会儿发呆。
见她这样,明微又有了聊天的兴致,问道:"你觉得,京里能不能成功?"
温秀仪目光微闪,没有回答。
明微笑了:"看来你心里清楚得很,京城那边成功的可能性很小。所以说,你们的希望一开始就放在这边对不对?京里成不成功无所谓,只要皇帝弄死了,目的也就达到了。唔,让我想想,这有什么好处呢?对敌国来说,一个老成帝王的死去,定然会带来朝局不稳,甚至影响人心凝聚力...咦,难道你们想北伐?"
温秀仪沉默不语。
明微想了想,又摇头否决了:"不对。先前对西北用兵,没见你们趁火打劫,可见实力不足,这会儿我们国势昌盛,你们应该没有能力北伐。那么,是为日后做准备吗?"
她陷入自己的回忆,想起了历史上的事:"假如齐国皇帝死了,那么北齐就会陷入动荡。毕竟刚刚经历过废储,新的储君还没有成长起来,这对一个王朝来说太伤了。此消彼长,你们就可以趁这个机会尽力发展。等到有一天,实力超过北齐,北伐的时机就来了。"
在她的历史上,南楚也曾经这样做,只不过,那是安王继位以后的事了。
北齐朝纲大乱,是数管齐下的结果。史称灵帝的安王荒淫无道,玄非成了妖道祸乱朝纲,苏图建立西魏朝,一直在西北骚扰,而南楚也派奸细来齐,搅乱局势。
如此,短短二十年间,国势强盛的北齐乱成了一锅粥。
后来几十年,全靠着深厚的家底撑着,等到家底用完了,北齐也就倒了。
这一世,情况不同了。
现在胡人被赶去草原深处,玄非走出了身世谜局,哪怕安王再继位,应该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这么一想,南楚提前派奸细来齐,是很有可能的事。
毕竟后来摄政的那位,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物。
明微看着温秀仪的脸色,笑了起来:"瞧你这样子,我猜对了?"
温秀仪沉默不语。
明微继续道:"那我接着来猜一猜,你背后的人是谁吧!"
温秀仪的目中露出一抹轻蔑。
明微当没看到,分析自己的:"你看不起南楚皇室,所以肯定跟他们没关系。那么会做这件事的,只有南楚寥寥几个大世家,其中以唐氏为最。目前来说,唐氏的势力最大,取南楚皇室代之的野心也最明显。你是唐氏派来的?"
温秀仪不说话。
明微不以为意,继续说下去:"唐家现在的掌权人...啊,我觉得他们都请不动温小姐。像温小姐这样的人,定然不是为了自己个人得失来做这件事。那么会是为了什么呢?或许是先祖欠下的人情,又或者因为某个人打动了你...这个答案,也许有一天我去了南楚,才能得到。"
温秀仪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明微笑吟吟,还要再说,耳边已经听到声音,却是有人来破毒雾阵了。
她笑道:"温小姐,看样子来的是我的人,不管皇帝死没死,笑到最后的人是我呢!"
温秀仪哼了声。
明微从树上跃下,拍掉手上的雪末:"小白,把人领过来。"
"是。"小白蛇滑下梅树,飞快地消失在迷雾中。
温秀仪也从树上下来了。
趁着明微低头细算方位,忽然袖子一扬,甩了东西出来。
明微一跃而起,地上腾起一阵毒烟。
在她后退之时,温秀仪身影一晃,飞快地消失在毒雾中。
明微挥掉鼻端的毒烟,皱眉道:"功力恢复得这么快?看来她并没有动气啊!比想象中厉害。"
但她没有去追。
进了毒雾,她的实力会受到压制,若是温秀仪还有后招,反而不好对付。
过不多时,小白蛇带着人过来了。
却是多福。
"小姐!"多福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她,"你没事吧?没有受伤吧?"
"没事没事。"明微安抚她,"你在这里,贵妃没事了?"
"嗯。"多福道,"我们及时撤出来了,不过陛下摔了一跤。"
"哦。"明微对皇帝的安危并不关心,说道,"那我们回去吧。"
...
温秀仪狼狈地走出迷雾阵,月光下,有个衣着奇特的人等在那里。
"你竟然被暗算了?"这人的口音有些古怪。
温秀仪唔了一声,问道:"得手了没?"
他摇了摇头:"没有。他们好像有准备,我们还折了一些人手。"
温秀仪点点头:"走吧!"
这人奇怪地问:"你不打算报复回去?"
温秀仪冷冷道:"对方实力超过我们,报复什么?我装傻充愣,不是为了再次把自己送出去,而是为了将来有报仇的一天。别耽搁了,走吧!"
588章 发病
平定叛乱的第三天,秀山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逆贼没有得逞,皇帝还活着。
坏消息是,皇帝在躲避刺杀时摔伤了。
而本来就已经很风光的安王府,越发烈火烹油,不断有人以慰问的名义送礼物来。
先前安王突然上位,还有不少人等着看笑话。
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他不学无术?只不过命好,前头两个兄长自寻死路,倒让他成了第一继承人。就他那德性,说不准皇帝哪时候忍不了,把他给踹了呢?毕竟后头还有两个皇子不是?小是小了点,但是能培养啊!
好嘛,安王混了大半年,二皇子又作了一回死。
皇帝不在,安王监国,轻而易举粉碎了二皇子夺宫的阴谋。甚至连次相张倓,福王等人都没插上手。
再加上皇帝受了伤,安王这储君之位还有跑吗?
皇帝这年纪可不小了啊,指不定安王连储君都不用做,一举登极。
现在不巴结,还等什么时候?
然而,赞誉加身的安王,此时却叫苦不迭。
连着三天睡不到三个时辰,安王终于捞着机会回王府,跟杨殊窝园子里一边烤火,一边疯狂地倒苦水。
"...我才出宫,张相又跑来问,陛下明日就回宫了,殿下准备好了没有?我的娘诶!我要准备什么?天天三更睡五更起,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要准备什么?怎么这么没眼色呢?"说到这里,他扭头喊了一声,"小彤,多烤两块肉来!"
"哎!"
听着小彤应声,安王躺回去,摸着身下烘得暖呼呼的皮毛,舒服得眯起眼:"还是你这儿好,过的才叫人的日子。"
杨殊咬着一块糖,说道:"别这么扶不上墙,张相对你期望甚深,这么着也是希望你表现好点。"
安王连连摆手:"谢谢了,本王并不想上墙!"
杨殊被他逗笑了,问道:"那设想一下,如果老二成功了,你一个人逃出京城,老婆孩子都没带出来,现在会怎么样?"
安王愣了一下,道:"二哥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他成功了,我一家子都别想活!"
杨殊点点头,心想他还挺了解二皇子的。
"那肯定要报仇啊!我家王妃就是凶了点,何况还有孩子..."
"想报仇就得动刀了。也就是说,你得想法子招募到足够的军队,带人打回京城,比现在累十倍不止。"
"那不一样。"安王摆手,"都逼到头上了,不做也得做。现在..."
杨殊踹了他一脚:"你这人,就是懒驴上磨,打一下动一下,不打就不动。难怪老二恨你恨得要死,他想了一辈子都没成,你捡了便宜还不珍惜。"
安王不以为忤,笑嘻嘻:"是啊,我就是这么不上进,怎么的?"
肉烤好了,小彤端过来给他,说道:"安王殿下,这话您也就在这说说,回头让别人听见了,您又要挨陛下的骂了。"
"你当我傻呢?出了这个门我可不认。"安王拿起肉串,呼噜吃了半条,含糊不清地说,"还是你手艺好,本王都不想回去了..."
...
皇帝赶在小年前回来了。
安王出京相迎。
大概太冷了,只有万大宝出来传话,圣驾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回了宫。
杨殊本想和裴贵妃说说话,可惜没捞着机会。裴贵妃叫人来传话,说自己累了,让他先回府。
杨殊觉得不对劲,又不能追问,只能回去等消息。
其他臣子,也都散了,最后跟去皇帝寝宫的,只有安王、福王,以及几位相爷。
他们等了一会儿,被叫进去。
这次裴贵妃没有避开,就守在皇帝床前。
床幔拉开,安王等人看到皇帝的样子,大吃一惊。
"父皇!"
"陛下!"
皇帝的样子,何止是不好,简直是大坏!
他面皮僵硬,躺在那里,微微地发着抖。
那一跤,摔出问题来了!
张倓神情剧变,去看吕骞。
老相爷叹了口气,低声说:"贼人来的时候,陛下刚好病情发作了..."
张倓心一凉,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皇帝从始至终都没出声。
好一会儿,他才找到声音:"太医呢?"
吕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头问:"万公公,黄院判到了吗?"
