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不到下午六点,太阳仍很烈,走在街头如置身桑拿房。
文艺循着记忆上了一辆3路公交车,直奔南关区的李记郭场鸡。他要去确认李霁云是否如前世般存在。
3路车属于外环线公交车,是连接宝山区和南关区的重要公交车之一。
虽然没空调,但车子跑得很快,打开车窗吹风,感觉舒服多了。尽管迎面而来的风也是燥热的。
一路上,轿车、公交车、摩托车和自行车混行,仍车辆稀疏,通行顺畅。刚从18年后的大堵车时代过来,感觉很爽。
楚西市原本是楚西县,上世纪80年代中期,国家将楚西县升级为地级市,并将周边的沙河县、绿林县、平湖县划归楚西市管辖。
但楚西市本是中部地区的内陆农业县城,工商业增速缓慢,人口持续外流,努力了20多年,到现在仍脱不了小县城的味道。
因年轻人大多去了大城市就业,甚至在大城市安家了,街头巷尾的中年人和老年人比例有点多,导致城市的气息中多了些暮气。
去年冬天,楚西市组织规模以上企业搞人才引进计划,鼓励招录重点大学应届毕业生,每引进一人就给企业一笔补贴。
齐部长上次去江城招聘会上一共招了三个人,除了文艺,还有一男一女,都是汉省的。
两人毕业后先回家探亲休息,大概两星期后再来楚西报到,也会被安排到公司家属区周转房住。
女生叫田甜,江南师范大学毕业,财会专业,会被分派到财务部,归张淑芳部长手下,以后会在316室办公。
男生叫胡进,汉省大学毕业,行政管理专业,会被分派到综合部,归雷军部长手下,以后会与李振一起在319室办公。
今年7月中旬至8月底,大家年休回家里陪孩子,文艺3位新人没有年休假,正好值班。
三人每天结伴上下班,同吃同住同玩,很是快活了一阵子。
据统计,楚西今年一共引进了70多名重点大学的应届本科生,到明年六月时跑得只剩30多人。
在文艺的印象里,他们这批人里最后留下来成家立业的不足20人,而且大多都是楚西本地人。
像他这种外来男生娶本地女孩的仅2人,像田甜这种外来女生嫁本地男孩的仅3人。
至于研究生和博士,2003年一个也没招到。
连本地人都一心往外跑,怎么可能招徕外地人才?
究其原因,概因地方太小太破,工作钱少事多没前途,社会风气保守欺外,可谓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楚西目前就宝山和南关两个行政区。宝山区是老城区,也就是原来的楚西县城。南关区是90年代中期新设置的新行政区,前身是南关镇。
南关区紧邻楚西市高新技术开发区(高新工业园区,简称高新区),靠着便利的生活配套,就近接纳了很多高新区的打工人。
同时,南关区对各县来楚西人员和周边乡镇进城农民敞开大门,近几年人口持续暴增,发展势头很猛。
南关区是新城区,规划比较超前,街道宽阔,有很多新建的高层商住楼,大片崭新的商品房住宅小区,比宝山区多了些地级市城区的味道。
但如果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就会发现,南关区的人口还是太少了。
特别是生活在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原南关镇的小镇居民、周边乡镇那些先富裕起来的小商小贩、以及高新区打工的外来户,其文化素养、消费习惯、生活习惯等方面,与老城区的居民差别很明显。
比如随地吐痰、乱扔垃圾、脏话连篇、动辄吵架甚至斗殴等现象在南关区比较普遍。
而且南关区的租客比较多,人口集中又流动频繁,各种偷盗抢劫、黄赌毒等事件层出不穷,令本地居民和政府部门头疼不已,多年以后才慢慢治理好。
文艺坐在公交车上横穿宝山区和南关区,一路看着感觉熟悉又遥远的场景,很多淡忘的人、事、物一一浮上心头,禁不住思绪万千,感慨良多。
而关于未来的发展规划则在这种回忆和反思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了——待搞定张方后马上去外边发展。
3路车的终点站就在李记郭场鸡附近,位于南关区与高新区的交界处。
李记郭场鸡是李霁云的堂叔夫妇开的餐馆。
房子是租的,四间门面的瓦房,出门就是马路,后边带着一个大院子,还有三间瓦房,是餐馆的厨房、仓库和卧室。
正门处的两间房子打通成一个大厅,加上两侧的两间门面,可以摆了十几张大小不一的圆桌和方桌。
如果客人多,天气又好,后院还可以摆更多餐桌。
没有包间,没有雅座,物美价廉,非常平民化的消费场所。
附近的这一片区还有很多类似的餐馆,因为地理位置确实很优越。
这里紧邻高新区,背靠南关区规模最大的私房区,住着成千上万的租客,人口密度非常大。
很多打工人下班了,会三五成群地来这里聚餐,然后到私房区的小巷里购物、上网、唱KTV、跳舞、吃烧烤、赌博、嫖娼……很嗨皮。
文艺到的时候才下午六点四十,阳光刺眼,打工人还没下班,夜生活尚未开始,餐馆里冷冷清清的,文艺算是今晚的第一位客人。
这种有点规模的夫妻店,一般是老板管厨房,老板娘管前台,兼顾餐厅,另外再雇请几个大嫂做帮厨和做服务员。
前世时文艺只来过这儿三、四次,对这家餐馆并不熟悉,但也不算陌生。
瞅见文艺进门,老板娘热情招呼:“老板你好?几位呢?”
