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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又打朕全文阅读

作者:衣里明珠     皇后又打朕txt下载     皇后又打朕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四百零八章 林长年与谢傅詹

    万金宝蹑手蹑脚进来时,宫女内使各个哭唧唧的,看到他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公公,圣人——”

    万金宝摆手,还用说?他明白。

    走到小皇帝床前:“圣人,林大人求见,说是画了皇后娘娘骑马游春图,请您过目。”

    小皇帝顿时来了精神,骨碌爬起来,感到一点儿头晕腿酸:“快让他拿过来。”

    林长年绘画功底不错,湖边的花,树上的鸟,草里的虫子和水里的鱼都恰到好处,枣红马刚劲有力,皇后英姿飒爽,不过,他似乎不擅长画人物,皇后的面部成了败笔。

    小皇帝说:“姐——皇后的神采没画出来,你要不擅长画面部,就别画了,光画背影也很好看。”

    林长年老实赔笑:“臣确实不擅长,不过皇后娘娘已经被臣画到了纸上,这纸就非比寻常了,轻易损毁是对娘娘的大不敬。臣还是改改吧。”

    “嗯,你拿回去改吧。”

    “臣以为,还是圣人对娘娘熟悉,您圣人指点着臣改吧。”

    小皇帝很乐意:“就得这样,快点,笔墨伺候。”

    小心翼翼地指着钱明月的面部说:“脸太小了,她脸比这个大多了,你把脸画太小了,小家子气,承载不住她母仪天下的气度。”又犯难,“画都画完了,怎么改啊?”

    林长年对小皇帝的蜜汁审美不予置评:“原来面部的线条化作碎发,再重新勾勒面部轮廓就好。”

    小皇帝连连点头:“可以,可以。”

    万金宝端来一盘糕点,得了林长年的嘱咐,也不提“吃”,就递给小皇帝,小皇帝心思都在画上,瞟了一眼就放在嘴里。

    万金宝提着的心才放下。就这样,林长年改画,小皇帝边指点边吃,将一盘糕点吃个精光。

    圣人终于吃东西了,行宫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新的麻烦来了,圣人其他时候还是吃不下,目前来说,只有指点着林长年画钱明月的时候才能吃得下。

    林长年自然乐意干,可一日有三餐啊,林长年画了皇后临朝图、皇后燕居图、帝后赏花图……

    一天到晚,他都在画画画,这谁能受得了。

    这天夜里,林长年正在灯下构思图画,谢傅瞻板着个老脸来找林长年:“林公辛苦了。”

    林长年笑:“当不起,这都是为人臣的本分。”

    谢傅瞻伸手。

    林长年不解:“怎么了?”

    谢傅瞻按住他的胳膊:“听说你手酸胳膊疼,给御医要膏药,我给你揉揉。”

    林长年惊得眼睛都瞪大了:“怎,怎敢劳烦谢公。”

    与此同时,小皇帝的信也历经千山万水,到达了京城。

    第一封信送到京城时,钱明月正在吭哧吭哧写字,她已经用简体字写完了《千字文》,基本上回忆起前世简体字的写法,正在写《三字经》。

    王诗韵看她眉头紧锁,左手蜷曲,下意识地咬着指节,右手仍在疾书,字迹已经不那么端正了,腰背也有些驼,心痛无比。

    她是皇后啊,皇后为什么要受这份罪。只恨自己大字不识,帮不了她。

    过了好一会儿,钱明月又换了几张纸,暂时放下笔打哈欠。

    王诗韵再也忍不住了:“娘娘,民女想去御花园玩。”

    钱明月回头:“诗韵在啊,去吧,让春娥带你去。”

    王诗韵噘嘴:“见了柳美人还要行礼,不高兴,如果跟娘娘一起去,民女狐假虎威,就不用行礼了。”

    钱明月头晕脑胀:“那,给你封个诰命,比她高。”

    王诗韵上前拉她胳膊:“民女无功无德,怎么敢领诰命?娘娘,一起去嘛,您该歇歇了。”

    钱明月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好,一起去。”

    王诗韵拖着钱明月往外走:“这就对了嘛,左右这些活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娘娘要、要劳逸结合,对吧?”

    钱明月笑:“对,诗韵言之有理。”

    道理钱明月都懂,可她就是急。天生就是个急性子,更何况有些事情已经迫在眉睫了。

    她不要做旧时代最贤明的皇后,她要做新时代的开拓者,可是,她不会造蒸汽机,更不会造火药,只能竭尽所能开启民智,希望民间能出能人,扶住中华体统这大厦。

    这时节,北国的春还远远没到,但冬已经不那么冷了。今日风不大,阳光温暖和煦,天空蓝得像宝石一般。御花园里的草木还没有明显返青,但都蕴含着生机,阵阵鸟鸣声也歌唱着春天。

    钱明月笑:“天真好啊。”

    王诗韵蹦蹦跳跳:“是不是如诗如画?”

    “能做出这般诗画的,必是天纵英才。不过御花园还是太规矩了些,少了很多趣味,等天再暖和些,我们就去羲和苑玩,那里的风景更美。”

    王诗韵兴奋:“娘娘,这可是您亲口说的,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钱明月敲她脑袋,“小丫头,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转了一会儿,钱明月累了:“找个地方休息吧。”

    王诗韵盯着钱明月:“娘娘,您以前不会这么容易觉得累的,您身体没以前好了。”

    钱明月笑:“歇几日就好了。”

    “那您歇啊,您什么时候歇?”

    钱明月垂眸:“我们找个地方歇歇吧。”继续往前走。

    王诗韵追上去:“娘娘,民女不明白,那有什么重要的,真的值得您熬垮身体吗?”

    “很重要。”

    “那就让别人去干啊,您自己什么时候能干完。”

    钱明月无言。

    王诗韵气得跺脚:“我就不信了,您还支使不动他们,支使不动打一顿,再不行就换人,再给听话的人一些奖励,不就好了。”

    这些日子,对着繁体字写简体字,通过繁简对照,她真切地明白,繁体字是多美,多有意蕴。

    每一个字,从它的字形,就能看出它的意思和内涵。最基本的文字是从象形文字简化过来的,仿佛是把山川树木容纳进去;高一层级文字的创造和书写,更是蕴含着中国人的价值观和世界观。

    像范叔同说的那样,这是一脉相承的中华文脉。

    现在世人还看不到那致命的威胁,让他们改变几千年来的书写方式,他们怎么会愿意啊!

    有风骨的文人肯定不会答应,若是蝇营狗苟的势利小人,她还不想用,事情就这样陷入了困境。

    “放心吧,姐姐给圣人写信了,等圣人旨意到了,他们就没办法推诿了。他们不听姐姐的,总得听圣人的。”

第四百零九章 王诗韵的心结

    在宫里日子久了,王诗韵也知道钱明月这皇后当得有多难:“民女去前面看看。”咚咚跑远了。

    钱明月望着她的背影,这小姑娘对她是真心好,可也有些失去了分寸,或许是因为离权力中心太近了,干政几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她倒是不防着王诗韵,国家又不是她的。她就怕引起圣人和群臣的反对,到时候自己也护不住她。

    王诗韵绕过假山,走到峰华亭,柳美人和宫人正在里面歇脚。

    柳美人见到王诗韵,忙起身相迎:“王姑娘来啦,一起来说说话吧。”

    王诗韵冷脸,谁要跟你说话:“皇后娘娘要来歇脚,你们赶紧离开。”

    柳美人犹豫:“嫔妾按礼该给皇后娘娘见礼才是。”

    “皇后娘娘稀罕你的礼?快走,娘娘不想看到你。”

    柳美人吓得福了一礼,带着宫人匆匆离开。

    王诗韵拿帕子将她们坐过的地方擦了一遍,才满意地回去。这些妾室,存在就是膈应人的,哼!

    皇后自持一国之母的大度与威仪,可她只是一个小女子,蛮横赶人也没什么。

    钱明月绕过假山,差点儿跟咚咚跑来的王诗韵撞个满怀:“哎,小心。”

    “哎呦,娘娘,您已经走到这边了,好快啊。”

    “还是你跑得快,跑这么快做什么?”

    王诗韵笑着胡扯:“眼看春天就要来了。春天,万物复苏的时候,阳气充足,民女体内也有一股阳气,不动弹难受。”

    钱明月笑:“那就让人给你做个风筝,改日你就带着风筝尽情地跑。”

    “娘娘要陪着才好。”

    “好,陪你。”

    钱明月才在亭里坐下,小皇帝的第一封信就到了。

    李兰英带着信找过来:“娘娘,圣人的信。”

    钱明月顿时喜上眉梢:“快拿来。”

    打开信纸,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像初冬微薄的日光,暖不化三九寒冰。

    一意孤行?刚愎自用?呵!她所做的一切,竟然就得到了这八个字!

    钱明月只觉得一股疲惫袭来,像堰塞湖突然决堤,喷涌而下的倦怠感将她淹没。

    王诗韵担心地叫:“娘娘?”

    钱明月摇摇头:“没事,你去玩吧,姐姐累了,要睡一会儿。”无力地趴在桌子上,脑子已经不能思考任何事情。

    王诗韵便是不看信,也知道皇帝的信肯定没写好话。

    太过分了,他个无能的家伙,如果不是皇后娘娘帮忙,他连徐家都弄不倒,江山可能都易主了。他倒好,不知感恩,还对着姐姐耀武扬威。

    王诗韵努力想该怎么报复皇帝,可是连他人都够不着,也无计可施,气得头脑发懵。

    人间疾苦与喜乐,与日月都无关,不管人们喜怒哀乐,太阳该怎样还是怎样。暖暖的阳光照在钱明月身上,她很快放松下来,竟然真的睡着了。

    王诗韵吩咐宫人拿了薄被,给钱明月盖上,坐在她身边静静地发呆,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日头渐渐攀高,小皇帝的第二封信也被信差不要命地送到京城,经过层层转手,交到李兰英手里。信件跟画卷放在一起,装在长长的雕漆匣子里。

    李兰英捧着匣子想近前叫醒钱明月,被王诗韵拦住:“娘娘太累了,让她歇会儿吧。”

    李兰英拒绝:“王姑娘,这是圣人的给娘娘的礼物。”

    王诗韵坚持:“李公公,急这一会儿吗?看到第一封信,娘娘有多难过您没看到吗?万一这里面的东西让娘娘更难过呢?”

    李兰英推测,这是圣人认错的信和礼物,但无凭无据他不能说,而且他也不满这小丫头管太多:“王姑娘,你逾矩了。”

    “哪怕伺候在娘娘身边,李公公也是更在意圣人啊。”

    王诗韵这话就太诛心了,李兰英冷笑:“王姑娘,你知道什么叫疏不间亲吗?”

    王诗韵梗着脖子:“不知道,我不识字。”

    “圣人与皇后恩爱夫妻,关你外人什么事!”

    李兰英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钱明月被吵醒了,惺忪地睁开眼,抬起头,脸上被压的红印子很明显,胳膊也麻木了:“哎呦,好难受,嘶。”

    王诗韵忙跑过去,帮她揉胳膊:“都是诗韵的不是,看着您困得厉害,就想让您多歇会儿,没曾想把胳膊压麻了。”

    钱明月笑:“这都不是事儿,我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趴在课桌上午睡,胳膊天天都被压得齁麻。”

    “上学?是去学堂吗?”

    钱明月恍然,想起那时前世的事情了,今世,她是在府中读的书:“在府里,不耐烦换衣服梳头,就趴桌子上睡。”

    李兰英阴沉地看了王诗韵一眼,捧着匣子过去:“奴婢见过娘娘。”

    “免了,哎,你拿的什么?”

