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UU小说言情小说皇后又打朕TXT下载皇后又打朕章节列表全文阅读

皇后又打朕全文阅读

作者:衣里明珠     皇后又打朕txt下载     皇后又打朕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三十一章 嗣皇帝灵前即位

    钱明月又说:“为了避免嗣皇帝沉浸在痛苦中,而忘了大行皇帝交付的责任,我建议钦天监尽快择吉日,让嗣皇帝即位。”

    韩书荣委婉拒绝:“嗣皇帝多在大行皇帝宾天五、七日左右即位,我等正在准备劝进事宜。”

    嗣皇帝刚刚死了父亲,应该悲痛得迷迷瞪瞪才对,不能巴巴地跑去继皇帝位,所以需要群臣劝,这就是“劝进”。

    钱明月说:“大行皇帝遗诏,‘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太子当以江山社稷为重,速择吉日即皇帝位’。诸公,先让钦天监去演算吉日吧。”

    她搬出大行皇帝遗诏,群臣无法拒绝。

    韩书荣派人去找钦天监监正问话,林长年跟出去:“韩公,吉凶在人不在天,嗣皇帝即位宜早不宜迟。”

    韩书荣迟疑。

    林长年说:“钱氏女不免有私心,但她与嗣皇帝是未婚夫妻,唇齿相依,休戚与共。但利嗣皇帝与社稷,有何不可为?”

    于是,那人带回来的话是:“监正昨夜观星象,子时紫微星黯至无色,是大行皇帝宾天之大凶之相。”

    “寅时,紫薇醒光耀夺目,左辅右弼皆耀,且有天相星、文昌星、文曲星相从,天魁天钺相随,更喜会禄存,合天府,是降七杀为权的大吉大利之兆。”

    “如此,”钱明月问,“嗣皇帝宜何时即位?”

    “子时大行皇帝紫微星失色,寅时嗣皇帝紫微星光彩夺目,中间隔了一个时辰。因此,从大行皇帝宾天到嗣皇帝即位,当合乎天相,隔一日为宜。”

    隔一日,如果认为大行皇帝是今晨去世的,那就是后天。

    可宫里有个疯婆子,钱明月一天都不想等:“那就是明日了。”轻声慢语地问,“徐大人以为如何?”

    徐平成从她眼里看到了类似于徐轻云的执拗,只是还没有徐后那种疯狂。

    都是会发疯的女人,逼不得。

    徐平成帮钱明月找到了合理的说法:“大行皇帝今日子时驾崩,嗣皇帝明日子时后即位,便刚好隔了一日。”

    林长年说:“时间紧迫,我们需要尽早上书嗣皇帝。”

    此后的事情便不用钱明月操心了,吏部带头,官员集体上书,去文华殿求嗣皇帝奉先帝遗诏,明日即位。

    文华殿,在銮仪卫和内使的苦口相劝下,小太子才吃了一些淡饭,惊闻群臣奏请明日继位,慌忙由内使扶持着出去。

    衣服宽大,衬得他形销骨立、弱不胜衣。

    按照传统的“劝进”流程,大臣们用最恳切的话请他即皇帝位。

    小太子说:“皇考方才驭龙宾天,我哀痛无法节制,哪里能想这些。”

    按惯例劝进应该劝三次,最好隔几日再劝一回,再隔几日再劝一回,是以别的嗣皇帝登基都在大行皇帝驾崩后几日。

    但是眼下情况不同前朝,不能这样慢慢玩。

    从宫中退出后,韩书荣等人联名请了成国公、武威侯等还在世的开国勋贵,一起进宫“劝进”。

    劝进是做戏的程序,这谁都知道。

    可小太子是真的不想这么急着即位,他对元贞帝,更多的是寻常儿子对父亲的孺慕,他并不期待做皇帝,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做皇帝。

    更何况,他还没有从痛恨中回过神来。

    “皇考驾崩,我神志昏沉,不宜如此。诸卿怜我失怙苦,莫再相劝。”

    群臣也意识到太子是真不想即位,但他们还是要劝,不光他们劝,还去乾清宫请了徐皇后和三位皇亲一起劝。

    群臣和勋贵在殿外跪着劝,徐皇后与皇亲去殿内劝。

    “叔祖、祖姑母、姑母,”小太子急红了眼,“为什么他们逼着我即位,为什么?”

    对着徐皇后泪眼朦胧地说:“母后,可以不即位吗?”

    身边是皇亲,外面是群臣,徐后只能说:“不可以,你是个纯孝的孩子,应当知道这是你父皇给你的责任,你要担起来。”

    赵王劝道:“五郎你只知道即皇帝位,做儿子的有愧于父亲;可曾想过,不即皇帝位,你做为储君有愧于大行皇帝。此间难两全,你当权衡轻重,为江山黎民考虑。”

    太子落下泪来,是啊,他是儿子也是储君,他甚至没有资格沉浸在痛苦中。

    湖阳长公主说:“你为天下万民的福祉计,不能孝期结束再即位,可让天下万民替你守孝。”

    “按太祖旧制,天下人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除服,婚嫁无忌。如今可让他们守满百日再除丧服。”

    他们一劝再劝,小太子知道自己是不得不即位了,那就要为日后计,低声说:“父皇仁慈,哪里忍心如此折腾天下人。”

    “既然是做儿子的对父亲有愧,便让做儿子的自己担着吧。我当延缓婚事,到时候希望母后与叔祖、祖姑母、姑母不要怪孩儿不尊皇考遗命。”

    钱明月,谢谢你为我谋划,我能为你做的不多,希望你明白我的心意。皇宫是徐后的地盘,宫外是你的天地,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尽管大展拳脚吧。

    钱明月联合群臣,提前宣布遗诏,安排太子明日继位,徐皇后被打得措手不及,心里正恼火呢,听太子这么一说,心就宽了许多。

    不大婚,钱明月就不能掌权,嗣皇帝年幼无主张,她刚好可以趁虚而入。待她大权在握,钱明月再进宫也只能在她股掌之间。

    洛阳王对自己假意逢迎,未必有太子好掌控。至此,徐后才坚定了支持嗣皇帝,掌控嗣皇帝的路线。

    丧仪本就忙,再赶上嗣皇帝匆忙即位,又要一切礼仪周全,自然忙上加忙。礼部分身乏术,大行皇帝的小敛,便由徐后主持。

    元贞帝被放在锦被上,锦被两边上折盖住尸体,身下被褥铺盖有五层。遗体上是袍服、织锦匹料,再上面还用棉被覆盖。

    说起来,徐后还得谢谢钱明月坚持让嗣皇帝及早即位。

    大行皇帝提前小敛,尸体被盖得密不透风,她再也不用担心有人看到他的脸,提出什么质疑。

    礼部将丧服制作好,连夜送到皇宫,分派给在京城的皇亲国戚。

    徐后和嗣皇帝分别穿了粗苴麻做的斩衰,脚踏菅屦,嗣皇帝还得了一根竹制的苴杖。

    这些物件,无一不在提醒他,他的父亲不在人世了,嗣皇帝悲从中来,哭得昏死过去。

第三十二章 徐后临朝

    文华殿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等内阁成员与翰林学士在文华殿草拟新帝即位诏书,直到晨光熹微。

    次日,嗣皇帝在大行皇帝灵前宣布即位,前往天坛、地坛祭祀天地,又去太庙祭告祖先,接着宣布大赦天下。

    自此,黎晨这个小太子,就晋级成了小皇帝。

    再次日,小皇帝素服御西角门视朝。

    本朝皇帝御门听政,多选在中轴线上的皇极门、奉天门,西角门是新帝在丧期或者逢皇亲薨逝辍朝的时候,临时议政之处。

    这次朝会,先是群臣行奉慰礼,依礼安慰孝期的小皇帝。

    然后围绕大行皇帝丧仪展开了几项讨论——

    徐平成率先启奏说:“诸王、公主远在各地,回京奔丧路途遥远,费时费力,可能不利于藩地政令畅通。”

    藩王只是富贵闲人,没有实权,奔丧哪里会影响当地政务,这不过是建议不让藩王回京奔丧的托辞。

    而他的建议也不是为了阻止诸王奔丧,而是告诉明眼人,他、徐家,全心全意支持这位小皇帝。

    小皇帝说:“地方上有布政使,下有知府知州,藩王奔丧哪里会有碍政务。齐衰以下奔丧,礼也,礼不可废。”

    “但朕念天寒地冻,诸王回京路途遥远,恐年长者身体不适,允体弱者遣使来祭。”

    群臣都称赞他“守礼而仁义”。

    工部请问了大行皇帝山岭选址,小皇帝派礼部、工部、钦天监与地方官员共同堪选陵墓。

    其他官员也找了些不太难的事务禀奏,在小皇帝面前刷了印象,让新帝视朝第一日,有政务可处理,而且不至于被政务难住。

    小皇帝对做皇帝的胆怯与仿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盲目乐观,他坚信有钱明月在,徐家没什么大不了的。

    新帝迅速登基,皇位平稳交接,给人一种尘埃落定,从此天下太平的错觉。

    但,小皇帝、徐家、钱家都没有形成对朝堂的实际掌控,围绕大梁最高权力的争斗,依旧在继续。

    大行皇帝驾崩的第十天,皇宫突然传出一道旨意:

    “朕年幼,德才不济,唯恐失赏罚,愧对先人。母后皇太后仁孝淑娴,愿不辞辛苦,临朝敦教之。明日大朝会,臣工当朝服拜谒,以感后恩,以表尊崇。”

    这封旨意可把京城的文官惹恼了,细分为三条:

    其一,大行皇帝遗诏,不准太后垂帘听政,但是皇帝让太后垂帘听政,违背先帝遗诏,这是不忠;

    其二,国孝结束后,才能够换下丧服,穿戴朝服。国丧二十七日,这才过了十日,怎么能脱下丧服换朝服,这是大不孝;

    其三,按照惯例,新帝在西角门视朝,直到国孝期结束,才能举行大朝会,明日怎么能大朝会?这是严重的失礼行为!

    通政使谢傅詹、都御史杜阳铭,同样秉性刚正,立刻联合进宫求见。

    结果被挡在东角门外,等了大半天没见人,最后被“阉人推出来,斯文扫地”。

    谢傅詹勃然大怒,对下属说:“士当仗义死节,何惧触怒龙颜!”

    都御史杜阳铭说:“不求万世瞻仰,但求不愧于大行皇帝及至圣先师。”

    “走,去左顺门。”

    两人位高权重又有威望,一呼百应。

    左顺门前聚集了不少人,群情激奋,眼看要闹出前朝“伏朝门大礼议”的局面。

    饱读诗书的两榜进士,一旦陷入群体,也难以逃脱“集体无意识”的魔咒。

    能不陷入“集体无意识”的,才是真正有主见、能成大事的人,比如林长年。

    小皇帝圣旨无礼,礼部官员尤其不能忍,几乎各个跪在左顺门外。

    林长年好说歹说,劝他们回去。

    但往日听话的下属,此刻怎么说教、怎么呵斥都没用,反而嘲讽他:“大人这番阿谀谄媚作态,对得起大行皇帝吗?这才几日,大行皇帝的恩德都忘干净了吗?”

    林长年又急又气,失了往日的从容,直跺脚。

    谢文通含笑走来:“林尚书,下官有礼了。”

    林长年没好气地说:“监丞也来效仿前朝吗?”愤慨,“前朝大礼议什么下场?死的死,充军的充军不说,君臣离心,遗患无穷。”

    谢文通摇头:“下官只是在等能主事的人。”

    林长年期待:“谁?”

    谢文通摇头:“下官不知,故而来此等待。”

    林长年也想不出谁能控制局面,命人去请诸位功勋和皇亲:“或许威远侯和赵王能劝服众人。”

    谢文通微笑:“试试吧。”局面,除了钱明月无人能控制,这是大行皇帝给她的资格,新帝给她的机会。

    他认为钱明月一定会来的,他想看看她什么时候来,怎么处理,必要的时候,给她点儿帮衬。

    钱明月一直派人密切关心群臣的情况,她的本意是借群臣的力量逼退徐太后。

    但她万万没想到群臣会发疯,那么疯狂的力量,她不敢借助了。

    她担不起事情失控的历史罪责!

