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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默然     风烟儒墨染txt下载     风烟儒墨染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十三章炼丹

    郑贺年道“眼看就到饭点了,所以就出来活动活动,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了,若是不急的话,一块儿和师兄弟们用过饭再走吧。”

    冯海道:“不了,师傅交待,要快去快回。”

    郑贺年眉头一皱,不解道:“是什么事儿,这么急,连饭都顾不得吃。”

    冯海犹豫道:“只是帮师傅筹办些药材,你也知道,师傅他平时就喜欢研究那些东西。”

    郑贺年心中了然,说道:“那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冯海为难道:“师傅叮嘱过,要快去快回。”

    郑贺年愣了愣,回道:“也好……门中事务繁多,师兄一个人着实有些忙不过来,本想着去找你商量商量,既然你有师傅交待的事情要去办,那你就先去吧,记得路上小心些,少惹事,别叫师傅操心。”

    冯海道:“那我先去了。”转身飞出山门,很快没了踪影。

    孙小德给冯海的清单上,所写下的每一种材料都十分的怪异,其中几味药草在市面上更是少见少闻,非但已知的道家丹方极少用到,就连现存的医学药方都很少提及,十分的难找,但冯海办事颇为神速,不到三日,便已将清单上的材料全部找齐。

    他还预想,孙小德既是研究丹术,那日后一定还会用的到这些材料,为了日后不费周折,便特意请供给他材料的草药商们,为他专门留意了这些材料,等事情商量妥当,这才返回师门。

    孙小德得知后,大赞冯海办事牢靠。

    从此以后,孙小德终日闭关翠云谷,在翠云洞府的炼丹房中炼制起了不老仙丹。

    宋文台留给孙小德那一张不老仙丹的丹方,虽然详细记载了炼制不老仙丹所需的材料种类,对应的用药顺序,以及用药计量,但对于炼丹所需的火候,炼制的时间长短,以及炼丹所需的环境,却并无说明,这也使得孙小德在炼制不老仙丹之初,全都以失败告终了。

    孙小德颇有一股子耐心和恒心。

    他将每次炼丹的详细过程都用纸笔记录下来,每失败一次,就做一次细微的调整,慢慢的进行着探索和改进。

    失败的次数多了,经验也就多了;经验多了,研究的进程也就越来越快;进程越快,炼丹所需的材料也就越来越多;所需材料越多,冯海下山的次数也就跟着频繁了起来。

    冯海也渐渐成为了翠微剑派下山筹办日常所需的买办专员,暗地里为孙小德筹办炼制不老仙丹所需的材料。

    郑贺年看着冯海下山的次数日渐频繁,颇为反常,也渐渐起了疑心。

    黄天不负有心人。

    孙小德在历经了无数次的尝试和失败后,终于凭借着一丁点儿的运气,探索出了不老仙丹的炼丹诀窍,炼制出了一枚不老仙丹。

    翠云洞府的炼丹房。

    一颗纯白色的仙丹漂浮在丹炉热气之中,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孙小德喜出望外。

    原来,炼制不老仙丹所需的药草在丹炉中所炼化之气,阳性居高,阴性偏少,阴阳失衡相抗,不可成太极混元之气,因此无法凝聚成丹。

    只有每月的月圆之夜,将材料在子时投入丹炉化气,培以温火,再到下月的月圆之夜,于丑时开启丹炉,才能借助天地之阴气,使丹炉中药草所炼化之气达到阴阳平衡,进行阴阳交汇,融合成为太极混元之气,从而凝聚成丹。

    这期间,对天地阴气的借助,少一分不成,多一分则过,因此,对火候和时间的要求,可谓严苛。

    孙小德用早已备好的丹瓶,小心翼翼的取出漂浮在丹炉热气中的那一颗纯白色的浑圆仙丹,握在手上,激动不已,喃喃道:

    “阴阳互藏,相感交替,不可执一而定,虽无定象,却可随道而变,随时而变,以成混元太极……妙哉,妙哉……”

    他已在不自觉间,走到了铜镜前,望着铜镜中那一张已显苍老的面容,思量道:“真是岁月不饶人呐……”

    他叹一口气,看向了手中的玉净瓶,宋文台临死前嘱托他的画面,犹在眼前。

    他回过神来,痴痴又笑,心里暗道:

    “师傅,它既然叫做不老仙丹,其中必定有长生不老的奥秘吧,你不要怪弟子,弟子这么多年来,苦苦研究,终究还是没能解出其中的奥妙,弟子实在好奇,实在好奇呀……”

    他踟蹰片刻,最终还是将玉净瓶送到了嘴边,闭上眼睛,仰头将瓶中的不老仙丹倒进了嘴里,吞进了腹中。

    这仙丹的本质是阴阳二气,入口即化,变成一股暖流迅速蔓延至全身肌理,气流温暖遒劲,气息浓郁舒适,所到之处无不生机再现,药力所及全都焕发活力。

    孙小德只觉得肉身各处,正在不断的丰盈饱满着,肌肤也都在舒展紧致着,由内而外正在焕然一新,像是要脱胎换骨,全身上下也都焕发活力,仿佛有用之不尽的体力。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铜镜中的孙小德便已换了个模样。

    黑白相间的头发变得乌黑发亮,额头与眼角的皱纹变得光滑平整,蜡黄的脸庞变得白皙紧致,粗糙的肌肤也变得光滑润泽。

    他竟从一个暮色之年的老男人,变回了昔日那个英俊潇洒的年轻才俊!

    孙小德不可思议的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所有的变化也都已被他看在眼中。

    他心中有抑制不住的狂喜之情,脸上有控制不住的愉悦之色,痴痴道:“不老仙丹……不老仙丹……这就是不老仙丹……道门丹术,果然奥妙无穷,奥妙无穷……”

    他不经意间又回想起了宋文台当初的叮嘱,内心生起渐渐生起几分警觉,也渐渐收敛起了笑容,运起体内真元,把全身上下都仔细查探了一遍,可非但没有察觉出任何的不妥之处,反而还觉得浑身强劲有力,中气十足。

    他心中不禁诧异万分,自语道:“长生不老亦不外乎如此吧……师傅他当年为何要骗我……”

第十四章静心

    宋文台当年特意叮嘱过他,这仙丹尚有缺陷,在解出其中缘由之前,切莫使用。

    可孙小德亲自试用过后,却觉得这仙丹并无不妥,其丹方之精妙,丹效之神奇,简直可以说是夺天地之造化,聚方外之神机,实非凡人能配制得出,必定是一位得道飞升之大能,留在人间之物,若非如此,怎会有这般重返青春的神效?

    若要说,这还只是个残缺的丹方,他眼下是绝不会相信的。

    他将信将疑了半晌,摇了摇头,释然的笑了。

    无论如何,他毕竟都已经吃了下去,就算反悔,怕也已是来不及了,更何况,他现在的自我感觉甚好,还想它何用?

    于是,他将宋文台的叮嘱全都抛在脑后,开始打量起铜镜中的自己,得意过后,又渐渐萌生出一丝孤芳自赏的悲凉,就好似一个黄花大闺女,精心办好了妆容,却陷在深闺之中,苦于无人欣赏。

    丑时已过,夜色正浓。

    孙小德对着烛光下的铜镜深深打了个哈欠,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合眼睡过一个安稳觉了,于是,便在一旁的石床上睡了过去。

    不知不觉,已是清晨。

    翠云谷中涌起一层薄雾,不多时,东方的天际线冉冉升起一轮朝阳,薄雾渐渐散去,只留下一珠珠林间晨露。

    清风拂流水,晨鸟鸣翠枝。

    须臾,从林间小路上走出来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样貌,背着一柄道门长剑,手上还拎着一只鸡翅木造的食盒,一路上大摇大摆的哼着勾栏小曲,随过处、漫不经心的拈花惹草,看上去仪形懒散,举止轻佻,直走到近处,才略微捡点了一些。

    他停在翠云洞天的石门入口,高声呼道:“师傅,师傅?该吃饭了!师傅,师傅……”

    孙小德被这肆无忌惮的声音从睡梦中吵醒,朦胧着睁开眼睛,听出是他排行十三的小徒弟李静心来给他送饭了,无端生出些恼气,起身下了石床,走到翠云洞府的洞口,用真气顶开那扇千斤石门,不耐烦道:

    “行了行了,别叫了,为师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做事要静心,静心,怎么整天还是这么大呼小叫的,给你取那名字算是白取了……”

    他的心境平复下来后,定睛看向了李静心,却见李静心正睁大了眼睛瞧着自己,目光中满是惊讶的神采,这才想起,自己的样貌较以往已是大有不同。

    李静心回过神后,新奇的绕着孙小德观摩了一圈,惊疑道:“师傅,您怎么变年轻了?”

    他稍作回想,续道:“我上个月来的时候,您不是还好好的吗,今天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年轻了,这是什么道术,师傅,您教教我呗,教教我呗?”央求的样子,像极了庙会上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

    孙小德故作镇定道:“哦……这……为师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哪里有什么不同……”

    李静心道:“是不一样了,我没骗您,您头上的白头发没了,脸上的皱纹也没有了,起码年轻了一百岁,不信您自己照照镜子去。”

    孙小德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解释。

    李静心心性纯真,好奇心极强,较起真来也如同孩子一般,见孙小德无动于衷,便没了规矩,趁机说道:“那您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给您拿镜子去。”话落,不顾孙小德的态度,堂而皇之的冲进了翠云洞府。

    孙小德没能喝止住他,无奈的等在了洞口。

    李静心望了一眼八卦台上的炼丹炉,走到了石桌旁去取镜子,发现石桌上放着一张满是墨迹的纸张,就好奇的拿起来看了两眼,见上面记录的文字,像是一篇炼丹的心得,便笃定了孙小德是在炼丹。

    他拿起铜镜返了回去,将铜镜举在了孙小德的面前,说道;“师傅,你看……您快看,您真的变年轻了!”

    孙小德忍着心中怒气,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无奈的推开了铜镜,说道:“好了好了……为师……知道自己变年轻了。”

    李静心疑惑道:“您知道……这么说来,您真的有让人变年轻的道术?嘿嘿嘿……师傅,您教教我呗,我保证,对谁也不会说的!”话落,眼巴巴的看着孙小德。

    孙小德嫌弃地看了一眼李静心,满脸的无可奈何,既觉得这个小徒弟没个正形,有欠调教,又觉得他秉性如此,并无太大的过错。

    他踟蹰半晌,从李静心的手里夺过食盒,转身进了翠云洞天,愤恨自己当初怎么会收下这么一个弟子。

    李静心却将孙小德的包容看成了不同于其他师兄的特殊关爱,从来不知捡点,也跟着走进了翠云洞天。

    孙小德见李静心跟了进来,回身呵斥道:“出去出去,为师闭关的洞府,是你能随便进的吗?你要是再没个规矩,为师……为师就罚你到西山的农田里,跟着新入门的弟子一块儿种地去。”

    似觉得种田还不足以威慑他的秉性,续道:“不,让你去种田太便宜你了,只怕到头来,倒霉的还是那些新入门的弟子,应该……应该罚你到净房挑粪去!”

    李静心见他师傅似乎是动了真怒,打死也不愿去净房挑粪,慌忙退到了石门入口,规规矩矩的站好,一脸乖相的望向孙小德。

    孙小德见李静心总算守了规矩,回身走进洞口,真气席卷,带上了千斤石门。

    李静心刚松懈下来,却见石门又开,立刻又规矩站好。

    孙小德见李静心依旧很规矩,便打消了对他的不争之气,平心静气的问道:“你方才进来取铜镜的时候,可看到为师放在石桌上的那张纸了?”

