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归来
一路东行,林宁见过不少城池。
由于前世摩天大厦见过许多,很难对没有钢筋水泥筑造的城池震撼。
但是看到临淄古城时,林宁还是为其宏伟感到惊叹。
数十层楼高的城郭前,一弯护城河环绕,数不清的人潮从巨大的城门中进进出出。
这,才是世间第一等繁盛之地。
和此处相比,青云寨实在是……温馨。
不过,林宁却发现一路上都能开心的放飞自我的宁南南,这一刻却显得格外的不安。
他抚了抚宁南南的冲天鬏,问道:“怎么了?是近乡情怯,还是怕你娘和大姐责怪你?”
宁南南仰头看着林宁,大眼睛里没了往日的乐观和坚定,她小声问道:“表哥,我家会不会也像那位吴姐姐家一样,已经出了事?”
说出口后,宁南南脸上的恐惧已经遮掩不住了。
小小的孩子,着实让人心疼。
林宁心里其实也没底,到了宁家会不会看到挂白……
老实说,他对宁家并没什么归属感,血脉亲情自然也谈不上,却有几分同情。
心中一叹,面上却笑道:“放心,临淄乃齐国都城,首善之地。再说,稷下学宫就在此地,那些坏人哪里敢如此放肆?宁家再怎么说,也是世家门第,哪里就能让人欺负至斯?”
宁南南仔细想了想,认为表兄言之有理,海松了口气后,重重点头道:“对,我就没想到,差点被唬住了!”又响亮道:“表哥真聪明,谢谢表哥!”
林宁笑了笑,一旁的皇鸿儿却幽幽笑道:“小南,你不告而别,和陌生人一跑千里,家里多半已经急疯了,还不知怎么寻你呢。今儿你回家后,少不得挨一顿狠的,还说不怕?”
宁南南摇头道:“让娘和姐姐担心,打一顿就打一顿,我不怕。她们不生气了就好!”
林宁闻言,愈发满意这个表妹。
人性真的不好说,便是在他前世,大多人都认为性格是后天培养的,但林宁却总以为,性格是天生的。
人之初,未必性本善,也未必性本恶。
大多数人既有善念,也有黑暗之面,只是许多时候被约束着,一旦约束丧失,都会流露出恶的一面。
然而眼前这个孩子,和九娘一样,都是很纯粹的人,天性纯善。
与之相反的,就是皇鸿儿这样的,总不吝以阴暗面揣测别人:“是平时没少挨打,打皮实了,所以不怕打吧?”
宁南南并没恼,还嘿嘿笑了笑,她平日里确实没少挨打。
谁让她调皮?
一行三人无话,背着大包小包的前往了临淄东城,雨花街。
……
青云寨,龙门客栈。
因为贪睡没送到姐夫,这几日小九娘都不很开心。
当日睡醒起来,发现姐夫和宁南南已经走了,她差点哭出声来。
不过还好,听说姐夫用不了几天就能回来了。
她打小由春姨带大,和林宁朝夕相处,虽然曾经林宁态度常常不好,可她以为也如同亲兄妹一样。
到后来林宁态度大变,十分宠爱于她,就更让她开心了。
如今林宁突然下山远走,她总觉得少了许多。
再加上翠儿还在养伤,小灰灰也只能趴着,小智他们也都走了,山寨里虽然还有其她小女孩,可她并不愿和她们玩。
不是因为她傲慢,是因为那些小女孩见了她都不爱说话,无意间孤立她。
但九娘并不怪她们,因为她知道,和她差不多的小女孩子在各自家里过的都不好。
这世道里,寻常百姓家都会重男轻女,更何况是山寨中?