    “回娘娘,这是圣人命人给娘娘送来的礼物,刚刚收到,就送过来给娘娘过目。”

    钱明月好奇:“不是刚刚才送过一封信吗?怎么又送?打开看看。”

    “京郊一别,算来已隔数十秋,音容只得梦中见,奈何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望眼欲穿,只盼信使来,锦书至,却无一字言情。皇后待朕,未免薄幸。朕悲伤愤懑,言不由衷,恶语伤人,稽首请罪,愿皇后宽容则个。若罪不容恕,待朕回宫,静候戒尺。”

    钱明月莞尔,这个熊孩子。

    两封离得这么近的信,只能说明他的追悔莫及。还能怎样啊,当然是原谅他。

    钱明月满面春风地翻看小皇帝送来的画册:“淮安人杰地灵,真是个好地方。”

    就这样就原谅了?皇后怎么跟母亲一样没有一点儿骨气,被男人三两句甜言蜜语就瞒哄过去了。王诗韵心里憋着一口气,不过她什么都没做。

    这一天天画画,林长年实在是撑不下去,让别人来画吧,认识皇后的不会画画,会画画的又没见过皇后。

    最终,章御医想出了办法:“如果圣人注意力不在吃上,或许就能下意识地吃下东西,不如请圣人看戏吧。”

    小皇帝很乐意:“本朝的戏曲,就相当于诗经的‘风’、汉代的乐府,最能展现民间风貌,朕也算亲自采风了。”

    皇帝要“采风”,辛致知揣摩圣意,特意找来城里最好的徽戏班子,选了最通俗的戏目。

    行宫搭起了戏台子,厨子则做了美味的食物,等大戏开场就给小皇帝上。

第四百一十章 十八的姑娘三岁郎

    戏台子长方形、高出地面半人高,被栏杆围着,距离观众席约莫三米远。观众席布局与戏楼差不多,每个桌子旁边配几个座位,桌子上放些花生瓜子糕点蜜饯和茶水。

    当然,小皇帝的桌子丰盛得多。

    小皇帝坐在前排正中央,左手边依次是林长年、杜阳铭,右手边依次是韩书荣、谢傅詹。

    左边桌子坐的是江苏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淮安知府等地方官,右边几个桌子则是其他京城来的随驾官员。

    武官没有来看戏,他们忙着确保行宫的安全,要约束属下,以免惊扰地方。

    随着一阵“咚咚锵锵”声,大戏开幕,一个民间故事徐徐展现:一个家境殷实的张老汉落水,被另一个老汉救起来,有救命之恩再加上志趣相投,张老汉便将女儿许配给救命恩人的儿子。

    小皇帝很喜欢看这狗血的故事:“不错,两家都是有情有义的,成亲之后也一定很和美。”

    万金宝侍立一旁,给他舀了个淮饺,连勺子一起放在盘子里,小皇帝捏起勺子吃了一口,只觉得鲜香美味,索性端过碗来,边看戏边舀着吃,边吃边喝汤,笑容满面。

    故事继续往下推进,还没有出现什么戏剧性的地方:张老汉回到家后,告诉了女儿,女儿也很高兴,拿着信物,等着对方来娶。

    小皇帝也等着,咽下一口春卷:“快点儿来娶啊。”

    结果,情势急转直下:对方不久派人来送信,说救命恩人得急病死了,家里就剩他儿子自己,没人管了怕是要饿死,就送来给丈人家。那孩子竟然只有三岁!

    小皇帝气得将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荒唐!这什么戏!太荒唐!”

    辛致知瑟缩一下,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吓得脸发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书荣微笑:“圣人息怒,这出戏就叫《十八的姑娘三岁郎》,讲的原就是一个荒唐故事。”

    小皇帝还是意难平:“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张老汉竟然不知道问问年龄吗?”

    辛致知忙过来解释:“圣人,那救人的老汉年龄也大了,张老汉没想到他儿子这么小。”

    林长年也说:“圣人,无巧不成书,这就是故意安排的‘巧’。”

    这个时候,唱到张氏女遵从父亲的命令,接受了小丈夫,决定抚养他长大。

    小皇帝彻底恼了:“好吧,一定要这样安排朕也不说什么,可这张氏女就这样接受了,你们不觉得这样不对吗?辛致知,你淮安的民风就是这样的?”

    辛致知瞠目结舌,好半天才说:“圣人,这张氏女是个孝女。”

    小皇帝更生气了:“孝?这是孝的问题吗?闭嘴!别唱了!”

    锣鼓喧天,戏子们哪里听得到啊!万金宝忙跑过去示意人停下。

    小皇帝愤恨地说:“张老汉做错了事情,没有一点儿后悔,没有受到一句指责,也没表达一点儿对不起女儿的愧疚,为了自己知恩图报守信誉的名声,就让女儿承担后果,毁了女儿的一生。”

    “如果孝道就是这样的,那怎么算得上是美德?那是毫无人性!”

    林长年微笑:“圣人英明,孝从来不是对父母言听计从,父母并非完人,也会犯错,亲有过,难道要将错就错吗?民间文人不识大体,搞不清楚这个问题,这戏就写偏了,辛知府,这民间的戏要登大雅之堂,还需要审慎修改。”

    三言两语帮辛致知把罪名推开了,小皇帝顺着他的话说:“对,你们去改戏吧。”

    江苏布政使说:“不然,换一出戏?”

    “那还是算了,演后面的。”

    小皇帝嘴上不承认,心里还是挺好奇这十八的姑娘与三岁的郎之间的故事怎么发展呢。姑娘后来改嫁了,把这孩子当弟弟养大?还是姑娘把小夫君养大,小夫君考取功名回来迎娶她?

    不久,张老汉也死了,他们家又遭了大火,彻底败落了,姑娘带着小夫君以姐弟相称,到处乞讨。

    小皇帝郁闷:“真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啊。”

    万幸的是,他们姐弟流落到一个庄园,被主人收留,弟弟在大户人家的资助下读了书。

    小皇帝松了口气:“遇到好人了,不错。”

    转眼十多年过去了,弟弟长大成人了,与主人的女儿产生了感情,把信物赠送给了那家的女儿。

    那信物本是一对,一个被父亲定亲时给了张老汉,现在在姐姐手里,一个被他私定终身送给恩人的女儿。

    姐姐发现后,为了成全他们,想要自杀,一个人呜呜咽咽悲悲戚戚地边哭边唱。

    小皇帝气得拍桌子:“停,别唱了,再唱下去,姐姐就真的要自杀了。”

    戏子们吓得跪在戏台上,头也不敢抬。

    小皇帝指着辛致知的鼻子:“朕问你,最终姐姐是不是自杀了?”

    辛致知颤颤巍巍地说:“圣人,这,这张氏女是个心地善良的——”

    “心地善良就该死?”

    辛致知出了一身冷汗:“圣人,这是戏,都是假的。”

    “假的?假的为什么让姐姐自杀?反正都是假的,为什么不让他们守信成亲?”

    “如果是年龄相差太大不合适,那为什么不让姐姐嫁给他人,只把他当弟弟抚养大!为什么姐姐要守婚约认下小夫君,小夫君就不能守婚约娶姐姐?姐姐做错了什么要落这个下场?”

    小皇帝越说越气:“分明是写曲子的人要姐姐白白养大弟弟,又嫌弃姐姐年龄大,不想让弟弟背负不守信用的罪名,才逼姐姐自杀的。”

    “以假见真,可见淮安文人的心有多丑陋。淮安的教化,不过如此!”

    杜阳铭忍不住说:“落魄文人臆想而已,代表不了整个淮安的教化,府学的风貌圣人也见到了——”

    “府学里教的那些东西,普通老百姓听得到吗?听得懂吗?就这戏老百姓能听得到、也能听得懂,结果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林长年说:“戏,不能想怎样唱就怎样唱,要承担起教化的职责。”

    群臣被怼得哑口无言,辛致知忙应是:“日后臣一定对淮安的戏曲名目进行审查,不合理的都找明理人修改。额,现在,不如换个别的戏来听吧。”

    小皇帝拂袖离去:“不听了,没得自己找气生。”

    宫女内使追着他离开,辛致知茫然不知所措。

    林长年对他笑笑:“圣人用了一碗淮饺、一碟鸡蛋软饼、一盘春卷,这场戏唱得真不错。”

第四百一十一章 小皇帝理解了钱明月

    小皇帝吃得太多了,在行宫里溜达消食,还不忘生气:“大几岁就该死吗?什么东西啊!林长年,你去改改这戏,底下那群人水平低,改不好的。”

    “臣听闻戏词有许多讲究,要配着曲调来,这个臣实在不懂。”

    小皇帝不高兴:“你不想干。”

    林长年行礼:“圣人,恕臣直言,这戏怎样唱有什么重要的,您不过替娘娘鸣不平罢了。”

    小皇帝莫名有些慌乱:“你瞎说什么!这跟皇后有什么关系。”

    “圣人爱重娘娘,自然是没关系。”

    小皇帝翻个白眼:“不写就不写,哪来那么多废话。算了,一个民间戏不值得你礼部尚书花费太多精力,朕这里还有一件大事,你们都跟过来瞧瞧。”

    大厅里,小皇帝拿出范叔同的奏折,给群臣传阅。这奏折接到了好几天,他没想好怎么处理。

    原本,他觉得皇后“想一出是一出”,怎么一拍脑袋就想起来要改汉字了,简直莫名其妙,几千年来字都是这样写的,用的好好的,为什么要改。但他不敢做出支持范叔同的批示,怕惹姐姐不高兴,便一直留中不发。

    今天,他突然理解姐姐的做法了,不等群臣表态反对,他便先声夺人:“范叔同翰林院待久了,脑子里只有那堆故纸,哪里能理解皇后的深意,皇后这是为了让每一个寻常百姓都能接受到圣贤教化。”

    “你们瞧瞧,现在的教化是怎么做的。建几个学堂,用钱粮鼓励一下读书人,让他们考取功名,就算是教化了吗?教化是要让老弱妇孺都明理,现在寻常百姓根本不识字,读不了书,怎么接受教化?”

    底下一片静默。

    “韩爱卿,你吏部是怎么考核地方官教化政绩的?”

    韩书荣说:“回圣人,读书人对家人言传身教,德行感化乡里,正道由此兴,王化由此盛。”

    小皇帝说:“读书人就一定德行俱佳,有资格教化乡里吗?且不说官场上那些贪赃枉法的、结党营私的,就写出今日那出戏的,难道不是读书人吗?”

    “朝廷的厚待、民间的尊崇,只把他们惯的唯我独尊、目空一切、自私自利、尖酸刻薄。”

    “为什么正道王化要通过各种各样品行难以保证的人?让百姓都能读书明理不是更好吗?”

    小皇帝觉得自己好有道理啊,群臣一定提不出反对意见了吧。

    群臣默不作声,小皇帝得意地扫了一圈众人,觉得还是林长年最可能支持自己和皇后:“林爱卿,你说呢?”

    就知道会首先叫自己,林长年无奈:“回圣人,我们的文字已经传承几千年,汗牛充栋的典籍记录了古圣先贤的思想,若全部改成另一种字体,恐怕要花费几十年的时间。”

    小皇帝无所谓地说:“那就花几十年时间,没关系。”

    林长年只得继续劝阻:“臣以为要让百姓都能读书明理,需要无数良师去传道授业。”

    “当前大梁有几十万识字能读书的人,如果舍弃他们不用,而是新创造一套字体,要教给百姓的话,又去哪里找这么多良师呢?若强迫读书人多学一种字体,恐怕天下读书人不服啊。”

    “另外,百姓也要有足够的时间精力去学习才行,仓廪足才能知礼义,眼下百姓一年到头忙忙碌碌,遇到好年景能免于饥寒,遇到灾祸甚至冻饿而死,他们哪里有余力去读书啊。”

    小皇帝无言以对,心里不免升起愤恨,这家伙,果然跟皇后不是一条心了,不行,得让皇后姐姐意识到这个问题:“如此,你就写封奏疏,劝谏皇后吧。”

    自己回到书房,给范叔同批示说:“皇后德才兼备,皇考慧眼识珠,托大事于皇后。朕南巡不在禁中,朝廷大事由皇后全权处理,卿当事后如事皇考及朕,何必劳碌属下,千里送奏疏。”

    又给皇后写了一封信,讲述自己为了她所做的努力和林长年对此事的看法:“不知从何时起,林长年也不站在姐姐那边了,他尚且不支持,倔强的谢傅瞻、保守的韩书荣和固执的杜阳铭就更不能指望了。他们都不同意,何况天下文人。”

    “朕自然明白姐姐用心良苦,只是若只有朕的支持,只靠我们两个恐怕也难成事。姐姐最是聪慧不过,可另寻妙计。若无计可施,待朕回京,再做商议。”

    附上范叔同的奏疏和自己的批注,让人送往京城。

    回到建极殿,钱明月又伏案工作去了。

    王诗韵说:“娘娘,听说两位工部侍郎都选址在建工学堂和医学院了,您要不要来个暗访?”

    李兰英有些戒备王诗韵,笑道:“诗韵姑娘想让娘娘去暗访?”