    惠康太长公主病了,赵王也“病”了,湖阳大长公主去了,却只能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她身穿重孝,跪在左顺门前悲悲戚戚哭先皇:“真是客走茶凉,大行皇帝宾天不过十日,就没人遵守他的旨意了。”

    她一哭,群臣也跟着哭起来,伏阙痛哭的局面,到底还是出现了。

    成国公、威远侯、保宁侯等来得晚一些,成国公说:“这样哭闹不解决问题,快整理仪容,上书陈情吧。”

    威远侯也说:“圣人年幼,须得良言相劝,这样力争不是办法。”

    他们德高望重,群臣信服,加上各部尚书也力劝自己的下官,众人这才起身,局面稍稍缓和。

    可圣人不召见威远侯等人,群臣字字泣血的奏疏全都被打回来,朱砂批着“荒唐”“忤逆”等词,群臣心都滴血了。

    群臣再度伏阙痛哭,声音甚至传到内宫,小皇帝传来手谕:“回去!”

    群臣不回,继续闹。

    再传手谕:“散开。”

    群臣不散,继续哭。

    复传手谕:“既然诸卿效仿前朝,朕亦当效仿前朝。”

    谢文通皱眉:明月怎么还不来!

    銮仪卫拿着大棒出来,眼看真的要步前朝君臣离心之辙!

第三十三章 钱明月一打小皇帝

    谢文通只得上前控制局面,问:“诸位是任指挥使下属吗?”

    领头人说:“是的,本官姓华,任銮仪卫指挥同知。”

    “不才听闻,任指挥使所掌管的銮仪卫和上直卫,已由大行皇帝交给钱氏女掌管,可有此事?”

    太子晋级成了皇帝,钱明月没有得到皇后的册封。再称钱明月为太子妃,反倒令她难堪,故称其为“钱氏女”。

    “确有此事。”

    谢文通叹息说:“你听说过骑在墙头上,听命于两个主人的人,有好下场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

    谢文通说:“圣人仁慈,怎么会舍得责罚臣工呢?不过是像父亲打孩子,吓唬吓唬而已,目的是让他们离去。”

    “不才有办法劝他们散去,让你们可以复命。你们也不要置圣人于不义、陷自己于两难了。”

    华启功说:“如此,就有劳监丞了。”带人回到左顺门里。

    谢文通又对杜阳铭等人说:“何须诸公拼死劝谏,大行皇帝英明,料到今日之祸,早有对策。”

    谢傅詹怒目:“你懂什么!自己都是悖礼之人,怕获罪就滚回去。”

    倒是杜阳铭问:“监丞什么意思?”

    谢文通说:“杜公忘了‘同心合德福泽苍生’吗?”

    杜阳铭迟疑:“她?”

    谢文通说:“她可代大行皇帝言。”

    杜阳铭说:“她何不代大行皇帝言?”群臣闹左顺门的时候,她在哪里?

    “她愿在礼部,与诸公议事。”

    谢文通好口才,将矛盾化解于无形,却将千斤重担压在钱明月身上,并派人给她捎了一句话:“危难见担当,担当者终成栋梁。”

    钱明月匆匆赶到礼部,见到满院子孝服。众人余怒未消,议论纷纷,礼部衙署里人声喧嚷。

    銮仪卫通报:“钱二姑娘到——”

    礼部瞬间只剩呼吸声,这是他们对钱明月的期待,虽然他们与钱明月都没有意识到。

    杜阳铭说:“钱姑娘打算怎么劝圣人?”

    这是劝能解决的问题?你们饱读诗书、官场历练多年的人都没办法,我能怎么劝?

    钱明月不露怯:“自有妙计,诸公明日打算怎么做?”

    “服斩衰,不朝。”

    “对!杜公说的有道理,孝期未过,按礼就该服斩衰。”

    钱明月看向林长年,林长年也说:“孝期未过,又有先帝遗诏,不可以国事烦太后。”

    钱明月又看向谢文通:师父,我实在没主意了。

    谢文通摇摇头。

    摇头是不帮忙的意思,还是不可的意思?

    钱明月只好自己想对策,良知使她不能利用、放大君臣矛盾,制造难以弥补的撕裂。

    既要向新帝表示臣服,又要不违背先帝的遗诏,怎么样才能兼顾呢?

    钱明月沉默地清理思路:新帝激怒群臣,是因为不合礼、违背遗诏。

    穿朝服,举行大朝会不合乎礼法,让徐太后临朝不符合先帝的遗诏。

    不如让群臣在礼法上退步,逼皇帝在先帝遗诏上退一步。

    钱明月说:“为先帝守孝,是小忠;遵守先帝的遗诏,才是大忠。还请诸公舍小忠而全大忠,明日按照圣旨,穿朝服。”

    谢傅詹大怒,朝谢文通吐了一口唾沫,拂袖离去。

    杜阳铭诘问:“穿朝服,拜谒太后,算遵守先帝遗诏?”

    钱明月说:“先帝遗诏托孤,令臣工尽忠新帝。尊重新帝,服从其旨意,就是为先帝尽忠。诸公只是穿朝服而已,明日不会让诸位拜谒太后的。”

    “姑娘确定吗?”

    钱明月颔首:“自然,我亦不敢不遵先帝旨意。”

    她推心置腹地说:“杜公,若明日群臣有的穿朝服,有的服斩衰,成何体统?如此泾渭分明,岂不是割裂朝堂,使同僚离心,互相猜疑,党同伐异,遗患无穷。”

    第二日,群臣都穿朝服到东华门外,除了谢傅詹,他穿的是孝服。

    钱明月早到了,抱着大行皇帝御赐金印和戒尺,堵着东华门站着。成国公、湖阳大长公主也穿着孝服,一左一右站在她两侧。

    群臣负责遵守新帝的旨意,钱明月与钱家负责良药苦口,将来少帝怪罪,罪在钱家,不及群臣,不会让君臣离心。

    这,就是谢文通说的担当吧。

    徐平成冷笑,当她有什么妙计,原来是堵宫门。

    宫内击鼓鸣钟,东华门大开,群臣该进宫朝拜了。

    钱明月堵着宫门不让开:“先帝遗诏,不可以国事累太后。”

    大多数朝臣本也不想进去,就在宫门外等着。

    徐平成带领徐党往里走,被湖阳大长公主用身子拦住:“你敢对本宫无礼?”

    徐平成无语,堂堂大长公主,竟然耍这等乡野村妇的手段!

    乡野村妇的手段挺管用,徐平成总不能往公主身上撞,只好退下。

    僵持了一会儿,一个内使出来:“圣人旨意,不朝会了,诸位回去穿斩衰再来吧。”

    众人就要退下,甚至钱明月都松了一口气。

    一个武官上前,问:“既然是圣人旨意,可有凭证?”

    内使愣神。

    那武官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一刀封喉:“假传圣旨,当斩。”

    血溅在钱明月身上,湿、腥、黏,变故来得太突然,钱明月惊骇到呆滞,什么动作都做不出。

    湖阳大长公主尖叫出声。

    钱明月竟然没被吓住!闺阁女子竟然能泰然面对人死在自己面前!徐平成发现,自己低估她了。

    与此同时,成国公厉喝:“拿下!”

    銮仪卫上前,围攻那武官,他们手里的武器长,人又多,很快就将那武官拿下。

    就要挥刀斩杀的时候,钱明月终于开口:“慢着。”

    她声音有些颤,也有些哑,但条理清晰:“携利刃上朝,有刺杀圣人与太后的嫌疑,应当交给大理寺严查。”

    若当场击杀,事情就是徐钱两家派系斗争,情势逼着群臣站队,届时党争大过朝纲,必然朝纲紊乱;

    而交给大理寺审理,事情就是朝廷公案,她借此表示自己对朝纲的维护,让绝大多数中立的朝臣放心,大胆做好本职工作。

    她是钱明月,不是徐轻云,她必须为朝廷大局考虑。

    有这一出,东华门的气氛更糟糕了。

    小皇帝派万金宝传来手谕:“钱氏若不让开,朕将御东华门。”

    钱明月凛然:“正求没有机会面圣呢,民女恭候圣驾。”

    万金宝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悻悻地转身准备回去。

    钱明月叫住他:“对了,这位公公,请给圣人捎个礼物。”

    万金宝回身:“什么礼物?奴婢一定送到。”

    钱明月从金印下抽出戒尺:“伸手!”

    万金宝愣了:“姑娘!”

    “这里有三戒尺,劳公公给圣人捎回去。”

第三十四章 恭迎大行皇帝仙驾

    万金宝只好伸手,钱明月不重不轻地打了三下:“一责孝期大朝,是为不孝。

    二责忤逆先帝遗诏、劳碌太后,是为不忠。三责逼群臣孝期朝服,置群臣于不忠,是为不义。”

    万金宝羞愧地跑回去。

    林长年有点儿担心钱明月了,说:“未婚夫妻相见,不礼。请钱二姑娘退到众人身后。”

    钱明月不退:“我一退,有些人就进宫了。”

    等到小皇帝步辇可见,林长年又说:“如今便是想进宫都晚了,姑娘可以放心退后了。”

    钱明月转身,冲东华门内大喊一声:“恭迎大行皇帝仙驾。”

    东华门门房里,缓缓抬出一张桌案,桌案上摆着先帝的牌位。

    待到桌子摆正,钱明月跪下:“拜见大行皇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愕然,也跟着下跪,侍死如生,三呼万岁。

    这是钱明月绞尽脑汁,翻遍典籍想出的“妙计”。

    前朝成祖“清君侧”攻打济南的时候,城头挂出了太祖的牌位,逼得成祖不得不暂停进攻。

    人不孝,与畜生无异,不能立足于天地之间,何况称孤道寡。

    谋反的成祖都不能对父亲的牌位不敬,何况“纯孝”的当今天子呢?

    小皇帝气势汹汹而来,结果只能落步辇,趋步前行,礼拜先帝的牌位。

    他哪里能当着先帝的灵位,提出违背先帝遗诏的事情,他之前的诏书,只能当没发出过。

    小皇帝透过一片绯红色官袍,看到末尾那个身着斩衰的人,看不清面容,但他确定是她。

    那是他魂牵梦萦的人,那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他也能认出来。

    众人起身后,林长年说:“先帝命臣等辅佐君王,若圣人失了赏罚,不是圣人的过错,是臣工的失职。臣工不敢留千秋骂名,定当竭尽全力奉君,请陛下不以此为虑。”

    韩书荣也说:“林公所言极是,臣等定当竭力奉君,请陛下不以此为虑。”

    圣人不是担心处理不好政务,才请徐太后临朝吗?故而群臣有此一说。

    小皇帝脸色沉沉:“如此,就有劳各位臣工了。”

    “至于钱氏,既然对先帝忠孝至极,就在孝期结束后继续守心孝吧,若有不孝的举动得闻于朕,朕定当严惩不贷。”

    谢谢你为朕解掣肘之困,但你如此锋芒毕露不好,会把所有矛头都引到你身上去的。你不能再事事冲在前面,还是藏在暗处谋篇布局吧。

    钱明月跪下:“民女谨遵圣人旨意。”

    当天夜里,交泰殿失火,火苗像是有意识一般,直冲乾清宫去。

    幸亏守夜的宫人发现及时,扑灭了火苗,没有酿成大祸。

    以司天监、礼部为首,文武百官纷纷上书,说这是上天示警,请陛下自省。

    小皇帝惊骇,慌忙去奉先殿痛哭流涕地向祖先告罪忏悔,还要住到羲和苑去——此时大行皇帝梓宫已经移到羲和苑太和殿去了。

    群臣好说歹说劝不住,林长年建议在乾清宫正殿供养了先帝的灵牌,晨昏定省,侍奉如常,嗣皇帝才“不再作闹”。

    “不再作闹”是时人对小皇帝近来一系列迷惑操作的概括,人们只当他孩子气,任性胡闹。

    “大行皇帝文韬武略,可惜在立储上犯了糊涂”,时人都这么说。

    身处新旧帝王交接的漩涡,京城人无论贤愚,都被转得晕头转向的,唯有一人还清醒着,那就是谢文通。

    徐太后一心想临朝听政,何必在礼节上激怒群臣?

    让群臣穿朝贺拜谒必定不是徐太后要求的,小皇帝增加最违背礼法的要求,就是为了激起群臣的反对,借群臣的力量将徐后逼回去。

    说什么上天示警,分明是有人操纵,或许痛哭流涕才是真的。

    钱明月比起时人好点儿的是,她不相信上天,她也认为这是有人蓄意纵火,不过她以为是徐后党。

    “让銮仪卫去徐平成府里放一把不大不小的火,警告他,敢动新帝一根汗毛,我将他徐府上下变成烤猪。”

    何西平应声离去,当天夜里,徐平成府里厨房着火。

    初步查明,起火原因是,婆子没有将灶膛里的火星扑灭,也没有清理干净灶门的干柴,火星沿着秸秆往外烧,引燃了整个厨房。

    徐平成根本不信,厨房里干柴不多,便是锅底的火星出来,也很难引燃整个厨房,分明是有人蓄意纵火。

    他亲自在厨房灰烬里寻找,找到了许多瓦片,命人把瓦片拼凑起来,问厨娘:“这是盛什么的?”

