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2
一些探测器落入了木星磁层,经过短暂的硬件异常,信号又一次变的清晰。
大部分太空城都在400万公里轨道以内,但还有一座城在木卫四上,位置不会变。即便如此,探测器还有近400万公里的去接近他。
苗永元静坐在指挥室角落里,他在两个小时前向第三顺位指挥官转交控制权,但探测器马上就要到木卫四了,所以他选择了等待,休息八个小时里,不会有强制的休息指令,他可以去船上的任何地方。
49号城坐落在木卫四赤道的撞击坑平原中,平原半径超过50公里,依托下方冰层中的干冰,人类造起了最大的穹顶结构,似乎是和金星互为对照,穹顶的命名是碳穹顶。
平原中心有一座经过加固的中央山峰,目前是城市核心区,以中央山脉为核心,一圈圈生物圈向外辐射,聚变能源创造了地球外的第二大的生物圈,生物总质量远超火星上所有生物圈的总和。没人知道为什么49号城要造成这样,似乎是共同舰队的一意孤行,有趣的是,地球方面没有做出任何响应。
夏号原先认为从8万公里高度飞跃49号城的探测器必定会被击毁,所以没有抛出太多,只是去试探下秦号的态度。
105号探测器最先传回城市穹顶数据,没有红外信号,意外的是,竟然有清晰的可见光信号。
碳穹顶上用点阵组成一面动画,在平面上模拟出一个球体,而所有的点都在近似的朝一个方向移动。
穹顶的正中央是最奇怪的东西,穿梭的点阵下有一群不变的白点。智能解读的结果是一个古老的工具,二维码,里面放着一些信息,或者说是……一个谈判位置。
位置很靠近木星的L1引力平衡点,具体位置就在他们的正前方约十万公里,唯一的问题是,为什么会这么近。
18分钟绝对不够商号进行减速,即便是那些最小的舰只,也会在急减速中丧失后续的机动能力。
传统观念中,商号会掠过目标地点,如果那里有东西的话,他们只能用无线通信方式进行交流,可所有观测技术都表示那个位置空无一物。
没有时间规避,商号进入作战状态,所有乘员都清醒着。
星星是从中心开始消失的,这是苗永元的第一印象。控制室的默认背景是外部星空投影,大部分指挥官不会去改动它,一方面是麻烦,另一方面是船上总有比自己年长的指挥官,他们总会用鄙夷的眼神调回默认,久而久之就没人改了。
真正出现问题的是外部环绕着的“镜子”,那群粒子在更加强大的场中分崩离析,在屏幕上显示出一片花白的云雾。
因为没有了参考点,商号的速度降到了“零”。
6.4.3
商号也一样,后方的中继站离线,或许是他们离线了,整个空间只剩下两个闪光的节点。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浅白,像落入了一片云,而朦胧的美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这还不是最糟的,雷达屏幕上出现了一堵墙,它有无限的边长和极高的反射率,就像曾经环绕商号的镜子。
有一点光突然聚拢了,镜子的排列变得均匀,游走的光子经过偏转,有了大致确定的指向,最后显示出“夏”字。深色背景下的白字凄惨得像凛冬里的月亮,在雪花中变得模糊。更多的镜子有序地落入“夏”字,拼凑出一个又一个字。
夏、商,我们需要谈谈。
一道由传统电磁波构成的通讯链路建立,空间中的电磁波是那么脆弱,一点点扰动就能影响到信号质量,但这儿的空间又是那么的干净,除了镜子里跃迁的电子激发出的波,没有一丝一毫的污染。
“我们是秦号,我建议先定义一片中立区,用于谈判。”
“这是哪?”