    王诗韵抱着钱明月的胳膊,对着李兰英甜甜一笑:“对啊,娘娘,诗韵在宫里呆够了,想出去野一会儿。”

    钱明月放下笔,揉揉眼:“好,刚好姐姐也想出去走走。”

    李兰英说:“娘娘安排大量銮仪卫随驾去了南边,京中人手不足,要更注意安全才好。”

    钱明月全然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机锋,点头:“你嘱咐得对。”

    除了禁卫军,钱明月又给自己增加了一套防卫措施:拉上哥哥钱雲一起去,带上钱家的家丁。

    为了不跟成国公府众人纠缠,钱明月与钱雲约定在国子学外见面。

    今日阳光和煦,风沙也不太大,空气显得很明澈,钱雲身穿竹青色长衫,坐在凳子上看书。

    马车开始减速,王诗韵撩开帘子往外看:“娘娘,过了国子学正门了。”

    钱明月睁开眼:“认识上面的字吗?”

    王诗韵不好意思地说:“认识‘子’,估计的嘛。”

    马车停下来,赶车的銮仪卫说:“公子,到了。”

    王诗韵兴奋极了,率先撩开帘子打算往外跳。

    再说钱雲,见来了辆马车在跟前减速,觉得就是妹妹的车,连忙扔下书,提着凳子往这边跑。

    “明月——啊——”

    “哎呦——”

    王诗韵的头跟钱雲的脑袋碰到一起,她头上的簪钗扎得他脑门疼。王诗韵的首饰歪了,扯动头发,拽得头皮生痛。

    钱明月听到动静忙问:“怎么回事?”

    王诗韵瞪了钱雲一眼:“没事儿。”

    眸如春波乍起,似嗔还似喜,钱雲的心骤然狂跳起来,放好凳子,行一礼:“是在下失礼了,姑娘慢点儿。”

第四百一十二章 钱雲:物以类聚,两个不好惹的女人凑在一起了

    王诗韵踩着凳子下车,向銮仪卫:“还是我们自己的凳子跟马车更配,拿来!”

    钱明月撩开帘子,探身出来:“什么这个凳子那个凳子?我都不用凳子,直接跳下去。”

    见到钱雲,笑得眉眼弯弯:“哟吼,这不是钱公子嘛。”

    钱雲抱拳行礼:“钱公子,有礼了。”

    钱明月下车:“诗韵,这是我三哥。三哥,这是林世伯的外甥女,王姑娘。”

    当着钱明月,两人正正经经见了礼。

    钱明月拉着王诗韵的胳膊:“走,我们去坐坐钱家的马车,不算奢华,但胜在大,祖父什么都喜欢大的。”

    车内有女客,钱雲坐在车外,可心如浮萍,难得安定:“昨日府里收到父亲的信,说是忙着主持军仓建设,以后估计不能及时往府里传信了。”

    钱明月当然知道,她也收到了父亲开始建设军仓的奏疏:“父亲劳碌得很,你是想父亲母亲了吗?”

    “当然想。”

    “不如你去陕西帮帮父亲,或者在母亲跟前尽孝?”

    “啊?一定要去吗?我觉得我还是在京城好好读书吧,可以不去吗?”

    就这一点儿麻烦,她以妹妹的姿态说话,可他还把自己当皇后。钱明月笑:“哥,我随口说说,怕你孤独。”

    钱雲声音有些消沉:“得先学会本事,考了功名,才有能耐帮——帮父亲。”

    王诗韵忽有所感,睫毛忽闪了几下。

    钱明月笑着说:“父亲官场历练多年,哪里需要你帮助,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对的事情就好。”

    喜欢的事情?对的事情?钱雲沉默,生在这样的家庭,太多身不由己了。

    王诗韵搓着裙角说:“钱公子喜欢做什么?”

    她,她跟自己说话了。钱雲的心像过年时的鞭炮,噼里啪啦乱炸:“啊,喜欢,喜欢读书。”

    王诗韵声音里带着莫名的戏谑:“然后做官?”

    “啊,嗯,是的。”

    哥哥声音怎么如此娇羞!

    钱明月看看王诗韵,人家没看她,在往外看。

    这两人,这是,来电了?抢林抚远的未婚妻真的好吗?

    近亲结婚实在不宜,这样其实对大家都好。而且林抚远那家伙,不配成亲。钱明月毫不犹豫地选择站自己哥哥。

    王诗韵轻笑:“钱公子,这真是你喜欢的吗?”

    “书香门第的孩子,生下来就读书、考功名、去做官、娶媳妇、生孩子,再让他读书去做官,就跟农民家的孩子生下来就种地、养牛、娶媳妇、生孩子、再种地一样。世世代代重复同样的日子,有趣吗?”

    钱家兄妹沉默了。

    车夫笑着说:“若世代为农自然不甘,但世代做官有什么不好的。”

    王诗韵倚在车上,懒懒地说:“你不过是渴慕权势,根本不知道做官有多累人又有多大的风险。”

    钱明月诧异地看着王诗韵,这么直接到刻薄,不是她的风格啊。

    车夫尴尬:“小的是个俗人,让姑娘见笑了。”

    王诗韵冲钱明月调皮地吐吐舌:“你觉得做官好,可也有人觉得做官不好,宁可回家种地或者归隐山林。”

    “小女不了解钱公子,就说小女的表哥吧。娘娘知道的,表哥根本不适合做官,他若做个闲人倒也罢了,做官,恐怕难如人愿。可家里人对他寄予厚望,他还是到处做官,哎——”

    钱雲不由得想起了二哥,二哥是幸运的,他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并且能去坚持,而他,不知道。

    以前,他也梦想长大后可以像祖辈父辈那样为官,上忠帝王,下恤黎民。可他万万没想到,妹妹做了皇后后,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哥哥的二甲进士是怎么来的,几乎成了国子学、太学公开的秘密,硬骨头对他明嘲暗讽,趋炎附势者对他阿谀奉承,更多的对他敬而远之。

    他也不想被宵小奉承,可其他人不跟他玩。

    而且,无论他多努力读书写文章,总有人觉得是博士偏爱他,可以预料,如果哪一天他登科及第,也有人觉得是受皇后的庇护。

    他便是做了官,那也是凭借皇后的权势和圣人的偏爱,无论做多高的官,都是别人的庇护;如果稍有差错,便落个德不配位的骂名。那群求入仕途而不得的人,会对他群起而攻之。

    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不被容错,他自问做不到父亲和谢总督那样尽善尽美,他怕了,他不想做官了,可是不做官做什么呢?

    他不喜欢写游记,也不喜欢兵法,除了读书,他什么都不会,只得依旧惯性地读书。

    很快出了京城,越过京郊自发形成的集市,便是农村了,医学院便是在这里征用了农家的土地。

    钱雲想到要迎接王诗韵下马车,声音就欢脱起来:“到了。”摆好凳子,结果王诗韵和钱明月都从另一侧跳了下去。

    钱雲:……

    医学院地址临着一条不窄的土路,路面上有雨雪天被压出的车辙,崎岖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

    王诗韵伸个懒腰:“哎呦,浑身疼,这路怎么就没人平平。”

    车夫说:“平了也没用,再下场雨,又成这样了。”

    王诗韵毫不客气地回怼:“吃了很快就会饿,难道因此就不吃饭了?”

    成国公府的主子都是彬彬有礼的,车夫还没这样没脸过,冲钱雲行个礼:“公子,小的去饮马。”

    钱雲点头:“去吧。”

    王诗韵傲气地仰头,轻哼一声:“衣服脏了就要洗,哪怕再干活还会弄脏。先把路平整了,至少在下次下雨前,行人能受益。”抱着钱明月的胳膊,“公子,你说呢?”

    “有道理。”

    “不能欺负下人,可也不能因为有些人是下人,为了和善的名声,就什么都顺着他说吧,这样他会更傻的。”

    钱明月摸摸她的头:“你啊,就是太机灵了。”

    钱雲心道,果真是物以类聚,一个不好惹的女人遇到另一个不好惹的,成了密友,啧啧。

    路北面,一群人正拿着铁锨、筐、扁担平整土地:将土地上的麦子铲除,装到筐里,用扁担挑着,倒在路边。

    已经平整的土地约莫有十余亩,有一块已经夯实地面,支起了几口大锅,估计是给工人做饭用的。旁边还有一个窝棚,可能晚上有人在这里住着守夜。

    钱雲看着堆积如山的麦苗,感慨:“可惜了,这片地能收百十人的口粮。”

    这是说皇后的策略不行?王诗韵不悦:“早一日建成医学院,早一日培养出良医,能救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呢。”

第四百一十三章 良田谎报荒地

    钱雲下意识地摸摸鼻子:“啊,姑娘言之有理。在下的意思是,原本可以寻一块盐碱地、荒地的。”

    王诗韵说:“到哪里去弄连片的十几亩荒地?占用良田是免不了的。朝廷又不是没赔钱,百姓还有生计,怕什么呢。”

    见钱明月不说话,王诗韵扯她的袖子:“你觉得呢?”

    钱明月脸色阴沉:“荒地良田都可用,但不能占用了良田谎报成荒地。”

    钱雲惊讶:“什么?”

    监工的头目看到他们,挥舞着小鞭子走过来,离老远呢,就扯着嗓子喊:“什么人?站这边干什么?滚滚滚!再看我抽你!”

    钱家家丁骂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眼前的人是你能抽的吗?”

    各个衣着不俗,看起来确实不好惹。那监工语气稍微好些,问:“你们谁啊?”

    钱家家丁说:“主家姓钱,钱皇后那个钱。”

    钱明月闭上眼睛。

    监工忙搭弓行礼:“哎呦,原来是国舅爷来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国舅爷,真是该打。”

    钱雲最烦“国舅爷”这个称呼,国子学里,这个词是用来嘲讽他的,转身往一边走。

    钱明月问:“这是多大一片地?”

    “回——”监工不知道怎么称呼。

    王诗韵笑着说:“这也是国舅。”

    钱明月莞尔:“你只说重点便是。”

    “回国舅爷,这里总共也就三十亩地,还没弄完,才弄了一少半。”

    “为什么不多调一些人,同时开工?”

    “这,国舅爷有所不知,人不好找啊。”

    “人不好找?大梁缺人吗?”

    “大梁人是多,可多少愿意来干这活的?”

    “怎么能让人白干!”

    “不白干,给钱的,一天十文钱呢。”

    王诗韵插嘴:“十文一天也找不来人?这季节,百姓去哪里一天弄十文钱去?”

    “京郊的百姓可不一样,他们能去大户人家帮工,要不然去京城做点儿小买卖,或者给酒楼药铺打打杂,再不然跟着老师傅学点儿手艺,也是个长远的活计,这点儿钱,还真有人看不上。”

    钱明月点头:“也行,不过这麦子不好铲吧。”

    “那可是,根还得耙出来,费劲!”

    “弄些骡马来干活。”

    “弄了,弄了,国舅爷您看,在那边呢。”

    远远的,钱明月看到了几匹骡马:“可不能白用人家的。”

    “有,有,有,一天五文钱。”

    身份已经暴露,未必能问出什么来,钱明月没久留:“去工学院那边看看。”

    马车上,钱雲问车夫:“我看你在那边跟人说得很开心,说什么呢?”

    “说这上面有人真好,公子你是不知道,想在这里干活,还得有关系呢。”

    钱明月心里咯噔一下,屏息听外面的对话。

    钱雲好奇:“干活出大力,有什么好的,还得托关系?”

    “干活有钱拿啊,多少人一把子力气找不到地方卖,兜里拿不出几个铜板,抱着膀子玩,没一点儿办法。”

    “干一天给几个钱?”

    “八个!不少了,反正按天,磨蹭磨蹭一天就过去了,熬日子就有钱拿,多好啊。家里有牲口的带上牲口,还能有四个钱呢。牲口都赶上半个人了,真不错。跟我说话的那个汉子,托人送了一大条腊肉,才能进来干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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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明月狠狠地笑了:好啊!真好。

    王诗韵兴奋地看着钱明月,好像有人要倒霉了。

    “娘娘,别气坏了身子。”

    钱明月无奈:“你说,我有什么好气的,都说了是国舅,还指望别人给你说实话不成?算了,吃一堑长一智吧。哎呦——”身子往前冲了一下。

    马车骤然停下来,外面一片喧闹——

    “干什么的!”

    “让开!”

    还有兵器的碰撞声,估计家丁和便装的銮仪卫将马车护住。

    钱明月问:“怎么回事?”