那些小女孩小小年纪,就要跟着她们娘亲做事,很辛苦。
然而她却能每天骑着小灰灰玩,又怎么可能受其她人的喜欢。
还好,客栈这边有周妮妮,还有新来的玲珑小道姑能陪她玩。
不过她们也都有正经事做……
让小九娘觉得有趣的是,玲珑小道姑在同周妮妮学医术和推拿手法,结果徒弟只用了两天功夫,就把师父会的都学完了,还比师父更强些,让周妮妮备受打击。
原来那玲珑小道姑久病成医,平日里也没甚玩的,便看医书,各种医书。
法克大师和妙秋师太领着她漂泊江湖四处拜访名医期间,她也曾勇敢的向各方名医请教。
那些名医或看在她爹娘的江湖大名上,或看在法克妙秋准备的厚礼上,或看在玲珑小道姑本身颇佳的学医天赋上,常常不吝指点。
如此下来许多年,她虽谈不上成为名医,毕竟未系统学习过,但至少也不是只学了几天的周妮妮可比的。
如今二人学会了林宁教的推拿法,连续几日回山寨给那些妇人们推拿,一来练手,二来也做做好事。
两人在山寨里的名声,倒是一天比一天好。
她们没太多时间和小九娘玩,好在,还有君儿在。
君儿丫鬟虽然只是一个丫鬟,但出身复杂,常年跟着皇鸿儿浪迹江湖,收拢人才,积蓄力量,准备复仇并图谋大业,所以见识颇广。
听闻过的江湖传奇,足以让小九娘听的津津有味,甚至心潮澎湃。
听到兴起,她也想和姐姐姐夫一道闯荡江湖。
不过今日故事还没开始,就出现了意外……
“君儿姑娘,楼下有人找你和你家小姐。”
在客栈帮佣的山寨刘婆上楼同君儿姑娘说道。
君儿好奇,怎会有人来此找她家小姐和她?
她二人的行踪素来飘忽不定,有时连自己都不确定下一步会去哪。
也许听书哪里出现了可用之才,也许听说哪里的美食出名,便欣然前往,都有可能。
当日送她二人来此的那几名仆从,是皇鸿儿最忠心可靠的下属,绝不能出错。
那么……
来人所在范围圈,就很小了。
“多半是本教……多半是燕伯伯来啦!”
君儿同小九娘欢呼了声,然后一起往楼下跑去。
小九娘虽然不知这燕伯伯为何人,但见君儿这般开心,想来是她老家的老表来了……
嗯,这个词来自姐夫的教导。
……
一楼客堂,一个敦实的有些过分的老汉规矩的坐在一张木桌边,喝着搪瓷碗里的粗茶。
像是一个过路口渴的老农。
不过,当他看到一个面色清冷的年轻负剑女孩子自外面进来,又顾自上楼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面色也凝重起来。
因为他没有想到,在这荒野边陲之地,除了一个已经凉透了的侯万千,还会有让他感到威胁的人存在。
他只是接到圣女送来的急信,让他速来,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地有这等强者在,圣女差不多又正值衰弱期,莫非……
正当他心中往坏处揣摩时,却见君儿丫鬟笑的满面花开跑下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可爱女娃。
见此,老农心底一下松了口气,待君儿过来请安问好后,道:“小姐何在?”
君儿笑道:“小姐去临淄办事去了。”
此言一出,见老农面色登时沉了下来,忙道:“燕伯伯,里面有很多事……嗯,都是绝大的好事,你上楼来,我再细细同你说。”
老农闻言,面色稍稍和缓,看了眼站在楼梯口并没有跟着过来的小女娃。
小九娘最和善,虽不知谈了什么,见老农看了过来,忙给了个可爱之极的笑脸。
老农见过许多张笑脸,在笑脸下包藏着各种心思,就算小孩子看了他,也多以无惧为主,从不见笑脸。
像眼前这样纯净的笑容,他已是多年未见了,因此也回应了个微笑。
小九娘见他笑了,虽然巨丑,心里也放松下来。
她倒不是为自己担心,而是为君儿担心。
现在看她这个老表应该是个好人,也就不打扰他们说话,蹬蹬蹬的先跑上楼去。
被君儿称之为燕伯伯的老农点点头,道:“这女娃不错。”
君儿笑道:“小九娘自是极好的,小姐也喜欢她。不过之前送走的那个,燕伯伯您要瞧见了,说什么都要收为弟子的。小小一个丫头,一顿饭能吃掉半头猪,岂不正合燕伯伯您的《化血归元功》?”
这功法名字听着挺渗人,中原正道人士也常常对这名字进行抨击。
其实这功法就是能吃,然后将吃到的血肉转化为自身的肥肉,再用横练功夫,将这些肥肉练瓷实。
到大成,力大无穷不说,还能刀枪不入。
听起来和《长生龙象功》有点像,但低级了何止一层?