“一个泡泡,我们将派出一艘小型运输舰,请尽快登舰,我们承诺谈判团队随时可以离开,且不会攻击他们乘坐的舰只。”
“频道里谈话就行。”文字信息看不出情绪,但商号显然很不满秦号。
“决定权在我们手上,需要证明吗?摧毁你们不是一件难事。”秦号的威胁毫无遮掩,“我注意到夏号的二号电力分配区正在交接班,这是证明。”
一个个警报汇聚成最终的受损报告,应力以分配区的重心为一点,选出了一个平面,宽度一厘米的裂缝出现在平面上,光滑的切面贯穿分配区。
“请尽快登舰,对于这次攻击性举动,我们表示抱歉,但我们不想有人死。”这似乎是秦号最后的威胁,通信中断了。
苗永元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了二号电力分配区,二号电力分配区是他的下属部门,理应去看看。
切面的形状跟随将苗永元记忆的一生,两个原子间凭空多出的一厘米空间几乎摧毁了物理学,也摧毁了他自小对太空战争的想象,每位舰长不一定擅长物理、数学,但他们的创造力都是顶级的。苗永元只能意识到,有一种力强行克服了电磁力,在他的理解能力里,只有始终差着一道坎的大统一能允许人类使用此类规则。
如果秦号掌握了这种技术,他们的确有占据主导的本钱,即将服役的唐号也会像待宰的羔羊。
“小元,你带人去,我也会去。”舰内的频道里传来杨舰长的声音。
“好。”苗永元已经看到了深红色的线条指引,带着不算长的倒计时。
6.4.4
“这是什么?向晨,跟我说实话。”杨舰长问。
“一种打击方式,用相当温柔的方式。”向晨的话语似乎给那幅投影带去了魔力,模拟重启,画面拉近到球体中心,那是一颗平凡的星星,已经燃烧了四十多亿年,但时间线在不到三万年后画上了一个终点,伴随着一场壮丽的粒子衰变,逃离的带电粒子剥离出了大量光子。
//补细节
“结果是真的吗?”杨问。
“准确说,除了结果,都是真的。”向晨轻叹了口气。
“原因。”
“我们也不知道那里的物理规律是什么,那里就像是一群暴露的奇点,一切规律失效,我们只能用……最朴素的想象去预测。”
杨沉思了很久,忽然说:“大一统不是说快要出来了吗?我看介绍说能接触那片物理禁区。”
“不清楚,不过两百多年后就知道了,说不定会来个降维什么的,我想看到那个时候。”
“那你们这艘船的技术?”
“土星那边找到的,赠与者跟我们一样,他们也遭受了打击,技术水平超过我们几个地质纪元,所以我们……还有几个配套的……终端吧,现在就剩这个了,可能他们的设计出了漏洞……老师,您该做决定了。”向晨自顾自地又一次重启模拟,室内更多的光源亮起,共同组成了一个充满房间的星空。
一个光点被特意点亮,它逆着太阳系飞行,带着两个寒冷行星疾驰。
“卡普坦,它是逆着跑的,所以能给我们更多的时间,用一千年换十万年,老师,我们要去那儿,请在两分二十秒内做决定。”向晨微微躬身。
杨依旧盯着附近漂移的光点,感觉隐隐抓住了他们的逻辑漏洞,“为什么不是巴纳德,万年后……”
向打断了他,盯着跳动的倒计时,“地球不安全,所以要走,我们不能再等五千年了,您希望重蹈两百年前的覆辙?”
时间剩余四十七秒。
“参考点用的是哪个,银心还是背景辐射。”苗永元似乎找到了一个逻辑漏洞。
“不知道,光锥外的都是未知,我们认为是银心,打击的能量来自银心,在打击来临前,我们检测到微量的低能超光速粒子,自然界应该制造不出它们,一个快子要释放一个太阳的质量才能升到那个速度。”
“如果是呢?”
“地球不安全,我们必须走,两百年到不了,到时候再做决定。”向晨加快了语速。
时间剩余十七秒。
“老师,没时间了,终端最后的能量会用于切割夏和商还有这里,原子级切割,不留痕迹,没有妥协,还有十秒。”
杨舰长拉近了指向卡普坦的视角,嘴角咧出一瞬的微笑,“主权限移交,指令确认,结束。”
“主权限移交,指令确认,结束。”商号舰长同步做出确认。
时间剩余两秒,引力波悠悠地走完了这一程。
6.5.1礼物
艾海在两天前收到刘芸屮的消息,她说后天是艾海的生日,所以要送一个礼物。消息后面还跟着一串数字,她的生日在半年后。
艾海已经记不起上次过生日的场景了,他是从公养体系走出来的,十八岁前的每个生日和春节会看到“爸妈”一次;十八岁生日那天,“爸妈”给了他一张银行卡,跟他说路要自己走了,然后再没出现过。艾海知道,跟大部分“父母”相比,他们不算不称职,毕竟卡里有够他生活十年的钱。世界上第二位记得他生日而且送礼物的“生物”应该是公司的程序,每年雷打不动地送几张代金券,如果遇上周末或节假日,还会加一天的带薪假,很人性化,庆祝消息每次都不一样,有些时候,艾海甚至不认为那是个程序,而是活生生的人。
艾海走到约定的一块舷窗前时,刘芸屮发来了视频通讯的申请。
“喂,你到了吗?记得把天窗调透明。”刘芸屮一路奔跑,带着沉重的呼吸声,长发飘散。
“调了。”艾海倚上了栏杆,这儿正值黑夜,碳树的光污染没有城市严重,天空是澄澈的,银河轻轻地飘在天穹上,撒着柔和的光。
“啊,我看到了你了,挂了。”刘芸屮重重地撞到了栏杆上,小声说,“赶上了,赶上了。”
“那么急?”