    钱雲平静:“没事儿,有人来找我们帮忙,你们别动,我去处理。”

    钱明月担忧地坐在那里,王诗韵倒是挺满意,这个当哥哥的,知道保护妹妹。

    他们被一群扛着家伙的农民挡住道路,约莫有二三十人的样子,有的拿着扫把,有的拿着木杆子,有的拿着铁锨、撅头,他们脸上写满了沧桑,看起来凶恶得很。

    钱雲跳下马车,走向前:“娘娘担心官吏强占耕地、奴役劳工,特意命我来探访,你们有什么委屈可以跟我说,不过,要放下手里的东西,免得家丁误会,起了冲突,伤了谁都不好,对解决问题也没有任何帮助。”

    农人面面相觑,最终,带头的老人放下了竹扫把,其他人也纷纷放下工具,然后跪下。

    听完他们的叙述,钱雲说:“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会如实禀报皇后,娘娘自然会给你们做主,天色不早了,我还有别的事情,你们也该回去了。”

    众人依旧不肯让,也不说话,就那样僵持着。

    钱雲有些着急,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说:“你们信不过我?我以成国公府的名誉担保。”

    成国公府的名誉意味着什么,农人并不能很好地理解,他们以为“贵人”来了说句话,问题就能解决,但看起来贵人好像并不愿意说句话,说是以后会解决,谁知道呢?万一骗过他们就散伙呢。

    王诗韵掀开车帘跳了下去,咚咚跑到钱雲旁边:“我们带了这么多人,打得过,没关系。”

    钱雲正色:“他们不是坏人,他们也是受害人。”

    王诗韵无所谓地说:“张三可以因为受了李四的害就打王五一顿吗?他们受了谁的害我不管,阻碍我的路就是不行。来人!”

    她在钱明月身边待久了,自然沾了几分虎威,很多人以为她的意思就是钱明月的意思,早就按捺不住的銮仪卫堵过来,家丁们也跟过来。

    领头的老人还没说话,后面一个年轻人就叫嚷起来:“干什么!想打架吗?这可是我们村,你们官位再大也没用,我喊一嗓子能叫来百十口人。”

    王诗韵不屑:“这么大能耐,怎么还被人欺负得跑这里来拦路?你以为朝廷会不管吗?朝廷比你们还急呢。”

    “你们自以为受了天大的委屈,其实不过损失了一些钱粮而已,是可以花钱买到的东西。医学院才开工建设就弊病百出,这关系到大梁的吏治、社稷的根基,这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钱雲惊艳地看着王诗韵,没想到她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第四百一十四章 王诗韵的心思

    王诗韵小姑娘家板着脸,气势一点儿也不弱:“你们退下倒也罢了,不退下,就是拦路抢劫,聚众闹事,按律法就该关到顺天府大牢里去。不要觉得法不责众,你们才几个人,算得上‘众’吗?”

    钱雲微笑:“太祖时候,户部出了盗卖太仓案,大大小小的官员被牵连,总共有一百三十一人。”

    领头的老人跟王诗韵和钱雲鞠躬行了一礼:“那就有劳国舅爷了。散了,都散了。”

    众人退到路边,王诗韵气哼哼地转身:“在平民百姓那里受了气,就跑这里来威胁国舅,果真是人善被人欺,如果是戏里的恶国舅,看哪个敢!”

    钱雲追上去,害羞地笑:“姑娘真是高才。”

    王诗韵懒得理他:“花言巧语,我大字识不了一箩筐,那些都是huang——你妹妹教的。”

    “能这么快学会,姑娘也是个透灵人。”

    王诗韵瞪他一眼,跺脚:“摆凳子,上不去。”

    “哦,哦。”钱雲放好凳子,伺候王诗韵上马车。

    钱明月倚在车上笑得合不拢嘴,哎呦,这两人太来电了。

    王诗韵得意地坐在钱明月身边:“怎样?我是个硬茬吧。”

    钱明月装作瑟瑟发抖的样子:“好凶哦。”

    王诗韵笑:“我本来就蔫坏,府里谁欺负了我,不管是长辈、平辈还是奴婢,我都一定会报复回去,无论过多久。现在好了,仗着娘娘的权势,不用暗坏了,明着坏就行,真过瘾。”

    坦荡承认自己坏了,还真讨厌不起来。钱明月笑:“但愿你以后不受欺负,这样就不用坏了。”

    王诗韵摇头:“难着呢,便是国舅都有人欺负,娘娘也不是事事都顺心,怎么可能没人欺负我呢。不过我不怕,我能报复回去。”向前探身,“哎,国舅爷,你还没说说这群人有什么冤屈呢。”

    钱雲好纠结,他不喜欢国舅这个称呼,但王诗韵叫了就不那么讨厌:“王姑娘叫在下云泽就好。”云泽是他的字。

    “我什么都不叫你,你说吧,娘娘等着呢。”

    “这里之前叫葛庄,葛姓族人聚居于此已有数百年,前朝末年——”

    钱明月忍不住吐槽:“这一个村的恩怨还能追溯到前朝?啧啧。”

    王诗韵笑嘻嘻地冲外面喊:“哎,国舅爷,讲重点。”

    钱雲面色绯红:“妹妹,绕不开这个的。”

    钱明月大乐:“哈哈,哥你说吧。”

    “当时天下大乱,村民们一起出去逃难,路上起了龌龊,分成两股。太祖建国后,葛家人又回到这里,人少的分支被人多的分支赶了出去,他们只得在外面开垦荒地,人们称之为小葛庄。”

    “百姓都不愿意被占地,小葛庄有人在工部做了衙役,主动提出可以建在本村,医学院便落在了小葛庄,却占了大葛庄十七亩三分良田,朝廷给的补偿款是荒地的,足足少了一半。”

    钱明月托腮:“向朝廷报也报的是荒地。”

    王诗韵惊奇:“若是为了克扣朝廷补偿款,为什么不报成良田?”

    “全占良田本宫不可能允许。”

    钱明月倚在车上,想着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的错,右侍郎不至于因为这点儿事欺瞒她,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他估计被底下的人糊弄了。

    但能轻易被底下的人糊弄,不是无辜,是无能。

    钱雲继续说:“在工地上干活的,也都是小葛庄的人和他们的姻亲,大葛庄的人想来干活都没机会。”

    “大葛庄的人来打闹过几次,反而被人打得不轻,这个仇就更深了。今日我们到小葛庄的时候,他们正在外面守着,寻觅机会报复呢,听工匠农人嚷嚷钱家的人来了,才有了拦我们马车这一茬。”

    钱明月有些头疼:“良田谎报成荒地倒是好办,交给都察院去查就好。只是这个家族争来争去,恐怕会搅得整个医学院不得安宁,必要的时候,要迁走一支。”

    钱雲问:“要让都察院去查?”

    钱明月理所应当地说:“对啊,监察御史监察百官,理应是他们。怎么了?哥,有什么不对吗?”

    钱雲摇头:“啊,没有,我只是以为你会用銮仪卫。”

    “銮仪卫人手不够。”

    王诗韵敏锐地发现钱雲话里有话,而皇后丝毫没有觉察。让钱雲欲言又止的是什么呢?

    从葛庄往南走十几里,便是工学院的地址了,这里叫陈庄。

    钱雲说:“前面没路了,工部正在修,我们就从这里下去吧。”

    王诗韵撩开车帘子,眨眼,再眨眼。

    钱雲的心如大戏的开场,那是一个锣鼓喧天。

    王诗韵噘嘴:“放好凳子啊,我不想跳了。”

    “哦,哦!”钱雲慌忙去放凳子。

    王诗韵踩着凳子下车,又伸手:“来吧,公子,我扶您。”

    钱明月潇洒地从另一侧跳下马车:“我还没跳够呢。”这两人真逗!

    钱雲瞬间羞红了脸,偷偷瞥一眼王诗韵,真好看,再瞥一眼,真可爱,像母亲养过的狸花猫,露出爪子的时候最可爱。

    他们将车停在一条东西向的路上,在前面十几米处,一群人正在修南北向的路。

    有三头牛、五头骡子,后面都拉着石磙,在路上反反复复地轧,轧下去一层,就有人用铁锨铺上一层石灰、黏土和细沙组成的三合土,还有人端着盆子洒水,然后后面的牲畜再拉着石磙来轧一层。

    不远处的空地上,还有人在掺三合土。另一边,有人源源不断地从井里打水。井然有序,热火朝天。

    路北面,有人在麦田里放羊。

    钱雲惊呼:“哎,怎么能让人在麦田里放羊!这样会减产的。”

    王诗韵戏谑:“你这书香门第、功勋贵族、皇亲国戚,怎么跟世代务农似的。”

    “不管是谁,都是要吃饭的嘛。”

    “那也要擦亮眼睛,这里分明是要建工学院的,让羊来啃麦苗,就不用花钱雇人铲了,一举两得。”

    见两人说得很投机,钱明月悄咪咪溜走了。

    麦田只有一小部分,像个刀把似的,旁边是一大片洼地,有些干草,土坷垃上泛着白,典型的盐碱地,雨季的时候估计会蓄水形成池塘。魏淮安给她的奏疏上也是这样写的,良田约五亩,其余为盐碱地和池塘。

    钱明月还挺满意,如果魏淮安也干不好,她岂不是更为难,不训不行,训吧他是大嫂的父亲。

    妹妹走远了,钱雲激动地想跟王诗韵说些话,可突然间脑子一片空白,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倒是王诗韵先开口:“看得出来,你很想帮助娘娘。”

第四百一十五章 钱雲的纠结

    钱雲笑:“姑娘何出此言?娘娘哪里是需要人帮助的。”

    “娘娘当然需要人帮助,我在她身边的日子也不短了,她有许多为难的事情,我都知道。”

    钱雲笑得有些失落:“便是娘娘需要帮助,我也帮不上忙啊,我连个举人都不是呢。”

    王诗韵瞪了他一眼,可人家没看她,索性踢起土来,扬到他身上去:“懦夫!”

    钱雲惊愕:“姑娘?”

    王诗韵横眉怒目的样子,像极了愤怒的狸花猫:“怎么?难怪说亏你了?你都不问问娘娘需要什么,就觉得自己帮不了娘娘,难道不怂吗?”

    钱雲说:“我约莫是知道的,家里做官的不少,都不在京城,亲戚中倒有几个做京官的,但娘娘不敢偏爱,反倒远着。这么一来,就被群臣牵制了。”

    事关朝廷大局,王诗韵其实不明白,可想到娘娘被范叔同气得不行的样子,估计钱雲说得是对的。

    可,一定要做官才能帮娘娘吗?

    娘娘做的事情其实不难,娘娘能做,这群国子学的人应该也能做。好吧,也可能很难,他们做不好。但做好做坏有什么要紧的,只要不把娘娘累坏就行。

    王诗韵笑道:“有一件事,不需要做官就能帮娘娘,而且只有你能帮娘娘。”

    钱雲惊讶:“什么事情?”

    王诗韵正想说话,就听到一道浑厚的中年男声从背后传来:“老夫觉得今日天气好得很,还听到几声喜鹊叫,果真,是稀客登门了。”

    钱雲忙转身行礼:“见过魏伯父。”

    来人正是魏淮安。

    王诗韵不知道来人是谁,见钱雲行礼,知道自己也该行礼,但她就不想跟这个打断自己话的人行礼,瞥了魏淮安一眼,转头对钱雲说:“云泽,你这是遇到亲戚了?那你忙吧,我去找我们公子。”

    蹦蹦跳跳地踏着春泥去追钱明月。

    魏淮安心道,这是谁家公子的宠婢,怎么带到这里来了,还敢叫国舅的字,好生无礼。

    “贤侄多礼了,那位姑娘是?”

    “是林世伯的外甥女,姓王。”

    林长年的外甥女,京城人都知道被皇后请到宫里去了。那,她家公子?

    魏淮安面上很惊讶的样子:“这么说,贵人也来了?”

    那边,王诗韵已经扑到钱明月身上,趴在她耳边说:“国舅爷的魏伯父是谁啊?看着像是个大官,很威严的样子。不知道是该跪在地上行礼还是行万福礼,就跑了,嘿嘿,不会被骂不知礼数吧,哎,我是真不知啊。”

    钱明月笑:“跟在姐姐身边,见他就不用行礼了。”

    说话间,魏淮安和钱雲走来了。

    魏淮安向钱明月行礼:“您来了。”

    钱明月微笑:“出来散散心,没想到伯父亲自监工。”

    魏淮安说:“人都是新募来的,很多没干过工事,不知道干什么,得指挥着。”

    “天天跑这么远也不容易。”

    “不是天天来,每三天来一次,平时都是胡员外郎在,今日倒是巧了,在这里遇到您。”

    “这占的地是怎么补偿的?”