    李静心心中一紧,如实答道:“回师傅,看到了……”

    孙小德本要开口去骂,但又觉得于事无补,只得无奈道:“你呀你……你叫为师说你什么好……为师知道你好奇心重,但你若是再不懂得分寸二字,迟早是要惹祸上身的!”

    他又思量片刻,无奈道:“也罢,为师不瞒你就是了……”

    “为师偶得天机,悟出了一篇丹方,闭关也正是为此,因炼丹要用到许多材料,因此,才叫你五师兄接管了师门买办的事务,昨日晚上,仙丹得以炼成,为师冒险服用后,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至于这种仙丹究竟如何,人吃了以后究竟会怎样,都还需日后慢慢观察、研究并改进,你眼下正是年轻活力,用不着这些外物相助,再说,师门的未来,还有为师的这一身本事,迟早都是要交到你们这些弟子手里的,你也不用着急。”

    “只是,这件事情关系重大,若是传扬了出去,恐有祸事临门,因此,为师才会闭关瞒着你们,为师倒是不怕,但总还是要顾全师门大局,为你们的将来考虑的。”

    他话语至此,叹了口气,续道:“为师言至于此,你可能体谅到为师的苦心?”

第十五章西山

    李静心听进这番话语,生起懊悔,规规矩矩的回道:“师傅,弟子又给您添乱了,弟子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话虽如此,但内心却在想着其它的事。

    暗想:他还有十二个师兄,这么好的东西岂会轮得到他?到最后肯定是要留给掌门继承人的。

    又想:在他的十二个师兄当中,掌门继承人的人选,八成会是他的大师兄郑贺年,所以,这宝贝八成要落到他大师兄郑贺年的手里了。

    进而又想:日后,还要与他的大师兄,再多亲近亲近才好……

    孙小德深知李静心的秉性,见他认错,并不买账,无奈道:“好了好了,你的‘知错’,为师都听腻了,哪一次又真正的改过,出去以后,你能管住你的这张嘴,就算为师没有白疼你了。”

    李静心道:“师傅,弟子别人的管不着,但这张嘴可是长在弟子脸上的……”

    孙小德嫌弃一眼李静心,伸出左手向他招了招。

    李静心愣了愣神,不解其意。

    孙小德不耐烦道:“铜镜……”

    李静心醒悟道:“哦……”慌忙将手里的铜镜双手奉还。

    孙小德接下铜镜,打发道:“回去吧,回去吧,记住,管好你的嘴。”转身走进翠云洞府,真气席卷,又带上了千斤石门。

    李静心望着石门关闭,这才又松懈了下来,转身又哼着来时所唱的小曲,懒散的离开了,就跟无事发生一样。

    西山。厨房大院中。

    翠微剑派百余名弟子,规规矩矩的对坐在四纵长桌席上。

    郑贺年也正领着一众师弟们,坐在厨房门前的一排横席上。

    横席中央空着一个座位,是孙小德的席位,席尾也空着一个座位,是李静心的席位。

    席间的饭菜虽已备好,却无一人动过筷子,大家都在等着李静心回来。

    不多时,李静心从翠云谷方向飞来,落在厨房大院门口,沿着中央过道走上前排,抱拳巡礼,道:“诸位师兄,我回来了。”话落,回到席尾的空位子上坐了下去。

    郑贺年见此,起身对众人道:“好了,开饭吧。”

    众人即刻动起碗筷。

    ……

    早饭过后,众人渐渐散去。

    李静心独自离席,口中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散漫的走在南山通往后山的一条林间石梯上。

    郑贺年随后赶上,唤道:“静心,这是要去哪儿?”

    李静心回望一眼,见是郑贺年,吐掉口中狗尾巴草,停下脚步,回身道:“大师兄,我正要到后山的修道场去,你也要去吗?”

    郑贺年了然一笑,走上跟前,摆了摆手,示意李静心继续往前走,回道:“我要到后山库房清点账目,也算顺路,一起走吧。”

    李静心陪着他继续往前走,说道:“大师兄现在暂管着门中事务,这些小事交给下一代弟子去做就好,又何必亲力亲为。”

    郑贺年摇了摇头,叫苦道:“这可不是一个轻松的差事啊,事无巨细,样样都关系着师门的基业,若不事必躬亲,出了差子,我可没法儿向师傅交待。”话语至此,顺势说道:“诶?师傅近日,身体可好?”

    李静心道:“好,一如既往的好。”

    郑贺年道:“那就好。师兄有时候是真羡慕你的差事,还能时常见上师傅几面。”

    李静心随口嘟囔道:“送饭有什么好羡慕的。”话语中带有牢骚之意。

    郑贺年道:“怎么,嫌烦了?”

    李静心苦笑道:“不敢,不敢,和大师兄比起来,是要轻松多了,只是,去的多了,难免会招师傅厌烦。”

    郑贺年也跟着一笑,回道:“师傅一个月,才用一次饭,怎么会厌烦你的。”

    李静心叹气不答。

    郑贺年见他似是心中有苦,问道:“你今天去了那么久,是不是,又挨师傅骂了。”

    李静心点头道:“嗯,差点就要我到净房挑粪去了。”

    郑贺年道:“你做什么事了,怎么惹师傅生这么大火气。”

    李静心回想起孙小德的叮嘱,收紧了嘴巴,回道:“没什么。”

    郑贺年见他不愿意说,安慰道:“你也别往心里去,在咱们这些师兄弟当中,师傅其实是最疼你的。”

    李静心道:“那可不见得。”

    郑贺年道:“怎么不见得?”

    李静心道:“依我看,师傅最疼的,应该是大师兄你才对。”

    郑贺年一愣,问道:“何以见得?”

    李静心随手摘了路边一片树叶,漫不经心道:“大师兄最早入门,是师傅手把手教出来的,从小就被师傅看重,门中许多重要的事务,都是交给大师兄去办的,自从师傅闭关之后,更是将门中大大小小的事务,都交给了大师兄来打理,师傅嘴上没有说,可大家心里都清楚着呢,师傅他这分明就是在培养掌门继承人。”

    郑贺年稍作思忖,面不改色道:“不要胡说,我是你们的大师兄,照顾好师弟们,看护好师门,本就是我应该做的,师傅他也只是觉得,我有这个责任而已。”

    李静心似是觉得奇怪,一脸单纯的问道:“大师兄,你不想做师傅的继承人?”

    郑贺年道:“我只希望,师门能越来越好。”

    李静心怔在原地,望着郑贺年的背影,竟觉得他胸怀宽广,公正无私,心中对他的敬佩之情,更加的深厚了。

    郑贺年回望一眼,奇怪道:“诶,静心,怎么不走了?”

    李静心回过神来,快步赶上,冲着郑贺年笑道:“大师兄,我看,师傅的想法挺好的,他们说的也不错,你做继承人是挺合适的。”

    郑贺年露出不悦之色,回道:“好了好了,今天这话,就当师兄没听见,以后你也不要再说这种胡话了。”

    李静心争辩道:“这怎么会是胡话呢?”

    郑贺年道:“掌门继承人的大事,自有师傅定夺,岂能私下议论,今日这话,若是传到师傅的耳里,师傅他会怎么想?若让其他人听见了,其他人又会怎么想?”

    李静心恍有所悟,回道:“哦……我倒是没想过这些……”

第十六章关心

    郑贺年望着前方的路,隐隐看得出心事重重。

    他不动声色的望一眼李静心,和颜悦色道:“师傅还未明确定下继承人,这些话,以后还是少说的好,师兄知道你性情如此,很是看得起师兄,咱们师兄弟之间的闲聊,自然不用避讳,但若是让外人听到了,怕是会多疑的。”

    李静心不知他的外人,所指何人,回道:“外人?我看啊,是大师兄你多想了。”话锋一转,续道:“总之呢,师傅他最疼的,就算是你,也不会是我。”

    郑贺年一笑了之,道:“不是你,又怎会是我呢,照你这么说,依我看,在咱们师兄弟当中,师傅最疼的应该是你五师兄才对。”

    李静心疑惑道:“五师兄?”

    郑贺年道:“大师兄也只是在师傅闭关期间,替师傅照看照看师门,照顾照顾你们而已,干的可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儿,你五师兄可不一样,师傅给了他掌门玉符,可不受约束,自由自在,想干什么都行,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我要是你五师兄就好了,一个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既轻松,又自在。”

    李静心惊讶道:“掌门玉符?”

    郑贺年道:“怎么,你还不知道?”

    李静心摇了摇头,不经意间,已在暗自揣测:师傅居然将掌门玉符给了五师兄,难道,师傅研究丹术的事,五师兄也是知道的?那师傅他究竟会选谁做继承人呢?研究出来的宝贝,究竟又会留给谁呢?”

    郑贺年见他若有所思,问道:“静心,你与你五师兄,一个有师傅的许可,一个有掌门玉符,频繁出入师门禁地翠云谷,一个是为了送饭,另一个是为了送药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师兄?”

    李静心回神道:“哦……没有。”

    郑贺年见他似乎没有说实话,问道:“你告诉师兄,是不是,师傅他出什么事了?”

    李静心道:“没有。”

    郑贺年追问道:“真的没有?”

    李静心心虚一笑,坚定道:“真的没有。”

    郑贺年将信将疑道:“大师兄对你是十分信任的,这么大的师门基业,全靠着师傅的威望撑着,师傅可不能有任何的闪失,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你可不要瞒着师兄。”

    李静心道:“师傅他看上去,是挺好的,倒是大师兄你,最近怎么老是向我打听师傅的事。”

    郑贺年闻言一怔,问道:“有吗?”

    李静心纯真的点了点头。

    郑贺年洒脱一笑,回道:“哦,那只是关心而已。你五师兄这两年,到账房支出的银两越来越多了,从字面上看,大都是为师傅买了各种品类的药材,师兄也知道,师傅早年是靠着医术讨生活的,平时就喜欢研究那些东西,可……是药三分毒,这么多的药草有进无出,难免不叫人担心啊……”

    李静心释然道:“师兄不必担心,师傅他好着呢。”

    郑贺年闻此一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哦,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已分别。

    李静心走在去往后山修道场的路上,对郑贺年的话语是十分理解的,认为郑贺年身为大师兄,暂代他师傅照看着师门,打理着门中事务,责任在肩,向来都是矜矜业业,一心为公,关心关心他师傅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郑贺年望着李静心远去的身影,却认为这位小师弟并没有说实话,心中的疑虑越发沉重,决定亲自前去一探究竟。

    不两日,适逢孙小德的寿辰将至,郑贺年以此为由,来到翠云洞府的石门外求见孙小德。

    郑贺年唤道:“弟子郑贺年,拜见师傅。”

    片刻,不见回应,又唤道:“弟子郑贺年,拜见师傅。”

    翠云洞府中有一间方方正正的石室,空间格外宽敞。石室的正中央有一个直径两丈有余的圆形石台,石台上刻着八卦图纹,是一座精心设置的八卦台。

    八卦台的中央摆着一个炼药的丹鼎,丹鼎之内正燃着孙小德的真火,烧炼着顶盖之下的阴阳二气,整个石室都充斥着浓浓的草药味。

    这间石室,正是孙小德的炼丹房。

    炼丹房的布局,方中有圆,以示天圆地方,方圆即是大道规则,方圆之内又设八卦,以示大道万千,八卦即为天地变数。

    炼丹房的两面石壁布置着书架,书架上陈列着满满的书籍,另外两面石壁布置着药柜,贴标分类,收藏着各类的药草。

    一个角落布置有一张石床,石床旁边有一个石桌,石桌上摆放着一面铜镜、一个烛台、一本医书,以及孙小德的翠微剑。

    此时,孙小德正盘腿端坐于虚云,浮在八卦台上,守着面前的丹鼎闭目清修,忽闻郑贺年在石门外呼唤,睁开了眼睛,思量片刻,起身走下了八卦台。

    郑贺年等了许久,仍不见回应,心中不免生疑,又唤道:“师傅,师傅?弟子郑贺年……”

    话到一半,就听见孙小德的声音隔着石门响起,问道:“什么事,说吧。”

    郑贺年得到回应,安下心来,回道:“再过些日子,便是师傅的寿辰了,师弟们这几日都在议论贺礼的事,弟子也正打算预备师傅的寿辰庆典,因此,特来询问师傅的意思。”

    孙小德稍作思忖,问道:“这段时间,门中账目收支如何?”