“拍照啊,还有发视频,你知不知道画面要由浅入深,我有五百粉丝的,也没人跑北极去看极光,瞎挨冻。”刘芸屮抬头仰望天。
天上的群星依旧亮着,高空平台的自传很慢,盯一会也看不出什么。
艾海有些困了,这个时候差不多是他入睡的时间点,视线里也跳出了建立睡眠的计时器,他打了个哈欠,头枕到了前臂上。
“喂喂喂,快看,我的礼物。”刘芸屮用力拍打艾海的肩。
一串串流光自东而来,向西而去,散发着幽静的蓝光。在肉眼看不见的尺度里,一个个辐射光锥在大气中点亮,连成一片辉光。
“稍微有些简陋,但还是很好看啊,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刘芸屮有些期待地问。
“极化电流,本质跟极光关系……不大吧。”艾海还是留了一张照片,起码是自己的礼物,出于教养,多少要珍惜下。他还发到了朋友圈,内容只有一张图。
“你可真无聊,我可是用快子激发的切伦科夫辐射,能量还是从虚数时空里偷来的。”刘芸屮继续仰着头。
“那,你喜欢光?”
“我喜欢烟花,可不让放。”刘芸屮小声抱怨。
艾海又想起了冬眠时做的梦,后来他查过资料,名为“火种”的超距通讯塔的确存在,但关闭很久了,留下的信息很少,只有一张启动时模糊不清的图,红光补足了塔顶的缺口,在塔尖汇聚后又辐射出去,辐射光锥点燃了一整片天空。
“那我也送你个类似的礼物吧。”艾海说。
“啊?”刘芸屮呆住了,“你不知道这个实验已经停了,他们说,呃,木星那边已经开始动了,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们……休假要结束了。”
艾海愣了愣,随机反应过来,“那你的申请怎么过的。”
“你笨啊,章敲了,电给了,哪有便宜不占的道理,我说,你随便从碳树上敲一块就行。”
艾海回忆了下,想起了那个拿凝胶包裹的碳树枝,包装是一个简陋的塑料袋,“就隔壁那个员工礼品店。”
“对,我的份额用完了,只够带给我的同事,还不够分。”她有些沮丧。
“你还做代-购?”
刘芸屮似乎有些生气,哼哼唧唧,“好不容易出次远门,我不得……”
“我的份额可以卖给你。”艾海顿了顿,“我的礼物在火星。”
“真哒。”她的眼里似乎闪着光,“现在买,晚上我请你吃饭。”
6.5.2
五米高的落地窗旁是一间面积数百平米的餐饮区,工作人员说这里将会成为金星上第一座白金级饭店。艾海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特殊的,杉木撑起了大部分装饰,青空穹顶也不知道在表达什么,总体略显单调,像是追求上个世纪的风格。不过晚饭是刘芸屮订的,他也不好说什么。
跟装饰风格格格不入的是饭菜,主食是用淀粉重塑的大米,牛肉是细胞培育的,白菜是雾化栽培的,水果冻软塌塌地摊在盆里,冒着一丝冷气。唯一跟环境相配的应该是刘芸屮刚从厨房里端来的糖醋鲤鱼。
“我做的,这里的厨师太不靠谱了。”刘芸屮轻声抱怨,“清蒸都不会,哪有那样兼职的,他说自己做得最好的是什么牛排,真的是新纽约人,一点中餐都不会。”
艾海动了动筷子,望着盆里卖相不错的鲤鱼,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喜欢鱼,也不是拒绝味道,只是心理上有些畏惧,或许是鱼会让他想起曾经落入幽闭的水体,一次又一次的呛水,浅蓝色的世界里,稀少的阳光是那么弥足珍贵。
“抱歉,我不吃鱼。”艾海还是直接说了出来。
“真的?尝一块试试,试试汁儿……鱼我申请了好多天,前天抽签抽到的。”刘芸屮的语气里没有失望,倒是有一丝自豪,突然惊呼,“对了,让朋友圈先吃。”
望着突然忙起来的刘芸屮,艾海注意到她今天似乎化了淡妆,厨房的热气让妆花了些,倒有了些烟火气息。
直到晚餐结束,艾海没有动鱼,刘芸屮把剩下的打了包,说明天当早饭。
在拐角处,艾海看见了刚进房间的调查员。上面的文件已经下来了,他们将跟随汉号舰队前往木星。在明面上的消息里,夏、商、周号已经失踪,一直在金星作为实验舰队的汉号舰队不得以前往木星,这点在人员分配到的物资日渐收紧便可猜出。
艾海敲响了调查员的门,开门的人穿着睡衣,一副懒散的样子,“进来吧,有事?”