黄院判早就在路上了,不多时,领着两名太医进来,给皇帝诊脉。
待他施完针,裴贵妃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黄院判回道:"娘娘放心,陛下这一路被照顾得很好,继续静养就行。"
张倓听着,一点也不放心,趁他开方,去隔间问:"黄院判,圣上到底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好?"
黄院判眉头拧得紧紧的,回答:"张相,这个,下官答不了。"
张倓怔了下,追问:"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治不好?"
黄院判道:"陛下是数病齐发,情况十分复杂,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病情控制住。慢慢养着,或可恢复。"
"或可?也就是不一定了?你说实话,圣上要多少时间来养?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黄院判摇了摇头:"下官说不准,要看看再说。恢复的话...过些天应该能说话,但是走路大概要人扶着。"
张倓的心凉透。
黄院判说得委婉,其实就是半个废人。理政是理不了了,连上朝都成问题。
安王还没教出来啊,难道圣上就要...
他回了寝殿,吕相正和贵妃说话,问皇帝这一路的起居。
见他回来,说道:"张相,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往好处想。过些时日,等圣上好一点再说。"
张倓能说什么?只能点头称是。
政事堂事务繁忙,几位相爷很快回去处理政务了。
万大宝问贵妃:"娘娘,您一路辛苦了,不如先回去休息?这里有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陛下的。"
裴贵妃摇头:"都这个时候了,本宫哪有心思回去。叫她们带衣物来,陛下好转之前,本宫就住这里。"
"这..."
裴贵妃不为所动:"去吧。"
万大宝只能应下。
躺在床上的皇帝,看到这一幕,呆滞的眼神露出些微感动来。
589章 冲动
杨殊晚上才知道情况。
"什么?他瘫了?"
明微看了外头一眼:"小声些,你也不怕被人听到。"
这里是纪家,宅子就这么点大。
杨殊心情激动,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好不容易才停下来,问:"能看好吗?"
明微说:"大概是看不好了,你知道的,他有旧疾。"
杨殊手里紧紧握着扇子,怔怔地发起呆来。
明微心中一叹,柔声道:"我并没有刻意做什么,知道他摔成这样,我也很吃惊。想来,这是他的命数。"
杨殊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还能活多久?"
明微道:"如果好好养着,或许还有两三年。"
杨殊点点头:"也就是你说的时间。"
过了年,就是永嘉二十二年了。明微说过,文帝在位二十五年,那么还剩下三年时间。
杨殊很久没说话。
明微也不去打扰他。
静静坐了一会儿,他说:"我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很茫然。之前那么努力,为的就是打倒他,而现在,哪怕我什么也不做,这个目标也快实现了。"
明微轻声说:"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出错。贵妃娘娘岂不比你煎熬?但她自从皇帝摔倒,就没离开过,一路照顾,比谁都用心。"
杨殊心情沉重:"我...对不起她。"
明微叹了口气,站起来将他抱住,柔声安抚:"你不要这样想,娘娘是为了你,但也是为了她自己。那样毁掉人生,失去爱人,她也想报复,她也要成全。也许只有恶人伏诛那一刻,她的心才能平静。"
杨殊嗯了声,抚平心中的波涛。
...
这个年,过得很不寻常。
小年这天,皇帝没有出现。一直到元旦,才露了一次面。
尽管消息被压下来,对外只说皇帝需要静养,然而不安的氛围还是席卷了京城。
大家又不是傻子,一直不上朝,摆明了病情不轻。
苏图得到这个消息,不知道该喜该忧。
原本两个月前,他就打算回草原了。后来发现二皇子不对劲,觉得里头有事,又留下来看情况。
这一看就看到了现在。
苏图心中十分可惜。
如果他有足够的势力,这件事肯定要掺一脚,说不准能把齐国弄乱。
但是己方势力不够,只能旁观。
而这件事,让他意识到,越王府不简单。
单凭明微和杨殊跟踪温小姐这件事,便能看出,他们早就发现了二皇子的意图。
然而,人人都在称赞安王,没人知道越王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齐国皇帝出事,苏图应该开心的。
失去一个老成的帝王,新任国君不一定能够掌握帝国的方向,这对胡部非常有利。
但他又发现了越王府的异动,心知这也是他最好的机会。
如果帝位落到那个越王手里呢?那就是大大的坏消息了。在西北交手那么久,苏图可不会像京城这些人一样,以为他真是个纨绔。
这位甚至比现在的皇帝更有进取心,苏图代入想想,如果自己成为齐国之主,会不想开疆拓土吗?到那个时候,恐怕胡部会有灭族之灾!
外头响起爆竹声,苏图心情烦乱,索性出去走走。
胡人没有过年的传统,这种热闹,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现在住在长乐池附近,上回听了阿绾的话,觉得一直住客栈确实不像正常游客,便租了间屋子。
但这两个月来,他们并没有再见面。
苏图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跟这个中原女子见面了。
他来这里,为的是探听情报,不是为了...
但是,当他站在长乐池大街上,又与她相遇的时候...
"苏公子?"阿绾惊讶极了,"你还在啊!"
苏图对她笑了笑,心情复杂:"原来是阿绾姑娘,好久不见了。"
"是啊!得有两三个月了吧?苏公子还没回家吗?远在异乡过年,听起来好凄凉呢!"
苏图道:"我只剩一个弟弟,他也不在家里,无所谓回不回去。"
纳苏这会儿应该在科兰。科兰人富有却软弱,是掠劫的好对象。北海结冰的时候,就靠他们过冬了。
"这样吗?真是对不住了。"阿绾以为自己戳到了对方的伤心事,歉然道。
"没关系。"苏图自然不会解释,看着她手里提的篮子,问,"姑娘呢?出来做什么?"
阿绾笑道:"我家殿下突然想吃羊汤,就出来买了。唉,大过年谁家还开店?我好说歹说,人家才从自家锅里的分了一碗来。"
"真是辛苦姑娘了。"苏图由衷道,心里对那位越王更加不满。
"做丫鬟的,这点小事算什么?"阿绾随口道。
苏图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了:"我正打算去那边看烟花,既然正好遇到,姑娘一起吗?"
阿绾欣然同意:"好啊!"
她想,大过年的把自己支出来买东西,就该让他饿一会儿!
带着报复心理的阿绾,开心地去看烟花了。
苏图却满怀心事,几次三番想开口,又说不出来。
阿绾一边走一边和他聊天:"苏公子,你以后是不是就住在京城了?"
"也不是。"苏图回道,"还有家业在,早晚要回去的。"
"哦,真是可惜了!我看公子一身本事,如果留在京城,一定能做一番事业。"
苏图笑了笑,说道:"我弟弟大了,该回去给他娶门亲了。"
"那公子自己呢?"阿绾笑问,"你也没娶亲,对吧?"
"...是。"
"长幼有序,不应该你先娶吗?"
苏图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没有中意的姑娘,不知道该娶谁。"
阿绾目光真诚:"公子这么想真是难得,没有几个男子,娶妻是因为中意,不过为了传宗接代。"
苏图安静片刻,说道:"其实,我先前也想过娶一个女人,心里并没有多喜欢她,只是觉得她很厉害,能够帮我撑起家业..."
"那公子怎么没娶?"
苏图自嘲地笑了笑:"她没看上我。"
"啊!"阿绾跟着笑,有几分幸灾乐祸,"她眼光可真高,苏公子这样的人品,竟也看不上。"
苏图说:"因为她有喜欢的人。那时候我不明白,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明明我能给她的更多。但是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我遇到一个姑娘,终于明白了那种心情。"
苏图抬头看着绽放的烟花,一刹那的美丽,叫人心醉神迷。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
也许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的冲动。
错过这次,回到草原,他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所以他说了:"阿绾姑娘!如果...我请求,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离开这里,不用再做别人的奴婢,自由快乐地活着,想做什么做什么。"
"哈?"阿绾惊呆了。
590章 父子
过完年,皇帝的病终于好转。
虽然还下不了床,但能够开口说话了,神智也清醒过来,能够对一些政务做出指示了。
他第一个召见了安王。
安王带着三分喜悦,七分忐忑进了宫。
皇帝看他恭恭敬敬向自己叩拜的样子,心情大为舒畅。
老二谋逆的消息传过来,皇帝为之震怒。
他一度以为,二皇子是他几个儿子里最能干的一个,甚至动过传位于他的心思,可惜性子太阴狠,要是真继位了怕会血流成河,最终作罢。
自从废了王爵,他没再作妖,后来进宫一趟表现良好,皇帝还觉得欣慰,甚至想着,他若真能改过,过两年将他放出来也行。
哪想到,用不着他放,这小子一作妖就作到了死!
皇帝一下病倒,除了摔伤引发旧疾外,也是被气狠了。
这是弑父啊!他的儿子居然丧心病狂至此!老大只想着他的太子之位,老二干脆动手刺杀,他这个当父亲的,就这么失败吗?