听闻君儿之言,老农没好气哼了声,道:“又乱说,哪个女娃这般能吃?就算这般能吃,女娃也吃不得我的苦。快走快走,与我说小姐到底怎么回事。”
君儿也没再解释什么,因为宁南南不可能回来给眼前这位当弟子,所以她也不浪费口舌。
再说她的年纪地位和眼前这位即使在魔教中都堪称巨擘的大佬相差的有些远,人家或许也不愿和她多说。
她恭敬的引着老农上了楼,进了房间后,与他说起来她家小姐的奇遇来:“燕伯伯,小姐这般着急请您过来,是因为小姐寻到了会九劫针的药王谷传人。”
“什么?!”
一直气度厚重的老农闻言,霍然起身,黝黑的老脸上,一双眼珠差点没爆出来,气息压的君儿丫鬟差点跪下。
“铮!”
正这时,一道剑吟声遥遥传来。
警告意味深厚……
……
临淄东城,雨花街。
街头一群孩童正聚在一起不知说什么,面色似隐隐焦虑不安。
不过当其中一人遥遥看到自西而来的三人时,小脸上顿时露出狂喜,尖声叫道:“南南大姐回来啦,南南大姐回来啦!”
这小子看起来分明比宁南南还要大二岁,一群孩童闻言立刻看过来,见到来人后,如一群雀鸟般叽叽喳喳涌了过来。
然而他们乱糟糟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原本旧友重逢眉飞色舞的宁南南面色瞬间一白:
“南南姐你怎么才回来啊?快回家吧,赖家人今天抬着轿子去你家了,说要抢了大姐回去抵债哩!”
……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宁小妹一血事件
雨花街后廊下,一座小宅门前。
赖二似笑非笑的看着面前这位相貌秀丽的年轻姑娘,阴阳怪气道:“大姑娘,说起来咱们都是街坊邻里,谁不知道你宁家家风清正,原是上中高门?只是借你的那二十八两银子说好的八月初三连本带息还,今日都初五了。咱也是体谅你不易,上有老母卧床,下面还有四个妹妹和弟弟,当初就是一时心软,才放钱给你。”
年轻姑娘闻言,臊的满面通红,抬不起头来,因为这些都是事实,只是……
“这位大哥,能不能,能不能再宽限上几天……”
赖二叹息一声,悲声道:“都是街坊邻里的,若能宽限,谁愿意上门要账?可是大姑娘也得体谅体谅我,我也不过是帮人做事的,那些银子要是我的,我做主宽限你二三年又何妨?可咱也不过是一个跑腿儿的。当初心软放钱给你家,回头已被东主臭骂了回,八月初三你家没还上,我不止挨骂,还挨了回打……罢了,这些都不必多提,只盼大姑娘可怜可怜我,今日把账了了,不然回去后,非得被主家打死不可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婴孩,如何敢死得?”
说至悲情处,还抹了抹眼角。
见他这般,周遭有街坊笑骂道:“赖二,你可真是个赖瓜子。你老母八年前就死了,你连个正经媳妇都没娶,哪来的八十老母三岁婴孩?”
有人起头,立刻就有人跟进:“你从前落难时,人家宁家也帮过你,如今宁家太太病成这样,只小东姑娘照看一大家子,这般艰难。再说,那天你上门放贷,也没说那样高的利银,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报当年一饭之恩,谁知道竟成了放印子钱。”
赖二听着这七嘴八舌,登时变了面色,拧着脖颈叫道:“我老娘自是死了,可我前儿又认了一个八十老母当老娘,不行?谁说老子没成亲就不能有娃了?”
又道:“若不是为了报恩,谁敢放钱给这样的人家?再说,最后我不是没瞒着,也说明白了利银?是大姑娘自己愿认的,不然谁敢强着她借银子不成?哪个有看不过眼的,站出来!”
见他横眉瞪眼,不少人便噤声了,谁也不愿招惹一个臭狗屎。
人群中也有老街坊不怕这喇虎的,道:“小东姑娘她娘病成那个样子,急着用银子,你那个时候出现,她能不借吗?”
赖二不乐意了,斜眼道:“邹大爷,你老也别只说风凉话,要不今儿你把这银钱还了,我掉头就走。”
邹大爷也不出声了,如今世道艰难,他也无银可借啊。
眼见周遭邻里都不出声了,宁东东脸色渐渐雪白,低着头声音微不可闻道:“我真的,没钱了……”
赖二却得意道:“大姑娘,要我说,你有钱,不仅有钱还债,还能帮你娘请医治病!”