    厨娘摇头说:“除了和面用的瓦盆,厨房盛东西用的都是瓷器,这个陶罐,没有,不是厨房里的东西。”

    管家一一翻开瓦片,果真拼凑出一行字:“寿山窑元贞拾年为醉仙人酒家作天字拾叁号。”

    “去醉仙人查。”

    结果很快送到徐平成面前:“醉仙楼做了那批罐子,才装上酒,就遇上大行皇帝宾天,没往外卖出一件。”

    “除了昨日,卖了一罐给成国公府。小的亲自查过了,他们就只少了一个天字十三号的罐子。”

    管家悄悄瞟了一眼徐平成的脸色,说:“装的是女人爱喝的桂花米酒。”

    这个结果徐平成一点儿都不意外,派人去查不过是想证实猜测罢了。

    桂花米酒味淡,助燃的效果一般,那人现在掌握着銮仪卫,搞来桐油易如反掌,何必用酒。

    这瓦罐,不是放火时不慎留下的证据,以銮仪卫的能耐,也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她故意的,让他知道她让人放的火。

    为什么?徐平成稍微一转念就明白了:“这个疯婆子!”

    她是不是傻,竟然以为徐家能在宫里放火?当大行皇帝是吃素的吗?

    不过,她摸不清徐家的底细,忌惮徐家,不敢轻举妄动,也是一件好事。

    户部尚书家里失火了,一家人差点儿葬身火海,多么完美的上门套近乎拉关系的理由啊!

    整整一天的时间,徐平成都被人缠住。

    与此同时,一封奏疏递到了龙案上。

    第二日,小皇帝西角门视朝,说:“朕正长身体呢,整日处理政务,实在太累了,朕需要人帮忙。这样吧,恢复设立丞相之位,让户部尚书徐平成来做吧。”

第三十五章 立徐平成为相

    徐平成懵了:什么!这是在害他啊!一定是钱家那个死女人!好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好毒的心计啊!

    监察御史李平跳出来说:“圣人英明,如此便可以君逸臣劳,不误国事。”

    徐平成恨不得给他一个大嘴巴子,是傻还是权欲熏心?这么简单的阴谋竟然看不穿!

    其他人也惊愕得很,李平都跳出来呼应了,看来这一切都是徐平成指使的,他好大的野心,竟然想恢复丞相之位!

    谢傅詹率先表示反对:“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什么掌丞天子,助理万机,其实往往大权在握、专权自负、骄横跋扈、欺上瞒下、翻云覆雨。意图做丞相的人,大概是想效仿曹操吧。”

    杜阳铭说:“胡惟庸之祸,圣人不可不防。”

    韩书荣说:“杨国忠、李林甫、秦桧之流祸国殃民,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啊。”

    小皇帝郁闷:“你们要把历史上的奸相都举个遍吗?难道就没有贤相?丞相之位无罪,是人有善恶之分。”

    林长年说:“圣人所言极是,人有善恶之分,而且有些人隐藏极深,蒙蔽君王,导致天子所信非人,反被奸佞小人所害。

    故而前朝太祖皇帝废黜相位,先帝又允许各部长官随时入宫觐见,使得天子能够亲近众人,避免偏听偏信。圣人,复相位实在不宜。”

    群臣一个比一个能叨叨,小皇帝张了几次嘴,没有说出话来,气得鼓鼓腮帮子:“吵死了,都闭嘴!朕就想要个人来帮忙而已,你们哪来那么多话。”

    谢傅詹就不闭嘴,还说得更厉害:“圣人欲复相位,也不是不行,但不能是户部尚书。他是徐太后的娘家人,再做丞相,岂不是要效仿王莽了。请户部尚书自证清白,辞官回乡吧。”

    朝堂静下来,针落可闻。

    徐平成终于有机会说话了,可是他什么都不想说了,跪下:“圣人,诸公言之有理,臣请辞官回故里。”

    小皇帝笑:“舅舅何过之有?为何要辞官回乡?这种话就不要说了。”

    徐平成恳切地说:“相位不可设,若圣人执意要设相位,也不能是臣,还是请诸公推举一位德才兼备的贤相吧。”

    成功把小皇帝说恼了:“汉家养士,难道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此事朕做定了,无须再议。退朝!”

    退朝后,谢傅詹走到徐平成面前,举着拳头晃了晃。

    徐平成皱眉:“怎么?想打架?”

    “你何德何能自己心里没数吗?为了避免本朝出现土木堡之变,马顺的下场会提前在你身上应验。”

    徐平成冷笑:“父子不睦自此,谢公不反思一下吗?”

    “要你个老小子管?”谢傅詹怒了,当真举着拳头要往徐平成身上砸。

    一双大手握住他的手腕,是谢文通。

    谢文通拦住谢傅詹的空档,林长年等人也过来了,他便放开手,行一礼,沉默地离开。

    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沉默得让人轻易就忽视了他。

    消息飞也似地传遍京城,比小皇帝气呼呼地回乾清宫还要快。

    像热油锅里溅入冷水,整个京城瞬间炸锅。

    人们无论士农工商,都成了政治家,大家笃定地预测徐平成要效仿王莽和曹操了,纷纷骂他“汉贼”。

    湖阳大长公主坐不住了,不顾驸马的劝阻,气势汹汹地进宫去见小皇帝。

    “姑母。”小皇帝怯生生地看着湖阳大长公主公主,泫然欲泣,“姑母,你来了,孩儿很想姑母呢。”

    湖大大长公主瞬间就像泄了气的河豚,无奈叹息:“你这孩子,真是难为你了。”

    小皇帝低头,抠着手指说:“姑母,治理江山真的很难,朕想找个人来帮忙,不可以吗?”

    湖阳大长公主说:“一个人帮忙肯定不行,得多找几个,他们之间互相制衡,对圣人才是有利的。若一人独大,圣人就不怕被架空?”

    小皇帝头垂得更低了:“姑母,孩儿再想想吧。”

    湖阳大长公主也不逼他:“好,不要轻易下旨。你可能还不知道,通政使拦住了户部尚书,声称他如果做了丞相,就当朝打死他。”

    小皇帝瑟缩了一下。

    湖阳大长公主又问了些吃喝之类的事情,便离开了。

    成国公府,钱明月听了钱时重的讲述,惊讶地说:“他好大的野心,真要效仿王莽不成?”

    成国公面色平静:“怎么?你觉得他能效仿王莽?”

    钱明月说:“不能吗?王莽也没多大本事。”

    成国公说:“如今的大梁,可不是当初的大汉。”起身对钱时重说,“走吧,一起请旨进宫。”

    钱明月说:“祖父,只怕圣人不肯见您。”

    “不见就递奏疏。”

    果如钱明月所料,他们在宫门等了半天,里面才传出口谕:“圣人说了,听到钱就烦,你们退下吧。”

    成国公的奏疏递上去,就被小皇帝扔到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还特意让人把消息传给他们。

    丢了那么大的脸,成国公反倒笑了,对钱明月说:“你看着办吧。”

    这么激烈的动作,分明是做给别人看的,这说明小皇帝并不想立相。

    他们要做的,是让小皇帝有充足的理由立相失败,不是大事儿,交给小女儿折腾就行。

    钱明月撸撸袖子:好勒,看我的!

    然而,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好主意,又怕拖延太久,小皇帝下了圣旨。

    索性唤来銮仪卫:“告诉圣人,徐平成天生薄福相,担不起丞相之尊贵。陛下若强行立他为相,只怕有违天命,于他寿限有碍。”

    你若立相,我弄死他。

    钱明月给小皇帝捎了口信还不放心,又让銮仪卫给徐平成送信:“生死存亡一念之间”。

    徐平成接到纸条,气得踢翻凳子:“这个疯子,敢威胁我!”

第三十六章 谢文通一出手

    钱明月不只是威胁他,她是真的做了杀人的准备——

    对亲信銮仪卫说:“宫里有意欲临朝的太后,朝堂有野心勃勃、咄咄逼人的权臣,当今之徐氏与汉朝的王氏有什么区别。”

    “汉被王莽篡夺,分为两半。世人都说汉高祖斩白蛇起义,白蛇两段,故而汉朝能分成两截。但我朝太祖皇帝却没有斩白蛇,若江山被夺,只怕无人能够夺回来。”

    “我知道自己无德无能,不配指使你们,但你们蒙先帝大恩,不可不报;我受大行皇帝重托,也不敢不履职。”

    “我愿承担罪名,落下骂名,不负先帝厚望,不辱钱氏门楣,你们可愿成全自己忠义的名声?”

    一席话说得銮仪卫纷纷下跪:“姑娘请吩咐。”

    钱明月点了最先跪下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张金元。”

    “家里有什么人?”

    “父母已经亡故,兄长和姐妹都已经各自成家,属下家贫,孤身一人。”

    “你敢杀人吗?”

    张金元狠狠地笑了:“属下杀过的人,一把手数不清了。”

    钱明月递给他一张纸:“你去潜入徐平成府里,如果圣人真的下旨让徐平成做丞相,圣旨下达那一刻,就将他斩杀。”

    “这是我下达这个命令的文书,盖了大行皇帝御赐宝玺,在场的各位都是见证。我是主使,我敢承认,一旦事败,我是主谋我担主责。”

    为下属担当,才能获得下属的认可与尊崇。

    深宫最华贵的房屋里,少年天子站在窗前向西望:“这件事一定是钱明月搞出来的,她怎么就想起这一出呢。”

    “不是,她并不知道,很愤怒、很着急,又无良策,已经准备铤而走险。”说话的却是銮仪卫指挥使任长宗,先帝指派给钱明月的人。

    小皇帝回头:“难道是徐家那边?”

    “也不是,徐家那位也被气坏了,他不想什么权柄都没把握的时候,就被架在火上烤。”

    小皇帝说:“那会是谁呢?户科给事中,是徐家那边的人啊,他递的奏疏,竟是代表另一个人的意思吗?”

    “属下倒是发现了蛛丝马迹,但是没有确凿证据。”

    “讲!”

    “户科给事中家中富裕,养了几位清客,其中一个在京郊养了房外室,那外室的兄弟与谢家的下人最近认识了,而且成了至交好友。”

    “谢傅詹?”小皇帝一脸头疼的表情,“不可能是他,他是个直肠子,不可能搞出这么弯弯绕绕的计策。”

    任长宗说:“那下人出自谢府,但一直在谢文通的别院伺候。”

    “谢文通?”

    小皇帝歪头:“嘶,这个名字朕好像听说过,什么官位?”

    “国子监监丞。”

    小皇帝不以为意:“小小国子监监丞,能掀起什么风浪?”

    “先帝多次夸他经略无双,他还是钱二姑娘的先生。”

    小皇帝恍然大悟:“想起来了,嘶,我竟忘了京城还有如此厉害的人物!说到底还是她搞的。”

    “钱二姑娘确实不知情。”

    “那也是为了她,不然呢?为了朝廷和江山不成?若真有志于此,凭他的本事,早就不在国子监了。”

    总之,小皇帝要将功劳记在钱明月身上。

    徐平成去见了兴奋的徐太后,陈明利害,徐太后便劝小皇帝不要做这个打算。

    小皇帝对徐太后“言听计从”,第二日西角门视朝,便宣布立相事作废:“朕是太惶恐了,生怕治理不好江山,才会出此下策。诸位爱卿所虑极是,立相事就此作罢。”

    徐钱两家紧绷的弦才松了,但事情的影响远未结束。

    钱明月从哥哥们那边搜刮了些银子,又向母亲要了些体己,赏给张金元。

    这一点很重要,她学会用银子收买人心了。

    另外,群臣都认识到徐平成的野心有多大,他磨刀霍霍想实现自己的野望,势必要党同伐异,铲除异己,韩书荣、杜阳铭、谢傅詹等高官大臣首当其中。

    于是,严密地防着某人干政乱朝成了他们的共识。

    起初,谢傅詹派人专门盯着宫门,如果他进宫,自己就找借口进宫。后来,朝中重臣自觉轮班。

    徐平成被他们搞得无比郁闷,甚至觉得自己很冤。

    是,他想进一步做权臣,可寻常朝务不过是一些琐碎的小事,甚至多是无聊透顶的请安、报丰收、献祥瑞的折子,他便是帮着小皇帝批阅,又能产生什么影响不成?