    “按照朝廷测算,工学院的地基是三十亩。但青砖、栋梁、工具都需要地方存放,日后还需要给工匠搭建住房、饭堂,故而实际占用土地三十五亩,不过那五亩地过后还能种。”

    “农户不肯要银钱,觉得银钱到手就花没了,要朝廷每年春季每亩地补给800斤小麦,臣未呈报娘娘,擅作主张答应下来了。”

    只是个谦虚话,这点儿小事,工部侍郎当然有权做决定。

    “嗯,不错。既然是工部的事,工部就负责到底,回头你让人买些优质的粮食,就在这边发放给百姓,工学院建成后就由工学院发放。缺钱粮跟朝廷报告,不可失信于民。”

    这时代没有农药化肥,粮食产量不太高,加上这地是盐碱地,产量更低;不用自己投资种子和力气,不用承担旱涝的风险,要800小麦可真不少。

    而且是春季青黄不接的时候,寻常人家都挨饿呢,他们能有800小麦,无论是卖钱还是吃,都是极其划算的。

    钱明月赞叹:“这个村有能人。”

    “有人在东城兵马司做事。”

    “村里民风怎样?”

    “有些奸猾,但也不是不通情理,可以用。”

    王诗韵偷笑,悄悄对钱雲说:“百姓奸猾能奸猾过高官吗?”

    钱雲偷偷瞟了一眼前面的人:“你怎么什么都敢说。”

    王诗韵得意地摇摇晃晃身子:“皇后惯的,本姑娘乐意,你有意见?”

    “岂敢,岂敢!”

    魏淮安说:“采买了一些红砖,先搭建工匠的住房和伙房。现在这些人都是附近村里的农人,回家吃回家住,倒也省事,但他们干些苦力、建个草堂还行,工学院是百年大计,还是得募集工匠来干。”

    “已经向几个窑厂采买了青砖,平整好地基,砖也该烧好了,就可以建了。”

    “正在向南边的木材商打听做梁柱的木材,一定选最结实的。”

    “每人每天十文钱,牲畜八文。这拉石磙轧路,一个牲畜比两个壮劳力还称用。”

    钱明月在工地走了一圈,日头越来越大,王诗韵揉着肚子嘟哝:“饿了,饿死了。”

    终于,让钱明月听清了,便辞了魏淮安,带她回去。

    回去的路上,钱明月说:“看看魏伯父,这活干得多漂亮。都是侍郎,右侍郎能差到哪里去,他是干不了吗?他是不想干。”

    王诗韵笑道:“他是不想干活,不是不想干工部侍郎了。”

    钱明月倒是没顺着说不让他干了之类的话:“现在好了,把柄落了本宫手里了,哼!一定要他好看。”

    钱雲纠结好久,才问:“你打算怎么做?”

    “至少教训他一顿,让他改。”

    车行经集市,人很多,马走不动。外面各种香味飘进来,王诗韵的肚子嘟噜咕噜叫起来,钱明月听得真切。

    王诗韵捂住脸:“姐姐,你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哦。”

    钱明月笑:“停车。哥,去外面买点儿吃的吧。”

    “好,”钱雲突然高声,“啊,我没带钱,不然你去吧。”

    “哦~没带钱啊,好吧,我去。”

    钱明月给了哥哥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压低声音:“好好把握机会。”

    钱雲支开车夫,对王诗韵说:“王姑娘跟娘娘很亲近,也是很透灵的人。”

    王诗韵从车厢里钻出来:“你想跟我说的,是关于朝政的?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娘娘?”

第四百一十六章 工部权斗(一)

    钱雲低头:“我只想问问你,你知道娘娘知道工部尚书得了重病吗?”

    王诗韵掰手指:“我知道娘娘知道工部尚书得了重病吗?我不知道娘娘知不知道工部尚书是不是得了重病啊。”

    钱雲也被绕晕了:“你没听说过?”

    王诗韵不以为意地说:“没有。但也许娘娘知道了没跟我说呢,又不是什么大事。”

    钱雲摇头:“怎么不是大事?太大了,你不能理解,娘娘能。”

    王诗韵呲溜缩回车厢里:“不过是想通过本姑娘告诉娘娘而已,还说得本姑娘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本姑娘就不告诉娘娘。”

    钱雲忙拱手,又发现人家姑娘看不到,索性把手伸进去:“拜托姑娘了。”

    “拜托没用,我帮你一把,你也帮我一把。”

    “好,姑娘请讲。”

    钱明月买了几个肉合子,用黄草纸裹着,颠颠跑回来,看到钱雲那姿态,有什么不明白的:“咳咳,我回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王诗韵笑道:“那姐姐再走开吧。”

    钱明月笑:“你不是饿了吗?放凉了就不好吃了。后面堵了不少人,再这样停着要惹众怒了。”

    肉合子薄薄的一层白面皮,里面主要是粉条,有一点儿肉末,可能放了不少猪油,吃着很香。

    钱明月咬了一口,就有些后悔:“好油腻,看着很多人买才买的,没想到这么油腻。”

    钱雲说:“来这边赶集的都是平民百姓,一年吃不了几顿肉,炒菜都不舍得放油,买这个打牙祭。”

    王诗韵捂唇痴笑:“姐姐整日山珍海味,吃这个自然受不了。”

    钱明月无语:“你们两个这是合伙挤兑我呢,哎,这日子真难啊。”

    王诗韵低头,抱着肉合子专心啃,看起来很喜欢的样子。

    钱雲莫名感伤:“小时候跟着母亲去庙会,母亲也给我们买肉合子吃,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最好吃的就是这个了。那会儿你还小,咬不动面皮呢,估计不记得。”

    “一家人在一起真幸福啊。”

    他一直以为,一家人会永远那样整整齐齐在一起。现在一家人七零八落,父母、二哥在陕西,大哥在辽东,妹妹在深宫,虽然同在京城却经年难见一面。

    钱明月正准备说自己记得呢,却听他说“诸法缘起,缘灭性空”,不由得眼眶发酸。

    马车进城,钱雲的心情就愈发沉重了,昨天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不舍。马车依旧停在国子学外面,钱明月与王诗韵换乘皇宫的马车回宫去。

    钱雲站在路边,目送马车远远离去,直到马车拐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失落地回转。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对那位王姑娘,也对妹妹。如果他赶紧考中进士——考中进士也是外出做官,离家人更远。

    缘灭性空,偏他还执着。

    跑了一大圈,她们都累得不轻,王诗韵在偏殿美美地睡了一大觉,醒来已经是日暮黄昏,问起皇后。

    却说娘娘在书房忙,在书房还能忙什么,自然是为了什么简化字。

    王诗韵截过宫女手里的茶壶:“还是我给娘娘上茶吧。”

    到钱明月身边,说:“娘娘,民女有件事情要跟您请罪。”

    钱明月翻书:“你有什么事情,尽管说吧,不用这样拐弯抹角的。”

    王诗韵嘿嘿地笑了:“果真什么都瞒不过您。您知道工部尚书得了重病吗?”

    钱明月放下书:“姬念祖得了重病?朝会上看不清他的状态,不过前些天文华殿宣见他,人还精神抖擞呢。”

    “不过,就是比之前瘦了好多,难道他真病了?这消息你哪里得来的?”

    王诗韵低头:“听国舅爷说的。”

    “我三哥?”

    “是!”

    钱明月皱眉:“他怎么说的?”

    王诗韵便复述了她与钱雲的对话。

    钱明月起身徘徊,明显心思重重。

    王诗韵彻底不懂了:“娘娘?真的很重要吗?他老了,再换别人就是,有什么大影响吗?朝廷总不会缺了想做官的人。”

    钱明月叹息:“关键是想做官的人太多了。”

    姬念祖病重,她不得不考虑下一个工部尚书的人选。若是别的部倒也算了,任命一个尚书不是多难的事情,可偏偏是工部。

    现在的户部尚书齐钧然曾经是工部右侍郎,因为德能出色升任了一部尚书。魏淮安是左侍郎,说起来比齐钧然排位还靠前,能力也不欠缺,但一直没有升任。

    二品京官没有空缺,魏淮安等得心甘情愿。若是其他部的尚书空缺,也能用他不熟悉业务,别的部也有侍郎在排位来推诿。但若工部尚书之位空置出来呢?

    用吧,用自己的姻亲一定会被人非议。不用吧,他的资历、能力在那里摆着呢;若因为是姻亲就一直将人压着,只怕他心生怨恨,亲戚反倒成了仇,乃至让嫂子与哥哥为难,结了长长久久的怨。

    她敢压着大伯父,却不敢压着魏淮安,因为一个是自家人,一个是亲戚,不一样。

    不对,工部尚书病重,哥哥为什么不亲自告诉她,反而通过王诗韵,这绝不是想借机跟诗韵搭话能解释的。哥哥在避讳什么?

    良田谎报成荒地案,哥哥听说让都察院查很惊讶,还提到了銮仪卫。文人都讨厌銮仪卫,他为什么主动建议她用銮仪卫?

    “李兰英,传华启功。”

    工部尚书病重,左右工部侍郎一人负责一个工事,魏淮安以为,皇后是打算根据建设情况来选贤任能。他生千方,定百计,一定要做得比右侍郎好。恰好皇后亲自查访了小葛庄和陈庄,想必已有定夺,明日朝堂上或许有迹可循。

    魏淮安猜想了种种可能,但第二日朝会皇后压根就没有任何表态,朝会后,也没有宣见任何大臣。

    魏淮安就捉摸不透了,难道右侍郎说得是真的,皇后为了避嫌不会重用他?

    如果真如他所言,魏淮安不服。想到右侍郎得意洋洋以准尚书自居,在工部上蹿下跳的样子,更觉得恶心。

    銮仪卫用了两天的时间,将事情调查清楚,第三天一大早,华启功就来奏报。

    “姬尚书去年年底被诊断为消渴症,医者让他戒糖,但他嗜糖,戒不了,消渴症愈发严重了。”

    消渴症,不就是糖尿病吗?钱明月暗暗心惊,这年头没有胰岛素,若是严重的糖尿病,再引起并发症,只怕真的是要不好了。

    “他的病闹得人尽皆知吗?”钱雲怎么知道的?左右侍郎知道吗?

第四百一十七章 工部权斗(二)

    华启功说:“府里上下都不让他吃甜食,他就自己出府买了,偷偷吃完再回去。他的病不见好转,夫人生了疑心,命人跟踪他,又一次去买糖糕的时候,被下人拦住,此事便在京城传为笑谈。”

    “这么说,工部左右侍郎都知道了?”

    华启功非常确定地说:“他们知道,他们已经开始暗暗争夺工部尚书的位置了。”

    钱明月好奇:“争夺?怎么争?”这是他们能争的吗?不是全看她和小皇帝吗?

    “姬尚书力不从心,左右侍郎都想趁机掌管工部,借着兴建工学院和医学院,工部内部形成了明显的帮派。”

    钱明月心中窝火,妈的,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结党营私。

    “他们还讨好姬尚书,希望他离任前能举荐;跟其他朝中重臣往来也非常密切,他们的妻子更是频繁串门走访。”

    钱明月讥诮,还搞夫人外交呢:“做主的是圣人与本宫,怎么不见他们来奉承讨好?”

    华启功拧出来一个笑:“他们知道圣人与娘娘贤明,讨好适得其反,才用了别的法子。”

    “他们还做了什么?”

    “右侍郎散布言论说,娘娘任人唯贤不唯亲。”

    这个心机货,说得好像用他就是唯贤,用别人就是唯亲。

    “左侍郎呢?”

    华启功有些犹豫:“呃,臣——”

    钱明月一屁股坐在圈椅上:“尽管说就行,若不是知道了什么,本宫也不会让你去查。良田是怎么被报成荒地的?”

    华启功说:“医学院的选址一直没定下来,因为难以找那么大一片荒地。左侍郎命人撺掇小葛庄的里正葛汉,主动找上员外郎方泰,将良田谎报为荒地,说愿意提供这么大一块地方。”

    “方泰又逐级上报,各级官吏没有一个审查的,都信了下级的话,消息就这样呈报到御前。”

    钱明月气得都快没脾气了:“然后本宫就批准了,这是置本宫于何地啊!”

    “这怎么能怪娘娘。”

    “怪谁呢?出了过错,总要有人负责。”

    钱明月气得快要爆炸了:“这样的事,工部又不是没发生过,怎能就不能吸取教训呢!”