宁东东不言,赖二却以为她心动了,忙赔笑道:“帽儿街李老爷是真相中了大姑娘,只要你肯过去,什么外债饥荒都不是问题,你娘也有钱抓药看病了,你姊妹们也有钱吃饭,不必每日里半夜不睡觉做针线活儿,街坊都知道你家老二是个能吃的,她要不是饿狠了,能跟人跑喽?”
宁东东摇头道:“小南不是跟人跑了,她只是去寻亲了。”
顿了顿,却更坚定了些,道了句:“你稍等。”说罢转身回屋。
未几而出,手中拿着一只碧绿的玉镯。
她面色愈发苍白,说道:“这是我宁家祖上传下来的凤尾碧竹镯,价值无量,我一会儿去当铺当了它,就能还你的债了。”
赖二不想宁家还有这样一件异宝,看着眼前这个碧汪汪的玉镯,眼中止不住冒出贪婪之色。
好宝贝!
好宝贝!!
赖二吞咽了口口水后,道:“大姑娘,这东西可不能随便当喽,当铺行当里的水深着呢。你要是送进当铺去,他们准劝你死当,要不进去容易出来难,给你造个假,要不干脆把铺子一烧,只说遭了贼,你有什么法子?”
宁东东本就因为做了宁家最大的败家子而心神恍惚,再听赖二之言,愈发六神无主,只觉得世间苦尽在今日,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见她哭,身后的小西小北也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一时间满门悲声。
赖二却顾不得其他了,只想将宁家最后一个宝贝落在手里。
他放的是印子钱,九出十三归,驴打滚,利滚利。
别说宁家如今连个支撑门户的顶梁柱也没有,就算是个殷实人家,也扛不起这般造。
若是将这宝贝落在手中,再一转手,怕是几千上万两银子都能落下。
念及此,赖二再也难忍,竟直接上手道:“大姑娘若信得过,不若将这镯子先放在哥哥这里,等你筹够了银钱还了债,哥哥再还你。”
宁东东又不是傻,哪里肯将玉镯送入虎口,握着不放。
赖二一边哄骗一边用力强夺,左右这是个债主,背后宁家那位三太老爷非但不会帮,还会落井下石。
这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吃,岂非傻子?
见赖二抢东西,小西小北大哭着上前帮大姐,可又怎抵得过赖二?
小中今年还不到五岁,这会儿也坐在门口嚎,干嚎不过瘾,上手帮忙。
可赖二太高壮,小中一头撞过来,反倒被弹倒,摔倒在地上,鼻子都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凄惨不已。
这般凄惨模样,落在匆匆赶来的宁南南眼中,整个人瞬间炸裂,眼睛都变得一片血红。
“啊!!!”
宁南南如同乳虎一般,怒吼一声,手里的东西被她往地上一丢,然后轰然向前。
其气势之盛,连林宁和皇鸿儿都为之动容。
林宁刚想拦下,宁南南却猛一跺脚,如同炮弹一样轰的冲了出去,口中厉啸声不绝。
赖二虽人高马大,可这会儿也被唬住了,双手拦于身前,笑道:“哟,这不是小南mmm……”
“吗”字都来不及出口,宁南南已经冲到跟前,一跃而起,朝赖二那张油腻贪婪的大脸上,一拳捣出!!
速度快的赖二都来不及回防,就觉得自己被一根攻城用的撞门锤一捶轰到了脸上。
肉眼可见的,赖二的面部坍塌了下去。
“啊……打!!”
宁南南犹觉不解恨,在身体降落过程中,再大叫一声,一拳打在了赖二肚子上。
毫不夸张,赖二整个人被打的飞起。
倒飞过程中,一口夹杂着酸臭胃溶液的污血,喷成了另类彩虹……
这两拳,生生将整条街都镇住了。
然而宁南南还不解气,还要再上前拼命,却被反应过来的宁东东一把抓住,先喜后怒道:“你跑哪去了?”
小西小北扶起了小中,用帕子给他擦干净后,小中欢喜叫了声:“二姐回来了!”
不过随即就发现小西和小北两个姐姐也和大姐一样,目光不善的看着宁南南。
宁南南见家人都还在,心中的暴怒一下就没了踪影,抓着冲天鬏,嘿嘿笑道:“我去找表哥了,家里那些亲戚都是王八蛋,大姐你不是说以前家里老人都说姑姑是极好的人,我听到姑姑家的消息,就去找了,那,我找到表哥了!”
