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哑然失笑,故意慢条斯理地追问道:“你是我们公司招用的民工吗?当时应聘的什么岗位?签劳动合同时约定的工资是多少?什么时候离职的?为什么拖着你的工资不给,总有原因吧?详细说说。”
“……”陈峰一口气憋在舌根处,无言以对。半响才吭吭哧哧地道:“我不是你们公司的。我是收工程尾款的。”
文艺:“工程方面的事情归综合部,结账归财务部。我们人力资源部只负责公司内部员工招聘和解聘,不对其他公司。”
陈峰:“综合部的说只要你们人力资源部点头同意,他们就签字同意付尾款,财务部就给钱。”
文艺:“我才到公司,不知道以前的事情,也没跟你打过交道。你看是给我说说,咱俩商量一下这事?还是等负责这个事情的人上班了,你给他说。”
陈峰:“齐部长负责这事,我找了他。”
文艺:“哦,齐部长修年休假,去琼省了,下下周回来上班。”
陈峰:“那我不管,你们今天必须给我结账,否则我就睡在你们这儿,逼急了我,我跟你们同归于尽,反正我光脚不怕穿鞋的,我已经一天都没吃饭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文艺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位前世的老熟人陈总撒泼抖狠,不急不躁,时不时品一口香茗,偶尔与陈峰的目光对上,还露出“我在看在听,请继续表演”的意思。
如此这般对视了两三次之后,陈峰彻底泄气了,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只是故作气愤和凶狠地瞪着文艺。
惬意地喝了几口茶,见陈峰确实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了,文艺这才不疾不徐地重复了一边:“你一进来我就说过,想解决问题的话,就坐下跟我好好说话,详细地说说前因后果和你的困难,你的想法,你的要求。”
“想好了再开口说话。如果还满嘴跑火车,跟我耍心眼,撒泼抖狠,我就不管了。好好跟我说,说不定我顺手就给你把困难解决了,否则李振也不会带你过来找我。”
“提醒你一句,撒泼抖狠没鸡毛用!特别是跟我撒泼抖狠,呵呵!你就是把这栋楼炸了,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关我毛事!我只是个刚到公司的打工仔,连一毛钱工资都没领过。呵呵!”
未来的成功人士陈总、此时的屌丝打工仔陈峰,在文艺敲敲打打、威逼利诱下,到底还是收敛了性子,老老实实地好好说话了。
因为文艺说了,他“说不定顺手就给把困难解决了”。但如果得罪他了,他就不管了,而且根本不在乎这个那个的。
陈峰之前就职的装修公司叫楚西匠心装饰有限公司,老板叫张有才。他是通过朋友介绍去年10月到匠心装饰上班的。
匠心装饰是小装修公司,也是夫妻店,只雇请了他和老板的两个亲戚,一共三个员工。
平时都是一人多岗,什么事都要干。接到项目时会临时找水电、瓦工、木工、油漆等农民工施工,他们负责组织协调、采购和现场监工。
陈峰应聘的岗位是营销员,但实际上还兼职水电工、老板司机、货运司机、工程监理等工作。汉工集团总部302室改造装修就是他负责的。
他没签劳动合同,入职时与老板张有才口头约定试用期一个月,试用期的月工资500元,转正后的月工资650元。今年非典疫情卫生管控,公司从春节时无薪放假到4月中旬。
老板五一节通知他上班时答应给他涨工资,从4月16日上班开始每月工资800元。
5月、6月和7月中旬发工资时,老板说资金没回笼,暂时周转不开,只给他和其他两名员工预支了点生活费,一月一次,每次200元,合计600元。
他见公司确实还有好几个装修项目在搞,经营得还可以。而这种情况在装修行业比较普遍,公司去年也发生过,老板年底过春节时一次性结清了工资,因此他也就没太在意,没追着老板多要工资。
7月18日他早去上班时发现店子突然关门了,老板夫妇的电话也关机了,怎么都打不通。
其他两名员工是老板的亲戚,打听了一圈后说老板赌博欠了高利贷,不但把家里的钱败光了,还挪用了客户预交的装修款,这个公司算是被老板搞垮了。
老板娘上星期就发现问题了,闹着要离婚。前天老板娘离家出走了。老板昨晚也跑路了。现在谁也联系不上这俩人。
得知消息的客户和供应商撬开公司的门,把公司搬了个精光,还报了警。
他和几个也被拖欠了工资的农民工到信访局和汉工集团投诉,接待他们的汉工集团领导做了笔录,然后让他们回去等消息。
他们问什么时候能要回工资,领导说什么时候找到老板再说,建议他们留意公安局那边找人的情况。说公司倒闭,老板跑路,汉工集团也没办法。即便找到老板了,如果老板确实没钱,也只能让老板出具个欠条先欠着。
信访局和汉工集团的领导跟他们商量,让他们找找看匠心装饰是否还有未收回的账款,建议他们代老板和公司讨债以抵扣工资。如果未收账款证据确凿,政府部门帮忙协调追讨公司欠款以清偿他们工资。
汉工集团302室的改造装修工程是他负责的,还欠匠心装饰5%的质保金。他要汉工集团提前结算一部分质保金尾款抵扣他的工资。
陈峰说其他两个员工虽然也被拖欠工资了,但他们是老板的亲戚,不好跟他一起到汉工集团投诉。
他本来也不想去投诉,毕竟是熟人介绍的工作,但他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实在没办法了。说他现在身无分文,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个馒头。
他是跟人合租,这两个月不但没钱交房租,还借了两个合租人500多块。两个合租人虽然人很好,但跟他一样都是打工仔,手上也没钱。说今天如果汉工集团不给他结账,他就只能睡在汉工集团了。
文艺哑然失笑:“你前两次来过,听说综合部、法务部和我们人力资源部的都跟你谈过,他们也跟信访局和汉工集团领导解释过。具体情况你应该已经搞清楚了吧?”
陈峰目光闪烁,张口结舌,最后避重就轻,只闷闷地回了一句:“我不管你们怎么扯皮,我只知道我在这个工程上干活了,你们扣的钱有一部分是我的工资。你们得给我结工资。”
“你们说的那些以次充好、粗制滥造的事情,都是老板安排的。你们有问题去找老板,跟我无关。我只是打工的,只管听指挥干活拿工资,我只要我的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