    想到那个时候姬念祖病得已经很重了,也不忍心再怪他:“何止工部,被暴露出来的是工部而已,也许全天下都是这样的。”

    “峨冠博带被乡里小儿玩弄于股掌之间!简直是笑话!”

    “为了一个尚书之位,把德行操守全部抛了,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儒生。谁说工部尚书就一定要从工部选?地方那么多优秀的布政使,本宫选哪个不行。有些人京官若是做厌了,就去地方好了。”

    虽说是气话,但不失为一个良策,这样一来,用不用魏淮安就不是问题了,可以把他弄到地方去。

    想到解决办法了,钱明月也就消气了,笑着问:“那十文钱发八文是怎么回事?”

    华启功:“这个倒不是左侍郎搞的,是葛汉贪心,自己昧下了。他把能干活不能干活的都弄到工地上,很多人拄着铁锨站半天,就能拿到钱。”

    “葛汉精明的很,一看到马车、马、轿子过来,就让人赶紧干活。更不要说,那日钱公子亮明了身份,更是打探不到真实消息了。”

    钱明月想骂人:“他们一定背后嘲笑我们呢。”

    “你做得很好,退下吧。銮仪卫留在京城的人手不多,你们辛苦了,每人奖励一个月俸银,从本宫私库里出,你去找李兰英提吧。”

    冷静下来,钱明月亲自去了姬府,调布政使任工部尚书也不是一句话的事,眼下还需要姬念祖稳住工部。

    他被传病重却没有提出告老还乡,可见还是想继续干的,如果能劝他戒糖,不仅有利于朝堂,也让他延年益寿,也算全了君臣情谊。

    姬府,姬念祖正在喝药,听下人回报:“三国舅爷求见。”

    姬念祖将药一饮而尽:“快请。”寻思着自己跟钱雲没什么来往,他怎么贸然上门了。

    来的却是钱明月。

    姬念祖忙屏退左右,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他愈发消瘦了,竟有些触目惊心的感觉,钱明月心抽搐了几下:“免礼。爱卿可知本宫为什么要来?”

    “臣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管不住自己的嘴呢?”

    姬念祖尴尬:“是,臣贪嘴,爱吃甜食。”

    “少吃点儿吧。”

    “娘娘放心,臣,尽量不吃了。”

    钱明月无奈:“别尽量啊,你别吃了,为了大梁,好不好?”

    姬念祖颤颤巍巍跪下:“娘娘,臣恐怕做不到,您应该另择贤能,避免手忙脚乱。”

    钱明月心酸:“哎,你快起来。你说这是为什么啊!姬爱卿,你给人一种求死的感觉,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吗?本宫帮你解决。”

    姬念祖起身:“娘娘,臣不是求死,是看淡了生死,人都会死的,那一天该来的时候就吃着糖迎接它。”

    钱明月哭笑不得:“吃着糖!”

    姬念祖笑:“娘娘,臣做不到啊。您知道臣为什么这么爱吃糖吗?”

    “希望你说说。”

    姬念祖说:“臣小时候,年岁很糟糕,先旱后涝又闹蝗灾,朝廷横征暴敛,强盗烧杀劫掠,日子很艰难,树皮野草勉强果腹,吃糖就不要想了。”

    “秋收的时候,去地里帮忙干活,大人会找一个棒子秸,那个根上是甜的。那滋味,啧啧,臣到现在还很怀念。”

    “后来,带着臣长大的祖父过世了,臣找不到祖父一直哭闹,祖母拿鸡蛋换了一块麦芽糖——”

    钱明月红了眼眶:“本宫明白了,小时候的缺憾,一生都填补不了。”

    姬念祖含泪笑:“老臣让娘娘见笑了。”糖给他造成的缺憾,太多太多了,哪能都跟皇后说呢。

    钱明月差点儿脱口而出“糖你想吃就吃吧”,整理一下思路,继续劝说:“姬爱卿你哪里是想吃糖,你是想弥补小时候的缺憾,但那种缺憾又岂是吃糖能够弥补的。如果你能帮更多孩子减少缺憾,或许这种缺憾就能弥补了。”

    “臣愚钝,请娘娘示下。”

第四百一十八章 罚魏淮安

    钱明月将详细记载医学院弊病的折子递给他:“前些天哥哥去医学院、工学院工地查看的事,京城都传遍了,你应该也听说了。本宫发现了一些问题,又让銮仪卫查了查,问题更多。”

    姬念祖草草看了一遍,心里也窝了一团火,跪下:“娘娘,老臣失职。”

    钱明月抬手:“起来吧,这件事让本宫很为难,工部出过一次这样的事情了,再被别人揪出一次,你半生的功绩都洗不清这两个污迹了。你们工部自己发现自己的错处,自己改过,别人也不好攻击什么。”

    姬念祖动容:“老臣多谢娘娘恩德,娘娘放心,臣绝不辜负娘娘信任。”

    “至于右侍郎,本宫也想再给他一次机会,爱卿你告诉他,若他不能彻底改过,莫说仕途,便是功名也保不住。”

    钱明月思前想后,碍于诸多事由,不得不再给右侍郎一次机会。

    魏淮安是个有能耐的,主持工事井井有条,若揭露他坑害同僚,只怕他声名尽毁,再也不能居官,实在是可惜。

    而且,她也不得不考虑嫂子。真是麻烦,魏淮安若杀人放火,十恶不赦倒也好说,她能舍了哥哥嫂子不顾,成全大义。偏他只是小过,处罚就难以拿捏。

    自己亲戚构陷人不能明面上处罚,不给右侍郎一次机会不是太不公平了?

    更重要的是,右侍郎必须暂时保留,她不想给人,尤其是魏淮安,下一任工部尚书竞争已经尘埃落定的感觉。

    “告诉底下的人,鞋上粘点儿泥不要紧,不要整日缩在衙门里做官老爷,如果没钱买鞋,就跟本宫说,本宫给他拨钱。

    “主要负有渎职罪的,参与欺君的,都揪出来,该革职革职,该处刑处刑,工部不要担心无人可用,庶吉士馆里很多人等着呢。”

    钱明月舒缓了语气:“被占了良田的农户,一定要有一个交代,要钱给钱,不然就每年补发粮食。让大葛庄的孩子都有糖吃,姬爱卿,你吃什么都是甜的。”

    回到皇宫,钱明月在武英殿召见魏淮安。

    魏淮安到殿内,看到钱皇后背对着殿门站着,她身后三米处放着一个蒲团,跪在蒲团上:“臣参见皇后娘娘。”

    “殿内几个蒲团?”

    “回娘娘,一个。”

    “你几个女儿嫁给我哥?”

    “回娘娘,一个。”

    “在这里跪一个时辰,自行出宫去吧。”

    “臣谢娘娘恩典。”

    钱明月回到建极殿,就被王诗韵堵住,她眨巴着忽灵灵的眼睛,控诉道:“娘娘,您背着诗韵偷偷出去玩了。”

    钱明月笑:“姐姐背着你了?怎么没感觉到重?”

    王诗韵跺脚:“娘娘!您明明知道诗韵说的什么。”

    钱明月笑着捏捏她的脸:“不拘着你,如果想出宫玩,带上人出去就行。”

    王诗韵等的就是这句话,开心地蹦起来:“好嘞,谢娘娘。”

    “记得带上钱,喜欢什么就买,看到有趣的也给姐姐带一份。”

    “遵命,娘娘。”

    李兰英就不明白了,皇后为什么这么宠着一个毫无干系、不懂规矩的小女孩。上前:“娘娘,圣人给您送来了信件,奴婢让人送信到文华殿,结果说您不在,又退了回来。”

    “圣人的信?快拿来。”

    看过小皇帝的信件,钱明月倒没有失望的感觉,林长年不会支持她,她也预料到了。倒是林长年的话警醒了她,便是把字体简化了,又该怎么推行呢?

    最先去推行的人要同时掌握繁体字和简体字,还要愿意去教人。

    如果说这些条件倒是好满足的话,另一个问题就不得不面对了:她该最先教给谁呢?

    在男女之大妨的今天,身为皇后的她,能教给谁呢?

    林长年带给她的不是失望,是绝望啊!

    钱明月突然觉得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毫无作用了,破天荒的第一次没有进书房,而是将自己扔到百子千孙床上,蒙头大睡。

    钱明月进书房,王诗韵担心她累坏;钱明月不进书房,王诗韵心疼她的努力白费,终于不再犹豫,叫上春娥一起回林府。

    到了林府,王诗韵只说想探访舅舅的亲戚,带着林府的奴婢去了国子学,找钱雲。

    国子学不是那么好进的,王诗韵被门房拦住:“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来国子学找人,不论你是谁,不论你找谁,也不论你有什么事,总之,不许。”

    王诗韵示意婢女递上一大块银子:“你传了信,他会感谢你,你也知道这里读书的都是什么人。如果他不出来,还连累你挨骂,我再给你一大块银子做补偿,你算算,值不值得。”

    门房拿了银子,笑道:“姑娘果真是好算法,您先等会儿,我往里传。现在博士可能正在讲课,您可能要多等一会儿。”

    “我不介意多等,你可一定要把信传过去,他出来了,我还有重谢。”

    “好嘞。”

    王诗韵料到要等,可也没想到要等那么久,直到太阳西下,还不见钱雲的身影,甚至门房都没有回来。

    王诗韵开始胡思乱想,该不会门房骗了她,不再出来了吧。

    娘娘对她那么好,她也想为娘娘做些什么,怎么就这么难呢。王诗韵心里难受得很,缩在夕阳的余晖里,小小一团:钱雲,你快出来吧,你再不出来,我就必须走了,下次想出来更难了。

    她干点儿事情真的好难啊。

    正当王诗韵沮丧的时候,就看到国子学角门冲出来一个颀长的身影,东张西望在找人。他披着夕阳的余晖,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王诗韵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心愈发狂乱了,仓皇起身,却发现腿已经蹲麻了,踉跄一下。

    钱雲见状忙上前,想扶又不敢伸手,看到她被丫鬟搀扶住,后退一步行礼:“王姑娘,云泽有礼了。”

    王诗韵腹中突然窝气一股火:“国舅爷,你真的好难请啊!”

    钱雲也不解释,只是赔不是:“抱歉,让姑娘久等了。”

    门房才追出来:“王姑娘,这不怪钱公子,常博士讲了整整两个时辰,小的不敢进去通报。”

    王诗韵的婢子掏出许诺的银锭,塞给他:“有劳大叔了。”

    钱雲看了一眼,王诗韵突然觉得自己的做派俗气可笑,有些自惭形秽,转而又怒了:“我又不是国子学的学生,又没有好用的名头,我不这样有什么办法。”

第四百一十九章 王诗韵的主意不错

    钱雲一头雾水:“呃,不知姑娘找在下所为何事?”

    王诗韵这才想起正事来:“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是先告诉皇后娘娘,还是先跟你商量,想了好几天,还是决定先告诉你。”

    钱雲的心都提起来了:“什么事?”

    “有一件事,娘娘需要你帮助,你是她亲哥哥,只有你能帮她,你不许拒绝。”

    钱雲快紧张死了:“什么事?姑娘快请讲。”

    “你先答应。”

    钱雲:……这姑娘有点儿太不讲理了。

    “我看得出,你并不想做官,我保证这是比做官还有意思的事情。”

    “好吧,我答应,你可以说了吗?”

    钱明月命人将小皇帝批复的奏折还给范叔同,范叔同尴尬极了,文华殿向钱明月陈情:“臣一定谨遵圣人旨意,竭尽所能为娘娘分忧。”

    钱明月听这些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有什么用呢,他们想拒绝的时候,依旧会拒绝,不咸不淡地说:“嗯,好。”

    只空口表态毫无用处,必须有实际的做法:“娘娘,连日来,臣与翰林院众人整理龙骨上的文字,已有所得。”

    钱明月果真来了兴致:“如何?”

    “臣等已经识别了许多简单的字,如人、山、门、火、水等,再过一些时日,或许就能理解一块完整龙骨表达意思。”

    钱明月点头:“这事儿得下长久功夫,急不得,慢慢来。”

    “臣在整理龙骨时,忽然有所感悟。”

    钱明月换个姿态,慢慢听他说。

    “古人刻龙骨以铭记大事,当他们刻的时候,一定没想到后世人会看不懂。千百年后,世事沧桑,字形不同,实属无奈。”

    钱明月心道,他能承认字形变化属于世事沧桑,也算是有进步了。

    “也许千百年后,今天的书也成了古籍,后世人也读不懂。”

    钱明月嗤笑:“只要我们不改字体,后世人应该能读懂,对吧?”说那么多,还是反对简化字呗。

    范叔同摇头:“变化的不只字体,还有它的意思。娘娘,臣深刻感悟到,个人无力阻止这种变化。臣的意思是,记录的人,要尽可能地将事情记录明白,减少歧义。”

    钱明月没兴趣:“那你认为该怎么做呢?”