    郑贺年如实回道:“账目收支还算平稳,大的账目、要等到年底才能知晓,门中支出,由于房屋器械等设施年限已久,损耗日益严重,还有……五师弟出门买办的账目也在日渐增多,五师弟是替师傅办事,弟子不敢过问。”

    孙小德道:“老五的账目,为师是知道的。”沉寂片刻,续道:“去年的进账怕是已经花去大半了,寿辰庆典就算了吧,也别叫他们准备什么贺礼了,告诉他们,有这一份孝心就行了,为师并不喜欢那些没用的排场,为师现在,要崇尚节俭。”

    郑贺年怔了怔,回道:“是,师傅,弟子明白了。”

    孙小德道:“嗯,还有其它事吗?”

    郑贺年望一眼石门,无奈道:“没有了,弟子告退。”

    他心中似有不解,又望了一眼石门,这才转身离去。

    郑贺年本想以筹办寿辰庆典为由,拜见孙小德一面,探一探虚实,却没想到,孙小德只隔着翠云洞府的石门问下几句话,了解过日渐增多的账目开支后,便以勤俭节约为由,取消了年年都会举办的寿辰庆典,连面都不见,就打发走了身为首席大弟子的他,他心中的疑虑,也因此开始,变得更加深重了。

第十七章丹效

    不两日,冯海下山买办归来,未有片刻耽搁,径直前往翠云洞府向孙小德交差,却同郑贺年一样吃了个闭门羹。

    孙小德只叫他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在石门外,就将他打发走了。

    冯海心中虽有疑虑,却未多想,只当是孙小德正处在研究丹术的紧要关头,不便被人打扰。

    他出了翠云谷向东,回到他的卧房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正打算出门前往西山的厨房寻些吃的,没想到刚一出门,就见到了等候在门外的郑贺年。

    冯海有些惊讶,唤道:“大师兄。”

    郑贺年问道:“这一路可还顺利?”

    冯海道:“都还顺利。”

    郑贺年道:“见过师傅了?”

    冯海道:“先见的师傅。”

    郑贺年觉得理所当然,点头表示赞许,问道:“师傅气色如何?”

    冯海一怔,疑惑道:“大师兄为什么会这样问……难道,我下山的这两日,师傅的身体有恙?”

    郑贺年道:“我近日不曾见过师傅,心想,你既已回来,定是能见上师傅一面的,因此,只是随口一问。”

    冯海了然道:“大师兄想见师傅一面还不容易,既是关心,何不亲自去看一眼。”

    郑贺年随和一笑,回道:“你有所不知,自从师傅再一次闭关,我就很少见过师傅的面了,近日去请示门中事务,都只是隔着一道石门,不曾面见,心中难免有些担心,所以,才会顺带问起。”

    冯海听此一言,也心生疑虑,暗想,他师傅虽然瞒着众人在研究道门丹术,却也不至于面都不见,继而猜疑起来:难道是师傅新研究的丹药出了什么问题?

    郑贺年见冯海若有所思,问道:“五师弟,在想什么?”

    冯海回神道:“没什么,我刚才去见师傅的时候,也是隔着石门,不曾面见,不过,我听师傅的声音,浑厚饱满,中气十足,倒不想是身体有恙,依我看,可能是师傅正处于闭关的紧要关头,不便见我们吧。”

    郑贺年点了点头,说道:“师门根基已是稳固,本该是更进一步的时候,可师傅却在这个时候闭关,你可知所为何事?”

    冯海望着郑贺年,道:“大师兄尚且不知,我又怎会知道。”话锋一转,问道:“哦,对了,还没有问过,大师兄今天来找我,可是有要紧的事?”

    郑贺年随和一笑,回道:“哦,再过些日子,就是师傅的寿辰了,我问过了师傅的意思,师傅说,今年的寿辰不办了,叫大家也别准备什么贺礼了,师傅他并不喜欢那些没用的排场,还说,要崇尚节俭,其他人都已经通知到了,就差你一个了,得知你今日回来,特来告诉你一声,免的你白忙活。”

    冯海道:“有劳师兄了。”

    郑贺年道:“行了,话已传到,我还有许多事要去忙,就先走了。”话落,转身离去了。

    冯海话语相送道:“大师兄慢走。”

    郑贺年挥手示意,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冯海目送着郑贺年离去,知他本是一个多疑的人,为了能成为掌门继承人,与任何人相处都抱着极深的城府,此次他来,传话多半只是其次,探口风,只怕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郑贺年经这一番谈话之后,知道了冯海也同他一样吃了孙小德的闭门羹,心中大为宽慰,不安的心也总算踏实了一些。

    孙小德每日在炼丹房中守着炼丹炉踟蹰思量,觉得这样闭门不出,一味隐瞒,并非长久之计,但又怕不老仙丹的事传扬出去,轻则引起弟子相争,酿成师门哗变,重则怀璧其罪,招惹他人的觊觎,引来灭顶之灾,他左右为难,想不出两全之策,只能继续闭关,暂且隐瞒。

    皓月当空,又逢月圆之夜。

    丑时已至。

    孙小德正聚着虚云,在炼丹房中的八卦台上浮空打坐,闭目清修,感知到丹鼎之中的阴阳二气已精纯至极点,有了相互交汇的趋势,便抬手运起真气,托起了炼丹炉的顶盖。

    天地灵气涌入炼丹炉,在夜间阴气的相助下,阴阳二气不断交融,渐渐凝成一枚纯白色的气丹。

    孙小德用早已备好的玉净瓶,小心翼翼的取下不老仙丹,拿在手上观摩起来,心中不知在想些何事。

    不多时,他忽然感觉身体有些不适,还未来得及察看,便觉全身上下止不住的痉挛起来,四肢也抑制不住的开始发抖。

    不断的痉挛使得他不得不僵直起了身体,不停的发抖迫使他绷紧起了全身的肌肉。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不受控制,浑身都已使不上力气,双腿发软想要摔倒,玉净瓶也失手掉落在了地上,难受万分,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努力憋着一口气,才强撑起身体不倒。

    在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之中,孙小德隐隐感知到,身体的活力正在迅速衰减,生机也在悄然流逝,肉身正慢慢变得枯萎,肌肤也在渐渐变得干瘪,精气神在不断的萎靡,整个人仿佛在不可预知的衰老着……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变化稳定了下来,不适的感觉开始消退,身体也渐渐恢复了控制。

    孙小德只觉得全身乏力,犹如七旬老叟,精神不振,就似大病初愈,经不住打了一个踉跄。

    他抬起双手看了一眼,却见到自己的双手已变得干瘪粗糙,不明所以,摇摇晃晃的走下了八卦台,来到石桌旁照起了铜镜,竟在铜镜中见到了一张褶皱蜡黄的脸皮,和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这才发觉,自己已经从一个年轻才俊,重新变回到了从前那一个暮色之年的半老男人。

    甚至,比之从前更加苍老颓废了一些。

    孙小德冷静下来,心中思绪,潮涌不止。

    “这是怎么回事,不老仙丹失效了?”

    “还是说,仙丹的丹效时限已过,效力耗尽,这不老仙丹本就不能长久?”

第十八章信念

    他缓缓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继续想到:

    “师傅诚不欺我,这不老仙丹果真存有缺陷……”

    “可就算如此,也已有了重返青春的奇效,若是得以补全,又该是何等的效果?”

    恍然间,他又记起了刚刚炼成的那一枚不老仙丹,感觉两手空空,又在怀中摸索不到,才回想起,是在刚刚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失手丢在了八卦台上。

    他连忙向八卦台上寻望,果见到八卦台的乾位之上,正静静的躺着一个碧色的丹瓶,连忙撑起身体,登上八卦台,将丹瓶小心翼翼的捡了起来,捧在手上仔细查看。

    丹瓶完好无损,不老仙丹也仍在瓶中,看样子安然无恙,颇是经摔。

    他放下心来,就地坐下,继续想道:

    “若是有生之年,能悟出这不老仙丹的奥秘,找出其中的缺陷,将其补全,到最后,纵是不能长生,有这不老仙丹传世,亦足可青史留名,受后人万世敬仰了……”

    想到此处,止住了纷沓而来的思绪。

    思绪止住,意识也随之回归。

    他立刻察觉到,肉身有一股莫名的虚弱感席卷了上来,使人昏昏欲睡,这才意识到,眼下这种情形,该是运气调理身子最为要紧,于是,将手中的丹瓶收起,聚起虚云,盘坐打坐,五心朝上,凝神内观,运转体内真元,滋养起了肉身。

    真元在体内周而复始的运转,所经之处,各处肌理都得到了滋养,重新振作了起来,体力渐渐得以回复,虚弱感也开始得到缓解,但到了最后,却有一丝更深层次的亏空感,逐渐清晰了起来,迟迟无法弥补,更不见消退。

    他猛然睁开了眼睛,如噩梦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先天真一之气已经受损。

    人生来有三魂:天魂、地魂、人魂。

    天魂即天命良知归天道,地魂即因果循环归地府,人魂则相承祖德、受人间香火归祖祠。

    先天真一之气即是天魂,与地魂一起孕育出了人魂,从而化生七魄,预示着先天命数,预知着人间阳寿。

    先天真一之气受损,那便是折了阳寿。

    孙小德意识到这一点,下意识回想起许多往事。

    宋文台临终前,曾从一个青年男子,变化成了一个佝偻的古稀老人,期间的症状细细回想,竟与现在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如出一辙。

    他又想到,当年翠云谷一战,白瘦子也曾说过,他师傅宋文台的年纪与白瘦子相当,并不是什么老人。

    他师傅宋文台为何会在白瘦子的年纪,就变成了古稀老人的模样?

    这其中的原由,当时不解,现在重新回想起来,竟都变得可以理解了。

    ——他师傅宋文台,也一定同他一样,吃下过不老仙丹。

    思忖至此,孙小德才幡然醒悟过来,喃喃自语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又从身上取出丹瓶,怔怔的看了两眼,眼波中除了欲望之外,更多了几分忌惮之色。

    暗想:

    “原来这不老仙丹并非平白无故就能使人返老还童,而是在无知无觉中,激发和利用了人的先天真一之气,以折损阳寿为代价,才换回的一时青春。”

    “修道之人苦苦修行,无非就是想多得一些阳寿,而这仙丹却拿阳寿换青春,显然是有悖正道夙愿的,能配制出如此丹方的人,定是一个丹术高人,他岂能不知?可他若是有意为之,那又该是何等的疯狂!”

    “师傅既然特意叮嘱过,想来定是知情的,可为什么仍旧在用呢?”