文艺:“一个人,找张小桌子就好。”
老板娘:“好嘞。吃点什么?郭场鸡还是炒菜?”
文艺:“吃郭场鸡。”
老板娘楞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招呼到:“好嘞。您随便找个位子。”
文艺补充了一句:“吃不完的打包带走。”
郭场鸡是汉省西部的特色美食,类似于麻辣鸡火锅,只是汤汁很少。
大公鸡现杀现做,一只约六七斤,锅里垫着米豆腐、冬瓜或者土豆,一只鸡就是一大锅菜。
另外还免费送两盘下锅的菜,豆皮、生菜或者豆芽,吃到中途加点高汤,可以涮火锅吃。
这么一份郭场鸡,一般都是三、四个人吃的。文艺一个人点份郭场鸡,也难怪老板娘闻言楞了一下。
不过吃不完打包就很正常了。很多人喜欢吃郭场鸡,经常专程来品尝,吃不完会打包带走。
几个服务员大嫂正在忙着准备工作,以迎接即将到来的客流高峰期。
老板娘亲自带着文艺去后院的鸡舍挑选鸡。
文艺状若随意地问道:“小云没来么?”
老板娘:“啊?小云?”
文艺:“李霁云。好像是你侄女吧?记得去年寒暑假,她都在你这儿勤工俭学。”
“哦~呵呵!小云呀,她今天不在。”
“老板认识小云啊?看来老板还是老客户啊!哈哈哈……”
老板娘一边噼里啪啦说着,一边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文艺,笑容和眼神带着八卦味十足的探寻之意。
文艺的瞎话张口就来:“去年经常来你们店子聚餐,每次都是小云招呼我们的。”
“也就是今年非典肺炎才没怎么出来聚餐了。”
“现在非典不是过去了么?正好今天在附近办事,就过来看看。”
老板娘:“怪不得看着你觉得眼熟,原来真是老客户啊!”
“谢谢关照生意啊!一会给你打折,老客户必须优惠。哈哈!”
“这个非典真的是害死人啊,上半年关门闭店几个月,搞得都快撑不下去了。幸好现在过去了,全靠你们这些老客户关照......”
文艺抽空插话问道:“今天过来主要是顺路看看小云。小云今年高考吧?不知道考得怎么啊?”
老板娘:“哦——,是今年高考的。前段时间她爸路过这里,说考得不太理想。不过成绩还没下来,最后到底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文艺:“小云啥时来勤工俭学?”
老板娘:“应该快了。本来前几天就说要来,后来又说家里有点事儿耽误几天再来。不过估计应该快来了。说不定你下次来吃饭时就可以见到她了……”
文艺:“你这儿有小云的联系电话吗?我问一下她的高考情况和报志愿情况。”
老板娘:“哦——,那没有哩。我一会找找看。”
“小云她爸没手机。他们家的情况——,嗯,还没买手机。不过小云应该快来了,你下次来吃饭时说不定就能见到她了……”
虽早有预料,但文艺还是故意把失望写在脸上给老板娘看。
可以确认,李霁云存在,李记郭场鸡存在,李霁云爸爸在工地打工,李霁云是老板的堂侄女。
老板娘说的“家里有点事情”应该是李霁云的爷爷病重了。
印象里,李霁云爷爷中风瘫痪在床好几年了,今年7月10日病逝。
李霁云爸爸李建国当时外出打工,联系不上,家里只有李霁云一个人,是村委会和亲友们帮着下葬李霁云爷爷的。
当大家几经周折找到李建国时,才得知李建国出了工伤事故,摔断了一条腿。因担心回家后添负担,担心包工头不管他,于是就地躺在工棚里养伤。
如果一切还是前世的轨迹,李霁云起码得七月下旬以后才能来楚西打工。
那时爷爷的丧事办完了,爸爸也能拄着拐杖勉强生活自理了,家里又欠了一屁股债,李霁云必须外出打工赚钱。
老板娘一边抓鸡过秤,一边察言观色:“七斤八两,这只鸡有点大哩。不过吃不完可以打包带走,放冰箱里三四天都不会变味的。一会结账时给你优惠,打九折……”
文艺点点头,无可无不可,继续保持失望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