现在看到安王的表现,他被前头两个儿子伤到的心终于得到了抚慰。
看看这孩子,明知道他病成这样,且自己平叛立了大功,还战战兢兢的,心怀敬畏。
以前总觉得老三没出息,现在才知道,他才是心思赤诚的一个。
还有裴贵妃...
遇难见人心啊!
"起来,"皇帝向他招手,"到朕跟前来。"
安王迟疑,不确定地望着他:"父皇..."
皇帝又招了招手,露出鼓励的笑。
安王爬起来,小心翼翼走到皇帝跟前。
"你坐这。"皇帝指了指床边。
安王从来没跟父亲这么亲近过,不免受宠若惊,直到皇帝又说了一遍,才慢慢坐了,背脊挺直,很紧张的样子。
他越是这样,皇帝越是开心。
"老二究竟怎么回事,你来说一遍。"
"是。"安王咽了咽口水,慢慢讲了起来,"父皇您去行宫避寒,儿臣便遵照你的旨意,日日来学习政务。儿臣驽钝,先前虚度了光阴,只能用心听几位相爷教导。就这么忙了个把月,京兆尹蒋大人突然来见儿臣,说宫里案件频发,似乎有些异常。儿臣问了他的意见,因这些事不明显,就没敢声张,只叫他盯好了..."
这些话,是杨殊早先和他串通好的。
安王与皇帝不亲近,对他畏多于敬,担心自己说事先完全不知,皇帝可能不喜,杨殊便替他编了说辞,还表示帮他跟蒋文峰讨人情,免得露馅。
安王只求能过关,当然一口应了。
"前一天,禁军这边因为雪灾,调走了好多人。蒋大人越发疑心,叫儿臣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儿臣想着,多带侍卫太明显了,不如让阿衍跟着,他武功高,平时又和儿臣玩得好,没人会怀疑..."
余下的事,基本照实说就行了,只要把拿主意的人改成自己。
——对了,那条秘道的事先不提,要是让父皇知道,以后就不能进去玩了。
皇帝听完,将事情理了一遍。
"所以,是蒋卿从诸多案件中发现了疑点,让你提前做好准备。老二一露出破绽,他就在外头调兵遣将,让朱雀营来救你,又请兴州兵过来镇场,还带着人截了老二的后路?"
"是。"安王也知道,自己在皇帝心里是个什么形象,一下子变得英明神武,估计没人会信,干脆把功劳都推到蒋文峰身上,自己只领其中一小部分,"儿臣在宫里的应对,也是听了蒋大人的建议,叫阿衍扮成我,将二哥骗进来。他手下叛军不多,只要把带头的困住,就能各个击破。"
皇帝点点头:"你能这么做,堪称有勇有谋。不但主意拿得好,还有胆子去做,这最为难得。你就没想过,阿衍可能挡不住他们,那你就危险了。"
从来没被皇帝这么夸过,安王受宠若惊,回道:"那会儿明光殿都被围了,儿臣没想那么多。"
皇帝看着他的目光十分慈和:"也是你身边人太少了,等会儿朕叫几个暗卫到你府上去,以后惟你是从。"
"谢父皇!"安王又惊又喜,又不好意思,想了想,说道,"父皇,这件事,儿臣其实没做什么,主要是蒋大人的功劳..."
皇帝打断他的话:"你放心,朕不会亏待忠臣。他心思至纯,你日后与他多来往,有什么难事问问他,或许能激励你。"
安王自然满口答应。
皇帝又点了几个官员的名字:"...这几个也不错,他们官阶不高,能力却很好,你有机会认识认识他们,最好能结下一点交情。"
然后慢慢点评朝中官员,有的人让他多接触,有的人让他不要来往。官位越说越高,最后说到政事堂。
皇帝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吕相已经跟朕提了,他的身子越来越差,处理政务已经力不从心,下半年就退了。到时候,朕会升张倓上来,你日后多多倚重他。"
首相退了,次相顶上来,这倒是挺正常的,安王恭声应了。
皇帝随后又说:"你可以完全信任张倓,任何犹疑不决的事,都可以拿去问他。他比蒋卿更可靠,明白吗?"
安王其实不明白,但他知道,皇帝说的话最好不要反对,就继续应。
皇帝继续一个个点过去,最后说到郭栩:"这个人啊,你多让他处理实务。他能力很强,但是太过功利。是个很好的帮手,可惜心思太复杂,你...总之,别交心。"
安王也应了。
皇帝再看安王,越看越满意。
这个老三,比年前瘦了一些,看起来精神多了。仔细一瞅,长得其实不错,五官很是清秀,现在瘦下来,有点翩翩公子的意思了,并不比别人差。
皇帝心情好,口气更好,嘱咐他:"接下来,你继续跟相爷们打理政务。有什么拿不准的,就来问为父。"
安王恭敬应下。
最后,皇帝道:"阿衍那里,你不要太过亲近。他是你大伯的后人,有这层身份在,说不好会起什么心思,你别对他掏心掏肺。"
安王愣了一下:"父皇..."
591章 处置
安王出了宫,心里还在想这件事。
今天这阵势,明摆着皇帝在给他铺路。很快,他会成为大齐的储君。
他对这个父亲,没有太深厚的感情,但一直很敬畏。也明白今天他跟自己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绝对可信。
但是,他更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性。如果没有杨殊,二皇子叛乱这关,绝对过不了。想到那么危险的时候,杨殊把他骗去安全之地,自己独自面对危险,安王就不能心安理得。
而且,那些话也验证了杨殊先前的提醒,父皇果然忌惮着他...
这让他有几分失望。父皇在他心里,一直又厉害又仁慈,再没有人比他更担得起仁君这个称号,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敬爱的父皇同样有着不能为人所知的小心思...
虽说是人之常情,但还是有种小小的崩塌的感觉。
安王想着自己的心思,进了王府街,差点跟人撞个马。
抬头一瞧,可不就是杨殊么?
他骑术好,及时一拉缰绳,调转了马头。
然而街道就这么宽,收不住势,就给掀下马来。
爬起来的杨殊火冒三丈,气呼呼地把他揪下来:"你发什么呆?还好是我,不然看你摔成什么样!"
安王的神思还没抽回来,猛然看到他的脸,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杨殊更怒,"就你这弱鸡样,好好珍惜自己的小命行不行?我可真是倒霉,本来挺开心的!"
杨殊放开他的衣领,嘀嘀咕咕地找自己掉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安王本来混乱的心境突然就静了。
哎,他在纠结什么?父皇这么说,不就是担心这小子抢他的位子吗?反正那个位子自己不怎么想坐,干嘛要担心这个问题?再说了,不管是以前自己地位低,还是现在翻了身,他的态度从来就没变过,自己有什么好怀疑的呢?父皇有他的经验,可他也有自己的判断啊!
这么想着,安王笑嘻嘻地过去帮他捡东西:"看你这一脸春意,是不是刚才找你媳妇去了?真是可怜哟,过年都多大岁数了,要不要本王到父皇面前替你说说好话?"
"滚!"哪壶不开提哪壶!
...
皇帝趁着精神好,继续召见下臣。
蒋文峰、郭栩、甚至还有狄凡等人。
略问了问当时的情形,勉励了他们一番,便叫他们退下了。
最后一个来的,是次相张倓。
皇帝的精神已经有点不济了,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张倓进来,行过礼便安静地站着。
过了会儿,皇帝回过神来,发现他已经到了,强撑起来:"你来了怎么不出声?白白站了这些时候。"
张倓上前扶他,君臣远比人前亲密,回道:"圣上能好好休息,臣求之不得,只是多站一会儿,有什么要紧?"
皇帝笑了,伸手指了指,让他自行搬锦凳过来,坐在床前。
张倓并不拘泥,照他的意思做了。
"朕方才见了蒋卿他们,"皇帝打起精神,说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张倓低下头:"臣有愧,竟没发现二皇子的意图。要不是安王殿下果决,蒋大人机警,只怕会酿成大错。"
皇帝说道:"怪不得你。禁军这边,你本来就插不上手,也只有蒋文峰能从日常事务里,察觉出异常。"
略安抚了几句,皇帝直入主题:"你觉得,蒋文峰可信吗?朕想将他留给老三,你以为如何?"
张倓想了想,说道:"蒋大人年轻又机敏,是个难得的人才,就是..."
"就是什么?"
"这件事太巧了。"张倓直言不讳,"谁都没发现,偏偏他做了那么多事。而且,他还调动了好几方人马。禁军那边,让他说动了,就连兴州军,竟然也给他面子。圣上,臣初时只觉得庆幸,可事后细想,却是越想越可怕。安王殿下在朝中并无根基,这些事可都是他一手做的,倘若他的心思用在另一方面..."