    “标识句读,以通古今。”

    范叔同建议根据龙骨字,演化出简易的符号,来标识句读。

    通俗说就是,设置标点符号。

    这是大好事儿啊!钱明月欣喜,范叔同还是可用的:“不错,识别龙骨文字先不急,你赶紧把这个做出来。”

    日暮黄昏时,王诗韵还没回宫。

    钱明月派人去林府问:“诗韵怎么还没回来?今晚还回来吗?”

    春娥早已在林府急得团团转了,接到皇后的信,更是上火:“王姑娘还没回府,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派人去找吧,府里下人都说林家在京城没有亲戚。王诗韵说了谎,京城这么大,谁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

    这人,怎么能说谎呢!春娥急得不行,也有些怨上王诗韵了,还是官家小姐呢,怎么不知道轻重,肆意妄为。

    春娥在府门外徘徊,远远地看到林府的马车,生气地跑到车窗前说:“你还知道回来,娘娘都担心坏了!王姑娘,你太任性了。”

    看到马车前坐了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更是惊诧:“王姑娘,你怎么把男人带回来了?”向钱雲,“你谁啊?!”

    王诗韵扒开车帘,冲春娥甜甜地笑:“姑姑别激动嘛,这是娘娘的哥哥。”

    春娥忙行礼:“原来是国舅爷,奴婢失礼了。”

    钱雲微笑:“姑姑多礼了。”

    王诗韵又说:“娘娘让我出来找他有事,还需要他进宫一趟呢。因为秘密行事,不方便告诉姑姑,害姑姑担心了,诗韵给您陪不是。”

    春娥忙道不敢当。

    钱雲:……这小姑娘,怎么满嘴谎话呢。“时间不早了,我们快走吧。”

    就这样,王诗韵瞒哄了一圈,把钱雲带到钱明月面前。

    妹妹戴着翼善冠,穿着赭黄袍的样子,钱雲还是第一次看到,只看一眼,便跪地下拜:“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的哥哥都下跪了,王诗韵也跟着跪下:“民女拜见皇后娘娘。”

    钱明月从书中抬头,看着齐齐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人,恍然以为他们是来求赐婚的。

    下一秒,钱明月才反应过来:“哥,你怎么还跪下了,快起来!诗韵也快起来,跟你说过了,不用多礼。”

    王诗韵扒拉钱明月的胳膊,可怜巴巴地说:“娘娘,诗韵觉得娘娘太累了,国舅爷肯定能帮上忙。姐姐,诗韵擅作主张了,姐姐不要生气好不好?”

    钱明月看着钱雲,突然觉得心里很敞亮——对啊,她哥哥可以。跟别的男人有男女之分,跟自己哥哥的界限却没必要那么死板。

    只是,诗韵太大胆了,手伸得太长了。若是不在干预政事的苗头刚露出来的时候就给她教训,只怕她愈发肆无忌惮,最终会害苦她。

    可她是一番好意,她做得也不错,怎么反倒要受教训呢?

    如果是臣子提出这样的建议,一定会受到嘉奖,为什么诗韵就该受教训呢?诗韵做错了什么吗?难道仅仅因为她是女孩子,就该受到如此不公的待遇吗?

    可,她毕竟没有官职,这毕竟是一个男人掌权的时代,如果放任她,钱明月怕自己也救不了她。

    怎么办?

    王诗韵心里七上八下的,皇后娘娘为什么不说话?生气了?怪她了?她做得不对吗?她哪里做错了?

    只是帮忙写写字而已,又不是让钱雲做大官,应该不会影响朝局平衡吧?或者娘娘不想耽误国舅的仕途?可钱云泽他根本就不想走仕途啊,他不喜欢做官。

    钱明月看着王诗韵,王诗韵也看着她。

    王诗韵是真的怕了,她真怕的时候不撒娇也不一脸胆怯,只是屈膝行礼:“娘娘,民女困了,先,先告退吧。”

    钱明月心中叹息,她只是一个不想嫁给姐夫而逃婚的小姑娘,没有根基,又不识字,能有多大能量干涉朝政呢?如果她真干涉了朝政,那一定是自己的过错,是自己没主见,不能辨明是非。

    而且,等林长年随着圣驾回京,王诗韵也该离开了,钱明月啊钱明月,你就没有信心保持这几个月的清醒吗?

第四百二十章 去江南招揽人才

    “哥,你先等一下。”

    钱明月追着王诗韵到偏殿:“诗韵,谢谢你,想到了姐姐没想到的事情,你真是太聪明了。”

    王诗韵忐忑的心瞬间熨帖了,不好意思地说:“娘娘掌管朝堂,想到的都是文武百官,诗韵遇事最先想到的,就是亲戚朋友。”

    “那我们两个加起来,就齐活了。”

    王诗韵低头:“民女哪敢跟娘娘加起来,娘娘是要跟圣人加起来的。”

    钱明月贴近她:“那你跟我三哥加起来,怎样?”

    王诗韵顿时羞红了脸:“娘娘!说什么呢!赶紧去干您的正事儿吧!”推着钱明月将人赶了出去。

    钱明月将自己简化汉字的想法和主要遇到的反对意见,范叔同和林长年的想法,一并告诉了钱雲:“他们两个都不支持,朝中,乃至所有有功名的人,恐怕都不会支持我了。”

    钱雲说:“范公的意见且不说,林世伯指出的问题很现实,娘娘,便是将字简化了,没人用,恐怕也是白费力气。”

    “哥的意思呢?”

    “学生不知娘娘为什么要简化字?简化了做什么用?”

    “做什么用?当然是给大众读写用,方便大众学习知识。”

    “如果刚开始只能教给一部分人,是谁?农民?学子?还是——”

    钱明月非常确定地说:“为了工!教给工匠。”开启民智,也不是为了教化,是为了兴工事。

    钱雲不解:“娘娘怎么这么重工事呢?”

    “工可以免百姓劳苦,这就是仁啊。”

    “还真是这个理。”钱雲说,“娘娘,学生学识浅薄,没有能耐编撰辞典。”

    钱明月用脚踢他:“这里没有外人,三哥你好好说话。”

    钱雲笑:“哥琢磨着,编了辞典也不一定有人看、有人用,索性还是直接将工书简化吧,再对照工书教导工匠识字,以后编撰的工书也都用简化字。”

    “嗯,为了避免老学究反对,也不需叫简化字了,直接叫工行字好了,明确表明这是专门给工匠用的字,他们也不好说什么了。”

    钱明月赞叹:“哥你真聪明。”

    “愚者千虑,或有一得。”

    钱雲又说:“随着工行字在工匠中流传,本来就不太识字的商人也会学习使用的,还有女人,有简单的字,她们肯定不愿意学麻烦的。待到百年后,可能除了朝中老迂腐,其他人都在用。哎,你会不会觉得百年太长?”

    钱明月摇头:“确实不短,但也算不得长。”百年,不过是历史打个喷嚏的功夫。

    百年后,若简化字能在全社会普及,民智开启,发明迭出,中华民族就可免于百年沉沦,管他世界大战还是地方冲突,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钱雲带走钱明月写好的工行字,他要先将简体字烂熟于心,再帮钱明月做事。

    真省心啊,真轻松啊,钱明月开心得不得了,对王诗韵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她太开心了,忽略了一个大问题——钱雲还是国子学的学生,精力有限。

    第二日,钱雲给常博士写了一封信,先写感谢恩师,再说受了皇后的委托,有要务在身,最后表明自己要退学。

    国子学无人敢做主让他退学,这封信最后传到成国公手中。

    成国公怒气冲冲地杀到国子学,提溜出钱雲来:“你受了皇后委托?皇后委托你什么了?府里怎么没有一点儿消息!”

    钱雲含泪跪下说:“祖父,国子学孙儿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孙儿在这里呆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孙儿想寻一个僻静的庄园去读书,再拜托娘娘找个良师辅导,也好避开这是非地。”

    成国公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祖父知道大哥会试是第几名吗?”

    有人拿着钱霖中进士的事嘲讽钱雲,却没人因此嘲讽成国公。因为成国公更尊贵,接触的都是久经官场的人精,而不是年轻气盛的学子。

    成国公傲气得很,得知钱霖的进士来得如此不光彩,只觉得老脸火辣辣地痛:“这事儿皇后怎么说?”

    “皇后娘娘哪里知道。”只有学子们才会永远关注科举,其他人,过去春闱那一阵子,就放下了。

    权势是有吸附力的,钱家的孙女做了皇后,就注定将某些人吸附过来,他们为了谄媚讨好,无所不用其极。

    偏钱家这样炙手可热的家族,一点儿污名就能将他们彻底抹黑,就像一滴墨水能污染整池清水。

    事已至此,成国公什么也不能做,甚至钱家儿男不能因此从国子学退学,这样反倒会坐实一些传言。

    成国公几个转念便权衡利弊,说:“你去游学吧,苏州扬州走一圈,游览河山、体验人情、开阔眼界。”

    钱雲愣了一下:“是!祖父。”

    第二日,钱雲进宫辞行。

    钱明月在建极殿气得直跺脚:“祖父把你赶到南边去,这可怎么办啊!唉,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问题呢,我最近好像很多问题都没想到,我是不是变傻了?”

    钱雲微笑:“智者千虑,难免有一失。娘娘莫急,臣倒觉得这不失一个好机会。”

    “机会?”

    “京城是天下首善之地,最是规矩不过,学风民风也更保守,江南正相反,或许可以在江南找一些落魄书生,一起来完成娘娘的大计。”

    钱明月非常不确定:“会有人愿意干吗?”

    “会有的,人郁郁不得志久了,就会反思,反叛现在的一切。”

    “那好,那你就去吧。”

    钱明月开启唠叨模式:“先不要急着走,准备好行李和随从。让祖父给你挑几个忠实可靠的随从,要身体好的,关键时候能打的,还要细心,要能照顾日常生活。”

    “外出不宜露富,衣服配饰可以不必太华贵,舒适就好,免得引来祸端。”

    “啊,同样的道理,银钱也不必带太多,让祖父写封亲笔信,这沿途有亲朋故旧,让他们照顾你一下。”

    “这样吧,我安排你吃住在驿馆,再写封信,让沿途书院府学照应你一下。”

    “哎呀,干脆给你一块銮仪卫千户的令牌,关键时候可好用了,不然再派几个銮仪卫跟你走一趟,沿途保护你吧。”

    钱雲环抱着胳膊,笑。

    钱明月有些羞窘:“你笑什么!你从来没有自己出过这么远的门,让人怎么放心得下。”

    钱雲笑:“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哥哥,当嘱咐谁呢?”

    钱明月瞪他一眼:“你是哥哥你有翅膀?你是哥哥你喝露水吃西北风啊?等着,我准备去。”蹬蹬跑进内室。

第四百二十一章 钱明月的来信

    钱雲溜达出内殿,刚好遇到春娥,拱手行礼:“姑姑,在下有一事相求。”

    春娥忙屈膝行礼:“哎呦,国舅爷,奴婢可受不起您的礼。”

    “我想见见王姑娘,嗯,话别。”

    春娥了然:“请随奴婢来。”

    引着钱雲到了偏殿,识趣地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这是什么阵仗!王诗韵懵懵地看着钱雲,他,他,他要干嘛!

    钱雲郑重其事地行礼:“多谢姑娘。”

    王诗韵更懵了:“谢我干嘛?”

    钱雲也懵啊,他本来是想告别了,他准备了一夜,想了很多诗句、很多话,怎么开口就变成这个了?

    硬着头皮说:“终于不用去国子学了。”

    “啊?”