    索性不再频繁地往宫里跑,他要做什么,难道一定是在宫里吗?

    小皇帝获得了相当大的独立空间,能够自己处理朝政,但他绝不肯自己处理朝政,反而“事无巨细”地向徐太后讨教。

    徐太后自然非常乐意,时常得意地想,先帝为了不让她临朝做了那么多安排,有什么用呢?新帝还不是对她言听计从?

    没什么能阻挡徐太后摄政的心,可惜摄政的心不能直接转化成摄政的能力。

    很多事情徐太后往往不知所措,就命人出宫问徐平成,自己能做主的,便给小皇帝出主意。

    不过,朝堂通常没什么“巨”事,传到徐太后面前的,往往是“细”事。

    当然,小皇帝对事情的看法也与常人不同,偶尔有些军国大事,他都当成小事处理了,反而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他会跟徐太后讨教,郑重其事地商量许久。

    不管怎样,朝政在有序运行,还是各方都能接受的序。

    大行皇帝的庙号谥号终于定下来:庙号太宗,谥号武。自此要称太宗武皇帝了。

    徐平成上书,提议两位“主动”殉葬的妃嫔追封皇后;林长年谏言说赠后、继后按祖例不能入奉先殿,应当在奉先殿旁边开辟一处宫殿,专门祭祀赠后。

    徐太后授意后,小皇帝同意了。

    小皇帝没有追封自己的生母为太后,没有人提议,他自己似乎也没想起来。他只与徐太后亲近,像亲母子一般。

    太宗武皇帝百日前,皇宫过了一个没有宴会、没有歌舞、没有华灯的年。

    小皇帝改年号为成章,元贞翻篇了,大梁进入了新纪元。

第三十七章 留洛阳王长住京城

    正旦大朝会,小皇帝依旧穿麻布袍,接受臣工的朝贺后说:“太宗武皇帝驾崩即将满百日,按旧例朕应当改穿常服。”

    “但天寒地冻,寝陵未成,皇考梓宫未入山陵。朕怎么忍心若无其事地除去孝服,允许皇宫宴饮作乐。”

    “百日后,朕依旧素翼善冠、麻布袍服至西角门视朝,不鸣钟鼓。卿等当素服黑冠带朝参。”

    按礼,小皇帝百日后就可以“除孝”了,但他不除,也不让群臣除。

    小皇帝时常作闹,群臣习惯了,他占了“孝”字,群臣只得“交口称赞”。

    钱明月闻讯,非常担心:“梓宫未入山陵,圣人不变服,洛阳王与南阳王是不是也不离京?”

    太宗武皇帝发丧后第二十四日、二十五日,洛阳王、南阳王分别携家眷从封地赶来,朝夕赴乾清宫灵柩前祭奠,朔望日祭奠更是悲悲切切,哭尽哀,做了奔丧该做的样子。

    皇帝下葬不同寻常百姓家,陵墓建好需要很多时日,诸王在京又对新帝政权不利,一般情况下,灵前祭奠过一些时日就可以回封地了,不可能等到下葬。

    但,在徐后的撺掇下,小皇帝留下了洛阳王和南阳王。

    当时钱明月与群臣都没有拼命地反对,就是觉得百日后,皇帝易服,两王就该回封地了。

    现在,小皇帝不易服,那洛阳王又有了留下的理由。

    钱明月断定,洛阳王不会离京的。

    徐太后要用洛阳王对小皇帝皇位的威慑力,威胁钱明月和钱家,自然会留下他;洛阳王恋慕权势,也愿意留下。

    事情果如钱明月所料。

    也有文臣劝谏,但不是高官,反对意见没有汇聚成可观的力量,钱明月不能利用群臣弄走两王。

    她不敢掉以轻心,命銮仪卫严密监控洛阳王,并通过成国公联合威远侯等功勋,做好随时应对宫变的准备。

    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最坏的事情就往往不会发生。

    各方面相安无事地过了六个月,天由当初的严寒变成了酷暑,太宗武皇帝梓宫入山陵,成章帝变服如常。

    京城的城墙都轻轻舒了一口气,不能长舒一口气是因为洛阳王、南阳王还在京中。

    南阳王母亲是前朝宗亲,他自知绝无继承大位的可能,也从来不妄想。

    太宗武皇帝安葬后的次日,他提出离京:“圣人孝悌仁厚,让愚兄得尽人子之哀,今父皇已入山陵,按祖制,臣当归南阳。”

    洛阳王是庶长子,先帝嫡子全部亡故,按礼法“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他是最可能的皇位继承人。大臣们这样认为,徐后这样认为,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以准储君的身份过了那么多年众星捧月的好日子,为了得到储君之位,娶了徐氏女,贴徐后贴得自己亲生母亲忌日都不去祭祀。

    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如何能甘心:“是啊,祖制不可废。哎,今日一别,不知我们兄弟何年才能再相聚。”

    小皇帝悲哀悲戚,眼眶都红了:“朕方才失怙,兄长便要离去吗?兄弟本应互相帮扶,兄长留下来辅佐朕吧。”

    南阳王说:“圣人切不可这样想,藩王只管享富贵,不可操持政务是祖宗家法。”

    “朕岂敢有违祖宗家法,兄长留下来陪朕说说话也是好的。朕实在,太孤单了。”

    说着,又泫然欲泣。这些日子他养回了些肉,个子却没长高多少,看起来还是一个柔软无害的少年。

    洛阳王勉为其难地说:“如此,臣谨遵圣人旨意。”

    小皇帝很开心,召见工部尚书:“兄长亲王之尊,岂能整日住在驿馆,你们快择风水俱佳之地,给洛阳王、南阳王盖王府。”

    工部尚书姬念祖跪下说:“圣人啊,诸王在京中长住,实在有违祖制。”

    小皇帝生气地喊道:“姬念祖,你念念自己的名字!念祖,怀念祖先,字也是怀远,怀念作古的人。

    你可以做一个充满人情味的人,你再看看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一家人住在一起,出则掌朝廷要务,入则享人伦之乐。士大夫以不分家为荣,为什么朕就要冷冷清清做孤家寡人!”

    姬念祖只得撕下历代天家的遮羞布:“诸王在京,人心浮动,也对江山社稷不利啊。”

    “你莫要说胡话,这手足亲情,天性之爱,岂能因莫须有的东西而断。”小皇帝气得拂袖离去。

    徐太后在慈宁宫听到消息,感慨地说:“做帝王的,哪个能好好做人,享受天伦之乐。皇帝称孤道寡,却终是不愿意做孤家寡人的。”

    宫女凑趣说:“多亏娘娘明智,请诸王留下。”

    徐太后打开她揉腿的手:“哪里是本宫留他们,分明是皇帝与诸王兄弟情深。”

    姬念祖出宫,皇帝要为诸王在京城建造王府的消息在京官中迅速传开。

    次日早朝,钟鼓过后,群臣在皇极门拜见皇帝。

    都御史杜阳铭带领监察御史进言:“诸王在京城建造王府常住,不合祖宗家法。圣人素来纯孝,请遵太祖旧制。”

    工部尚书说:“诸王在封地有王府,京城再建王府,实在劳民伤财。且京城内无空闲之地,为建王府迁动百姓,必然致使民怨沸腾,请圣人三思。”

    兵部尚书司马韧说:“边疆战事未歇,河南山东一带又遭旱灾,户部甚至拿不出钱粮补给边疆,何况兴建王府呢?可是如此?徐尚书。”

    徐平成就是以这个理由推脱边疆补给的,若不是有钱明月盐引开中法,边疆将士只怕要饿着肚子打仗了。

    此刻哪能说户部有钱,徐平成只好跟着劝说:“圣人当为江山社稷计。”

    小皇帝生气地说:“城内没地方,就在城外找地方。朕不是不通情理的人,王府离京城远点儿,朕与王兄也能接受,反正比南阳洛阳近就行。”

    “现在没有钱,可以慢慢建造,朕不急于一时。”

    “可是你们,不能深谋远略,只会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旱灾救灾、涝灾救灾,整日救灾,国库都被掏空了,也不想办法解决,就知道整日盯着朕的家事,瞎嚷嚷。”

    “你们的兄弟是手足,朕的兄弟就要是陌生人吗?此事不必再议,退朝。”

第三十八章 徐颐侬再入宫

    小皇帝气呼呼地离开了,一部分臣工也离开了,还有几个比较倔的大臣跪在御门不肯走,“悲伤嚎哭”,声音甚至都传到后宫去了。

    不过小皇帝听不到,他才去慈宁宫给太后问安,就看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娇俏身影——徐颐侬。

    徐颐侬看到他,忙羞怯地躲到屏风后面去。

    徐太后升了宝座。

    礼毕,小皇帝习惯性地诉苦:“母后,他们欺负孩儿。”然后看了一眼屏风,声音又清亮而高亢起来,“不过母后您放心,孩儿有得是办法整治他们。”

    “哦?你打算怎么办?”徐太后说,“还有几个大臣在外面嚎哭呢。”

    小皇帝想了想,道:“这个简单,儿臣让禁卫军将他们扔出宫门去。”

    徐太后佯嗔道:“如此可不是明君所为,明君应该从善如流。”

    小皇帝瘪瘪嘴:“母后教训得是!可是,孩儿有许多苦衷。这群大臣看着孩儿年纪小就欺负孩儿,用一堆名头约束孩儿,要仁、要孝,要这要那,难道孩儿做得还不够吗?”

    “还跟前朝学会了跪宫门哭,他们敢这样威逼父皇听从他们的建议吗?他们也曾经力荐王兄做太子,最后父皇选了儿臣,储君事可比建王府更关系国体,他们吭都不敢吭,别说跪宫门哭了。”

    小皇帝越说越气:“他们就是欺负孩儿。”

    徐太后含笑听完他的话,才说:“皇帝这话跟母后说说也就算了,不要跟外人说,会引来非议,离间你们兄弟感情。”

    小皇帝得意地笑起来:“母后放心,孩儿不傻,这话才不跟外人说。”

    徐太后欣慰地说:“这就好,你父皇英年驾崩,偌大的江山留给我们孤儿寡母,满京城都是两姓别名的人,我们该如何支撑?这时候你不依靠亲兄弟依靠谁?”

    小皇帝笑道:“这正应了民间那句话‘打虎亲兄弟’。这件事上,孩儿绝不依大臣们。”

    “凭什么他们一边歌颂兄友弟恭,一边要拆散我们手足?简直太过可恶!这事儿孩儿还非跟他们犟到底了,如果这回拧不过他们,日后这皇位坐起来更难了。”

    徐太后说:“你说得对,这君臣啊,就像东风西风,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你父皇御极宇内多年,可从来没有人敢如此有风骨。”说到风骨时,满嘴嘲讽。

    小皇帝拧着脖子看身侧的屏风:“儿臣看今日慈宁宫香风阵阵,琼宇还有祥云朵朵,莫非是来了稀客?”

    徐太后早将他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笑着说:“哪有什么稀客,是你徐家的表妹来了。”

    小皇帝正了一下衣冠:“既是表妹入宫来,表兄就得好生照应着。”

    徐太后说:“男女大防,于礼不合。群臣又要进谏了。”

    小皇帝不以为意地说:“他们不干政务,就知道盯着孩儿进谏进谏。”

    “他们喜欢用挑孩儿的刺显示自己的刚正不阿、直言敢谏,便是孩儿不见表妹,他们也会吹毛求疵,找别毛病进谏一番的,且不管他们。”

    小皇帝发狠:“终有一日,儿臣选几个最爱出头的,贬到边地去,他们就老实了。”

    皇帝与大臣们对着干,才能更依赖自己啊!徐太后很满意:“皇帝有如此魄力,定能整肃朝纲,如此,你便代母后待客吧。”

    小皇帝笑得像个得了糖人的小毛孩:“是,母后!”