宁南南显摆功劳,往林宁方向一指。
林宁带着皇鸿儿上前,他卖相颇佳,金质玉相,卓尔不群,至少宁东东丝毫没有从林宁身上看到半点山贼的影子……
周围街坊路人们看着林宁议论纷纷,不知这倒霉透顶的一家,从哪里冒出个亲戚来。
宁西西和宁北北还有宁中中三个小的,也都巴巴的看着林宁,想看看这个传说中姑姑的儿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林宁拱手为礼,微笑道:“林宁见过大姐。”
宁东东的脸色却十分复杂,虽没有表现出什么厌恶,但肯定也没什么欢喜之色。
她年纪比宁南南大许多,听过许多当年的事。
宁家内部一直有一个说法,宁家衰落的霉运,便是从宁家女被山贼掳去,使得宁家清誉尽失,成为世家高门中的笑柄开始的。
也的确是从那时起,宁家已经不是渐渐衰败了,而是直接大跳水。
不到二十年的时间,一个数百年名门,就沦落到连寻常百姓都不如的地步……
自幼被灌输着这种怨言,宁东东对于林宁到来的感观,也就可想而知了。
再者,齐国世家慕儒,最重家门门风之清正。
罗珍堂堂高品宗师,为了抵消罗成的罪孽,尚且让步多多,可见一斑。
谁愿意和山贼牵扯上干系?
可是……毕竟是血亲,这等干系又着实剪不断,宁东东也不可能不认。
正当她张口想说些什么时,忽听一旁处之前赖二带来的伴随大声惊叫道:“坏事了,二哥死了!”
听闻此言,宁东东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响,身子都摇晃了起来。
宁家,难道要出一个杀人犯不成?!
父亲死后,母亲常年卧床养病,她身为大姐,便起着抚育三个妹妹一个弟弟的责任。
可是,现在宁南南却杀了人,她该怎么办?
她要怎么做,才能救妹妹?
宁东东泪流不止,紧紧的抱住宁南南,却没有任何主意。
这时,却见林宁上前走到赖二身边瞧了瞧。
嗯……已经凉透了,脑浆都从塌陷的鼻孔里流出来了。
他转身抱拳礼过四周街坊,朗声道:“舍妹因见贼子上门欺负姊妹幼弟,抢夺宁家祖传宝物,起义愤而击之,不想失手杀了贼人,待官府问起,还望诸位街坊邻居帮忙做个见证。”
说罢再一礼,也不等别人回应,转头对看的津津有味的皇鸿儿道:“让人去稷下学宫送信,告诉姜太虚,就说青云故人来此,何不前来一会。”
……
第一百二十三章 正是青云林宁
“姜……姜太虚?!”
围观人群中有识货的,就好似前世帝都百姓尤其是出租司机一样,皇城根儿下的寻常百姓也对国家大事尤其是人事任命异常关心,个个号称民间组织部长。
齐国也不例外,虽然阶层相差十万八千层,可天子脚下的百姓对王朝内的大人物,好似都了如指掌。
但纵然如此,神秘莫测极少现于人前的姜太虚,也只是众人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传奇人物。
而眼前这位不知从哪里来的少年,居然张口就让姜太虚来见他。
“噗嗤!”
随着一声喷笑声,诸多街坊们发出了欢快的笑声。
大家平日里能吹归能吹,可顶多说自己老表的八叔公的干儿子认识皇城里的某个大佬,见过大佬吃过饭,哪个傻子会亲自上阵,说认识xxx,还让人直接来见他。
真是太可乐了。
宁东东也认为林宁只是在夸夸其谈,顿时大失所望。
不过这般油混,不正是山贼应该有的品质吗?