    “啊,我是说,我要去江南游学,顺便帮娘娘寻找可用的人才。”

    王诗韵发自心底的开心:“那就好,我就知道这事儿交给你行。”

    钱雲手指搓啊搓,憋得面红耳赤的模样,真的好可笑。

    王诗韵一副拉家常的模样:“云泽,这事儿好办吗?娘娘好像很为难呢,愁得不行。”

    “难,可以一步步来,刚好工学院在建,可以先在工匠中推行,然后由工及商、再及其他人。”

    “由工及商,那医呢?你也把医排在最前面吧,我想学医,可是我字都不认识几个,学字太难了。”

    钱雲满口答应:“好,自然,等我回来,把医书都给你简化了,眼下你先跟着皇后学识字。”

    “好,那个,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了。啊,有,有!”钱雲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镶了红宝石的金钗,塞到王诗韵手里,“拿着玩吧。”

    钱雲慌不择路地匆匆往外跑,结果被门槛绊住,“噗通”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么高的门槛,那么快的速度,那么响的声音,可想而知有多痛!

    钱雲完全痛懵了,趴在地上起不来。

    外面的宫人一哄而上,扶人的扶人,关怀的关怀。

    王诗韵闻声出去:“这是怎么回事?”

    好丢脸!钱雲羞得脸通红:“宫里的门槛太高了,呵呵,没事儿,不痛,不严重。”低头一瘸一拐地跑了。

    不胖不瘦、不狂妄不怯懦……她讨厌的,他一点儿也没有。而且,还长得挺好看。

    这人不错,应该可以嫁。王诗韵将金钗插在头上。

    皱着眉,耷拉着脸,鼓着腮帮子。钱明月看着钱雲那姿态那神情,憋笑憋得脸都皱巴了:“你说,我是该哭,还是该笑?”

    钱雲瞪她:“娘娘想笑便笑就是,谁还能不让您笑不成?”

    “哎呀,你说,我对着诗韵都自称姐姐的,现在好了,不知道哪天就要称呼嫂嫂了,这可怎么办吧。”

    钱雲笨拙行一礼:“娘娘,学生告退。”

    钱明月忙拉住他的袖子:“哎,等等,等等。”

    衣服碰到胳膊肘上的伤,痛得钱雲龇牙:“嘶——”

    这么严重!钱明月没心思玩闹了:“快,宣御医。哥,检查一下伤口,是不是出血了?”伸手要挽他袖子。

    钱雲忙往后退:“娘娘,学生自己来就好。”

    钱明月虚踢他一脚:“当谁乐意帮你,哼!不要回府让祖父以为我欺负你就好!哼!”蹦蹦跳跳地走了,跟家人在一起的感觉真好。

    可惜他马上就要走了,到遥远的江南,浓浓的离愁别绪将她笼罩,送走了丈夫,又送走了哥哥,这深宫,真的很孤独啊。

    钱雲两个胳膊肘和两个膝盖都搽破了皮,红肿、渗血,看着挺瘆人,到底只是皮外伤,不出几日就能好,基本不耽误收拾好行囊离京。

    王诗韵目送他蹒跚离开建极殿:这么笨一个人自己往江南跑,不要走丢了才好。

    傍晚,钱明月与王诗韵一起吃饭,看到她头上的金钗,一下子愣住了。这不是母亲三十岁生日的时候,父亲送给母亲那支吗?

    众星拱月的造型,有一颗星宝石被她和三哥不小心弄掉了,实在找不到同样的宝石,就用红珊瑚代替,嵌了上去。

    王诗韵被她看得不自在,笑:“娘娘怎么这么看着民女呀?”

    便是林家,也只有舅舅的嫡女才配得上皇后的亲哥哥吧,她只是小官的女儿,她——皇后会同意吗?

    “在想怎么完成我哥的嘱托,他让我教你识字。”

    王诗韵下意识地咬筷子:“偏他事儿多,娘娘这么忙,民女哪能再劳累您。”

    钱明月笑弯了眼,等哥哥回来,估计圣人和林长年也回来了,先给他们定亲,然后……

    心头大患得到解决,钱明月心情大好,给小皇帝写了一封信。

    接到书信那日,小皇帝正在听戏。

    一日三餐配戏吃,本地的许多曲目都听完了,还有些民间的曲目,做不到“思无邪”,不敢给小皇帝听。

    辛致知只得亲自组织本地的文人学子编写的戏曲,当下唱的是《梁红玉击鼓退金兵》:“女儿娇也有凌云志,报家国何必七尺躯~愿以此身长报国,不破敌掳终不还。”

    小皇帝击掌赞叹,对韩书荣说:“这个好,虽然比不上皇后当年亲赴榆林,但也是女中豪杰了。哎,他们怎么想起来写这样的故事了?难道其实是想赞扬皇后?”

    辛致知估计真有这个想法,但韩书荣不敢应承,皇帝这会儿高兴,谁知道他什么时候生气,不准别人编排皇后。

    “回圣人,这出戏是根据史实编写的,梁红玉就是淮安人。虽然几百年过去了,但淮安百姓还怀念她,如今淮安城还有她的祠堂,逢年过节,百姓都去祭奠她。”

    小皇帝赞赏:“为英豪立庙,引导民众尊崇效仿,这就是教化。安排一下,明天朕去她的祠堂看看。”

    一个銮仪卫快趋上前,跪在小皇帝身边:“圣人,京城来信。”

    小皇帝头也不回地边吃边看戏:“谁写的?”

    “皇后娘娘。”

    小皇帝将碗往桌子上一推,一把夺过信:“这叫京城来信?这是皇后的信。话都说不清楚,你是木头吗?”

    对上林长年含笑的眼,瞪他:“笑什么笑,皇后想必是向朕禀报朝政。”将信推给他,“打开看看,朝中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如果又是禀报朝政的信怎么办,小皇帝好怕再失望一回。

    林长年拿过信,将火漆封开启,抽出信呈给小皇帝:“请圣人预览。”

第四百二十二章 小皇帝随谢傅瞻微服私访

    小皇帝白了他一眼,打开那对折的薄薄的纸:“君得见烟雨江南,当如见妾。青山凝新愁,碧水泛春情。桃李杨柳岸,处处是香丝。”

    处处是相思。

    小皇帝笑得像个二傻子,将信塞到怀里,还拍拍:“不听了,梁红玉有多英勇,赵宋皇室就有多无能,朕应当引以为鉴,不可沉湎歌舞。”

    众人心道,圣人您是吃饱了啊。

    谢傅瞻偏要当真,截住小皇帝的去路:“如此,就将戏台拆了吧,以后行宫中,不要再召见戏子。”

    小皇帝:……

    江苏布政使说:“谢通政,圣人听戏也是为了体察民情——”

    “离开京城到了地方,就是为了体察民情,那为什么要在行宫里听戏,不亲自去看看?”

    林长年劝:“谢公,这是治圣人心病的良药。”

    皇帝天天不是听戏就是作画,不务正业,谢傅瞻已经忍够了,今日一定要借着小皇帝的话,把戏台子拆了。“治病要治根本,听戏不是治本之策。”

    韩书荣问:“那谢公以为如何才能治本呢?”

    “圣人生在锦绣丛中,眼见的都是美人美景、精巧什物,见到厕所就能引发心病,说到底是不知民间疾苦。因不知民间疾苦而引发的病,就应该去感受民间疾苦,而不是缩在行宫里,更加远离百姓。”

    “佛典记载,释迦牟尼还是乔达摩·悉达多太子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见过一丝一毫丑陋的东西,但当他见到垂死的病人,知道人间有生老病死苦后,发大慈悲心,出家修行,终成正果。圣人难道不应有所感悟吗?”

    一个翰林编修学士劝道:“谢公,我们儒生,怎么能推崇佛家?”

    谢傅瞻说:“教门不同,道却无异。”

    小皇帝终于开口:“拆了吧。谢傅瞻,你跟朕来。”

    淮安城外。

    一头老黄牛疲惫地拉着破破烂烂的板车,板车上坐着一老一少,脸上都脏兮兮的,单薄的衣衫灰扑扑的,还满是补丁。

    谢傅瞻将干草往小皇帝身上堆堆:“天冷了,盖上点儿会好些。”

    小皇帝冻得嘴唇发白,手脚冰凉,依旧将干草扒拉开:“你该带床被子的。”

    谢傅瞻说:“老百姓不会拿好好的被子出门用,冷了就睡在草垛里,很暖和。”又将干草盖在小皇帝身上,“一会儿就不冷了。”

    “把朕冻病了,皇后饶不了你。”

    “圣人何必跟臣出来?”

    “朕突然想了解你一下。”

    “圣人应该去了解您的子民。”

    “朕想了解一下,你眼里的百姓。”

    天渐渐黑了,牛车又进了一个新的村子。

    农人三五成群地回家,有的扛着锄头、铁锨等农具,有的肩上挑着两筐草或者柴。

    小溪边,有几个姑娘正在浣洗最后的衣服;大树下,有几个农妇一起缝补衣服。几个半大孩子一人抱着一捆柴,边跑边笑;牧童倒坐在黄牛上,唱着听不懂的小曲儿。

    小皇帝心生羡慕:“农人的生活多闲适自得,好想也做个田舍翁。”

    “您应该锄一天地试试。”

    小皇帝还真锄过,想起那滋味:“好吧,你真是不可爱到了极致,嗯,也挺可爱。”

    谢傅瞻依旧冷漠脸说:“我们找个地方借宿吧,让他们帮我们热热干粮。”

    小皇帝还想多看一会儿:“天还没黑呢,再走远一点儿吧。”

    谢傅瞻担心冻坏了小皇帝:“寻常百姓哪里舍得点灯,都会在天黑之前吃晚饭,再晚了就来不及了。圣人北方口音明显,最好不要多开口,免得被人发现端倪,惹来麻烦。”

    这村里普遍都是泥坯房,有的房子好些,底下用红砖乃至青砖砌了几层,更防潮耐用,也有一户青砖大瓦房,估计是村里最富裕人家。

    谢傅瞻转了一圈,将老牛车停在一户寻常的泥坯房人家外。

    那户人家的烟囱正在冒烟,一个老人正在篱笆下教孙儿种瓜:“坑不能太深……土得盖严实……浇水……”

    谢傅瞻拱手:“大哥,打扰一下。”

    老人停下手里的活,也拱手回礼:“老弟,有事?尽管说。”

    小皇帝心中暗暗得意:瞧瞧!这就是他治下的百姓,便是最寻常的农人也知礼仪。仓廪实而知礼节,可谓太平盛世矣,回去就让史官记录下来。

    “我跟侄子出门买砖路过这里,还没吃饭,能不能拜托老哥帮我们热个干粮?”

    那老人愣了一下:“行,拿来吧。”

    谢傅瞻递上包裹,老人接过来递给孙子:“让你娘馏上。”

    小孙子接过包裹咚咚跑了。

    谢傅瞻说:“大哥在种菜?”

    老人一边用脚驱土埋上种子,一边说:“种瓜。篱笆下种瓜,不用搭架子了。”

    “老弟来搭把手吧。”

    老人放下最后一颗种子:“不用,种完了,到家来坐坐吧。”

    进了院子,就能将家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了。

    堂屋有五间,正中间那屋里棉车“蹭蹭”地响,一个少妇正在上面忙碌。东西还有两排厢房,各有三间,都是泥墙木门,窗户很小,用草毡挡着,估计是为了隔冷风,西屋那边,一个半大孩子正将草毡放下来。

    东屋最南面,借着一面墙,又用木头撑起来一个草棚,里面架着锅,就是伙房了,一个老妇人和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做饭。

    西屋南面,建了一排泥垒的、低矮的东西,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也不能住人啊。

    小皇帝歪头,看到趴里面的鸡,明白了,那是鸡窝。

    “鸡到晚上就自己趴到窝里去啊,还挺乖的。”

    鸡窝旁边,则是一个猪圈坑,里面有两头小猪,哼哼地叫,两个半大女孩儿正往里扔猪草。

    什么都好,就是粪味很重,臭死了。小皇帝脸拧巴着,还不好意开口。

    院里有一口大缸,还有一些大小不一的坛子瓦罐,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两个中年人,应该是老人的儿子,正拿着三股叉在将树枝树根等干柴摞起来。还有一个少年,正在一块磨刀石上磨锈迹斑斑的镰刀。

    院里有几个木头墩子和石块,老人和谢傅瞻各自找了一个坐下。小皇帝则站在一边:没有可以让龙屁股坐的地方。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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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又打朕介绍:
钱明月被塞了一个丈夫和一把戒尺:“不听话你就打他。”
起初,小皇帝瑟瑟发抖:“皇后别打朕。”
后来,小皇帝眼泪汪汪:“皇后又打朕了,谁告状了?”
再后来,小皇帝皮痒痒:“皇后好久没打朕了,失落。”皇后又打朕已经完结,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皇后又打朕,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皇后又打朕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