    一群大臣被扔出宫,其中就有钱明月的伯父,“忠正端肃”的老古板钱时重,他摔得不轻,官袍凌乱,据说胳膊、腿都擦伤了。

    成国公将他和长孙叫到书房,不知道商量什么去了。他们没叫钱明月,钱明月也没主动参加。

    “心孝”不同斩衰,斩衰有定制,有明确的行为规范,心孝似乎怎么“真诚”都不为过,稍有不慎就会被抨击“沽名钓誉”。

    自小皇帝让她守“心孝”至今,九个月左右的时间,钱明月没有出过门,她快憋疯了。

    好不容易小皇帝易服,钱明月当然要借口正事,出府玩一会儿。

    太久没有出门了,街道上的一摊一铺、一人一马,都那么新鲜那么有趣。叫卖的吆喝声一点儿也不喧闹,反而充满了人情味和烟火气。

    钱明月坐在茶楼临窗处看着,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那么珍贵,不自觉有些贪婪。

    她就是出来玩的,也要做做干正事的样子,免得授人以柄:派銮仪卫去各公门送信,让他们通过门房传给各衙门长官,信上要求各部各寺长官到茶楼来见她。

    他们不会来的,这群士大夫,骨子里不认可女性干政,他们情愿跟一个任性的小皇帝掰扯,宁可跪宫门被扔出来,也不愿意来见见她这个“女流之辈”。

    真不知道,是该赞叹他们坚持原则,还是骂他们迂腐。

    不来拉倒,正合她意。

    茶楼汇聚各色人,他们说着闲话,话音都传到钱明月耳中——

    “遗诏说百日成婚,这过百日又快两个百日了,还没成婚呢。”

    “很明显,他不想娶她,推脱着呢。”

    “男子汉大丈夫,谁愿意被妇人管着。”

    “当初那位急着公布遗诏,就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先帝给她大权了,结果呢,到现在还嫁不进去,更别提掌权了。”

    “真是笑话!”

    “一个女人也想掌权,真是异想天开。”

    “哎,你们说那位为什么临了让她掌权,该不会他们——”

    话不必说完,一切意思尽在挤眉弄眼间。

    钱明月侧头,看了那人一眼。

    张金元问:“姑娘?可要做些什么?”

    钱明月懒懒地说:“对他们做什么又能怎样?几个小百姓而已,只会人云亦云,素来捧高踩低,不值得动手。”

    张金元骂道:“这群人,虽然脖子上也顶个脑瓜,实际连个便桶都不如。”

    钱明月起身:“信不信终有一日,他们满京城吹嘘我如何贤明如何仁德。”她一定要让那一天早点到来!

    “信!”张金元道,“姑娘绝非寻常人。”

    “去花鸟市买个寻常的鸟放在精美的鸟笼里,在玄武门等着南阳王,见到他就送给他,以我的名义,他会明白什么意思的。”

第三十九章 成章年间水的流向

    南阳王不过二十出头,身穿蟒袍,俊美雍容中带着疏离和淡漠:“送礼?本王不收礼。”

    张金元说:“不是末将送礼,钱二姑娘送这个给您。”

    “钱二姑娘?”南阳王反应过来,“二姑娘送礼,是什么意思?”

    “姑娘说您会明白的。”

    华美的笼子里装了一只麻雀:笼子是好笼子,鸟不是好鸟;再好的笼子,都是囚笼。

    南阳王心重重地一沉:“本王可能见见她?”

    “请王爷随末将来。”

    南阳王车驾随着张金元走了许久,才到了一处湖泊边停下。

    湖泊在京郊,游人不多,湖上有渔民在捕鱼,还有一艘船晃晃悠悠没有人掌控。

    张金元大喊:“姑娘,二爷想见您。”

    “知道了。”一个女声传回来。

    接着,小船划回了岸边。船头站着一个清秀的少女,插着绢花,娇俏可人。

    南阳王不敢细看,忙敛容施礼:“钱姑娘。”他是母亲是前朝宗亲,战战兢兢的皇室生活让他学会了遇人礼让三分。

    少女笑着行礼,道:“奴婢见过王爷,王爷认错人了。”扒开船帘,一个抱着莲蓬的女子走出来。

    她素色布衣、头戴荆钗、面无粉饰,但面色肃然、眉宇间气势逼人,绝不是善茬。

    南阳王心里莫名地直突突:“钱姑娘。”

    钱明月对他屈膝行礼:“见过王爷。”到底没有大婚,她不硬充尊位。

    南阳王忙侧身躲过:“不敢当。姑娘送的礼物,为兄很喜欢。”

    “在南阳时,为兄也曾经冬日捉过鸟。地上洒上粮食,上面支起网罗,待鸟被粮食诱惑,将网罗放下,就可捉获鸟儿。”

    钱明月点头:“很有趣的游戏。南阳王殿下既然捉过鸟儿,这鸟儿便不送您了,麻烦转交洛阳王殿下吧。”

    南阳王面露难色,洛阳王从来是欺负着他走,送这礼物,他还真不敢:“随波逐流之人,能苟延性命就感恩戴德,哪里敢求饱腹。”

    我不是冬日的鸟儿,我不求食物。

    钱明月冷冷地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随波逐流?黄河九曲,时而往东流,时而向南淌,王爷要真清楚这水往哪流才好。”

    “毕竟,现在是成章元年,不是吗?”

    南阳王心头一跳,下意思地低头听命:“是。”

    钱明月不能用自己的名头,召集来一个六部长官,或是底层文官不愿意通传,或是朝廷重臣看不上她,也可能兼有两者。

    总之,文官集团对她很不友好。

    钱明月郁闷地想:既然你们都不认可我,我也懒得管你们,就由着你们被小皇帝扔来扔去好了。

    钱明月很想任性不管,但她不想输给徐太后。太宗武皇帝给的金疙瘩不好用,她还是动用姻亲故旧的关系吧。

    钱明月写下自己的应对之策,去外院找钱霖:“圣人执意留洛阳王在京城,因此跟朝臣的关于愈发恶劣,若就此君臣不和,恐怕会危及社稷根本。你看看我的主意如何?”

    钱霖看完之后连连赞叹:“进可攻,退可守。需要哥哥做什么?拿给祖父和伯父吗?”

    钱明月轻轻摇头:“不,交给你岳父。”

    钱霖有些害羞:“别乱说,还没成婚呢。伯父为了这事儿日日烦恼,这建议拿给伯父,他一定会很高兴。”

    钱明月负气:“他活该烦恼。别的官员不认可我,不理睬我也就算了,他做大伯父的,带着头给我冷板凳坐。哥哥,你去把这个交给魏侍郎,此人倒不像时人那般迂腐。”

    又写了几份,分别请谢文通交给他的父亲,通政使谢傅詹;请大伯母派人交给她的兄长右佥都御史江伯宁。

    以成国公的名义送到林长年府上,以钱霖的名义送给父亲的同年好友大理寺右少卿杜仲书。

    众人得了她的信,不敢擅专,都汇报给了自己的长官。

    等到他们的长官纷纷往成国公府递信,想见钱明月的时候,钱明月反倒不见了,让銮仪卫传话:“我的书信只是建议,你们都是朝廷重臣,想必能斟酌是否可行。”

    钱霖不解:“好不容易把他们聚来,你怎么不见他们?”

    钱明月眨眨眼,笑着说:“我在跟他们赌气啊,哥哥你没看出来吗?他们那么难请,你妹妹我也不是好见的。”

    钱霖笑:“对,晾着他们。”

    钱明月倚在座椅上:“我是为了黎民福祉才插手,要看他们的面子,我管都不管。”

    “哥,武皇帝刚给我这个重任的时候,我很惶恐。后来我武英殿尝试处理事务,我觉得朝臣都很有风骨有才德,我天真地以为有他们的帮助,我能完成武皇帝交付的任务。”

    “我像一个好战轻狂的少年,跃跃欲试想和徐太后过招,武皇帝刚驾崩的时候,上蹿下跳,主导了新帝即位,”钱明月嗤笑,“那个时候,我竟然没有意识到大臣们的冷待。”

    钱霖给她倒了一杯茶:“意识到又能怎样,你还能不管不成?”

    钱明月嘴硬:“我还就真不管了,随你江山姓苹果还是樱桃,我有桃吃就行。”

    “钱家人都是为江山社稷而生的,你做不到。”

    钱明月沮丧:“我是做不到,是辅佐君王做不到。哥,无论谁执掌江山,都要依靠大臣,可是他们,他们是从骨子里不认可我啊。”

    钱霖道:“他们以非为是,将女子无才便是德奉为金科玉律。他们迟早能见识到你的才学,你不要着急。”

    钱明月连连摇头,低头说:“不是的,他们欺软怕硬。先帝怎么做他们都不敢死谏,到了圣人这边,他们就欺他年少心慈,得寸进尺。”

    “对徐太后和我也一样,徐太后干政少吗?他们各个装聋作哑。我呢,想帮他们他们都不让,还不是我没有杀人给他们看,他们不怕我!”

    钱霖挑眉:“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杀人给他们看。”

    钱明月垂眸:“必要的时候,也未尝不可。”

    “切不可如此!”钱霖吓得差点儿跳起来,“明月,你不能还没走多远,就迷失了本心。”

    钱明月忙赔笑:“哥哥,你放心,我不会这么做的。”

    钱霖还怀疑地看着她,钱明月举手发誓:“我对武皇帝在天之灵发誓,绝不于刑法之外杀一人。”

第四十章 女人的身份之罪

    钱霖说:“记住你的话,不然我替父亲管教你。”

    钱明月委屈:“你这不正在管教吗?父亲可是会替我出气的,你倒是也替妹妹出气。”

    钱霖沉默了片刻,说:“明月,你以为群臣对徐太后干政置若罔闻,却对你冷待是因为你不够狠吗?”

    钱明月郁结:“当然不是,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做得比徐太后做得多?我做得事情对皇上、对朝政危害大?为什么啊?”

    钱霖说:“哥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你姑且听一下吧。”

    “时人对待女人,不看德行才学,不看做了什么,只看身份。同样的人,做了母亲功德无量,做了妻子有罪,做了妾就罪恶滔天。世人对待母亲、妻子和妾室,也是截然不同的面孔。”

    “一个母亲要求儿子买贵重首饰,是要求儿子尽孝而已;如果是妻子呢?是重奢侈、好享受;如果是妾呢?是以色侍人,以色易财。”

    “难道是买首饰这件事本身有功或有罪吗?是女人的身份本身就带着功或罪。”

    “再比如,一个男人呵斥打骂母亲,是忤逆不孝;呵斥打骂妻子,有人会说他有一家之主的威严,也有人会说他不敬重妻子;呵斥打骂妾室,没有人会说什么,可能绝大多数人会觉得快意。”

    “呵斥打骂这个动作,本来是极其无礼的,但——对象不同,有时候也成了可以被夸赞的。”

    “历朝历代,从不乏临朝称制的太后,文臣其实能够接受的。如今有先帝遗诏在,群臣只是不让徐太后临朝称制,她干政,他们不会强烈反对的。”

    “我们钱家人,自然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但对群臣来说,钱家与徐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权宦外戚。”

    “文臣对你与徐太后不同,冷待你,反对的其实不是女人干政,而是你将来只是圣人的妻子。”

    一番话说得钱明月茅塞顿开、豁然开朗:原来女人的身份里,蕴含着她的原罪啊。

    妾也就算了,做妻子的,要携手走过一生的人,为什么会有罪呢?这罪,从何而来呢?