"那他不是没有吗?"皇帝打断张倓的话,"他这个人,朕还是有点了解的。妻子去世,一守就是十来年,不是至纯之人,做不到这样。而且这么多年,他一直专注审案,当了京兆尹,也没起别的心思,换别人可做不到。"
"是,"张倓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臣不是怀疑蒋大人的忠心,只是觉得,安王殿下怕是把握不住。"
皇帝笑了:"那你想想,那小子能把握住谁?他不学无术了二十年,哪能朝夕之间就变得厉害无比?总要慢慢教的。朕就是想着,把他交到你手里,叫你好好带几年。这样朕就算去了,也能放心了。"
"圣上!"听他这惆怅的语气,张倓就想跪下。
皇帝虚扶了一把:"别来那些虚的,朕是跟你说实话。难道朕自己不想活么?只是事到临头..."
张倓坚决地说:"臣一定会加紧,找到钟神医的!"
"唉,这么久了都没找到,说不定是朕的命数。"皇帝说了句言不由衷的话,继续刚才的话题,"既然你觉得蒋文峰的忠心没问题,那政事堂空出的那个位置,暂时就定下他了?"
张倓其实想反对,但是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口。
吕相一退,自己就成了首相。而蒋文峰确实在这件事上立下大功,皇帝明摆着要把他留给安王用,自己反对,看着太像嫉贤妒能了。
"是。"最后他道。
皇帝欣慰地点点头:"那你拟旨吧!"
张倓亲自磨了墨,听皇帝口述,将这次谋反案的处置一一写下。
拟完旨,皇帝的脸色一下子颓败下来。
"朕本来想去见见老二,看他怎么说。但是又想,见了又有什么意义呢?事情老二已经做了,朕又不能饶过他,徒增伤心而已。唉!朕可真是失败,老大教成那个样子,老二又..."
张倓安慰:"您还有安王殿下。这件事殿下做得很好,您不必为二皇子伤心。"
皇帝点点头,强打精神:"好了,你去吧。"
"是。"
张倓离开时,看到裴贵妃的身影,眉头拧了拧,拱手退下。
592章 赏罚
圣旨很快下了。
在平叛中立下功劳的各人皆有褒奖擢升。
其中蒋文峰独得一份圣旨,赐了紫金鱼袋,实际上的职位品级倒没升。
御宝斋里,傅今美滋滋地喝着小酒,说道:"进政事堂稳了。"
杨殊道:"您就这么肯定?"
傅今说:"吕相今年就会退下来,他的腿已经无法行走了。"
杨殊恍然大悟:"难怪这几次看到老相爷,都坐着抬辇。"又感慨,"可惜了,老相爷真是国之栋梁。"
"一代新人换旧人,免不了的事。"
不管怎么说,这个结果,正是他们想看到的。
杨殊隐身背后,蒋文峰出头,一举成为中枢大臣。狄凡等人皆有擢升,等于他们的势力又扩张了。
散会之前,傅今说:"虽然局势大好,但殿下如今有一个大危机,不可不防。"
"什么?"
"那位已经无法理政,安王这次的表现又很好,他肯定急着让安王接班。换句话说,他现在最紧迫的事,就是给安王登位扫平障碍。殿下,不管这件事您有没有插手,对他而言,您就是一个隐患,要小心他狗急跳墙。"
"..."杨殊道,"您觉得这个词,用在这里合适吗?"
傅今翻着白眼:"反正听懂了就行。走了!"
杨殊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总不会下决心弄死我吧?"
...
天牢。
二皇子听罢圣旨,大叫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的!父皇不会这么绝情的,本王要见父皇!"
刘公公微笑地看着他,眼里全是冷漠:"殿下,绝情的人是您啊!陛下是君,亦是父,您意图弑君弑父,有这个下场,还怪陛下绝情吗?"
二皇子心神大乱,早就没有理智了,只记得大喊大叫:"不,我没有!我只想叫父皇改观,没有想夺位的!对,是洪先生,这件事全是洪先生谋划的!公公,求你转告父皇,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
他大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哪还有皇子气度。
可惜没有人同情他。
"求求你转告父皇,去审一审洪先生,真的是他..."
刘公公任由他抓着自己的下摆,轻声道:"洪先生已经自尽了。"
二皇子瞪大眼睛,愣住了。
刘公公趁机脱身,出了监牢。
随后便有狱卒上前,将二皇子制住。
"不,不..."
在二皇子惊骇的喊声中,毒酒灌了进去。
刘公公在外头等了一会儿,听着他疯癫一般惨叫,而后渐渐停了。
"公公,已经气绝了。"
刘公公叹了口气:"毕竟是位皇子,给他保留一些体面。"
"是。"
刘公公出了天牢,回去复命。
皇帝几次三番,已被耗尽了亲情,只挥了挥手,叫他退下。
他躺了一会儿,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寝殿,忽然低声道:"我到底也走上这条路了啊!父皇。"
...
刘公公换了服色,出宫办事。
去安王府的时候,免不了见了杨殊。
安王嫌爬墙麻烦,把两家后园子打通了,他去时安王正在杨殊那边玩耍。
刘公公传完话,安王火急火燎地去办差了,将他留在了越王府。
杨殊就笑:"这大冷的天,公公喝一杯再走?"
刘公公笑眯眯回应:"那就多谢越王殿下了。"
杨殊目光一扫,小彤意会,退了出去。
"公公这是特意来见本王?"
刘公公点点头,回道:"殿下先前叫奴婢留意那个姓洪的,奴婢有负所托。"
"怎么?"
"他自尽了。"
杨殊愣了一下:"能在天牢里自尽,不是一般人啊!"
刘公公称是:"是个狠人,我们搜走了所有利器,他磨尖了指甲,硬生生戳破了自己的喉咙。"
"他的身份果然有问题。"杨殊道。
刘公公问:"殿下怀疑他是什么人?"
杨殊指了指:"南边的人。"
刘公公一惊:"楚国?"
"嗯。"杨殊瞅了他一眼,"多年相安无事,大家都忘了,我们南边还有一个敌国啊!"
刘公公有点羞愧:"是,奴婢一时没想到。"
"不过现在所有线索都断了,查不到了。"杨殊躺回去,一脸可惜。
那个洪先生的出现,本身就很奇怪。
冯谖吗?杨殊才不相信,现在还会有冯谖那样的人。就算有,也轮不到二皇子。
谋逆这样的大事,二皇子这个当事人一知半解,倒是全由洪先生一手策划,也太奇怪了。再加上明微说,温秀仪是从南边来的人,这件事就好解释了。
对楚国来说,鼓动二皇子谋反,齐国必会动荡。
所以,二皇子成不成功无所谓,温秀仪那边的刺杀才重要。
而事后干脆利落地斩断所有线索,也证明了背后绝对不简单。
"你想法子提一句吧。"杨殊说,"毕竟是国家大事,叫陛下心里有数。"
刘公公迟疑:"殿下..."
"这样你才好查下去。"杨殊道,"不管我要做什么,齐国绝对不能动荡,明白吗?"
"是。"刘公公心服口服,深揖下去。
说完正事,杨殊问:"娘娘现在怎么样?"
刘公公回道:"娘娘如今就守在陛下身边,一切亲历亲为,精神还好,吃睡也没有问题。"
杨殊低声:"难为她了。"
"殿下放心,奴婢会留意的。"
杨殊含笑:"也辛苦你了。"
他知道刘公公这句话,并不只有表面的意思,而是一句承诺。
他会在宫里保护裴贵妃的安全。
眼看皇帝撑不了多久,她很快就能脱离苦海了。关键的一步,千万不能功亏一篑。
...
裴贵妃去看惠妃。
前些日子热热闹闹的宫室,如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恐慌的宫人。
看到她过来,她们如同惊弓之鸟跳了起来,急忙忙过来施礼。
裴贵妃摆了摆手,问:"惠妃呢?"
宫人指向寝室。
裴贵妃走了过去。
惠妃只穿了中衣,头发也没梳,就那样呆呆地坐在梳妆镜前。
屋子里冷得厉害。
裴贵妃转头吩咐:"怎么这样冷?快拿炭盆来。"
惠妃始终一动不动。
593章 贱人
惠妃如今失势,后宫再次贵妃独大,宫人们哪敢怠慢。
又是烧炭,又是热水,没一会儿,惠妃的寝居焕然一新,温暖如春。
"惠妃姐姐,先喝点水吧。"裴贵妃走过去,"看你,嘴唇都干了。"
好一会儿,惠妃的目光终于动了动,看了眼宫上递来的茶水,声音嘶哑:"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你来看我,果真是我眼瞎,你才是这宫里心最好的人。"
裴贵妃淡淡道:"我好不好无所谓,你实不必这样折腾自己。"
这话惠妃似乎听进去了,沉默片刻,端过宫人手里的热水,慢慢饮了进去。
裴贵妃吩咐下去:"去御膳房拿粥来,陛下没有降罪,叫他们别怠慢。"
"是。"
有裴贵妃的话,御膳房里哪里敢怠慢,不过片刻,便送来一桌子小菜。
惠妃默默地喝了粥,看着宫人收拾下去,说道:"裴妹妹既然来了,能否单独听我说几句话?"