“是的。”艾海环顾四周,调查员的房间比他的要小些,但主要设备都是一样的,他随手关上了门。
桌上的主机亮着灯,风扇鼓鼓地转着,一套没见过的体感设备就摆在桌子的另一边。
调查员没有避嫌,给他搬了一把椅子,“说吧,什么事。”
“我想申请去火星。”艾海直接进入话题。
调查员愣了愣,“有理由吗?”
艾海早已想到了这种情况,文件已经下来了,他不相信调查员会无缘无故地送他去火星。虽然不清楚去木星的意义,但多半那个人有关。所以他想起了一个很好的理由,说火种或许是恢复超距通讯的契机,这样他去火星就更加理所当然了。
“那人似乎跟我说过火种,我想去看看那座建筑。”艾海觉得调查员会思考一会儿,然后就该拒绝或者说他会考虑的。
调查员的确思索了一段时间,然后说:“那就去看看吧。”
他拿起桌面上的传统终端,打了几个字,说:“刚好有空的,你先吃药。”
抽屉里是一瓶蓝色药丸,艾海的眼球终端告诉他,标签上的药名是一类肌肉松弛剂。
“不要有压力,看过带上她的眼吗?我们叫他真实的虚幻,因为要药物防止人乱动,所以还是管控技术,你会对接火星上的一副机械身体,飞行器还要五分钟到达。”调查员在艾海身边说,声音有些轻,总体还是正常的。
数字化是机械身躯的主要特点,艾海接入那边感官的时候,正好遇到飞行器将他从千米高空抛下,每一个机械部件的性能都在通过电路传回,驳杂的信息让艾海有些晕,而且呼啸的风声不绝于耳,他感到一阵烦躁。
“全天候飞行器,就是太阳能板追着太阳跑的,他们的旅游局弄出来的技术,打算十年内当旅游产业用的,看左上角的操作面板,脑控的功能还在测试,选自动着陆吧,虽然摔了也不会让我们赔。”
稀薄的大气带来了更高的终端速度以及更加清晰的视线,艾海看见了下方的金字塔,跟梦中的一样,顶端是一个正方形,圆形散热管道布满了整个顶端。
艾海选定了一块空旷的区域,雷达照射后表示没有问题,背后的降落伞展开,下落速度降回了百公里内。最后一次减速由化学推近负责,生成的高速水汽吹起了松散的沙土,湿润了下方的地面。如果沙石有生命,他们或许会想起上次降雨已经是数十亿年的时候了,或许还有一位恒齿抔起过这片土。
此时的千目基地正值正午,站在身下的丘陵上,艾海看见了两个时代的建筑。世界上半叶的“火种”已经满是沧桑,六边形的蜂窝玻璃钢贴面已经布满了坑洞,不再有建成时的光泽,而塔基下是原始的荒芜,真正的渺无人烟;下半叶的“千目”看不见三十年风沙的影子,维护机器一遍遍地巡逻,修复在风沙中不再稳定的结构,更新老化的电路。
“这个通讯金字塔的年纪够大的,估计除了建他的那批人,就没人知道他了,看到的人都以为是什么行为艺术吧。”调查员说。
“这才不到三四十年吧。”
“沙尘暴多呗,但沙尘又挡不住快子……这里没有交通载具,你跑过去吧。”
艾海在重复机械运动时,调查员突然说他的申请过了,汉号有一艘补给舰负责前半程的补给,然后转道去火星,一个月内能到,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6.5.3
允许重型车辆进入的主入口锁着,艾海用旅游局给的通行证刷开了一边的小门。奇怪的是,门后是气闸舱,等他身后的门关闭后,舱内开始充气,传感器显示的气压高达0.7个大气压,氧气浓度接近20%。
艾海看到了一群虫子。
恒齿,在公开记录里,他们中的一部分因为不适应地球环境——这显然不是真实原因,回到了火星的原居住地。
艾海现在相信,火种的建立跟恒齿有密切的关系。
一名恒齿迈着他/她的八条腿,走向了艾海。
“您好,特殊观察员。”她发出的声音类似女声,带着独特的颤音。
她的前肢灵活的翻动一张显示薄膜,上面闪着艾海的个人信息,“抱歉,您的授权等级不高,我只能带您在上面看看,新的授权要等您本人过来才能开出,这是为了避免网络攻击,还有,我叫木依云。”
艾海点点头,木依云向前去的时候,一条纤细的触手始终漂浮在空中,轻轻蹭着他的机械身体。
或许是某种礼仪,艾海没想说什么。
他们沿着火种基座走了四分之一圈,出现了一座座下降的竖井。
“我们还没有培育出火星上的原始生物,所以观光区种植的是改造后的植物。”
“有基因信息的话,技术应该没有问题。”
木依云回头,收回了触手,似乎有些恼怒,“这是恒齿和人类的协议,他们同意将恢复火星生态中的生物体系交给恒齿,我们要用自己的技术。”
“所以你们回来了?”