尽管宁家已经落到了这般境地,但对于外地乡下人,仍旧难免心存偏见。
林宁并没有理会这些人,甚至都没有丝毫怒意。
他本就是个bug般的存在,不能怪别人目光短浅。
皇鸿儿见林宁一直看着她,没好气点了点头。
魔教在临淄当然有自己的人手,皇鸿儿志向高远,在临淄也有她听用的人手。
所以派人去稷下学宫送个信儿,轻而易举。
林宁当然有其他的法子来解决这种事,但都较慢,而且多半会让宁南南受些牵连。
而姜太虚这种人情虽然珍贵,可是林宁却没有想过用这份人情来办什么大事,实际上也不可能办什么大事。
能干净利落的解决宁家事,他还是要回去青云寨,安心种田才是正经。
只可惜,有人连等待稍许时间,去验证一番的耐心都没有。
毕竟,姜太虚什么的,对他们来说,太遥不可及,也太虚幻了。
雨花街出了人命案,没多久,接到报案的临淄府衙便派了四名衙役过来,先看了眼已经凉透了的赖二,见其死状简直不敢相信是一个女孩童所为。
再看看那名叫宁南南的小丫头一双清澈见底满是童真的眼睛,他们也并不想来当这个恶人。
不过想起此案背后推手之人……
他们终究不过是靠这个吃饭的,家有妻儿老小要养,又能如何?
“哪个是杀人凶手?跟我们走。”
为首一捕头黑着脸,沉声问道。
赖二的伴当齐齐指认宁南南,为首捕头看着这半大丫头,又看了眼死的凄惨无比的赖二,抽了抽嘴角,道:“跟我们走一趟。”
宁南南哪里敢,她往大姐身后藏起来,然后悄悄露头看捕头。
这分明还是个孩子……
捕头虽无奈,却也无法,对身后三名捕快点头示意了番。
捕快持枷锁上前,宁东东见之,目眩头晕,几乎昏厥。
好在,这个时候,那位山贼表弟又有了动静。
他拦在宁家姊妹身前,看着衙役捕头,淡淡道:“按大齐律,未定罪之前,用不着上枷锁吧?”
捕头闻言脸一黑,看着这少年身上也无青衿,骂道:“混帐东西,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本捕如何行事,也是你能插手的?”
一旁有好事者笑道:“邢捕头,你可仔细些。方才这位小哥儿可是派人去请姜太虚了,你这般无礼,一会儿姜太虚果真来了,连大老爷都保不住你。”
周围百姓轰然大笑。
邢捕头闻言真唬了一跳,他虽地位不高,可实则权力不小。
京畿之地,越是有权之人,越是了解姜太虚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如今天下又到了动荡之时,这个时候,有定鼎之能的稷下学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要。
而姜太虚,从某种程度上,代表着稷下学宫的未来。
邢捕头带着小心,看向林宁问道:“你是哪个?”
林宁淡淡道:“在下青云林宁。”
邢捕头:“……”
可惜,以邢捕头的地位,姜太虚行半师礼之事,还传不到他耳中。
他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林宁,心里一边纳闷青云是什么鬼,一边盘算着真假和得失。
思量稍许后,沉声道:“枷锁不用也罢,但杀人者得与本捕去衙门听大老爷问案。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一丫头?”
正这时,见人群分开,几个华衣男子搀扶一拄拐老人进来。
还未到跟前,老人便颤巍骂道:“丢人现眼哪,丢人现眼哪,宁家出了个杀人凶手,祖宗蒙羞,祖宗蒙羞哪!”
宁东东闻言,脸色煞白,却紧紧将宁南南护在身后。
宁南南大眼睛里则满是泪花,委屈惊惧。
宁西西和宁北北双生姊妹一起怒视来人。
林宁不用多想便猜出了来人身份,便见到跟前的老人抬手向宁东东喝道:“还不拿来!”
宁东东倔强不理,老人身边男子骂道:“没大没小的孽障,宁家的祖传宝贝差点都让你们败去,还不快交给三叔公?如今三叔公才是宁家家主,宁家的家传宝,合该由三叔公保管。”
宁东东面色惨白,双眼泛红,落下泪来。
林宁则好奇的看着这些直接无视他的人,老子身上的主角光环不明显吗?老子开隐身特效了么?
“你干什么?哪来混帐?”