    “是了……配置丹方之人虽然疯狂,却也不失为一个天赋异禀的佐道奇才,虽说只是一时的青春,也足以使欲望强烈之人,丧失理智,变得不顾一切的疯狂了。”

    “况且,道途艰险,仙途渺茫,若是长生无望,那修道之人的所求,还能剩下点什么?”

    “与其老态龙钟的残喘苦苦修来的漫长余生,倒不如尽数拿出,换成青春,尽情挥霍一番来的痛快!”

    想到这里,孙小德终于理解了宋文台临终时的叮嘱。

    ——这的确是所有暮色之年的人,都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拿起丹瓶看了又看,内心的欲望也止不住的骚动了起来。

    他暗暗告诫自己,余生是用来寻找不老仙丹的补全之法的,绝不是拿来给欲望挥霍的,抱着如此信念,内心这才慢慢坚定了下来。

    但他却没有意识到,只要是活人就会有欲望。

    欲望有很多种,它可以有好坏之分,但却无人能够幸免,因为,信念也是一种欲望,他用来坚定内心的信念,就是一种欲望。

    孙小德望着手中的丹瓶,心弦被深深的感触,既难掩心动,又心生遗憾,片刻,他深深舒了口气,回过神来,起身走下了八卦台,来到一架药柜前,在密密麻麻的药屉中选出一个,将装着不老仙丹的丹瓶小心翼翼的藏了进去。

    从此以后,孙小德在翠云洞府中闭关研究不老仙丹,不再只是一味地研究丹方上所记载的材料,以及相关的医学典籍,而是凭借着自身在医术方面的学识,开始对不老仙丹的丹方,进行大胆的调整。

    他尝试加入了各种各样的灵花异草,重新探索炼丹的火候与环境,得到的虽说大多是失败的结果,但时间久了,也真就侥幸炼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丹药。

    为了能够了解不老仙丹的改进情况,他甚至学神农尝百草,不惜亲自试用丹药,以体察丹药的真正效用。

    遗憾的是,他最终还是小看了不老仙丹配制丹方的严谨程度,更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他侥幸炼出的那些丹药,全都是在不老仙丹的基础上改动得来的,之所以能够成丹,究其根本原因,都是保留了不老仙丹原本的丹方基础的缘故。

    他所炼出来的那些丹药,有些服用之后,尚能用阳寿换得一时的青春,有些吃下去之后,却更像是要自己谋害了自己。

    好在孙小德自身的医术不俗,历经了数次险境,都凭借着自身的医术和修为,化险为夷,虽然性命无忧,但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吃多了,还是留下了许多的隐患。

    ……

第十九章执念

    时光飞逝,转眼不知几度春秋。

    翠微剑派依旧如往日一般宁静祥和,与世无争。

    孙小德在早年选择闭关之时,为了能潜心闭关,曾给翠微剑派下过一道山门禁令,责令门中弟子若非公事在身,不得随意下山,就算下山,在世间走动,也要严于律己,不得招惹是非。

    门中弟子少在世间混迹,虽说远离了是非,但也难免隐没了翠微剑派的名声,以至于翠微剑派的名字,在方外世界中,尚不及孙小德的翠微剑听起来响亮。

    但这样做也并非没有好处。

    起码在天柱峰七重门和盘龙谷六合门这两个超然大派眼中,落了个作风低调、安分守己的好印象。

    门中弟子未有惹是生非,自然就少去了许多的江湖恩怨,平日里闲于门中,也自然就多了许多修道的时间。

    郑贺年身为首席大师兄,资质颇为不俗,自然是首当其冲!

    他受困于金丹境界百年之久,终得契机,修成元婴境界,继孙小德之后,成为了翠微剑派第二个元婴境界的大剑修。

    冯海虽排行第五,但资质不俗,入门修行的日子虽不及郑贺年之久,却也不甘落后,又过数十年,凭借着两甲子的刻苦修行,继郑贺年之后,修成了元婴境界。

    至此,翠微剑派除了孙小德之外,已是有了两位元婴期的剑道大修士。

    孙小德得知郑贺年与冯海相继修成了元婴境界,自是大为激动的,隔着石门大大夸奖一番更不必说。

    只说,得此二人坐镇门中,翠微剑派亦可谓后继有人了,孙小德也终于得以了却后顾之忧,可以毫无顾虑的研究不老仙丹,以及其中所蕴含的奥秘了。

    转眼又是数十年过去。

    洪川地理位置居中,四季分明,适逢一年凛冬,一场新雪过后,翠云谷中银装素裹,如帔雪毡。

    夜幕降临时,天空放晴,一轮皓月当空,月华普照万方,沐世间雪景如梦境。

    翠云洞府的炼丹房中。

    孙小德聚着虚云,独坐八卦台上,神情疲倦的守望着眼前的炼丹炉。

    炼丹炉中的无名真火将整个石室烘培的温暖且又舒适,可孙小德似乎仍旧觉得冷,不由自主的紧了紧身上披着的锦绒披风,像是经受不住冬季的气候,偶感了风寒,还时不时的咳速起两声。

    他不分昼夜的研究不老仙丹,几近到了痴迷的地步,甚至已经忘记自己活了多少岁数,可到头来,仍旧未见丝毫的进展,非但使自己的阳寿大损,还落下了一身的病根,身体日渐衰老,精气神也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他每次想要放弃,都会觉得心有不甘,就像是一个输了钱的赌徒,不甘心的想要再试一次,总有预感下次能够成功,以至于失去的越多,反而越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一个将所有心血都赌在一件事情上的人,若看不到回报,他怎可能会轻易回头?

    不输到倾尽所有,他又怎会懂得回头的意义?

    就算输到倾尽所有,他也不见得就会认输、也未必就肯回头。

    在贪欲的怂恿下,信念已成了死亡的帮凶。

    孙小德也已在无知无觉中,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别人赌的是钱,而他赌的,却是自己的命。

    炼丹炉中的阴阳二气泾渭分明,正在相互抵抗,游斗在炼丹炉之中,在无名真火日以继夜的炼化下,渐渐精纯至极点,眼下,终于开始缠抱交汇。

    孙小德见此一幕,一扫先前疲惫之色,凝望着炼丹炉的双眸,变得炯炯有神。

    炼丹炉内的阴阳二气不断的缠抱交汇,是凝丹的前兆,正说明,他这一次对不老仙丹所做出的调整,不论好坏,都是行得通的,是可以炼成丹药的。

    这是成功的第一步。

    这一年中,他已经失败了六次,而这一次,一个多月的守候总算没有白费,等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炼丹炉中的阴阳二气交汇完成,缠抱成一个气团,因阳气过盛,多余的阳气游离在气团之外,开始排斥气团中的阴气,破坏气团的阴阳平衡,试图融入气团。

    孙小德见此一幕,立刻闭目凝神,感知起了夜间的天地灵气。

    夜间的天地灵气,子时阴气最为强盛,过了子时,阴气逐渐开始衰弱,阳气逐渐开始上升,当天地灵气中的阴阳二气,达到了与丹炉中的阴阳二气相反比例时,恰至寅时。

    孙小德睁开双眼,右手一抬,用真气托起了炼丹炉的顶盖,使得天地灵气灌涌进了炼丹炉中。

    此刻,天地灵气中的阴阳二气与丹炉中草药所炼化的阴阳二气恰成互补之势,游离在气团之外的多余阳气,借助天地之阴气,渐渐融入了气团。

    孙小德立即又盖上炼丹炉的顶盖,将阴阳二气缠抱而成的气团继续炼化了一刻钟的时间。

    气团中的阴阳二气逐渐开始相互融合,演化成为太极混元之气,渐渐凝结成了一枚灰白色的混元气丹。

    等到气丹稳定后,孙小德松下一口气,起身散去虚云,上前打开了炼丹炉的顶盖,在衣袖的暗袋里摸出一个早已备好的丹瓶,从炼丹炉的热气中取出了那枚气丹,握在了手中。

    尚不知是好是坏,亦不知效用几何。

    孙小德望着手中的丹瓶,双眸中的神采逐渐变得凝重,恍惚间,似还带有几分秋水般的悲凉。

    近段时间,他隐隐有所预感,自己的身体已是撑不了多久了,大限将至,这恐怕是他能够进行的最后一次尝试了,若还不能成功,那他为之做的所有付出,都将付之东流,化作一个美丽的泡影,于破灭之后,消散的无影无踪,他的一生也都将以一个失败者的姿态黯然落幕。

    他怔了许久,神情逐渐开始变得笃定,眼波中秋水敛尽,变得如夏日般灼灼。

    就算是以一个失败者的姿态黯然落幕,也好过以一个放弃者的姿态含恨而终!

    他已赌上了几乎所有的筹码,到了最后一博的时候,又怎可能会选择退缩。

    回头已是无岸,前方可见花开。要么,花开黄泉路,要么,花开彼岸天。

第二十章认命

    孙小德将丹瓶送到嘴边,以一个豪饮者的姿态,毅然决然的吞下了丹瓶中的气丹。

    想必是仰头过猛拉扯到了嗓子,忍不住又咳了两声,但立刻就被他屏住气息强行抑制了下去。

    他是闭着嘴咳的。

    因为气丹已经入喉,沉入腹中,受人体内的阳气影响,太极混元之气已逐渐开始分解为阴阳二气。

    他立刻聚起虚云,在八卦台上浮空打坐,运气调息,开始凝神内观。

    在内观世界中,气丹所化的阴阳二气正与肉身的阴阳二气交融,随着气血运行,扩散至全身,浸入各处肌理。

    气丹随即起效。

    一股狂放热烈的力量逐渐在血脉中觉醒,强劲野蛮的生机也慢慢在肌体内复苏。

    他的肌肉正在不断的澎湃和鼓胀,皮肤也正在不断的舒展紧绷。

    这变化颇有些不同寻常。

    孙小德不由得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原本佝偻嶙峋的病弱身躯,开始变得魁梧遒壮,原本苍白干枯的头发,也开始变得乌黑浓密,粗糙蜡黄的肌肤已变得光滑白皙,干瘪褶皱的双手也已变得丰盈饱满。

    他尚未来得及仔细体会其中变化,忽觉体内药性变得越发狂躁起来。

    血脉中,那股狂放热烈的力量正在不断增强,使得血管不断扩张,肌肉不断肿胀,一阵阵胀痛感随即浮现,变得越发清晰起来。

    肌体里,那股强劲野蛮的生机未见丝毫减弱,使得他的皮肤以肉眼可察的速度,正在不断换新,坏死的表皮还未完全脱落,新生的皮肤便已完全长出。

    头发和指甲以肉眼可察的速度正在生长,那种蠕动般的瘙痒感,恰似大地回春后,地下的种子破土而出。

    他没有任何的犹豫,立即又闭上眼睛,凝神内观,调运起元婴道胎的全部真元,试图去镇压住这股药性。但却发现,这股药性已随着血液遍布全身,如水一般狡猾,无论他如何镇压,都已是无济于事。

    看这情形,若再不泄掉这股药性,只怕一时片刻就会爆体而亡。

    他当机立断,开放身体各处气门,调运真元,强行逼迫体内的阴阳二气泄于体外。

    气丹的阴阳二气与肉身的阴阳二气早已混淆不分,若强行泄去,定然伤及自身,可眼下性命交关,刻不容缓,已容不得他再去顾虑这些。

    只见孙小德表情痛苦,神情迫切,浑身直颤,已是汗如雨下,随着气门大开,全身冒出清烟,体内阴阳二气不论好坏,一概泄出体外。

    他体内的药性虽然逐渐平和下来,胀痛感也随之淡去,但肉身损失了大量的阴阳二气,积蓄已久的病患也终于集体爆发。

    他的肉身仿佛已是一个饱经摧残的战场,原本已是兵荒马乱的局面,又突然间兵戈四起,从四面八方杀出无数流寇,既无援军,大势便在顷刻间瓦解,分崩离析,溃败已是定局。

    病变之下,致使内脏出血,逆血上行,顺着嘴角溢出,无边的虚弱感和眩晕感也随之席卷而来,身体摇摇欲坠,最终坚持不住,昏倒在地。

    他的内心是无比的失望和绝望的。

    那枚气丹服下之后,非但拔苗助长般的挥霍掉了所剩无几的先天本元之气,还引发了他多年炼丹积攒下的病根。

    这最后一次的尝试,无疑又是失败的结果,他的一生,终将会以一个失败者的姿态黯然落幕,这如何能不失望,又如何能不绝望?