木依云放在外边的触手迅速收回,艾海看得出其中的惊慌,或许他猜到了真相,或许,木依云也活在那人的计划里。
下落的竖井停在了第一层,环形生物井将快子发生器包含,艾海能看见几十米外扭曲的气流。火种仍在执行散热工作,只是没有以前那么明显。
“生物圈使用的能源来自千目散发的废热,这也是协议的一环,为了发展恒齿的经济,你们做出了部分让步。”木依云敬业的介绍着,她将艾海当作了自己的客户,大部分恒齿无法融入外边那个大世界,他们只能靠着五十年补助协议维持基本生活,协议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木依云在一年前毕业,太平洋省的大学不是很好,但对恒齿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他们分配工作。恐龙的饲养工作交给了恒齿,这是他们在地球的支柱产业,在恒齿内部,有个工作就意味着一家安稳。
也不知为什么,木依云阴差阳错,好像是因为大学老师的介绍,跑到了火星老家。
“我能问下,生物圈建造时间是在火种建立前还是后。”
“一起的,火种最早的设计寿命是两百年,当然。”木依云顿了顿,“不包括那些……外立面。”
艾海本想问木依云是不是见过白起,现在看起来没有这个必要了,她只是一位普通的接待员,甚至认为火种只是为了补贴恒齿。
乍一想的确很奇怪,但从恒齿角度看,是很合理的思维逻辑。恒齿自身的生物改造是循序渐进的,木依云这一代的恒齿智商还不高,平均值跟世纪上半叶的撒哈拉以南基本一致,似乎不是太低,但跟艾海这一代比,近乎是一倍的差距了。
6.5.4
之后的参观过程中,木依云的话少了很多,对艾海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她学会了拒绝。
这一段旅程的终点是一座正在落水的深井,附近透明的管道将地下水抽出来,泵入千目的冷却系统,然后温热的水流回深井。
“这是火星仅存的生态系统,地核的余热加热地下海洋,温度差形成洋流,并在自然形成的岩浆通道里环绕整个火星,您应该是第一位参观的非专业人士。”木依云将触手在传感区划过,一座潜航器从水下升起,通过气密舱,停泊在艾海眼前。
“目的地是哪里?”艾海问。
“跟您的名字有一样的读音,隘海。您可以看到介绍里说它是狭窄的海,他错了,直到亲自去了才知道,最初翻译的学者是想表达那是一片封闭的海。”
“那可真巧。”艾海轻声说。
潜航器在地下的裂隙中随水前进,表面的气膜让潜航器的速度提升到50节,那样他们能在一小时内抵达隘海。
经过软体动物逐渐多了起来,艾海有时甚至在怀疑通道里的动物
“通过在温水中加入有机物,我们可以吸引来大量的原生生物,它们构成隘海生物圈的一部分,在地球上花费高昂的深海旅行在这里可以用极低的价格获得,而且体验极度相似。”
“可用机械身体的效果不是一样,这项技术的普及用不了十年。”艾海反驳。
“地球上还有环境保护法呢?珊瑚都搞不到活的,只有工艺品。”木依云嘀咕,这个声音很轻,但机械身躯将声音信号强化了数倍。
“这个理由不错,如果真可以不顾环保,以后可以再加一个,这里水压低,可以直接出去。”
木依云若有所思,恒齿对隘海的改造已经持续了亿年,它们曾依附于这套生态,定时清理热热液喷口附近的堆积物,调整生态结构,不过他们控制不了地核的冷却,生态的稳定性一个世纪不如一个世纪。回到地表后,恒齿不再受生存威胁,一度想放弃隘海,直到人类提出建造火种,他们才觉得其中有利可图。