    钱霖拍拍她的肩:“别担心,好歹你将来是圣人的妻子,做好了便能成为贤后的。事情还不是太糟糕,若是妃嫔,便是再贤能,也只能落个干政乱朝的骂名。”

    钱明月上下仔细打量钱霖:“你倒是个难得的清醒人,能把世情人心看得这么透彻,我嫂嫂可有福了。嗯,不对,应该是你先思慕我才情德行俱佳的嫂嫂,才有这些想法。”

    钱霖得意地说:“这可不是我的想法,这是你嫂嫂的。”

    “别乱说,还没成婚呢。”钱明月把他的话还给他,然后乐得哈哈大笑,“哥哥,你捡着宝了。”

    钱霖红着脸说:“严肃点儿,说你呢。你身份敏感,要慎之又慎,便是有武皇帝遗诏铺垫,也要做出尊重丈夫的样子,能以他的名义发布的命令,不要自己发出。”

    钱明月重重地点头:“哥哥,你越来越像父亲了。”

    钱霖笑了,那也是他努力想长成的样子,能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的模样。

    京城的驿馆是天底下最好的驿馆了,针对官员的品阶有不同的房屋院落,洛阳王、南阳王以亲王之尊住在驿馆,自然是最好的都给他们。

    洛阳王把最好的房屋都占了,主人住不完就给得脸的奴仆住。

    南阳王一家住在驿馆偏后的小院里,中间还有一些空房子,质量比后院要好,但是洛阳王不让他住,说是怕互相影响睡不好。

    南阳王提着鸟笼走后门回到驿馆,抬头看看前院雕梁画栋的院落,再看看自己妻儿住的寒酸房屋,刮风进风,下雨漏雨。

    他被洛阳王欺负习惯了,自己再多委屈都能咽下,可是同样是亲王妃,他的王妃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更莫说儿女受潮生了湿疹,做父亲的心里焉能好受。

    洛阳王为了大位留在京城,他无欲无求何苦留下受罪。

    洛阳王不得大位还好,新帝心慈不会欺负他家,洛阳王若真如了愿,他们一家哪里还有活路。

    南阳王思前想后,提着鸟笼进了前院。

    洛阳王正在把玩一个金辔头,看到南阳王,摆摆手:“瞧瞧,这是母后赐的。”

    母后从来不会赏赐他什么贵重的东西,因为他不可能即位,不值得她花力气拉拢。

    南阳王笑笑:“是个好东西。”

    洛阳王说:“哎,你这鸟笼也挺精致,就是这鸟太丑了,这麻雀怎么配装这么好的笼子。麻雀你拿走给儿子玩,笼子留下就行。”

    还没说送他呢!洛阳王习惯了看到他的东西就要走。

    想到钱明月说的话,南阳王甚至有些期待成章年间水的流向了:“这是钱二姑娘让愚弟送给王兄的,说是冬天下雪的时候,洒下粮食用网罗诱捕的觅食鸟儿。”

    洛阳王不傻,瞬间恼了:“警告本王?”夺过鸟笼砸在地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脸!皇帝到现在都不肯成亲,满京城的百姓都在嘲笑她,她有什么资格警告本王。”

    南阳王皱眉:“京城的言论是王兄让人散播的?”

    “是又怎样!”

    “不怎样,”南阳王被他蠢到了,“散播谣言又怎样?王兄,庶民几句流言,真正有格局的人都不屑于去理会,难道它能左右大局吗?”

    洛阳王更恼了:“你敢质疑本王!谁给你的胆量?钱明月吗?”

    南阳王缓缓点头:“对啊!毕竟现在是五弟做皇帝,她得父皇授宝玺可以临朝称制,可以管教帝王。皇兄,春秋大梦该醒了,不要成了这笼中鸟。”

    不管背后跳脚的洛阳王,扬长而去,痛快。

    洛阳王一夜没睡好,素来懦弱的洛阳王突然如此猖狂,莫非真的有所依仗?钱明月真那么厉害,能把他洛阳王变成笼中鸟?

    钱明月会干什么?

    次日朝会上,钱明月的建议大白天下:“洛阳等地连年旱涝,不能保丰收,洛阳王、南阳王在封地食邑,生计实在难以保证。”

    “既然在京城兴建王府,不如改食邑为岁禄,以天下米粮荣养亲王。”

    “既不食邑,又不掌管地方政务,封地亦不过虚名,不如撤销。收回藩地,藩地王府改制,用作书院,以兴文教。”

    此计进可攻,退可守。

    洛阳王舍不得封地,必然会主动请辞,那便是以退为进之计。

    他若真舍得封地也可以,等待他的将是华美的笼子,那便是诱敌之计。

第四十一章 圣人您该成亲了

    小皇帝抚掌大笑:“这个主意不错,洛阳王兄总说封地人口增多,土地产粮甚至不够百姓口粮,他堂堂亲王生活困难。朕怎么忍心让王兄去封地受罪呢!这么好的主意谁想出来的?朕要嘉奖他。”

    林长年道:“是钱二姑娘。”

    小皇帝尴尬地摸摸鼻子:“竟然是个女孩吗?钱姑娘?哪个钱家?谁家的姑娘家竟然能处理政务?莫非是湖阳大长公主家的女儿?”

    装也不装像点儿,群臣没眼看。

    林长年说:“是先帝为您定下的亲事,成国公次孙女。先帝遗诏,令您百日后完婚,圣人至孝,当——”

    小皇帝慌忙说:“大丧刚过,不宜大吉,婚事容后再议。”

    退朝后,钱时重与钱明月谈论朝事,张口先是质问:“这么大的事情,你告诉了其他人,却不告诉伯父。”

    钱明月浅笑:“伯父伤着呢,还是好生休养吧。”

    “可明月你的建议太莽撞了,万一洛阳王同意呢,岂不是遂了他的意,京城将再无宁日,圣人的位置永远不安稳啊!”

    钱明月不以为意地说:“洛阳王什么心性,伯父一直做京官,想必有所耳闻。他但凡成器点儿,武皇帝何苦弃长立幼。您觉得,他会同意留在京城吗?”

    “万一他就同意呢?”钱时重是看不上钱明月作为女儿家去处理政务,对她提出的建议总能找到点儿反驳。

    “留在京城又怎样?大臣谁看得上他?谁愿意冒风险去扶持他?没有财权军权,反而在京城兵马的监视下,他能做什么?”

    钱明月说得有道理,可是钱时重不愿意承认:“你太想当然了。”

    钱明月有些心灰意懒:“且看吧,很快就会出结果的。”

    连自己家人都不信服她,文武百官哪个会真正臣服她。日后若真奉遗诏临朝称制,恐怕多得是这种事。

    刚好小皇帝也不愿意成婚,不如就找个机会退婚吧,她找个地方活到死就行,管他江山万民怎么样!江山万民谁在乎她了!

    洛阳王一把将金辔头丢在地上:“什么?撤藩!皇帝同意了吗?”

    南阳王笑道:“圣人仁慈,听说王兄封地过得辛苦,食邑都不够王府开支的,欣然同意。”

    “洛阳古东都,没想到竟然养不了亲王,还是南阳好啊,愚弟在南阳过得自由自在,决定请旨回南阳去了。”

    洛阳王忙道:“哎,别走。本王换上朝服,跟你去见圣人。”

    小皇帝正在乾清宫看书,看到两王行礼,笑着招呼:“兄长莫多礼,群臣同意了为你们在京城建造王府,还建议给你们岁禄呢。朕让他们把岁禄定得高高的,以后你们的生活就有保障了。”

    洛阳王用胳膊拐拐南阳王,南阳王行礼道:“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圣人一片仁心,愚兄感恩戴德。”

    洛阳王再碰碰南阳王,南阳王说:“只是,愚兄担心此事会令您被人诟病,不明事理的人会认为您效仿汉武帝‘推恩令’,想借施恩此削藩呢。”

    小皇帝楞了一下,随即笑道:“汉时藩王可以管理藩国政务军务,无异于国中之国,故而有‘推恩令’削藩。如今藩王只有三千仪仗兵,中看不中用,地方政务什么都不能插手,哪里有什么值得朕削的。”

    洛阳王脸黑如墨,小皇帝还一脸幸福地说:“天下多得是明事理的人,他们不会误会的。”

    小皇帝一脸忧伤地叹息:“南阳皇兄你是不知道,洛阳那地方收成不好,有时候还需要朝廷减免赋税、救济赈灾粮呢,根本拿不出钱粮荣养亲王。对了,南阳收成怎样?王府开支可足够?”

    南阳王笑道:“多谢圣人记挂,南阳一切安好,臣及家眷生活富足。”

    小皇帝从善如流地说:“你在南阳过得不辛苦?那要不这样吧,如果你觉得京城规矩多,没有南阳自在,就回南阳,让洛阳皇兄陪着朕就行。”

    南阳王跪在地上:“多谢圣人体谅,臣有负您拳拳爱重之心呐。”

    小皇帝跳下椅子,将他扶起来:“王兄什么都好,就是太多礼了。王兄去了封地,多往京城来书信,让朕了解南阳风土人情,也是极好的。”

    那两人在那边兄弟情深,洛阳王心中咯噔了一下,想起了那个鸟笼。

    钱明月果真心机深沉,竟然让他陷入进退两难之地,怎么办?当初哭穷是他,兄弟情深是他,现在该以什么理由离开?

    洛阳王斟酌字词地说:“五弟啊,你让南阳王回封底,却将臣留在京城,只怕天下人会非议您处事不公啊。”

    小皇帝噘嘴,嘟哝道:“非议,非议,这个非议,那个非议。可是朕做了这个破皇帝,天下人总是要非议朕的,难道朕就不活了?哼!”

    明明是怨怼的话,配上他肉嘟嘟的脸,圆溜溜的大眼睛,粉红的唇,显得那么无害又无奈。

    “可愚兄实在不忍圣人您被非议啊。”

    “朕不在意。”

    “愚兄实在不忍啊。”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小皇帝仰着脑袋,目光清冷地看看这个哥哥,再看看那个哥哥,然后垂眸失落地说:“好吧,那洛阳王兄也回封地吧。”

    小皇帝窝在乾清宫里生闷气,饭也不吃,茶也不喝,书也不看:“没有封地,朕难道会少他们的吃喝?说什么兄弟情深,谁想到他们为了这点儿小利,就能弃兄弟情于不顾。”

    万金宝到慈宁宫求徐太后做主,徐太后让徐颐侬过来陪伴。

    徐颐侬给他倒了一杯茶,说:“表兄重亲情,没有兄长在身边,可以用别的亲情弥补呀。”

    “别的?”

    徐颐侬捂嘴痴痴地笑:“比如夫妻亲情。您该娶媳妇了。”

    小皇帝将自己丢在龙床上:“表妹,你别瞎胡闹!朕正伤心呢。”

    “表兄,颐侬是认真的,您该遵遗诏成亲了。”

    小皇帝拉被子捂住脑袋:“朕不听,不听。”

第四十二章 徐平成出招

    徐颐侬叹息:“圣人不肯成亲,满京城都在笑话钱姑娘呢。真的很可怜,据说钱姑娘因此不敢出门,性子都阴郁了。”

    小皇帝心里咯噔一下,他以为她在宫外会比宫里过得更好,是他自以为是了?坐起来,兴奋地说:“真的?来来来,你跟朕说说外面是怎么说的?”

    “那些浑话有什么好听的,会污了您的耳朵。”

    “深宫日子了无趣味,你说来与朕解解闷儿。”

    徐颐侬没注意到,小皇帝的眼神是冷的:该准备一下,把她娶进宫了。此事急不得,深宫险恶,必须先赋予她足够的权柄和威望,不然会害了她。

    洛阳王被钱明月设计弄走,徐太后很是恼火,也很有危机感,命令徐平成:“无论找什么理由,不能让皇帝娶她,实在不行就杀了她。”

    徐平成皱眉,堂妹做了皇太后,愈发肆无忌惮了,也更不动脑子了。留洛阳王在京,挑拨帝王与大臣关系,一步步,都是他手把手地教,她什么时候能自己动动脑子。

    徐平成说:“钱明月深居简出,且进出皆有銮仪卫相随,难道我们能去成国公府杀人?她是先帝定下的儿媳,这婚事是迟早要举行的,不如让他们尽快成婚。她入了宫,就进了我们的网了。”

    徐太后尖声反对:“不行,成婚后她就能临朝称制了,我们更难搞死她。”

    徐平成不想跟她争执:“太后娘娘,帝后成婚不成婚,其实没那么重要。”

    “那什么重要?”

    徐平成坚定地说:“兵权。钱明月的依仗不过是一半禁卫军的兵权,我们最大的劣势也是没有人掌京城兵马。我们必须掌握北门军的军权,将刀架到皇帝和钱明月脖子上。”

    徐太后开口就抱怨:“北门军可不是好收买的,你运作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收服他。”

    徐平成目露凶光:“可以找个罪名换了他。”

    上上策难定,即便有了妙计,能不能好好施行也是个问题。

    徐平成说:“此事切不可操之过急,我们需要先探探皇帝的底线。”

    徐太后对这些没有耐心:“你去办吧,不用跟哀家说。”她想掌管天下可不是为了劳心劳力,给自己找罪受。

    第二日朝会,监察御史李平弹劾西城兵马司指挥使马瑾在太宗武皇帝孝期饮酒。

    马瑾喊冤:“武皇帝待臣隆恩旷典,臣即便素日贪杯,也绝不会在武皇帝孝期饮酒。那些日子,臣家里的酒没有减少半杯,请圣人明察。”

    李平质问:“你说你家里酒没有减少,谁能证明?”