    大限将至,这已是他不得不接受的命运。

    他的心中并无怨恨,因为一切命运,都是由他自己作出的选择。

    他已认命,也不得不认命。

    ……

    冬日刚刚升起的时候,清晨的北风正是寒冷。

    翠云谷中积雪无痕,飞鸟绝迹,只有微风拂过树枝,积雪散落的动静。

    一个男子出现在了这片雪景之中。

    他背着道门长剑,手提鸡翅木造的食盒,从远处大摇大摆走来,在身后留下一串脚印,看上去仪形懒散,走的漫不经心,不用细想,便知是李静心无疑。

    因为,也只有李静心入门较晚,适逢孙小德开始闭关,未经认真调教,仍旧保留着如今的秉性。

    对于李静心来说,百余年的岁月也只是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两撇短须,使得他看起来稍稍成熟了一些。

    李静心在翠云洞府的石门外停下脚步,大声唤道:“师傅,师傅,该吃饭了。”

    等了许久,不闻响动,又唤道:“师傅,师傅,天亮了,该吃饭了。”

    又等许久,仍旧不闻响动,疑惑片刻,喊道:“师傅,你若是嫌弃弟子吵闹,扰了您的好梦,回一声便是,何必闷着气,装听不见,师兄他们可都在饿着肚子等着我回去呢。”

    许久,仍不见任何回应,不免疑心起来,暗想: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难道师傅不在里面?

    他回身向四周山谷寻望一眼,又猜想:该不会上哪散心去了吧。

    这在以往也是常有的事,孙小德在翠云洞府中呆的闷了,也时常会在翠云谷中走动走动,不愿见人,有时会隔空回应一声,有时却连声都懒得回。

    翠云洞府内。

    孙小德的意识渐渐恢复,听到门外不厌其烦的呼唤,慢慢清醒过来,感觉到咽喉有异物堵塞,奇痒难耐,忍不住咳呕起来,吐出两团瘀血,这才感觉呼吸顺畅许多。

    李静心耳朵颇为灵敏,闻得门中微弱的响动,便知孙小德其实是在里面的,脸上一喜,高声唤道:“师傅,师傅,您醒了,我是静心,来给您送饭了。”

    孙小德不慌不忙的撑起身体,在八卦台上盘腿坐正,调整一下鼻息,佯装无事道:“放下吧。”

    李静心闻声,放下心道:“哦,那弟子放在门外了。”话落,将食盒放在门前雪地,转身乘风而起,朝着西山飞去。

    孙小德端坐于八卦台上,缓下几口气,强撑起身体走到石门前,打开石门向外张望两眼,见已无人影,这才走出洞府,弯腰去捡雪地上的食盒。

    这一弯腰用力,惊动了体内的邪气,内脏一阵绞痛,伤势再起,逆血上涌,喉头一甜,忍不住呕了一口体内残余的瘀血。

    瘀血温热,将一块雪地融化,染成了黑红色。

    孙小德不愿留下痕迹让人察觉,因此,欲用右脚蹴雪将其掩盖,谁知,方一抬脚,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栽倒在雪地之中,又昏了过去。

第二十一章昏倒

    李静心在飞往西山的途中,回想起先前一幕,隐隐察觉出有些不对,于是,在一颗参天大树的树顶上落了下来。

    树顶轻颤,抖落一层积雪。

    他的思绪也如积雪一般纷纷扬扬的散落下来:

    “师傅既然在里面,为何迟迟不做回应?”

    “按照师傅的脾气,就算是我扰了他的好梦,最多也就是骂我几句,又怎会像个姑娘一样使性子不理人?”

    “就算只是在睡觉,喊了那么久,叫的那么大声,也没理由叫不醒。”

    他忽然又想起,孙小德好像是在咳了两声之后才回的话,且话语之声似乎有所隐忍,起初觉得,是他师傅刚刚睡醒,喉间有痰的缘故,现在想来,感到莫名的蹊跷。

    不觉间,他竟又回想起了郑贺年曾对他说过的话:“……是药三分毒,这么多的药草有进无出,难免不叫人担心呀……”

    李静心的好奇心本就极重,眼下越想越觉得蹊跷,于是,决定悄悄返回去看上一眼。

    他脚下轻轻一点,抖落大树上一层积雪,身形也随着抖落的积雪飘然而下,落在雪地中,在树林中纵跃前行,借着树林的遮掩,向着翠云谷靠了过去。

    他躲在一颗三人合抱的大树后面,侧出半张脸向翠云洞府张望,恰好看到孙小德从石门走出,昏倒雪地的一幕。

    他心中一急,口中念喊起师傅二字,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

    气丹的丹效还未散尽,此时的孙小德依旧还维持着青年时的样貌,他扑倒在雪地中,身体被身后一件锦绒的披风遮盖,一头及腰的乌黑长发也散落在雪地中,只露出半张侧脸。

    李静心仔细辨认一眼,确认无疑,慌忙伸手探了探孙小德的鼻息,发觉鼻息尚在,只是微弱,连忙将其扶进怀中,这才看清楚,孙小德的皮肤上,尚还残留着未脱落干净的死皮,以及他双手上厉鬼般的长长指甲。

    他惊异万分,喊了几声师傅都不见反应,连忙运气真气,帮孙小德运气调理,助其通气醒神,却发觉孙小德的体内,竟有十多种不同的诡异邪气,抱成一团,纠缠错乱,且互不妥协,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既清除不掉,又压制不住,感同身受般痛在心间,不由得心急如焚。

    他无计可施,竟只能继续运气,助孙小德调和气息,以减轻痛苦,并期盼着孙小德能快点醒来。

    西山。

    郑贺年同师弟们领着门中百余弟子,眼巴巴的看着眼前的一桌饭菜,苦等了许久,不见李静心回来,众人心中不免猜疑,议论之声纷纷而起。

    郑贺年同师弟们一番商议之后,选出有掌门玉符在身的冯海前去翠云谷中催促。

    冯海随即动身,御风飞往翠云谷,于苍茫雪地之中,一眼就发现了翠云洞府石门外的两个身影。

    李静心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恍见冯海身影流光般飞落近前,如遇救星,急道:“五师兄,你快来看看,师傅他这是怎么了?”

    冯海早已看出此间状况,脚下根本不停,快步冲上前去,伸出右手,捉住孙小德的左腕,开始诊脉。

    眉头不停的跳舞,表情颇是精彩。

    他暗地里为孙小德买办药材,读过不少的医学典籍,在医术上的造诣颇为不浅,经这一番诊断,已能心中有数,心情渐渐沉重,表情也渐渐阴沉下来。

    李静心收起真气,抱住孙小德,心中失了方寸,问道:“五师兄,师傅他这是怎么了,严重吗?”

    冯海没有回答,沉着泠静道:“我先带师傅去翠微大殿,你立刻去通知大师兄,要他们也都赶紧过来。”话落,已驮起孙小德,迎着冬日,向翠微大殿方向飞去。

    清晨的冬日如一块冷却的烧铁,阳光竟也像是冷的。

    人影在冬日下渐渐变得渺小,直到消失不见。

    “翠微大殿……大师兄……”李静心回过神来,念叨一遍冯海的话,即刻向西面飞去。

    他落在厨房大院的中央过道,火急火燎的冲着横席上的师兄们喊道:“不好了大师兄!不好了大师兄!”

    突如其来的变故,立刻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郑贺年见李静心神色慌张,有了不祥的预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其他的十位师兄听到喊声,也都豁然站起,如临大敌!

    院中百余名弟子见此一幕,都不敢再坐,相继站起,以为是有强敌攻山。

    横席之上,排行老四的,名叫张云虎,身高七尺,样貌粗犷,生得虎背熊腰,魁梧雄壮。

    他的小名本叫张大憨,少年时,曾于洪川北部绵云岗徒手伏虎,扬名五乡十三寨,因此,被孙小德找到,收入门下,赐名改叫张云虎。

    他见李静心慌张至此,一掌拍开身后座椅,踏前两步,问道:“十三弟,出什么事了?”

    声如洪钟,醒人耳目。

    横席另一侧,排行老十的,名叫王德善,五尺短躯,样貌丑陋,生得猪头肥肚,矮小胖圆。

    他小名本叫王小豚,少年时曾被人贩子卖进黑窑里做苦力,因忍受不了打手的酷虐,与三个同命相怜的少年合谋逃跑,未遂,被黑窑里的七个打手抓回去,关进了一间狭小的黑屋子里,其他三个少年都已被活活打死,唯有他一个人活着走了出来。

    孙小德在荒山野岭里救醒他,再回到黑窑的时候,却发现,那七个打手已全部被他用砖头活生生的拍死在了黑屋子里。

    孙小德见他命福不浅,又颇有资质,便将他收做徒弟带回了山门,因怕他命中杀戮太重,变得阴狠毒辣,因此,给他赐名改叫王德善,期望他日后能够见名思意,积德行善。

    王德善入门时,早已饿得瘦骨嶙峋,想必是经此一劫,留下了少年阴影,喜欢上了吃,一番狂吃海喝,便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闻得张云虎之言,拾起靠在横席上的长剑,疑道:“难道……是有强人上门挑战?”

第二十二章疗伤

    横席一角,排行老六的,名叫陈桥生,九岁那年,惨遭仇家灭门,他躲在深井中,才躲过了搜捕,沿街行丐时,看到翠微剑派贴下的招人启示,随即上山应试,过七关,逢六险,凭借着一股子的狠劲儿,被孙小德选中,拜入翠微大殿问话。

    孙小德问道:“你们为何拜我为师?”

    同问的还有两个少年。

    一个少年想了片刻,回道:“因仰慕翠微剑的大名。”

    另一个少年犹豫片刻,则回道:“因想要修仙正道。”

    到了陈桥生时,却斩钉截铁的答道:“我想要报仇!”

    报仇二字被他喊的震耳发聩,引得孙小德的瞩目,继而问道:“是什么仇?”

    陈桥生大声喊道:“灭门之仇!”

    孙小德见他满腔仇恨,慎人魂魄,本不想收他,但却又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报仇?”

    陈桥生没有丝毫惧色,回道:“和仙长一样1”

    孙小德疑惑道:“哪里一样?”

    陈桥生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杀父之仇,如同杀师之仇,不共戴天!”

    孙小德怔了半晌,想起当年的自己,竟生出同命相怜的错觉,对他的印象不由得有了一些改观,但心中仍有顾忌,问道:“报了仇之后呢?”

    陈桥生毫不犹豫,答道:“杀尽天下恶人!”