裴贵妃点点头。
她身边的内侍欲言又止,裴贵妃道:"你们守在门外就是。"
"是。"
人都退出去了,惠妃裹着皮裘,坐在榻上问她:"陛下要怎么处置我?是毒酒,还是三尺白绫?"
裴贵妃回道:"没有,陛下不准备处置姐姐。"
惠妃嘴边浮起嘲讽的笑:"这是他最后的仁慈吗?"
裴贵妃淡淡道:"陛下是个仁君。"
"仁君?"惠妃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盯着她问,"这真是你心里的话?"
裴贵妃平静无波。
惠妃哈了一声,目中露出同情:"裴容啊裴容,虽然现在我死了儿子,自己无异打入冷宫,但仔细想想,你才是最可怜的人啊!有儿子不能认的滋味如何?日日夜夜陪在仇人身边想必痛苦极了吧?"
裴贵妃语气淡薄:"姐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惠妃脸上的嘲笑更浓:"在我面前,你装什么?儿子都已经死了,自己也老得失了颜色,不会有翻身的机会了。就这样,你还半句话不透,果然厉害啊!"
裴贵妃干脆不回话了。
惠妃继续道:"你实不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知道的东西,恐怕比你还多。别以为你能笑到最后,那个人什么性子,我更了解。你这样做,哪怕他感动了,也是一时的。他是个天生凉薄的人,所谓重情,不过是他给自己戴上的面具。谁叫他无能呢?论本事,及不上三位兄长,只能拿仁慈这身皮,将自己包裹起来,安慰自己。"
"他不处置我,是因为知道我活不下去了。成儿都不在了,我还指望什么?而你,也不会风光太久的。"她凑过去,在裴贵妃耳边说,"你信不信,他死的那天,一定会带你走?"
这句话冰凉透骨,惠妃退回去,看着裴贵妃笑起来。
可惜裴贵妃还是不为所动。
"姐姐别这样想,"她道,"这世间虽苦,可谁不想苟活呢?"
惠妃看着她笑:"那你呢?也想活吗?你肯定想的,儿子大了,你想跟他团聚,是不是?"
裴贵妃自然不会回答。
惠妃像在跟她说,又像自言自语:"我很羡慕你啊!虽然这二十年...可你就快熬出头了。那个小崽子长得多好啊!要不是他压着,肯定出息得很。可惜,他的身份注定了不能出头。除非..."
裴贵妃还是什么也不说。
惠妃有些失望,说的话也更加肆无忌惮,仿佛在故意刺她:"你是不是很难过?如果当初没发生那件事,现在的你,才是真正的六宫之主,母仪天下。而你的儿子,将来也会继承那个位置,成为齐国的主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活下去,任他打压。"
裴贵妃淡淡道:"往事不可追,姐姐还是不要一直沉迷在过去里,这样对谁都没好处。"
"你可真够小心的。"惠妃脸上带着嘲笑,"怕被他的人听到?不敢表露心迹?"
裴贵妃深深看着她,叹道:"姐姐,我来看你,是成全我们二十年来的情义,你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
"可我不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惠妃抛弃了外面那身皮,似乎要将二十多年的忍让埋怨都发泄出来,"你看看我,从进赵王府,何曾行差踏错?可最后落到了什么下场?我已经无所求了,一个没有欲望的人,哪里还会在乎好处不好处?甚至活着对我来说,也是多余的。"
裴贵妃轻叹一声,便要站起来,不欲与她多说的样子:"姐姐好生歇息吧!"
然而,她被惠妃一把拉住了。
惠妃的力量大得出奇,没有涂脂粉的脸上,黄斑尽显,扭曲极了,眼里更是透着恨意。
她压低声音:"裴容,难道你不想知道,那件事是不是他做的?难道你就不想问问我?我告诉你了,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自从裴贵妃进来,她一直这样疯疯癫癫,就是想看裴贵妃失态,希望她追问自己。
可是,她没等到。
惠妃不明白,她这样也能忍下去?
眼看裴贵妃还是不动容,甚至抓着她的手想要挣脱,惠妃脱口而出:"我告诉你!那件事就是他做的。他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生出了抢夺的念头,我曾经在赵王府的书房里,看到他画的画像,那分明就是你!现在你明白了吧?他做那些事,就是为了把你抢过来。是你害了太子,是你害了丈夫,也是你自己害了儿子!哈哈哈哈!"
裴贵妃按住她的手,坚定地挣脱了。
她看着惠妃癫狂的样子,脸上带着奇异的微笑,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你以为这样说,我会受不了?姐姐,你怎么这样天真呢?对男人来说,为了抢夺一个女人,才去争权,是最可笑的借口!他夺权,只是因为他要做人上人,而不是为了我,我只是一个牺牲品。"
裴贵妃退远了一些,看着她的表情同情无比:"你看看你,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活明白。放心,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的。"
裴贵妃走了。
半晌,里面传来惠妃的尖叫声:"裴容,你这个贱人!"
594章 约吗
因在谋逆案中立下功劳,玄非的禁足令取消了。
明微去玄都观看他。
两人在观星台的亭子里下棋。
"说起来,那些星宿的事,我们还没有详谈过。"玄非说。
明微笑眯眯:"国师大人这是要跟我说,他们的来历吗?"
"我问的是你。"玄非横了她一眼,"你和那些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明微落下一子。
"我眼睛不瞎。"玄非不客气地说,"那人的玄术,分明和你同出一源。而且,他说他叫明宵?这个姓氏可不多见。"
明微只是笑。
"命师一脉不是单传吗?怎么感觉到处都是?"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微说,"这个谜题,可能要等我们把星宫收拾了,才能破解。"
玄非摇了摇头,道:"不过,他们和你,感觉好像在做同一件事。"
"怎么讲?"
"你发现了隐藏的帝星,便打算扶持他上位,以避免可能会到来的乱世。而他们,找的是我。"
明微默默地落下棋子,思索这句话。
"有意思的是,你们都放弃了当权的皇族。难道你们不觉得,从现有的皇子里挑一个,会更容易做到吗?"
不等她开口,玄非就拿话堵过去:"别跟我说三位皇子都不好。大皇子和二皇子固然不好,安王却不是不能教。能告诉我原因吗?"
明微笑了下,轻描淡写:"或许是因为,我们都知道,那是错误的选项吧。我的选择还好说,毕竟他是真正的嫡支,倒是他们选你...一个已经被推翻的王朝,好像没有再夺回江山的前例吧?"
"汉室...唔,好吧,情况完全不同。新朝已经坐了几十年的江山,前朝还想复辟,基本是白日做梦。"玄非点点头,认同她的说法。
"所以,我没法不去怀疑,他们的用心。"明微说。
玄非悄悄堵住她角落的大龙,口中说道:"那当然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比较放心。"
明微心不在焉,继续思索:"他们在你这里打不开出口,应该会转换目标才对。会找谁呢?"
玄非说:"我觉得,可能会往南边去。"
"南边?"
"对。齐国皇室人少,门阀大族也在战乱中没落了,选择太少了。他们选人,总得有点根基对吧?"
明微点点头,继续落子。
玄非见她没留心,便在棋盘中间虚晃一招,又继续堵那条大龙。
"南边就不同了,那边世家大族可不少。"
明微却想起她从明三的密室里找到的白纸,明宵带人突袭玄都观时,其手下曾经落下一张羊皮卷,从而破解了白纸上圆圈的秘密。
"不,他们的主要目标应该在齐国。"图上圈出来的点,只有一个在南楚,别的都在北齐。
"为什么?"玄非诧异。
因为龙气在北齐。
明微拧了拧眉,又觉得有点怪。
那张图,北齐这边明显比南楚详细得多,是制图的人只走了一半山川吗?
还是说,对方更偏向北齐?
她一开始就没往南楚那边考虑,是因为前世记忆的遗留,那对方又是因为什么?
莫非对方有着和师父一样的眼光?