“到我睡觉的时间了,东西你们会回收的吧。”艾海寄上自己一直没理会的安全带,机械身体没那么容易撞坏,自己能控制姿态,及时抓住附近的扶手。而断开控制不同,他的素质告诉他,公用的东西不能太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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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运输船停靠在平台上,爬升动作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气浪,碳树在风中发出古朴绵长的钟声,枝叶簌蔌落地。驾驶员还颇有趣味地穿越一片金黄的云,酸拍打在舷窗上,划出一串串水珠。用驾驶员的话说,酸对船体的复合材料没有影响,残留的物质会在穿越大气的过程中中剥离,等到了外边,就什么都没有了,连电子都撞不到几个,他还得盯着仪表,防止上个世纪的机载系统抽风。
汉号停泊在极轨道上,用太阳能保持低功耗模式。运输船进入轨道时,一面通明,一面昏暗的汉号懒洋洋地躺着,以金星和星空为背景的战舰看不见宣传视频里的恢弘与激昂。
6.5.5
物资转运工作需要申请,三人随着相关负责人一同进入汉号。
流程也并不复杂。调查员调出一张签过名的文件,他们进去的速度甚至比那名负责人还要快些。
“还是要冬眠吗?”刘芸屮呆呆地望着一侧的舷窗,那边是一片带模拟重力的商业区,人们可以放下头盔,安静地享受傍晚。她想象中的汉号作为作战单位,原定位应该是像世纪上半叶的潜艇那样秩序井然。
“这里是共同深空的二级指挥中心,一些人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年,你真得认为他的定位就是打仗的。”调查员哼哼,“木星战区一致认为,这是共同深空拿来逃命的,某种意义上,这里是太阳系最安全的地方,所以你们还准备下船吗?”
“那您会跟着我们吗?”艾海问。
“我可不想丢工作,虽然我的本意是留在这里。”
“我还是想去那。”艾海认真地说。
“那我也一样。”刘芸屮点点头。
调查员叹了口气,“反正到火星也要两三个月,不如先体验下共同深空的日常,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地面,过几天记得去打破骨抑制剂和肌纤维萎缩抑制剂,还有每天至少一小时的重力舱。”他看向刘芸屮,“不然会变丑的。”
刘芸屮的视线还在下方的商业区,她似乎没有听到调查员的提醒,“我想问一下,这里可以寄快递吗?”
调查员看了一眼艾海,他应该是记住了,“火星下去的时候一起带着吧。”
艾海在公司的工作还有许多要交接,他并没有辞职,反而喜欢上了去商业区买杯喝的,然后在门口坐一下午,听着频道里同事的议论,偶而和在身边坐下的人聊两句,还结交了几个也不知做什么的朋友。
在经历过金星那种数小时才能碰到一个人的生活后,他渐渐相信了刘芸屮说的,我知道所有人都喜欢安静,但你不可能一直安静下去,会憋死的。不包括下一句,所以我们去爬树吧,但不可否认,碳树树冠的风景的确很好。
商业街里的人很杂,甚至分不出坐在身边的人究竟是做什么,艾海也不会去问。自从得知这船上还有一套完整的教育体系后,他更加认同调查员的那套逃亡论。
“周叔。”艾海抬头叫道。
“上家我说了吧,肯定不对你胃口。”周睿诚回头,笑呵呵地放下保温杯。
“也还好,就是真没见过芹菜也能喝。”
“这一排店面都是大家开着玩的,解解闷,反正也不差那点蔬菜,一楼那圈才是盈利的。”
“全太阳系都一个味道,早腻了,对了,您认为一个叫白起的人吗?”艾海直白地问。
周睿城的动作微微僵了一下,“我不认识。”
“您认识。”
“我真不认识。”他的脸上又荡起往常的轻笑,指指心,“我们家从19世纪就在船上了。”
“19世纪……哪名管带?”艾海问。
周睿诚摆摆手,“哪有,家里说是跟他同乡才得了个小职位,那年输了就回去种田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来。”
“那?”
“一代一代的,我爷爷听着故事就跑去海军了,到我这儿,算上也三代了,我女儿也不错,在那。”周睿诚往舷窗外看去,“这也看不到。”
“那您认识白起吗?”
“我爸认识啊。”周睿诚打开茶杯抿了一口,“不过别去查他,这人有问题。”
“什么问题?”