    孙小德奇道:“你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陈桥生怔了半晌,已是答不上来。

    孙小德心中却已有了主意,暗想,陈桥生虽然仇恨极重,但却颇有侠义之心,若是能教他懂得善恶之分,将来或许是个可造之材,于是,将其余两个少年分在了外门,只留陈桥生做了亲传弟子。

    孙小德本想给陈桥生改个名字,岂料陈桥生执意不肯,孙小德问他原因,这才知道,桥生这个名字是他母亲取的,只因,他出生的时候太过突然,他母亲刚好走到了一座桥上,是在桥上生下的他,他为了感念母亲,因此才不愿改名。

    孙小德赞赏他的孝心,便应允了他。

    陈桥生闻得王德善之言,道:“五师兄已经去了,老十三却一个人回来了,不会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吧。”

    横席之上的其他人,闻此一言,都拾起了靠在横席上的佩剑,关切的等着李静心。

    郑贺年沉心静气,只等李静心站稳,才道:“静心,何故如此慌张,慢慢说,慢慢说。”

    其余师兄们,也都围了上来。

    李静心难掩心中急切,着重说道:“师傅他,好像是快不行了!”

    众人闻此一言,大惊失色,百余弟子,一片哗然!

    郑贺年回过神来,翻身踏过席面,一把抓住李静心的手臂,说道:“静心,不可胡说!”

    李静心道:“我没有胡说,我刚才去给师傅送饭,隔着石门喊了老大声他都听不见,隔了很久才回我一声,我回来的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就回去看了一眼,谁知,师傅他刚一出来,就一头栽倒在了雪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

    郑贺年怔了片刻,沉下心来,松开李静心的手臂,踏前两步,望向院中百余名弟子道:“都站着看什么,坐下吃饭!”

    院中的百余名弟子立刻都规规矩矩坐下,动起了碗筷,只是议论之声,无论如何都已制止不住。

    郑贺年转身望向李静心,急迫道:“师傅他人呢,在哪?”

    李静心道:“五师兄背着师傅去了翠微大殿,他要我来,叫你们都赶紧过去。”

    郑贺年道了一声“走”,立刻纵身跃去,乘风直上,向翠微大殿飞去。

    李静心随同其余十个师兄,紧随其后。

    众人冲进翠微大殿,立刻看见冯海正在大殿中央为孙小德运功调息,纷纷呼喊师傅二字,围了上去,看清楚孙小德样貌后,都吃一惊。

    郑贺年道:“五师弟,这是怎么回事,师傅他怎么了?”

    冯海额头出汗,努力在给孙小德运气,回道:“大师兄,你总算来了,师傅受邪气入侵,伤及肺腑,又丢失了大量元气,致使邪气攻心,危在旦夕,仅凭我一人之力难以压制,你快来帮忙。”

    郑贺年道一声好,立刻退开众人,盘腿坐于孙小德正面,与冯海一前一后,合力为孙小德运功疗伤。

    他刚一着手,便觉孙小德体内情形的复杂严重,不由得惊疑道:“师傅的元气为何损耗的如此严重,好端端的,又怎会受邪气入侵?”

    二人都是元婴境大修士,真气波动间,带起孙小德的一头乌黑及腰长发以及衣袍披风不停鼓动,也吹落了他脸上的一片死皮,飘落在陈桥生脚下。

    陈桥生捡起那片死皮,经不住好奇起来。

    郑贺年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陈桥生回过神,丢掉那片死皮,立刻与众师兄弟一同盘腿坐下,给郑贺年与冯海传功相助,紧咬牙关,能出多大力就出多大力。

    郑贺年续道:“这邪气看样子积蓄已久,绝非是一朝一夕的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海知孙小德在研究道门丹术,早已猜出是误用丹药所致,因孙小德有话在先,不敢明说。

    李静心也想起孙小德以身试丹的事,不由得道:“难道……”

    郑贺年斜眼一撇问,道:“难道什么?”

    李静心回神,又想起他已答应了孙小德会管住自己的嘴,心虚道:“没,没什么……”

    冯海望一眼李静心,似乎猜到了什么,说道:“师傅闭关,用到了打量的药材,想必是误食了许多。”

    师兄弟们闻言,都觉得事情便是如此。

    郑贺年稍微思忖,回道:“嗯,或有可能。”

    他表面认同,暗地里却起疑心。

第二十三章邪气

    张云虎道:“可我实在想不出,这世上究竟有哪种药草,能够使人变得这么年轻。”

    王德善道:“不错,师傅现在看起来,竟比我还要年轻,这实在是说不通。”

    陈桥生也质疑道:“师傅身上有大量未脱落的死皮,在昏倒之前,一定经历过不同寻常的事。”

    他望一眼冯海和李静心,问道:“五师兄,老十三,你们两个在平日里,难道就没有察觉出一点儿异常吗?”

    冯海稍作思量,回道:“师傅终日都在翠云洞府中闭关,谁也不让进,每次办事回来,都只能隔着一道石门说上几句话……不过,近些年,在与师父的谈话中,确实会偶尔听到他咳上两声,但师傅也都只是说他年纪大了,偶感风寒而已,过几日我再去的时候,便都不再咳了,就没有放在心上,谁曾想,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众人又望向李静心。

    李静心心虚道:“我……我也一样,每次去,师傅都只是叫我把食盒放在门外,然后我就走了……我若是能早就知道,绝不会让师傅做这么危险的事的。”

    其他人闻言,都未多想,但郑贺年疑心颇重,而冯海又身在其中,难免不会去多想。

    因此,二人都不动声色的望了一眼李静心,心中隐隐觉得,这位十三师弟其实是知道点什么事情的,但眼下却都不谋而合的选择了不去问。

    郑贺年平下心静道:“先别管这么多了,为师傅疗伤要紧,聚精会神,意念合一。”

    众人闻言,都摒除心中杂念,凝神运气起来。

    翠微大殿之中,一时寂静无语。

    郑贺年的额头已布满细小的汗珠,望一眼孙小德,说道:“师傅有三甲子的元婴期修为,眼下昏迷不醒,护体真元无差别抵御,反倒给邪气提供了可趁之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又望向冯海,问道:“五师弟,你怎么看。”

    冯海思量片刻,回道:“师傅昏迷不醒,虽有真元护体,但却并非出自于师傅的意志,只是在外力刺激下,产生的无意识反应,并不难对付,依我看,须有一人压制住师傅的护体真元,另一人助师傅疏通气门,其余人则同心协力,为师傅运功疗伤,才能顺利的将邪气逼出体外。”

    郑贺年道:“好,就这么办,我来压制住师傅的护体真元,静心,你来助师傅疏通气门,其余人都到老五那边去,为师傅运功疗伤。”

    众人应声,变换方位,开始运功。

    郑贺年倾尽全力,将孙小德的护体真元从周身灵脉逼进了中宫之内。

    李静心借机助孙小德疏通人体气门。

    其余人则与冯海合力压制邪气。

    翠微大殿的门敞开着,不时从门外吹进阵阵寒风。

    冯海忽道:“不好。”

    郑贺年问道:“怎么了?”

    冯海道:“师傅体内的邪气已与元气交融,实难分离,若是强行逼出体外,势必会损耗师傅体内的元气。”

    郑贺年闻言一怔,恍有所悟,说道:“难怪师傅会元气大损,原来如此。”

    冯海道:“想必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

    陈桥生问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冯海摇了摇头,沉思片刻,说道:“师傅的事情,也只有师傅他自己最是清楚,眼下先帮师傅压制住邪气在说,其他的事情,只能等师傅醒过来再说了。”

    众人纷纷道好,改变策略,开始帮孙小德镇压邪气。

    郑贺年见此,说道:“静心,封锁气门。”

    李静心会意,立刻封锁住了孙小德的身体气门。

    冬日缓缓攀升,渐渐有了温度,积雪开始消融,雪水顺着屋檐不停滴落。

    半晌过去,孙小德体内的邪气,终于被众人合力压制了下去。

    大功告成,众人纷纷收功,气归丹田。

    孙小德飘摇欲倒,被冯海顺势扶入怀中。

    郑贺年望一眼不省人事的孙小德,问道:“怎么样?”

    冯海道:“暂时压制住了,休息片刻,想必就能醒过来。”

    众人都放下心来。

    寒风不停卷进,吹凉了众人额头上的汗水。

    郑贺年道:“这里风寒,还是先将师傅抬进内室休息吧。”

    翠微大殿的内堂连着一间内室,那是孙小德的卧房。

    众人将孙小德抬进卧房,安置在一张锦床上,取来一盆温水,为孙小德擦拭干净脸上的死皮,盖好棉被后,留下李静心一人在旁守护,其余人都走出卧房,来到内堂坐等。

    不多时,李静心急切的呼唤声从卧房传出,众人慌忙进去查看,眼前一幕,却令在场之人吃惊不已。

    任何一个人,在见到眼前一幕的时候,都绝不可能保持淡定。

    气丹的药效已经消退,孙小德的身体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乌黑的长发开始变得苍白,英俊的容颜也开始变得苍老,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好似成了半世的缩影,孙小德仿佛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就已走完了他的余生。

    他们都亲眼目睹了,孙小德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男子,变成了一个垂死之年的消瘦老人。

第二十四章苏醒

    这极大的违背了在场之人对自然规律的认知。

    无论是先前那个风华正茂的孙小德,还是眼下这个垂死之年的孙小德,都本不该是孙小德当下之年应该有的真实样子,可事情就是这么突兀的发生了,任谁都会觉得事情背后隐藏着极大的秘密。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各自猜疑起来。

    冯海坐上床沿,捉住孙小德的手腕开始诊脉,片刻收手。

    郑贺年见冯海已在心事重重,蹲下身子,也为孙小德搭了搭脉,片刻起身,也难免的心事重重。

    尽管郑贺年在医术方面的学识远不及冯海,但他还是选择了亲自诊断。

    他必须了解最真实的情况,才能早作准备,确保随时都能够控制局面,以便应对将来一切可能发生的事。

    任谁都能看出,时下已是非常时刻。

    李静心不知所措,心灰意冷道:“师傅他是不是已经……”

    冯海制止道:“小师弟,不要胡说,师傅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暂时并无大碍。”

    陈桥生不能苟同,说道:“但师傅的样子,可并不像是没有大碍。”

    冯海默不作声,似不愿回答。

    郑贺年望一眼冯海,想了想,如实回道:“师傅的先天元气大损,故而如此。”

    众人都是修道之人,皆知话中之意。

    ——

    元气分为先天元气和后天元气。

    先天元气,即是先天真一之气,是先天而来的一道真知真觉的灵光,为天魂的本质,由天道所赐,与生俱来。

    天魂驻胎为人时,天魂蕴含的先天真一之气,与地魂聚合在一起,孕育出人魂,化生出了七魄。

    而后天元气,则是修行之人,后天汲取天地灵气,修炼得来的元气。

    在劫数到来之前,若能以后天元气,修炼出元婴道胎,再借元婴之躯,参照天道之理,逆天道而行,把三魂七魄中的先天真一之气,提炼而出,融合进元婴之内,炼化出元神,进入元神出窍境界时,便可返璞归真,逃过先天劫数。

    ——

    孙小德显然还没能做到。

    从眼下的状况来看,郑贺年所说的元气,显然指的是先天真一之气。

    陈桥生回过神时,心已凉了一半,问道:“大师兄,你老实说,师傅他还能撑多久。”

    郑贺年稍作思量,凝重道:“只怕,时日无多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一时慌乱无措。

    郑贺年道:“慌什么,不要忘了,师傅距元神出窍之境,也仅一步之遥,”

    冯海道:“大师兄说得对,尚存一线转机,一切都还未可知。”