    小皇帝傻乎乎地插嘴:“这个朕知道,他的妻儿家人、他家的仆役应该都能证明。这样,此案既然是监察御史提出来的,就交给都察院去查核。”

    起初,这事儿在京城并没有引起太大的主意,监察御史风闻言事,不必确认就能弹劾,事情真相还待查。

    唯有谢文通说:“以一个不易清查又极重的罪名,去动京城的武官。恐怕这只是开胃小菜吧。”明月,你可能应对?

    谢文通素来从容,今日却烦闷得很,换下官袍去书肆闲逛。

    今日恰逢国子学、太学休沐,各个书肆里都有不少学子,他们出身官宦人家,自幼养尊处优,又饱读诗书,气度从容,举止优雅,朝气蓬勃,自成一道亮丽风景。

    这一日,京城娇娇客也喜欢到书肆去玩,有的有既定的人要看,有的随机看,有的人边看边评论。

    学子们难得见到如此多的妙龄女子,难免像求偶的孔雀,开屏炫耀自己的羽毛。

    再严苛的礼法,也阻挡不了人的天性,女孩儿们精心装饰容颜俏,学子们高谈阔论话古今。

    谢文通不免想起自己的少年事,他也曾用才学折服少女,也曾遇到过才情容貌俱佳的女子。

    可惜……

    罢了,何必执着。

    信步走进一家书肆,看到几个书生坐在廊下喝茶清谈——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有至圣先师,华夏才得以成华夏。”

    “至圣先师最推崇的就出周公旦,周公旦才是华夏的曙光。周公制礼作乐,序尊卑贵贱……”

    谢文通轻笑,年轻真好,谈论一些最浅显的东西,就可以做出一副满腹经纶的样子。

    “君王是天,臣民是地;丈夫是天,妻子是地;男人是天,女人是地。天地各处其位,合乎阴阳道法,则天清地宁,就能开万世之太平。”

    “就是,哪有女人做君的,这地跑到了天上,阴阳乱了,就会天下大乱。”

    谢文通循声望去,见是几个国子学的生员聚在一起闲扯。

    他微微摇头,平日诗书表现还都不错,可惜政治敏感性太差,恐怕做不到他们先人的位置。

    谢文通走了几家大点儿的书肆,遗憾地发现国子学也好,太学也罢,哪怕是普通书院的学子,书肆里抄书写字的穷书生,都是这种态度,都看不上钱明月。

    谢文通坐在一家书肆廊下的长椅上吹风,他担心的那个人,此刻也溜达进这家书肆。

    钱明月在书架旁翻书,容貌不俗、能通文墨,又布衣荆裙,看起来很容易勾搭。

    一个学子走来,清清嗓子:“姑娘在挑什么书?”

    钱明月挑眉:“您,是这书肆的伙计?”

    “不,我是国子学的学生。”

    那人刻意强调国子学三字,国子学意味着出身门户和自己才德都绝佳,仅凭这几个字就能俘获一堆少女的芳心。

    钱明月能有什么感觉呢,她家的儿郎都在国子学读书,淡淡地说:“哦,抱歉我误会了。”

    那人忙说:“无碍,无碍。姑娘是在挑书?话本子在左侧,游记在右侧。”

    钱明月合上书:“不看那些。”看封面可以知道,那是一本教授文法的书。

    那人声音骤然高亢了几分:“你一个姑娘家,看这些做什么!女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还想学习文法,你不会是想效仿有的人,去干涉男人的事吧。”

    “果真这事儿一旦有了开头,就会有人竞相模仿!乱了,全乱套了,天下大乱了。”

    尖锐激愤的声音传入耳中,谢文通忽有所感,寻声追去,果然看到一个素色身影,钱明月。

第四十三章 发乎情

    钱明月早已不复记忆里的模样,幼年的聪明伶俐、前些天的活泼机敏都看不见了,有的只是冷凝,看人的神色是冷的,眉头微皱,给人以凝重的感觉。

    谢文通沉声道:“书肆喧哗,你的礼仪教养呢?”

    钱明月的眼睛瞬间亮了、活了、暖了,含笑上前行礼:“见过先生。”

    那学子也过来行礼:“见过谢监丞。”

    谢文通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说:“买书就买书,读书便读书,实在有高论可以写下来、修改过后交给授课博士看。

    不要不假思虑地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声音还如此尖锐,这就是你学的君子之礼仪吗?”

    “谢监丞教训得是,学生受教了。”

    “那便退下吧。”

    钱明月笑笑:“我都不往心里去,您怎么发这么大脾气。”

    谢文通笑:“这算发脾气?你没见过为师更大的脾气吗?”

    钱明月缩缩脖子:“我还是没见过比较好。”

    这才有了点儿少女的模样,谢文通欣慰地道:“你来买书?”

    钱明月说:“闲逛而已。”

    那学子“用自己的才华”吸引姑娘,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谢监丞,被震得稀里糊涂。

    走出很远才反应过来,那个看起来贫寒的姑娘认识谢监丞,而且看起来很熟悉的样子。

    难道是谢监丞的红颜知己?那学子又绕回去偷听——

    “最近在读什么书?”

    “弟子惭愧,没有好好读书,只偶尔翻看几页史书,多数时候都在了解当下的事。”

    虽然足不出户,銮仪卫把京城和皇宫的事情都汇总给她,她不仅要看,还要分析,再分析,然后想对策。

    “你若只读书,为师才要头疼呢。”

    师徒?谢监丞从不亲自教授学生,什么时候有了弟子?还是个姑娘。

    姑娘!

    那,那个女人是——

    想到可能的答案,学子吓出一身汗来。

    别看他背地里批判得欢,真对着尊贵的正主,又怂的恨不得跪在地上唱征服。

    谢文通说:“刚好我有事与你说,跟我来。”

    钱明月肃然:“怎么了?先生。”

    外面太阳很大,钱明月眯眼,用手去挡。

    谢文通歪手将扇子递向她。

    钱明月以为他嫌弃自己离他太近了,怕被人非议,用扇子阻止自己,忙往旁边挪挪:“天真热啊。”

    谢文通尴尬地收回扇子,在自己手心里拍拍:“你竟然试图以手遮天,何其好笑!”

    钱明月郁闷:“先生,您好像火气有点儿大。我只是眼睛被照得不舒服,挡一下而已。”

    “挡住眼睛,阳光就不存在吗?”

    怎么火气这么大?难道天太热吗?钱明月说:“先生,我给您买碗绿豆汤去?”

    谢文通正色道:“回答我的问题,挡住眼睛,就可以看不到烈日吗?”

    钱明月委屈:“先生,人身体对阳光的承受能力不同,眼睛受不了强光而已。”

    谢文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言不语地往前走。

    钱明月不知道哪里又做得不好了,沉默地跟在他后面。

    两人走到书市的尽头,来到一条小河边,河边树荫浓厚,风不算太闷热,有不少摊贩在卖饮品。

    谢文通找了一个人相对少的地方,示意钱明月坐下:“不必熬夜看书,仔细眼睛。”

    钱明月说:“先生,明月愚钝,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尽管直言教训。别太含蓄,我怕我听不懂、悟不透,嘿嘿。”

    “教训可不敢当,我已经教完最后一课,现在不是你先生了。”

    刚才是谁自称为师来着?

    谢先生今天情绪不稳定啊,她还是第一次见他有红尘人的小脾气呢,虽然被搞得莫名其妙,到底看到了谢先生烟火气的一面,也不赖。

    钱明月心情大好,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尽管教训便是。”

    为父!谁要为你的父!好吧,就为你的父吧!

    谢文通侧头看向水面,心平气和地说:“监察御史李平弹劾西城兵马司指挥使马瑾在太宗武皇帝孝期饮酒,你不会不知道吧。”

    “原来是为这个!先生果真是胸怀天下,时刻不忘江山社稷。”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谢文通不理她的吹捧:“你打算怎么做?”

    钱明月耸耸肩:“不管。”

    “不管?”

    钱明月垂眸:“先生是不是想说,我既然接了武皇帝的宝玺就应该承担起责任?可是弟子就是不想管。”

    “说说理由。”

    不管就不管,还需要理由?钱明月感受到恩师意味莫名的眼神,怂怂地说:“因为名不正,言不顺,令不出钱府,管不了。”

    “这不是理由,如果你想插手,令总有办法能府。”

    钱明月噘嘴。

    谢文通说:“明月,为师知道你最近受了委屈,可是你清醒点儿,你肩上的担子不是你遮住眼睛、不去看就不存在的。”

    “孝期饮酒只是徐氏一族掌控朝局的第一步,他们在试探圣人、你、以及朝臣的底线,如果你在他们行五十步的时候不阻止,他们就会更疯狂的试探,行八十步,一百步。”

    “今日弹劾陷害马瑾,明日用自己人替换马瑾,后日又清洗另一个重要职务的官员,你如果行动晚了,失去先机,就会陷入徐氏的包围,想动都动不了了。”

    “明月,现在不是闹小孩子脾气的时候!”

    钱明月苦笑:“我哪里还有资格闹小孩子脾气。”

    “可是先生,殿上的君王、御门的文武官员、满天下的权贵勋贵、皇亲国戚,还有那满书肆自以为是的书生,您说说,有几个能如您这般看得远的?”

    “先生,除了搞出这些事情的徐平成,没有一个人。学生很肯定地说,没有一个人。”

    “朝纲渐乱,就如人感染疾病,会愈发严重。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防微杜渐,及早诊治。先生高才,岂会不知扁鹊为蔡桓公治病之事?”

    “如果我现在去给他们治病,恐怕他们还会认为我女人家擅权乱政,即便再怎么苦口婆心地为他们,他们还是会认为我‘治不病以为功’。”

    “索性就让病继续严重吧,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他们就不会拒绝我这个医生了。”

    谢文通垂眸:“何止不拒绝,他们会感恩戴德,但记得,要在病入膏肓之前医治。”

    “是,先生放心。”

    谢文通眼底藏着怜惜:“钱家及姻亲的前途都在你身上,你有自己的筹谋也是应该的,但是你毕竟不只是钱家的女儿,朝廷纲纪,天下万万民的福祉都系在你一身。”

    “诸葛既出茅庐就没有回去的道理,只能不惜鞠躬尽瘁死。明月,你既然接了先帝的宝玺戒尺,就有教导君王、整肃朝纲的责任,你智计不输男儿,忠信也要不输男儿。”

    “放大你的心量,为天下人想想。”

第四十四章 止乎礼

    钱明月被说得心里沉甸甸的:“圣人让都察院去查,都察院官员多清正,没有被徐家掌控,他们必然秉公行事,不会证明马瑾有罪。”

    谢文通打破她的幻想:“事关太宗武皇帝孝期,圣人纯孝,只怕会宁枉勿纵。此计歹毒,马瑾自被弹劾,就注定蒙骂名含冤受屈。”

    钱明月握拳:“我,我先全力保他性命。日后若徐家败了,或许能恢复他名誉。”

    谢文通安慰说:“你不用有太大压力,目前朝堂上徐家的鹰犬并不多,朝臣一定会据理力争,想诛杀马瑾一家并不容易。”

    “明月,群臣冷待你,你的委屈为师都知道,但是你想过吗?这天底下有几个认可女人执政的儒生!哪怕是换了别人来做官,他们也一样会冷待你。”

    “如今朝堂上这些人,是先帝精心挑选的,至少才华德行都没大问题,是忠心为君为国的,你还有机会拉拢他们,用你的能力品性折服他们。”

    “但如果被徐家的人顶替上,他们结成权力网欺上瞒下、党同伐异,你就再也没有办法掌控朝堂了,到时候你和圣人都会成为傀儡,政令自徐氏出,且不说天下会怎样,钱家又能得什么下场?”

    钱明月点头:“先生放心,我与群臣暗中较劲,总会保持一个度。”

    谢文通这才松了一口气:“为师自是知道你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免不了担心,会多唠叨几句。

    “说了不让人干涉你,结果自己最先犯,真是该罚。”

    钱明月笑道:“弟子这还没做皇后呢,不算。”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

    钱明月说:“比起我遇到的太学学子,这国子学的就太不值一提了。”

    “国子学太学以出身录取生员,实在培养不出谦逊上进的人才,长此以往,国子学恐怕会失去他的权威,以后变制吧,改为出题考核比较好。”

    “谨遵姑娘命令。”谢文通拱手调笑,“风轻云淡地改制,口气不容置喙,你现在已经有了帝国当家人的气势了。”

    钱明月苦笑:“先生莫要取笑弟子了,您还不知道弟子有多无力吗?”

    “对了,那日请先生给通政使大人传信,可是让您为难了?”