正想着,玄非轻咳一声,点了点棋盘:"你要输了。"
明微低头一看,她的大龙不知不觉被他干掉了,棋盘上空了一大片。
"哦。"她应了声,落子。
玄非面上带笑,难得赢她一会儿,心情很是舒畅。
正打算举起屠刀,把她的残兵剩卒收一收,突然笑容僵住了。
她的大龙是被他干掉了,但他另一边的大龙,也被困住了。刚才那一子,将她原本散落的棋子连成了一片,堵死了他的后路。
"你什么时候..."玄非惊讶地叫出声。
"你忙着杀这边的时候啊!"明微点了点。
玄非很想问,她刚才不是心不在焉吗?瞅到她似笑非笑的表情,只能郁闷地把话吞回去。
算了,别自取其辱了。
"不下了,今天先到这里吧。"明微兴致已尽,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我去接表哥回家。"
...
纪小五坐在马车前头,一边嗑瓜子,一边跟她说话:"哎,过完年你都十九了,那边还没说法?"
马车里的明微回答:"什么说法?"
"又跟我装傻是不?"纪小五咔嚓咔嚓,吐着瓜子皮,"当然是说越王府了。"
"他说了又不算。"明微说,"表哥怎么总盯着这件事,莫非舍不得我?"
"喂!"纪小五叫道,"你像点样子好不好?以前就算了,现在都有人家了,还这样口花花,见人就调戏!"
明微笑道:"以前我也有婚约啊!"
"以前那是我...算了,不跟你扯。"纪小五把手伸进去,"再给我一把。"
明微倒了些蚕豆给他。
纪小五也不嫌弃,给什么吃什么,咔嚓咔嚓咬着蚕豆。
"明天长生寺放灯,去玩吗?"
"表哥这是约我吗?"明微点点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很浪漫啊!"
"你这人..."纪小五翻个白眼,"我是答应过珠儿,要带她去放灯,顺便问问你而已。"
"哦!"
"...你这很遗憾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明微道:"表哥你是我的前未婚夫。"
"所以呢?"
"婚约是你主动要解除的。"
"对啊!"
"我这个被嫌弃的前未婚妻很伤自尊啊!如果表哥在退婚后念念不忘,日思夜想,后悔莫及,那我一定会很开心的。"
"呸!"纪小五被她的厚脸皮打败了。
明微哈哈笑了起来。
过了会儿,纪小五又问她:"你到底去不去啊?"
明微道:"当然去。"
纪小五心满意足,吃了一会儿蚕豆,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那位呢?他没约你?"
明微说:"表哥真聪明,他一起来。"
纪小五的心情刚好起来,又吧唧落地了。他拉着脸:"都约好了来凑什么热闹?"
明微笑道:"你要出门,我也要出门,不是正好顺便吗?你自己说的。"
好吧...
纪小五想了想自己的话,无可反驳。但他下定决心,到了就跟他们分开走,绝对不要看他们黏糊!
595章 三愿
杨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小彤忍不住:"殿下,您已经很俊了,不用再看了!"
"真的吗?"杨殊摸了摸腰上的挂饰,"这个金的是不是太土气了?换块玉来?"
小彤没法子,只好把放玉饰的匣子搬来,让他自己挑:"您喜欢哪个?"
"嗯..."
眼花缭乱挑不下来,最后还是小彤强行拿了一个给他挂上了。
"走吧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小彤推着他出门。
两人走到路口,看到阿绾装扮一新,也往外走。
"阿绾姐姐!"小彤招手,"你也出门吗?"
"啊?"阿绾吓了一跳,含糊地说,"嗯,出去看看。"
"那我们一起啊!"
"不..."话一出口,阿绾就发现自己拒绝得太快了,在杨殊和小彤奇怪的目光里,她硬着头皮点头,"也行,省一辆车。"
于是三人登车,往长生寺驶去。
今日元宵,街上车马如龙,行人如织。
他们傍晚出门,到长生寺天已经黑了。
杨殊在约定的地点,找到了明微和纪家人。
除了纪大老爷夫妇,人都来齐了。
纪凌向他施礼,两人一本正经地尬聊。
聊了几句,董氏实在听不下去了,扯了纪凌的袖子告罪:"殿下,我们先带孩子玩去了,还请见谅。"
杨殊巴不得,忙道:"两位自便。"
纪小五一翻白眼,也走了:"戌末在这里会合啊,你们别错过时间。"
"知道了,表哥。"
杨殊转头问:"你们呢?"
小彤指着路边一排店铺:"我去吃东西!阿绾姐姐,一起吗?"
阿绾道:"我先逛一逛吧,一会儿去找你。"
"好啊,反正我就在这一排,你找过来就是了。"
"嗯。"
人都走了,杨殊迫不及待想问明微去哪里玩,哪知一转头,却见她若有所思地盯着阿绾的背影。
"怎么了?"
"你觉不觉得阿绾有点怪?"明微问他。
杨殊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她经常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是吗?"
"哎,别想她了,难得出来一趟,就不能好好玩?反正阿绾吃不了亏。"
明微想想也是,阿绾的武功很能看,等闲人动不了她。
"元宵节,当然先看灯,我们去那边。"
等他们离开,阿绾从角落里钻出来,站了一会儿,往河边走去。
人实在太多,河边尤其如此。
要放灯的人密密麻麻挤着,长生寺怕出意外,用粗大的麻绳沿树捆好,免得有人掉下去。
尽管人这样多,灯光又明灭不定,阿绾还是一眼看到了明月桥上的人。
他今日应是特意打扮过,穿了一身崭新的玄衣,一只手负在背后,低头看着河中的灯盏。
阿绾到现在,还有做梦一样的不真实感。
这位苏公子对她有好感,阿绾是知道的。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对异性有吸引力。
那些人,不知道她脾气暴躁,不知道她说话刻薄,仅凭外表,就一厢情愿地以为,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貌美如花还温柔小意。
但她以为,苏公子不会说出口。
像他这样有家业又才貌双全的富贵公子,单纯只是欣赏还罢,要做些什么,受到的束缚太多了。
阿绾想起那日,他说了那样的话,她想了很久,问他:"苏公子这话什么意思?要帮我赎身吗?"
苏图看着她:"这世上,没有钱办不到的事。宫藉脱身虽难,但只要钱够多,可以一层层买通关卡,给你报个病,放出来。到那时,我带你离开这里,去我的家乡,重新开始生活。"
"然后呢?"阿绾咄咄逼人。
她很生气。自从认识这位苏公子,两人几次相遇,颇有知遇之感。她想着,虽然注定只有几面之缘,两人终将陌路,但如果能保留这点默契,日后想起来,也是一份美好的回忆。
可他现在想做什么呢?贪得无厌,要将这金风玉露般的相遇,变得恶俗与下作吗?
她以为自己在质问,苏图却没想这么多。
听她这样问,略显踌躇地低下头,脸颊浮上淡淡的红晕,轻声道:"然后看你想做什么,如果你喜欢孩子,我们就养几个孩子。不喜欢也不要紧,反正我有弟弟,他可以多生几个。"
阿绾愣了下,发现他想的事情,好像和自己以为的不太一样。
她把苏图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抓到了什么。
"你、你会娶我?"
苏图点头:"这是自然。"
"..."
见阿绾沉默下来,他小心翼翼地问:"不行吗?我知道这样太唐突了,但...我快要回去了,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不说出口,也许会变成一辈子的遗憾。"
阿绾想拒绝的,她当然不能走,怎么可能走?她不会丢下殿下,不会丢下阿玄,也不会丢下小彤的。他们像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她怎么可能不要他们,跟一个男人远走高飞?
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图就笑了,紧张的心情缓和了一些,说道:"姑娘不必马上回答,可以回去仔细想一想,背井离乡,毕竟是一件慎重的事。"
阿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真的就这样回去了。
大过年的,她稀里糊涂忙了好些天。忽然有一天,她出门的时候,王府街拐角等着个小童,塞给她一张纸条就跑了。
纸条上,写了六个字。
元夕夜,明月桥。
阿绾猜到约她的是谁,鬼使神差的就来赴约了。
她自然要拒绝的。她想,来这一趟,为的是亲口拒绝,叫他死心。
可站在这里,她改主意了。
也许,她不必赴约的。
他等不到人,自然会回乡。
何必当面拒绝,让彼此尴尬?
阿绾很快拿定主意,转身离开。
元宵夜,整个云京,连同京郊几十里地,灯火通明。
一盏盏河灯,顺水漂流,带着人们的思念与祝福。
阿绾在摊子上买了几盏河灯,一盏一盏写着自己的心愿。
一愿殿下心想事成,白头到老。
二愿亲人团聚,一生不离。
三愿...苏公子一路顺风,此生不必再见。
596章 灯谜
相比起玄都观,长生寺要烟火气得多。
因为长年香火旺盛,寺前门延伸出数条街,喝茶的卖香火的做小食的算命的挤在一处,热闹极了。
每到元宵、中秋这种节日,长生寺还会举办诗会,文人墨客会聚一堂。
毕竟玄都观吃皇粮的,哪怕再高冷也有皇家眷顾,长生寺如果不讨巧一些,如何与之竞争?