    众人虽安定下来,却难掩悲痛之情。

    只因,这一线转机虽有,但却实在渺茫。

    闲杂之语入耳。

    孙小德的意识渐渐苏醒,咳了两声,翻身爬在床沿呕出两团瘀血。

    冯海与郑贺年慌忙扶住。

    众人口呼师傅围上前去。

    孙小德朦胧着睁开双眼,看见自己一头枯白的及腰长发垂落在地,不可置信的抓起来看了一眼,又看见自己的一双苍苍老手,眼波泛起无尽的沧桑。

    他怔了半晌,回过神后,巡看一圈,见到十三个徒弟都在,认出此地是他的卧房,当下境遇便已都了然于胸。

    郑贺年道:“师傅,您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孙小德望一眼郑贺年,没有说话,撑起身体盘腿坐在了床上,闭目凝神,运功调息起来,片刻,才睁开眼睛道:“为师没事,好多了。”

    郑贺年道:“您早上倒在翠云洞府的门外,一直昏迷不醒,可把弟子们吓坏了。”

    孙小德道:“修炼的时候,走了神,不慎出了些岔子,不碍事。”

    众人面面相觑,都知这是搪塞之语。

    陈桥生道:“师傅,恕弟子直言,您元气大损,绝不是修炼走神所致,您不愿意说,弟子也不会再问,但师门是您一手所创,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师门考虑,这一闭关便是百余年之久,对门中之事,不管不问,总是不妥的,望您能顾全大局,保重身体。”

    他这一席话语,话中有话,似乎对现在的师门现状隐隐有着不满。

    在场之人不免侧目,各怀心思。

    孙小德当然听得出来,望一眼郑贺年,又看一眼冯海,思量片刻,道:“为师的身体,为师自己清楚,闭关多年,也确实有失监管,好了,老五留下,其余人都出去吧。”

    众人踟蹰不决。

    孙小德似有不悦,说道:“都出去吧,该忙什么,就去忙什么。”

    郑贺年见此,对众师弟道:“咱们就先出去吧,安抚好门中弟子要紧,师傅需要静养。”又望向冯海道:“五师弟,我们先走了,你好好照顾师傅,有什么事记得叫我们。”话落,转身面向孙小德,作揖道:“弟子告退。”退两步,走出了卧房。

    众人也相继离去。

    冯海将众人送出内堂,这才返回卧房。

    孙小德神情看起来很疲惫,声音也有些虚弱,问道:“你是不是有话想问。”

    冯海道:“是。”

    他在孙小德的面前,向来都只做事,从不多问,但却并不是不想过问。

    孙小德道:“你先不必问,为师现在要你立刻去做一件事。”

    冯海道:“您说。”

    孙小德道:“你现在立刻去翠云洞府,到炼丹房,将为师放在石床枕下的木匣子取过来,里面的东西,你不能看。”

    冯海道:“是。”转身走出卧房。

    ……

    翠云洞府的石门敞开着,里面的秘密实在诱人。

    因为未知,所以才会显得格外的诱人。

    郑贺年已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来到了这里。

    他蹲下身子,拨开地上的一层积雪,看到了黑红色的血迹,望一眼翠云洞府,起身踏入了石门。

    炼丹房中的余温还在,炼丹炉中的无名真火却已经熄灭,八卦台上的血迹还未完全晾干,空空的丹瓶也仍旧倒在八卦台上。

    郑贺年捡起丹瓶靠在鼻尖闻上一闻,又放回了原地,绕着炼丹炉打量一圈后,开始在书架和药柜上翻找,像极了官差办案,想要在作案现场搜寻出一些他感兴趣的蛛丝马迹。

    又有人走进了翠云洞府。

    郑贺年立即警觉,收敛气息,躲在了书架后面。

    当一个人的气息完全收敛的时候,在别人的感知中,就成了一件死物,如同一根柱子,一本书,若非对这间石室的摆设十分熟悉,是绝不可能发觉的。

    来人显然不可能是孙小德。

    难道还有人对这里的秘密感兴趣?

第二十五章木匣

    冯海已走进炼丹房,如同郑贺年一样好奇的环顾了一眼,发现了八卦台上的血迹。

    他登上八卦台,同样捡起地上的丹瓶闻一闻,放回了原地,也同样绕着炼丹炉转上一圈,还拂手一摸丹鼎的材质。

    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在书架和药柜上翻找,甚至都没有细看。

    只要他到书架上随便一翻,定能发现书架后面的郑贺年,但他却直径走向了书架对面角落里的石床。

    郑贺年暗暗送下一口气,纹丝不敢动,只隔着书堆缝隙窥视,见到冯海从石床枕边的被褥下,找出了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方正扁平,像是存放文案所用。

    它就盖在石床顶部,枕头边上的被褥下面,看起来鼓鼓囊囊,轻易就能被人察觉。

    但郑贺年第一时间进来时,却只顾好奇,没能发现,此时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冯海将它取走,心中不免暗悔。

    他还可以期盼的事,就是冯海能够当着他的面打开这个木匣子。

    可冯海竟只是看了一眼,连犹豫也没有犹豫,就坦然的离开了。

    他难道就不好奇?

    还是他早就已是知道?

    那木匣子里一定藏着这里所有的秘密。

    他师傅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撵走众人,独留下冯海一人,为的,也一定是让冯海来取这个秘密。

    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取匣之人为何偏偏会是冯海,为何不能是他,亦或者别人?

    若在以前,他是代理师门总务,而冯海只是负责买办,说他在孙小德的心中地位胜过冯海,他绝不会怀疑半分。

    可是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他师傅既然选冯海来取这个木匣子,那就说明,他师傅是更加信任冯海的,或者说,他师傅是不想让到他知道这个秘密的。

    木匣子若是到了他师傅那里,他想要再知道里面的秘密,恐怕就难了。

    这木匣子最后会留给谁,掌门继承人又会落在谁的头上,他简直已不敢再去猜想下去。

    郑贺年从书架后面缓缓走出,心情变得无比沉重。

    他没有再去翻找,亦无需再去翻找了。

    ……

    冯海已将木匣子完好无损的呈在孙小德的面前。

    孙小德接过木匣子,右手在木匣子上抚过,像是在擦拭灰尘,可木匣子上面并没有灰尘。

    木匣子被打开,一道剑气散成星光消逝,木匣子又被合上。

    冯海这才明白,原来木匣子里藏着一柄剑,一柄由剑气所凝的剑,若不抚手解去,开匣即会迸射而出,纵然伤不到人,也能起到查验的效果。

    孙小德庆幸自己选对了人,问道:“你取这个匣子的时候,可曾有别人去过?”

    冯海回想道:“不曾留意。”

    孙小德道:“那你取这个匣子得时候,可曾见到过别人?”

    冯海道:“不曾见过。”

    孙小德点了点头,道:“很好,你想问的事,现在,可以问了。”

    他依旧很是疲倦,声音也依旧虚弱。

    冯海想了片刻,回道:“弟子知道师傅是在炼丹,所以,心里很担心,担心师傅的身体。”

    孙小德不由得抓起自己的枯白头发,出神片刻,撒开手,叹道:“为师老了……”

    冯海心情极为沉重,眼眶已是泛红,说道:“您还有一线转机。”

    孙小德稍顿,摇了摇头,说道:“为师的情况,你也应该已经清楚,突破瓶颈早已无望,大限将至,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

    修道之人的资质有分高低,所能触及的高度自然亦有不同,而这个高度便是先天资质定下的极限,亦可称之为瓶颈。

    瓶颈到来之前,自可一帆风顺,可瓶颈一旦触及,想要再进分毫,委实难如登天。

    古往今来,能突破瓶颈之人可谓凤毛麟角,且无不都是气运非凡,得遇大奇遇之人。

    孙小德显然没能拥有这份气运。

    他的瓶颈就在元婴期,他的一生也仅遇见宋文台算得上是一件大奇遇,因此,他才将突破瓶颈的唯一希望寄托给了宋文台留下的不老仙丹,若非如此,他又岂肯赌命。

    道途之中,又有哪个不在赌命,他不过只是和大多数修道之人一样,赌输了而已。

    况且,孙小德眼下先天元气大损,动摇了道基,再想突破,无疑更是痴人说梦。

    冯海同是元婴境界,这其中的道理,他自然是明白的,禁不住悲情,唤一声师傅,跪倒在了床沿,已有眼泪滑落。

    孙小德不免动容,反来安慰道:“人总是会老的,为师也一样,只不过比预想的快上一些罢了,道途艰难,长生岂是那般容易得来?今世不成,也还有来世,大不了,入了轮回,来生还入道途,再试上一试就是了。”话落,竟然还能笑起。

    其笑淡淡,似已看淡了平生往事,看透了世间种种。

    冯海听得心情十分沉痛。

    孙小德轻轻拍了拍冯海的肩膀,安慰道:“好了,你亦是元婴期的大修士了,本该知天知命,勘破世间百态才是,不必如此。”

    冯海深深换一口气,挺直上身,说道:“弟子自幼便被抛弃,幸得上天眷顾,得遇师父收养,养育之恩、传道之恩俱在,既是恩师,更比生父,师傅终日闭关,弟子还未能尽孝,这剩下的日子,就让弟子寸步不离,侍奉您左右吧。”

    孙小德得徒如此,深感慰籍,扶起冯海,安慰道:“为师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孝心,为师岂能体察不到,起来吧……”

    冯海已经站起。

    孙小德静默片刻,似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觉得,老六如何?”

    冯海平复下心情,回道:“不知师傅指的是什么。”

    孙小德道:“我曾听门中弟子私下议论,说他性格古怪,不近人情。”

    冯海回道:“六弟不太懂得人情世故,爱憎分明,深藏侠义之心,是个极有原则的人。”

    孙小德点了点头,赞同道:“这倒不错……他今日有一句话说的极对,为师终年闭关,对门中事务,确实有失监管了,也该是交代清楚的时候了。”

    冯海不敢再说话,心中隐隐有着不安。

    只因他已听出孙小德的话中真意,是要在剩下的时间里,安排后事了。

    翠微剑派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也将要进入最动荡时期了。

第二十六章孝道

    孙小德望一眼冯海,又道:“你可知,为师最欣赏你的,是哪一点?”

    冯海道:“弟子不知。”

    孙小德道:“你很听话,为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从不多问,也从不怠慢,既没有你大师兄那么重的野心,也没有你小师弟那么重的好奇心,能明白什么事应该知道,什么事不应该知道,这样很好。”

    冯海道:“弟子根本就不必问,师傅想让弟子知道的事,自然会让弟子知道的。”

    ——此乃孝道。

    孙小德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有些事,不问,反而更能容易知道,所以,你也不必着急。”

    冯海不解其中真意,沉默不语,但心中对孙小德十分敬畏。

    当午时分是气温最暖的时候,冬日下的积雪仍在消融,北风却显得格外寒凉。

    已是午饭时刻。

    西山,厨房大院中。

    李静心已给孙小德送过饭,此时返回,默默走上横席坐了下去,失了往日的神采。

    一众师兄们也都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似乎都已想不起高兴的事。

    郑贺年起身,朗声道:“好了,都动筷子吧。”

    四纵长桌席上,百余名弟子立刻开始进食,食欲一如既往。

    横席之上的师弟们却都无动于衷。

    郑贺年不免叹气,坐下来,拿起筷子在桌子上顿一顿,道:“事已至此,是谁也不愿看到的,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很难过,我也一样,但饭还是要吃的。”

    他已夹起一片肉送进了嘴里,咀嚼两口,还不忘大声夸赞一句:“嗯,今天的肉炒的不错,来来来,都来尝尝,都来尝尝?”