“这时候……逃亡派的帽子嘛,过阵子你就知道了,休息时间不谈这个。”周睿诚打开模拟星图,“来,这次我还是一艘小船。”
6.5.6
后电子时代的即时战略游戏在周睿诚这种中老年群体很受欢迎,他们喜欢金属射流在大气中减速的离子流光,以及队友或npc飞船在数千公里外熔融的火光。当艾海背后的中型战舰从数万公里外开火时,周睿诚少有的能感到一阵热血沸腾,这种感觉很像大学时期和舍友一起在各种服里捞薯条,尤其是这种薯条套上了几十层的增益。
一些飞船的主要传感器被金属射流摧毁,只能依照惯性导航参数原路返回。
周睿诚的工作的很简单,掩护几颗反物质炸弹进入月球引力场,推进器分离后,剩下的交给重力,目前的技术只能预估反氢的大致区域,剩下的工作很像二战时的防空阵地,用量抹平精准。
界面微微卡顿,火光顿时升起,固体中传导的冲击在地壳上撕出一条数十公里长的裂谷。
“结束了,伤害预期17%,摧毁一处地下指挥基地,这次还可以。”周睿诚点点头。
艾海应付性质地笑笑。
当天晚上,艾海收到了一个邀请,前往3号通信兼观测舱。
借助临时通行证,他在一路质疑的眼神中,向汉号的高处前进。
最后一扇金属打开时,安保队伍注视他带来的压力泄向高大舷窗外的星空,背上的汗开始蒸发。
“欢迎。”固定在椅子上的周睿诚转了过来。
艾海借助边上的把手,向前平移,力似乎用少了些,最后一步路花了许久才碰到椅背。
他把自己固定到边上的椅子上。
“开门见山,我有两件事,一件公事,一件私事。”周睿诚鼓掌示意工作人员看过来,“你们都是同行,我也不能讲太多,怕尴尬,所以……我代表地球人民以及共同深空向艾海先生表示感谢,您提出的通信修复构思暂时解决了千目下线的问题,火种正在为我们提供超距网络支持。”
舱室响起工作人员的掌声,周睿诚的脸上带着标准的业务微笑。
“似乎我的报告还没写好。”艾海皱眉。
“共同深空不会忽视任何人的贡献,只是这个问题太过紧急,所以采取了一些必要措施,不过如你所想,火种这像电话的老古董还真能用,你的履历会很漂亮。”
“所以网络并没有对外开放。”艾海有些失望,这种感觉有一部分来自刘芸屮的日常抱怨,不能向曾经的同事分享所见所闻可真是太可惜了,脸上却是一副自豪。
“带宽太窄是其一,其二嘛……就是我的私事了。”周睿诚按下了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鹰眼’是目前最大的舰载光学望远镜,她拍冥王星的话,大概能有100个像素,你想想,如果我们用她拍木星。”
操作臂把“鹰眼”推出专用的维护舱,她像一柄透明的伞,在跳动的电磁场中指向数个天文单位的木星,光在液体夹层中扭曲。
黑白色的木星在显示上刷新出来,边上排着着色后的图像。
“你的第一感觉是什么?”周睿诚问。
“木星的星环……是长这样的吗?”艾海轻声说。
6.5.7
“不是,但以后是了,记得木星环项目吗?”
“记得,一个超大型同步加速器,名义上是为了制造120号元素。”艾海点头。
“是,但他们隐瞒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周睿诚饶有兴趣地看他。
“他们?”
“你的关注点有一些奇怪,不过不是不能说,他们指一个极其庞大的学术研究团队,分散在整个太阳系,所有的顶级高校、科研院所都有他们成员的身影,甚至……”周睿诚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所以,总部在木星。”
“以前不清楚,现在是了,他们正在脱离共同深空,几乎完成了。”
“流浪木星……他们是怎么瞒过共同深空的?还有统一信念?”艾海有些许不相信那所谓的脱离。
“没有隐瞒,而信念是一个真相,地球国际通过某种手段获取了那个真相,可我觉得,那是他们特意留给我们的,本质上不会改变任何计划,那真相就像一个笑话。”周睿诚顿了顿,发现附近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下的工作,一脸吃瓜的笑容,“没事,有些东西可以谈,他们要去一颗特殊的星星,刘师傅,把一千年、十五光年内的星图调出来,不释放。”
星图的实质是一群无聊的点,更无聊的是,这群无聊的点在一个无聊的人生中几乎没有位移,至少汉号上的人员们都是这么想的。
“好了,放多久。”
“十秒吧。”
这群光点大都向着一个方向,像一个还在缓步前进的社会,但一个社会并不总是那么和谐,卡普坦和巴纳德这俩人逆向而行。
工作人员交头接耳,听不清在说什么,一番讨论后,他们选择了巴纳德。
“如果是你,你怎么想的啊?”周睿诚问艾海。
“巴纳德是很好,但……我会觉得,为什么不走得更远些呢?”