明微与杨殊看罢街上花灯,随着人流入寺。
有人在旁边大声聊着天。
"听说长生寺今年的灯谜会,布下了九九八十一道关,全部通过的人,可以去见法明住持。"
"是那个算姻缘卦奇准无比的法明住持吗?"
"对对对,都说法明住持是月老转世,若是得到他的祝福,能够缘定三生,白头偕老。"
"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去呀!"
"走走走!"
杨殊听得心动:"我们..."
明微已经"扑哧"笑了出来:"月老是天庭上仙,好像和佛门不是一条道的,却不知如何转世。"
"..."她都这样说了,自己再提出来,似乎有点傻?
明微目光一瞟,已知他在想什么,忍笑道:"不过,九九八十一道灯谜,似乎挺有意思的,去看看?"
杨殊满心欢喜,假装矜持:"好啊!"
长生寺的灯谜,分成九个院子,从寺门进去,一个院子连一个院子,一直连到主殿。
若能解到那里,便能进主殿见法明住持了。
他们进了第一个院子。
寺门不远处,搭着一座灯楼。
一个披着红色斗篷的小姐驻足灯前,仰头观望。
明亮的花灯,照出她端秀而略显寡淡的面容。
另一个穿短打的年轻汉子走到她身旁,似乎在看灯,张口说道:"他们进去了。"
小姐眸光随着花灯流转,轻笑:"就知道他们免不了这个俗。"
"秀仪,这里是云京京郊,他们玄术武功都不低,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
这小姐,正是温秀仪的模样——或许,她不姓温。
她冷冷道:"吃了那样的大亏,难道我什么也不做,灰溜溜回去?你叫我到师兄面前怎么说?"
年轻汉子道:"二公子能理解的,毕竟连玄都观观主都出手了。"
"那又如何?我巫门比不得玄都观?"
"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耽搁时间,如你所说,这里是云京京郊,我们的时间不多,无论成不成,今晚一定离开。"
"是。"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明月桥上始终无人赴约。
苏图渐渐站麻木了,直到一个胡人乐师,状似无意停在他旁边。
"公子,算了吧。"
苏图没动。
胡人乐师压低声音:"属下已经将坐骑准备好了,您不能再拖下去了。"
苏图道:"元宵未过。"
胡人乐师有点急:"公子!您答应过的,最多等到元宵。"
"我说了,元宵未过。"
胡人乐师争不过他,只能退一步:"好吧,属下叫他们再等一等。"
说到这里,他本该离开的,但是看到汗王这样子,他又忍不住。
"公子,只是一个丫鬟而已,您真想要,属下可以买许多美人回去,不值当如此。"
苏图终于转过视线,冷冷看着他。
在他的目光下,胡人乐师不由缩了缩。
"你们心里想什么,我知道。"苏图轻声说,"我祖母是中原女子,母亲也是中原女子,若是再娶一个中原女子,草原的血脉还存在吗?"
他冰冷的声音冲刷过来,渐渐带了铁与血的冷酷:"但是我告诉你,不管我孩子的母亲是谁,他自己必须是最强者,才能成为草原的主人。"
胡人乐师张了张嘴,被他的气势所慑,最后只应了一个字:"是。"
苏图看着渐渐稀少的河灯,闭了闭眼,说不出的怅然。
这个时间了,她应该不会来了。
只是...
"寺里的灯谜会,有人闯进第九个院子了!"
"啊,那岂不是马上就能见到法明住持?"
"是呢!好羡慕,听说法明住持是月老下凡,能帮人牵姻缘线。"
"走走走,我们赶紧去看看。"
苏图抬头向寺内看去。
"姻缘线..."他喃喃重复这三个字,不由自主抬腿往那边走去。
...
明微与杨殊一路闯过去。
九个院子,每个院子里有九道灯谜。
一开始,是正常的字谜,稍读过几年书的人都答得上来。
越往后,谜题越深,人渐渐少了。
到第五个院子,出的谜题简直匪夷所思,许多饱读诗书的才子也被难住了。
"东海有兽能食人,请问是什么兽?"抽到这道谜题的书生大声念了出来,不可思议地瞪向守灯的和尚,"这是什么谜题?你们真的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依照规矩,每个人抽到谜题,只能自己猜,不能说出来。
但因为这一关刷下来的人太多了,不禁让人怀疑起谜题有没有答案,守灯和尚索性由他念了出来。
"施主,这谜题确实能答。"守灯和尚合十回道。
"那你答一个我看看!"这书生咄咄逼人。
"对!你答一个!"同样被刷下来的围观群众喊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出一个没答案的谜题,就是不想让我们见法明住持。"
守灯和尚刚开始只是笑,后来起哄的人越来越多,不禁为难起来。
"施主..."
"是赤狡。"一个清丽的声音忽然响起。
守灯和尚惊讶地看向声音来处。
人群分开,先出来个"高人一等"的俊美公子,他伸手挡了挡,给身后的姑娘让出一条路来。
灯光下,那姑娘神态从容,慢声道:"山水录有云,东海有兽,人面,豚身,有鳞,犬声,名赤狡。南水经又说,狡者凶也,其中赤者可食人。所以,东海食人之兽,名为赤狡。"
围观众听得一愣,质问的书生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找不到这两本书。他自问学识广博,哪怕没读过,也应该听过才对,便问:"这是什么书?怎么小生从未听闻?"
"山水录是一本上古游记,至于南水经,则是一本堪舆书。"对方淡淡回答,"这两本书,与考学无用,先生没听过,实属正常。"
597章 住持
没读过的书,就不能说不存在。
那书生一时卡住了。
明微便问守灯和尚:"师傅,我答得对吗?"
守灯和尚笑着向她施礼:"女施主答的一点不错。"而后伸了伸手,"请。"
明微点点头:"多谢。"
她走到下一个守灯的和尚面前,抽取谜题。
这个题是:"请问,天下最深的海在哪里。"
明微略一思索,答道:"归墟。"
守这座灯的和尚笑着伸手:"女施主又答对了,请。"
这些题包罗万象,有天文有地理,还有一些天马行空莫名其妙的。明微一一答出,直到第九题,守门的和尚让开位置,请她去下一个院子。
杨殊往守门和尚面前一站,问道:"我不答题,只陪着一起走,可以吧?"
长生寺的和尚,向来有眼色,在玄都观的眼皮子底下,发展成如今的规模,哪会不知变通。这和尚一看他穿着打扮,就知道是位贵人,便笑一笑,和气地回道:"两位既然同行,想必也是求姻缘来的,自然可以。"
然后让开位置,请他进去。
别人可就进不了了,只能羡慕地看着他们去下一个院子,猜测着下面的谜题是什么。
站在院门口,杨殊道:"你知道得还真多。"
明微笑了笑,眼中露出几分缅怀:"小时候,被师父逼着读了好多杂七杂八的书。那时候不知道它们有什么意义,总想糊弄过去。可师父十分严厉,我要是背不出来,就打板子...没想到,今天猜谜倒是用上了。"
"你师父可真凶。"
"是啊!"明微喃喃。
她忽然有点想师父了。
一转眼,来到这个世界四年了,上辈子的事,真的好像隔了一世似的。
最后一次和师父在一起,他们师徒三人正被人追杀。
她眼睁睁地看着小师弟和师父死在她的面前。
为了给她生的机会,师父与那些人同归于尽了。
明微闭眼再睁开,眼里的血色渐渐散去。
"你在想什么?"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没什么。"
然后走向下一道灯谜。
第六个院子,第七个院子,第八个...
后面越来越难,渐渐涉及到易数,玄学...
明微从刚开始的随口一答,到后面要想许久才能答上来。
站在第九个院子前,她道:"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什么?"
"你说,出题的人到底有什么意图?"
杨殊愣了下:"什么意思?"
明微说:"这些题,绝对不是普通人能答出来的。能走到这里的,只有玄门中人。"
杨殊下意识点了下头。
京城聚集着多少饱学之士,第五个院子刷下来的人最多,第六个院子只有寥寥几个,第七个院子干脆只有他们了。
他慢慢回过味来,说道:"你是怀疑..."
明微笑了下,跨进第九个院子:"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暗算于我!"
第九个院子里,没有和尚。
一盏巨大的花灯,坐落在院子中央。
杨殊左右看了看,皱眉:"题目在哪?"
明微走到花灯前看了看,又仔仔细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里没有人,"杨殊思索道,"难道,这一关要先把人找出来?"
明微盯着花灯看了半晌,忽然说道:"来,你试试打一掌。"
"嗯?"