    谢文通打趣:“知道为师可能为难,还让为师给你传信。”

    钱明月委屈:“那是先生您不知道,弟子当日有多为难。给先生带来麻烦,真的很抱歉。”起身拱手行礼。

    谢文通无奈:“逗你呢,为师在京为官也有些时日了,往谢府传个信有什么为难的。”

    钱明月说:“先生怎么还称自己家为谢府,当年事您还不能释怀吗?”

    “当年事?”谢文通微愣,“你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那桩未遂的荒唐婚事吗?”

    钱明月忽有所感,看了一眼谢文通,对上他穿透人心的眼神,慌乱中低下头,心脏的狂跳中,想起了一些隐秘的陈年旧事。

    她生来带着前世的记忆,小女孩的身体里,住着成年人的灵魂,她会有旖旎之思,会幻想这一世属于自己的感情是什么样的。

    她的审美是成年人的,而且挑剔得很,在她心中蜻蜓点水的人不少,但没有真正留下印记的。

    直到谢文通第一次出现在钱府,如芝兰玉树的少年,那般风光霁月,那般温润谦和,那般风流洒脱,一下子狠狠地撞进她心里。

    她曾经每日都期待着跟随先生读书,也曾经故意调皮捣蛋引起他注意,还曾经在他外出游学的时候,幻想有朝一日他可以带着自己。

    直到,直到知道他是为了与商户女的爱情不被家人看好而离家出走。

    懵懂的情思瞬间被浇灭,她真真切切地难过了好几天才释怀。

    再回首看这些隐秘的心思,又觉得当初幼稚得可笑。

    钱明月吸了一口气,平缓自己的呼吸:“应当不是,您可能对现在人人奉为圭臬的某些规则产生了厌倦,偏偏您的父亲就是那些规则忠诚的卫道士,还要把那些强加给您,所以就日渐离心了。”

    谢文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总比同龄人心志成熟些,我与谢家矛盾已久,那桩婚事就是为了对抗你们通政使大人搞出来的。”

    竟然是这样吗?竟然不是惊天动地的爱情吗?钱明月惊讶地看着他,脱口而出一句:“那您为什么不结婚?”

    因为当年放出的流言竟然一语成谶,后来他真的爱上一个不能娶的女子,他以为自己是禽兽,竟然对那么小的女孩念念不忘,枉为人师。

    所以他躲,他往外跑,他各处游学,可是又舍不得,断不了,就像风筝,无论往哪边飞,线在钱府攥着。

    他教了她近十年,十年啊,哪一年不是三百六十天,哪一天不是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她快长大了,她父亲委婉地将他辞了。他进京参加春闱的时候,她订了亲事,待嫁闺中。

    原以为这一生就这样蹉跎过去,她却退婚回京。

    他欣喜若狂,决定登门求娶,就算钱家会嫌弃他年龄太大,他也要尽量争取。

    哪料他才备好礼物、委托到合适的媒人,武皇帝便将她定为太子妃,在她回到京城的第三天。

    也是,她这么好,谁不想往自己家里抢。

    若谁也不见谁,再也不揭起记忆的帘幔,这一份情思就此消散在岁月的迎来送往里也罢。

    偏偏武皇帝还派他去教导她,朝夕相处,教他如何释怀。

    “因为梅姑娘。”

    还有个梅姑娘!钱明月垂眸,瞬间又兴奋得夸张:“快说说,什么情况。”

    “好奇心不小啊,”谢文通拿折扇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为师梅妻鹤子,何其潇洒。”

    原来不是,钱明月莫名松了口气,耸耸肩:“是是是,您隐者风范,您入世的身,出世的心。”

    原来,不是他一厢情愿吗?谢文通对着天空的云笑了笑,今天天不错。

    钱明月看着他,梅妻鹤子的男人不染尘俗,分外受岁月优待呢。谢文通刚好也转头看她,一瞬间目光交接,也连通了各自的心思。

    钱明月的心砰砰跳起来,感觉有什么要死灰复燃。

    谢文通说:“日近正午,暑意渐浓,你该回府了。”

    钱明月再被浇一头凉水,愣着忘了说话。

    那些年那些心思有个交代就好:“明月,决定你现在做什么的,不应该是过去的遗憾,而应是对未来的期盼。”

    钱明月想说:过去遗憾的,就是我期盼的未来。终是不敢,起身行礼:“弟子恭送先生。”

第四十五章 将林长年革职

    小皇帝每天都催着都察院要结果。

    都察院昼夜不停,把马家仆役佣人隔离审问,比对供词,辨别真伪,给出判断:“圣人,马瑾对先帝忠心耿耿,不曾有废礼的行为。”

    看来马瑾是冤枉的,群臣想保他。除非你们去求明月,不然朕绝不松口。

    小皇帝不高兴地道:“那他喝酒的风闻是怎么传出来的!空穴来风,势必有因。”很明显,他想坐实马瑾罪名。

    杜阳铭直言:“或有闲人揣测耳,圣人莫忘三人成虎之典,众口铄金,积销毁骨啊。”

    小皇帝很不爽:“众口铄金,为什么众人说他不说别人!”

    杜阳铭还想据理力争,小皇帝拂袖离去:“行了,别说了。此案交由大理寺查办!”

    钱时重将消息带回成国公府,一家人在成国公的书房议事。

    成国公很乐观:“大理寺卿张毅铎一身傲骨,断不会枉断此案。”

    钱时重忧心忡忡地说:“怕只怕不定罪圣人不罢休,此案会再度移交案子给刑部。”

    成国公道:“刑部秦正亦是忠良臣,即便圣人授意,也不会枉法的。”

    钱明月说:“如果有人买通马家仆役改口供呢?”

    成国公不耐烦地说:“假口供刑部的人岂会判断不出!此事你就不要跟着掺和了。”

    钱明月闭上眼睛,是啊,钱家是个巨大的家族,可是这个巨大的家族不会支持她,还站在反对她插手政务的第一线:“孙女亦不想管,既然如此,孙女告退。”

    小皇帝铁了心要定马瑾的罪,群臣都是精明人,哪个意识不到。

    比起钱家人,礼部尚书林长年倒是最先想到钱明月的。

    他对户部韩书荣、刑部尚书秦正说:“圣人年幼,被徐氏一族掌控,长此以往,不光马瑾保不住,朝纲也会大乱。太宗武皇帝入山陵多时,圣人该奉遗诏大婚了。”

    韩书荣说:“只怕圣人不肯啊。”

    秦正说:“林兄不必忧虑,三司断不会让奸佞毒计得逞。”

    他们不肯联名上书,林长年自己上书建议小皇帝成亲。

    小皇帝不免对林长年高看一眼,如此知情识趣,堪当大任。

    然而,他说出口的却是拒绝:“虽说以日易月,孝期已过,可武皇帝驾崩尚不足一年,哪里能成婚。”

    “太宗武皇帝遗诏,圣人要百日后成婚。”

    “朕过早即位,愧对太宗武皇帝——”

    “不遵遗诏,那是要愧上加愧啊!”

    小皇帝:“……”恼羞成怒地喊道,“就你嘴皮子溜,随便你怎么说,朕就是不娶。”拂袖而去。

    小皇帝径自跑到太后宫里:“母后,怎么办,林长年上书让孩儿娶那个女人,孩儿不想娶那个五大三粗的女人。”

    徐太后笑道:“你也该娶媳妇了,哪有小伙子这么烦恼娶媳妇的。”

    小皇帝嘀咕:“谁的媳妇跟她——母后,林长年跟钱家那个女人怎么这么近,钱家男人都没他近!孩儿能不能撤了他?”

    徐太后大喜,对啊,可以撤啊!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好,好!你是君王,就要任命对你忠心耿耿的官员,换掉跟你对着干的。”

    于是,小皇帝让诰敕房拟旨意。

    诰敕房官员跪一地,劝谏:“圣人,为君者要选贤任能。林尚书忠君爱民,德行俱佳,操持太宗武皇帝丧仪未尝有半点闪失,如何能说罢官就罢官。”

    小皇帝让文渊阁大学士草拟圣旨。

    史海臣跪地问:“圣人,免了林公,该由何人主持礼部大事?历来各朝治国以礼,若无熟知礼法之人,该如何维护您的天子威仪?”

    小皇帝说:“那不简单,再选一个。”

    “圣人以何标准选?满朝文武,谁有资格举荐礼部尚书?”

    小皇帝自信满满地说:“这不简单,让林长年举荐便是。”

    史海臣低头,忍俊不禁。

    小皇帝幡然醒悟,恼羞地直跺脚:“朕堂堂天子,竟然连个官员都任免不了吗?”

    史海臣道:“天子亦当遵道。”

    小皇帝跳脚:“道?什么是道?”

    “赏罚分明是道,选贤任能是道,亲君子远小人是道。”

    小皇帝冷哼一声:“起来吧,朕去读书了。”

    徐平成闻讯,气得不行:“无知妇人,瞎胡闹。”

    罢免四品以上官员,绝不是一句话的事。没有对朝堂绝对的掌控力,又没有铁的罪证,岂能动得了堂堂礼部尚书?

    圣人不愿意娶钱明月,为此还要罢免了礼部天官的消息在京城迅速传开,满京城都是嘲讽之音。

    在徐家看来,林长年不得君心,不足为虑,小皇帝也就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避免林长年像马瑾那样被徐家针对。

    两日后早朝。

    大理寺卿张毅铎说:“臣亲自带人查看了马家的酒窖和马家的布局,详细讯问了马家上下的口供,并将其根据马家布局还原,以辨真伪。”

    “臣确定,马瑾并未在先帝孝期饮酒。”

    小皇帝瞬间冷下脸来:“朕听闻断案是要打板子的,你可有用刑?”

    “不言语、顾左右而言他、词不达意、故意伪证者均大杖二十。”

    小皇帝皱眉:“打得太轻了,一百板子下去,朕就不信他们不说实话。”

    “大刑之下,恐有冤案。”

    张毅铎跪在地上:“圣人,恕臣直言。怎么能认为马家仆役说马瑾没有饮酒就是假话?圣人这是先认定马瑾有罪,让大理寺去张罗证据吗?”

    小皇帝恼羞成怒:“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总之你们大理寺断案朕不满意,此案还是交给刑部吧。秦爱卿啊,你可不要让朕失望。”

    这个结果一点儿都不意外。

    秦正跪地,掷地有声地说:“圣人,臣一定秉公断案,断不会因任何私情枉法。”

    “你们快点儿,明日早朝朕要知道结果。”

    就这一天的时间,还真出变故了。

    正如钱明月担忧的那样,一个马家的门房改口招供说:“有一个傍晚,院子里下了雪,洒扫的仆役忙不过来,让我帮忙。我扫到正厅,闻到了酒味,从窗户看到马瑾在喝酒。”

    秦正冷笑:“根据钦天监记录,太宗武皇帝孝期,可从来都是傍晚或者深夜开始下雪,第二天凌晨雪便停了,什么时候需要傍晚去扫雪了!”

    门房又说:“是,小人脑子昏沉记不清了,是早晨,是早晨扫雪的时候看到的。”

    马家内院的仆人说:“老夫人在正厅后面的厢房住,老爷担心窗纸被风雨毁坏,寒气渗透老夫人受不了,让人封了窗户。”

    门房便说:“小的可能是在门口看到的。”

    秦正大怒:“胡言乱语做伪证,戏弄公堂,当大梁律法是儿戏吗?拖下去打。”

    当天晚上,那门房死在了刑部大牢里。

    秦正的心坠入深渊:“我这官恐怕是做到头了。”
本节结束
阅读提示:
一定要记住UU小说的网址:http://www.uuxs8.net/r38038/ 第一时间欣赏皇后又打朕最新章节! 作者:衣里明珠所写的《皇后又打朕》为转载作品,皇后又打朕全部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①书友如发现皇后又打朕内容有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我们将马上处理。
②本小说皇后又打朕仅代表作者个人的观点,与UU小说的立场无关。
③如果您对皇后又打朕作品内容、版权等方面有质疑,或对本站有意见建议请发短信给管理员,感谢您的合作与支持!

皇后又打朕介绍:
钱明月被塞了一个丈夫和一把戒尺:“不听话你就打他。”
起初,小皇帝瑟瑟发抖:“皇后别打朕。”
后来,小皇帝眼泪汪汪:“皇后又打朕了,谁告状了?”
再后来,小皇帝皮痒痒:“皇后好久没打朕了,失落。”皇后又打朕已经完结,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皇后又打朕,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皇后又打朕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