    见师弟们仍旧无动于衷,便也难以再装下去,沉下脸色道:“都发什么愣,别忘了,还有百余名弟子在看着咱们。”

    冯海呼出一口闷气,脸上泛起笑容,也拿起筷子在桌子上顿一顿,道:“大师兄说的不错,咱们再怎么难过,也绝不能让门中弟子们看出来。”

    话落时,已夹起一片肉送进了嘴里,咀嚼两口,也不忘朗声大赞一句:“嗯,肥而不腻,入口丝滑,确实不错,香!香!”

    饭局已变成了戏台子,二位唱净行的花脸都已出场,若是少了扮丑行的小花脸,岂非无趣的很?

    横席上的师兄弟们都不忍拆他二人的戏台,苦笑一声,纷纷拾起筷子在桌子上顿一顿,吃起菜来:

    “嗯,这冬笋也脆的很。”

    “莲藕也不错。”

    “蘑菇也好吃。”

    “这鸡腿归我了,鸡屁股你们谁要?”

    “鸡腿我也要,给我留一个。”

    众人你一口我一口,气氛总算活跃了回来,光听这话语之声,便已是足够的馋人。

    四纵长桌席上的百余名弟子看到横席上的十三人气氛渐渐火热,交头接耳之声渐渐消弭,谈笑之声也如往日一般渐渐火热了起来。

    郑贺年见师弟们如此捧场,颇感欣慰。

    冯海见师兄弟们都欢悦了起来,亦是感觉气氛轻松了不少。

    唯有李静心的演技看起来十分拙劣,一味苦笑着吃,却不主动说话,仿佛往嘴里塞满饭菜,非但能堵住自己的嘴,也能堵住自己的心事。

    现在,他终于不用在强装笑容给别人看,也不必再去强吃那些已经回想不起是什么滋味的饭菜了。

    因为席面已经结束,人也都已散场。

    李静心独自走在一条偏僻山道上,本以为可以躲过人群,一个人清净一会儿,却还是被郑贺年找到了。

    山道上的积雪已消去大半,但仍旧如盖白毡,前方山道上的雪景完整无痕,身后却传来了踏雪之声。

    李静心回头一望,停下脚步,等郑贺年走近,唤道:“大师兄。”

    郑贺年应下一声,从他身边经过时,抬手示意他继续前行。

    李静心便与他并肩同行。

    二人走得极慢,话也说的很慢。

    郑贺年道:“在想什么,是不是还在想师傅的事。”

    李静心点了点头,道:“是。”

    郑贺年道:“事发突然,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事。”

    李静心静默片刻,道:“平日里,只有我和师傅接近的机会最多,发现的机会也应该是最多的,可我平时吊儿郎当惯了,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我本可以早一点察觉的。”

    郑贺年努力思量着李静心的话,似乎想要在他的话中寻找出什么蛛丝马迹,片刻,回神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无需自责,若不是你的机敏,半途回去看了一眼,只怕师傅已经……”

    他的话虽没有说完整,但却同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没什么两样。

    李静心自责道:“不,我早就应该料到的,我……我早就应该察觉到的。”

    他下意识用到了“料到”这个词语,回过神后,却又改用了“察觉”这个词语。

    郑贺年仿佛已经捕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望一眼李静心,叹口气道:“师傅炼丹这件事情,从没有对外人说起过,怎么能怪你呢。”

    李静心微微一怔,望向郑贺年,疑惑道:“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个称谓,平辈相称并无不妥,但此刻听起来,却略显得不敬。

    郑贺年恍若未觉,回道:“师傅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我自然是要去师傅闭关的翠云洞府查看一二的,那么大的炼丹炉,也自然是很容易就能发现的。”

    翠云谷虽为师门禁地,但事出突然,郑贺年身为大师兄,暂理着门中大小事务,进入查看一二,倒也再情理之中。

    李静心因此并未多想。

    郑贺年停下脚步,望向李静心,问道:“静心,你老实告诉师兄,你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

    李静心也停下了脚步,垂头不语。

    郑贺年又问道:“你和你五师兄,早就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李静心依旧垂头不语。

    郑贺年已当他是默认,道:“是师傅交代过,不让你说的,是不是?”

    李静心稍作犹豫,终于点了点头。

    郑贺年对他很是失望,用话语激道:“好啊……静心……你五师兄为了博取师傅的信任,可以不顾师傅的死活,难道你也不顾师傅的死活了吗?”

    李静心闻言一惊,说道:“我……五师兄不是那样的人,他想必是不知道的。”

    郑贺年惊疑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也不想想,你给师傅送的是饭,他给师傅送的可是炼丹用的药材,连你都知道,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李静心哑口无言,但要说冯海为了博取信任,不顾他师傅的死活,他眼下是绝不会相信的。

    因为,就连他自己,毕竟也没有透漏过半个字。可他却无法排除这个可能。

    流言便是如此,这个“可能”,便是它传播的温床。

第二十七章 药屉

    郑贺年语气平和道:“我几次问你,你都支支吾吾,师傅如今都成这样了,你难道还打算瞒着师兄?”

    李静心神情呆滞,似在悔恨,没有言语。

    郑贺年望一眼李静心,安慰道:“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你,你和你五师兄,也只是在听师傅的话而已,这不能怪你。”

    李静心反倒更加自责了,回道:“师傅说,这件事情事关重大,若是传扬出去,恐将会有祸事临门,要我管住我自己这张嘴,所以我才不说的。”

    郑贺年闻言,又生出些许的恼气,质问道:“连我也不能说?难道我知道后,便会传扬出去,就会有祸事临门?”

    李静心闻言一怔,辩解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郑贺年失落道:“原来,在这个师门当中,我竟是如此见外的一个……”

    他苦笑一声,黯然前行,续道:“亏我还是你们的大师兄,亏我还是师门的首席大弟子,你五师兄瞒着我也就罢了,连小师弟你也信不过我……”背影显得很是落寞。

    李静心的心中感到难过,缓步跟上,垂头丧气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郑贺年道:“师傅眼下正承受的痛苦,必定是服用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丹药所致,若能知道那些丹药的药理,或许能找到一些补救之法。”

    他话虽如此,但真实意图却并非如此,他的真实用意,是要借李静心之口,问出有关木匣子里的秘密。

    李静心眼前一亮,问道:“师傅他还有救?”

    郑贺年摇头叹息,无奈道:“师傅他先天元气几乎耗尽,已是油尽灯枯之际,大限将至,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但亡羊补牢,总好过什么都做不了,常言道,物分阴阳,相生相克,有毒药,便会有解药,若是能知道,师傅都曾吃下过什么,对症下药,帮师傅减轻些痛苦,多延几日寿命也是好的。”

    李静心被郑贺年的孝心之语所感,心急道:“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去找师傅问个清楚。”

    郑贺年阻止道:“师傅醒过来的时候,你也是在场的,师傅他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若是愿意说,早就说了,现在再去问,又有什么用。”

    李静心顿住脚步,思索道:“师门所有的药材,都是五师兄去办的,他也许是知道的,我去问一问五师兄。”话落,寻找冯海去了。

    郑贺年望着李静心离去,并未再阻止,一个人继续前行。

    余晖渐斜。

    冯海从翠微大殿走出,在大殿门口做片刻的驻足,向着东面走去,半途遇见李静心行色匆匆而来,停下脚步,询问道:“静心,有事?”

    李静心来到冯海面前,开门见山道:“五师兄,我知道师傅在研究一种丹术,师傅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定是误食了一些丹药所致,师门的所有药材都是经你的手去办的,你一定知道师傅用的是哪些药材。”

    冯海神色郑重道:“静心,你怎么知道师傅在炼丹,你到过师傅的炼丹房?”

    李静心稍顿,点了点头。

    冯海道:“那可是师门禁地,没有师傅的允许,你怎么能随便进?”

    李静心道:“听你这么说,你也是进去过的?”

    冯海解释道:“我那是去帮师傅取东西,师傅是知道的。”

    李静心道:“我也是帮师傅取东西,师傅也是知道的。”

    他们都没有说谎,只不过冯海取得是木匣子,而李静心取得是铜镜,一个是守规矩,一个是没规矩。

    冯海深知李静心秉性率真,又喜胡闹,并没有将他的话当真,叹口气道:“这事,就当我没听见,若让师傅知道了,不罚你才怪。”

    李静心道:“这么说来,师傅的事情,师兄是知道的?”

    冯海思量片刻,已猜出李静心的来意,问道:“你找我,是不是想知道,师傅都吃了什么药材,好去找解药帮助师傅治伤?”

    李静心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冯海叹口气道:“我又何尝不是。”

    李静心道:“那你还等什么?”

    冯海道:“我若是真的知道就好了,师傅每次让我买办的药材清单都不一样,前前后后,总共算起来,少说也有一千多种,你倒是说说看,这一千多种的药材,能搭配出多少种丹方,师傅练得究竟又是其中的哪几种?”

    李静心顿时语塞,觉得希望渺茫,感到心灰意冷。

    冯海见他如此,也被他的孝心所感动,安慰道:“你也不必灰心,就算是希望渺茫,做弟子的也应该去试一试,师兄这就去翠云洞府的炼丹房中找找看,毕竟,那里的医书多,能找出一些线索也说不定。”

    他望一眼李静心,顿了顿,续道:“只是,师傅曾经叮嘱过我,炼丹之事关系重大,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因此,这件事情,你今后也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李静心疑惑道:“师傅如今都成这副模样了,还有什么说不得的。”

    冯海不能认同此话,郑重道:“静心,你听着,师傅所研究的丹方非同小可,单单从眼下所能了解的情况来看,是能够让人重获青春的,若是传扬了出去,单凭这一点,就足够引来灭顶之灾了,师傅既然不许我们说,自然有师傅的道理。”

    李静心有些心虚,问道:“连咱们师兄弟之间,都不能说?”

    冯海道:“师门人多口杂,关系又错综复杂,你有认为可以相信的朋友,别人也有认为可以相信的朋友,这样传来传去,保密和不保密又有什么区别?所以,既然是保密,便对谁也不能提起。”

    李静心神情渐渐变得慎重起来,正色道:“我……我明白了……”

    他心中正在暗想,郑贺年既身为大师兄,这道理应该也是明白的,他也在心中期望着郑贺年是真的明白,以此来为自己的食言做些自我的安慰。

    冯海又一次来到了翠云洞府。

    他在炼丹房中仔细查看一圈后,终于在一面书架后面,发现了郑贺年留下的脚印,再回看了炼丹房中所有脚印后,他分辨出了三种脚印。

    据他的推断,出现最多的一个脚印,应该是他的师傅孙小德留下的,剩余两个,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脚印,则与书架后的脚印相吻合,回想起先前与李静心的对话,他误以为,这个脚印是李静心留下的,便没有放在心上,回到书架前翻看起了医书。

    医书并没有什么玄机可寻。

    冯海最终放弃了医书,四下寻望两眼,将目光放在了药柜上。

    药柜总计有药屉三百多个,分类明细标注着各自的名目。

    冯海一个药屉挨着一个药屉的核查勘验,终于在一个标注着艳阳花的药屉中,发现了孙小德藏匿的丹瓶,丹瓶中存放的那一枚混元气丹,也正是孙小德当初炼制出的最后一枚“未经改动”的不老仙丹。

    冯海出于好奇,仔细辨认了许久,最终又出于本分,将丹瓶放回了原处,轻轻推合上了那个标注着艳阳花的药屉。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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