"就这里。"她比划了一下。
杨殊有点担心:"我怕我这一掌打出去,会把大殿给烧了。"
"烧就烧了。"明微不在意地道,"反正是长生寺的,又不是我们的。"
杨殊一想,笑了:"也对。"
他提气抬掌——
"施主且慢!"一个声音响起。
两人抬头看去,便见一个老和尚出现在殿前,他身边的小沙弥怒瞪着两人。
"你们怎么这么不讲理?"小沙弥道,"不好好答题,竟要用烧院子来威胁住持!"
杨殊笑道:"那你们可以不受威胁啊!"
"你——"小沙弥气极。
他们怎么不受威胁?一旦烧起来,是他们长生寺的屋子啊!再修要花好多钱的!
而且发生失火这种事,日后还有人来长生寺吗?
明微上前一步,合十行礼:"住持。"
老和尚神情平淡,回礼道:"女施主,你既然能过前面八关,这一关对你来应该不是难事,为何要如此行事?"
明微回道:"住持这座灯阵,破起来确实不算难,但是太耗时间了,我觉得有点不值得。"
小沙弥更生气:"你怎么能这么说?能见我们住持一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叫你们破个阵还委屈了。"
"不是委屈,是浪费时间。"明微好脾气地解释,"时间宝贵,你小孩子不懂。"
"哎!你这人..."小孩子最讨厌这句话了,小沙弥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明微笑眯眯,继续跟住持说话:"您觉得呢?"
老和尚目光闪了闪,低头合十:"此关虽然要破阵,但女施主已经逼出了老衲,就算过了。"
明微笑了起来:"多谢住持。"
"两位,请。"他做了个手势。
老和尚转身往大殿走。
明微与杨殊跨进去的一瞬间,忽然周围一暗。
"小心!"明微感到一股大力袭来,她被推开了。
杨殊挡在她面前,连连出掌,转眼与对方对了十来招。
"什么人?"他喝问,"你不是法明住持!"
据他所知,法明住持精通佛法,但不擅长武功。
长生寺,就是世人眼中的佛寺,与玄门关系不深。
黑暗中,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我还以为,骗你进来会很难,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成功了。"
杨殊听得这声音,立刻辨认出来:"你是温秀仪?"
"呵!"温秀仪轻笑一声,"怎么样,今天当一对同命鸳鸯,越王殿下是不是很满足?"
杨殊嗤笑一声:"你先前跑了,本王还不知道到哪里找去,现在倒好,自己送上门来。"
温秀仪娇笑起来:"越王殿下想我了么?当着未来王妃的面,这样说不好意思吧?"
哪知杨殊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道:"不要学我家王妃说话!她说是真可爱,你说是装可爱!"
598章 箫声
"明七小姐,你怎么不说话?"温秀仪笑着问道。
明微的声音响起:"哦,我在计算这间殿里,你安排了几重陷阱。"
"是吗?几重啊?"
明微也跟着笑:"我为什么要答呢?如果答错了,你肯定会嘲笑,而答对了,你也不会认,是不是?"
"不错!"温秀仪大大方方承认,"所以这最后一道谜题,明七小姐注定答不出来。"
"这有何妨?"明微浑不在意,"把出题的人抓住,不就釜底抽薪了吗?"
这话说罢,殿内安静下来,无声中暗流汹涌。
明微握住别在腰后的箫,杨殊没有带武器,悄悄运劲于掌。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出来。
黑暗中,嗡嗡的声音响起,有东西飞快地向他们靠近。
"呜..."箫声形成音波,横扫而去。
同时,小白蛇从明微的袖子里窜出,黑暗中映出微弱的光。
杨殊眼前一亮,跟在它身后出击。
...
阿绾放完灯,就去找小彤了。
小彤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话,她却心不在焉。
小彤感觉到了,问她:"阿绾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阿绾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精神不大好。"
"哦..."小彤灵机一动,"要不,我们去寺里猜灯谜?听说今天可热闹了,连法明住持都出来了!"
阿绾无可无不可:"行啊!"
两人才进长生寺,阿绾好像听到了什么,问小彤:"你听,这是不是箫声?"
小彤凝神听了一会儿,说道:"这曲子好熟啊!咦,我有点头晕。"
阿绾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快回去,找阿玄来!"
"发生什么事了?"小彤吃惊问。
阿绾道:"这是明姑娘的箫声,你听着头晕,是因为她注入了内力。也就是说,她在和别人动手。好好的看花灯,怎么会和别人动起手来?我去看看情况,你跟阿玄说一声,万一有事,也好支援。"
小彤跟着紧张起来:"好!我知道了。"
两人分头,一个回去叫阿玄,一个赶往箫声所在。
长生寺阿绾也来过几次,知道地形。当下挤出人群,沿着围墙走了一阵,听得箫声清晰不少,便翻墙进去。
然而,她才走过一个院子,就有光头和尚迎面而来:"阿弥陀佛!女施主,此处不待客,还请回头。"
阿绾不想耽搁时间,亮出令牌:"越王府办事,闲杂人等莫要阻拦!"
光头和尚吃了一惊:"女施主是越王府的人?"
"不错,你让开!"
那和尚退后一步,仍旧拦在她面前,堆着笑容致歉:"女施主,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不好让姑娘家乱闯。不如小僧带你去见监院,女施主有什么要求,只管与监院说。"
这话听起来挺正常,阿绾顿了下,没反对。
和尚侧身做了个手势:"女施主请。"
阿绾走出两步,忽然手臂一扬,袖箭飞出。
"啊!"那和尚闪身想避,却没来得及,袖箭穿过他的肩胛,将他钉在墙上。
阿绾一把抽出匕首,按在他的脖子上:"说!你是什么人?"
那和尚痛得脸都扭曲了,强自辩道:"女施主这是干什么?小僧自然是长生寺的僧人!佛门之地,你要行凶吗?"
"是啊!我要行凶,你敢喊吗?"阿绾冷声说着,另一只手往下一探,电光石火之间,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低头看去,和尚指间夹着一枚薄刃,只差半寸,就要捅进她的胸口。
阿绾毫不留情,掌下用力。
"啊——"一声惨叫,和尚的手被她生生折断,"说不说?"
"说、我说..."和尚痛得额头直冒冷汗,断断续续地道,"我、我是永州来的盗匪,想趁着元宵夜,洗劫长生寺...姑娘饶命!再不敢了!"
"原来是这样。"阿绾取下他手里的薄刃,说道,"既然自己招了,那本姑娘就给你一条生路,过会儿衙门..."
话刚说到一半,不知哪里飞来一支暗箭。
"啊!"这次,和尚只短促地叫了一声,便头一歪,不动了。
阿绾脸色大变,扭头去看:"谁?"
暗夜里安安静静,毫无动静。
她心里纳闷,灭口得如此干脆,连自己都没察觉,这人的武功得有多高?
一边想着,一边探手摸这和尚的脉搏。
阿绾的手刚刚按在和尚的脖子上,那里忽然裂开一条伤口,她一愣神,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指尖一痛。
她飞快地后退,抬起来一瞧,脸色大变。
手指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迅速变黑了。
这黑色飞快地往手臂蔓延上去——
阿绾用另一只手点了手臂几处要穴,而后毫不犹豫割开手腕放血。
她处理及时,很快止住了。
"蛊毒。"阿绾轻轻吐出两个字,抬头看向那和尚的尸体,猜到明微两人被谁绊住了。
温秀仪。
这位温家小姐,在谋反案发后就失踪了。
多福跟她提过,那女人会驱使毒虫。
医毒不分家,阿绾精通医术,对蛊毒也有一定的了解,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用手帕迅速裹好伤口,打算去支援二人。
连过两个院子,她停住了,抬头看向右侧。
一个和尚的尸体鼻歪眼斜,吐着舌头,钉在墙上。
她仍在原地。
这种情况,通常有一个说法。
鬼打墙。
...
苏图默默地答着题。
他的学问,自然比不上那些饱读诗书的才子,但他看的杂书不少,竟叫他进了第六个院子。
这一关有许多玄门数术的题,超过了他的知识范围,已是束手无策。
可不答的话,他也不知道做什么去,就那样对着题目发呆。
过了会儿,他听到了细细的箫声,呜呜咽咽,静夜里分外伤情。
大约是今晚太难过了,他的情绪轻易被撩起,直到脑中一痛,才醒悟过来。
这不是单纯的箫声,而是音波功!
苏图心中一动,想起那个女人。
他于音律一窍不通,分不出二者是不是一致,如果真是她的,那么此刻是不是有可趁之机?
苏图放下灯谜,似乎放弃了,从院子里退出去。
趁着守门的和尚没留神,他飞快地闪身到角落里,躲过他们的目光,悄悄往另一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