周睿诚笑了,“对的,他们要去卡普坦。”
工作人员并没有失落,大都是一副大丈夫当如此的神情,自超距网络断开后,他们很难从人口密集的区域获得消息,而这是数月来的第一个震惊。
“所以,木星环是幻数引擎,这也太……”艾海无法形容那种疯狂。
“一千年的时间,极速千分之五光速,算上损耗,大概要烧掉1.5个地球质量,某种意义上相当高效,还能顺手带走一群卫星和相当可观的人口,当然有风险,木星环绕轨道的气象条件将会很残酷,不过我看了那127座城市,后78座的设计水平向上大跳了一截,也就是说这个计划从五十年代前就有雏形。”
“那前面的几十座城……”
“随缘呗,这么多年,早把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周睿诚漫不经心地说,“好,事情也差不多了,艾先生可以原路返回,我们将于本月到达火星,到时候我请你去看唐号。”
艾海点点头,把贡献证明文件收回了文件袋。
周睿诚并没有说出真相,或者说是那两百年后可能的惊吓。
6.5.8
木星内部,-1号城上方某处
这座城的存在是个秘密,它是如何存在的则是更高一级的秘密。服役二十七年的向晨只知道秦号每两年往里送一次补给,入口在大红斑。
这次的补给任务的时间比往年大大提前,或许是木星共识体认为外部局势存在进一步恶化的机会——木星环全功率运行的效果比预计的好些许,但还需要三至四年进入逃逸程序。
掌握夏、商、秦三大舰队的木星战区并不畏惧共同舰队的常规打击,无非是思考下该启动几件预案的问题。他们唯一畏惧的是共同舰队不顾后果打破木星环所处的稳态——这个工作并不难,用足够的粒子把环轨道上的粒子推开就行,就像把核弹扔到活跃的火山口里一样简单。目前的木星环剩余的密度冗余不到千分之五,只能够应付木星以及卫星的活动。
木星一个大气压处往上一千公里便是木星环,圆环面的半径过百米,这里束缚着全太阳系最大密度的超对称粒子,量产后每克的质量比黄金略低,当地人常戏说这个环跑起来后可以买下整个地球。
恢弘的青莲长虹在向晨的头顶后退,外部的气压开始骤升,从这里开始勉强算是进入木星大气层。
距离工作交接还有五小时,向晨暗暗抱怨了一句,划掉了排班表,然后让乘员打开了头顶的金属遮挡。
木星大气不具备氧化性,这跟上次停泊木卫三的任务不同,秦号不需要减速,大气会帮助他们降到终端速度,而在木卫三,人们正在重新制造大气,这一工作将要持续百年,近地气压将升至0.5个标准大气压,以暂时离开人造生态圈,他们要在那创造生态圈。
云海正在橘红色的星球背景中升起,肉眼开始能依稀分辨出起伏的灰色“波浪”,或者说这是一片漂浮在“水面”上的海啸,一片完全由氨气和水构成的超低温云层,存储的能量能把地球犁一遍。
“又是浅层闪电。”向晨轻声抱怨,“把窗户关上。”
“气象雷达说这一段的氨云并不强,喷个临时绝缘层?也就十亿伏特。”一名成员提议。
“怎么,星空看腻了?”向晨挑眉,又轻声说,“可我这季度的操作分要扣完了。”
控制舱的众人唏嘘,看着金属遮挡落下,极端气象带来的温馨氛围被极力追求真实的全息显示遮挡——他们分不出真假。从大众心理的角度讲,这一代人对虚拟的真实很反感,不仅因为虚拟太过真实,还因为廉价。
氨雨在虚拟的玻璃上绽开,在船体的“高温”中气化,化作虚无。炸开的雷电拨动庞大的舰体,传出低沉的嗡鸣。
“还有九百公里,负一的超控信号还没过来?”
“雷达锁着,多半是吓唬我们,谁急谁孙子。”通讯组组长无聊地按着重发,这个按键的权重一般低于舰载智能,那位闷骚不说话,但干活很可靠,别的不说,手速很快。
一边的女成员小声嘟囔,“里面可憋了。”
“嗯,感同身受。”向晨笑笑,这位同事就是他从负一里捞出来的,大学室友兄弟的请求实在是突然,十五年没联系的人突然登门拜访。
一直到五分钟后,外部的大气压超过一个标准大气压时,锁定指挥权的超控信号才落入船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