眼见林宁伸手往三叔公眼前晃动,差点戳进老人眼里,他旁边的人顿时怒骂道。
林宁收回手,呵呵笑道:“我以为人老了心黑了,连眼也瞎了,原来还没瞎。”
宁家三叔公闻言差点气晕厥过去,打着摆子怒指林宁,他身旁之人也纷纷大怒,正要再度破口大骂,可刚开口,就听一阵“劈啪”声响起,宁家三叔公身旁的几个狗腿子,连看清都未看清,一个个就惨叫倒地。
宁家三叔公唬个半死,哆嗦着嘴也想说什么,却被林宁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脑袋转着圈儿倒地……
见他连老人都打,吃瓜观众们对他的心性有了不少了解……
林宁拿出帕子,一边擦拭手,一边冷笑了声,道:“小南,把你先生走时留给你的那块令牌拿出来,让这群黑了心瞎了眼的人看看,谁才是贼子。”
宁南南虽不知道她何时有了个先生,但她知道自己有一块令牌,便从怀中取出。
林宁接过手后,扬起展现在人前,大声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了,这是琅琊罗氏族长罗珍称赞小南纯孝,怜其身世悲苦,爱其天资难得,特赠予她的一块罗氏令牌。”
一旁一直看热闹的皇鸿儿见此,哑然失笑。
依她的性子解决此事,必是暗中将这些人杀个干净,哪会如此麻烦。
不过她也明白,林宁是想让宁家这几个姊妹以后在临淄容易立足些,才这般拉大旗作虎皮。
但她没想到,林宁把罗家那位的名头一再利用,薅羊毛薅个没完。
对于神秘的姜太虚,寻常民众感观不对,太遥远。
可对于大齐十二上上高门之琅琊罗氏,却是如雷贯耳。
大齐十二大上上高门,除却孔孟二族外,只有两家不在临淄城内。
琅琊罗氏,便是其中之一。
其他八家在临淄城内,看起来位高权重,其实也是另一种的羁縻约束。
而罗家能游离于京畿之外,看起来远离中枢,实则更易坐大。
实际上,罗家的威名也的确排在十二高门中前列。
千年琅琊罗氏的清誉美名,也为世人所乐道。
能有琅琊罗氏的族长罗珍做先生,宁南南的身份地位,简直一瞬间无限拔高。
别说失手杀一个地痞无赖,就是再杀十个八个,也没人会说什么。
宁东东惊喜交加的看着妹妹,激动道:“小南,琅琊罗氏纯甫先生果真是你的先生?”
纯甫先生是罗珍的号。
宁南南虽纯良直率,从不说谎,但也不傻,知道配合表哥,只“啊”了声,道:“这块令牌是翁翁送给我的。”
宁东东又道:“翁翁?是纯甫先生带你去寻……的?”
宁南南点点头。
宁东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看向林宁,心里第一次觉得,这位表弟或许真的不简单。
否则,琅琊罗氏纯甫先生何等人物,怎会去见他?
只是却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仍有人不死心。
一个四十来许的华衣中年人带人出现,看着林宁冷笑道:“琅琊罗氏又如何?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罗珍的弟子就能免罪吗?再者,罗家现在自顾不暇,还有心思来管你们?”
“哎哟,坏事了,李老爷来了。”
“这才是正主儿,就是李老爷想纳宁家大姑娘为妾……”
“李老爷可了不得,他爹是稷下学宫新上任的长老,尊贵着呢……”
“学宫老长老被蛮子一口气杀了八个,李家太爷得以上位,李家如今要更加兴旺了……”
林宁却在思考罗珍为何会自顾不暇。
皇鸿儿走到他身边,小声道:“多半还是忽查尔东行引发的后续影响,稷下学宫元气大伤,只一个燕郡赵家远不足承担此事之眼中后果。若只一个罗荣倒也罢了,毕竟他也是学宫弟子。可还有一个罗成……所以琅琊罗氏要承担此事的大部分反噬。”
林宁缓缓点头,多半就是如此了。
稷下学宫损失惨重,又无法报复忽查尔,若不拿出一个有分量的来顶雷出气,内部必然动荡。
可怜罗珍,被不肖子孙坑惨……
而对面那位李老爷,此时也终于打听到了林宁的来路。
他听闻“青云林宁”四个字后,一直高傲的表情终于变了,有些不可思议的死死盯着林宁看,良久后才憋出一句话来:“你就是沧澜山青云寨的那位山贼,林小宁?!”
林宁面色不变,负手而立道:“正是青云林宁。”
周遭人听闻林宁居然真是山贼,引起一片哗然声。
……
ps:一直熬夜写每天的第一章,但昨天晚上太困了,写了一半趴着就睡着了,抱歉。
第一百二十四章 毒计
旁人只为一个活生生的山贼出现在眼前感到惊讶,而李老爷李青,则一直默不出声,再三盯着林宁看,想看看能让姜太虚行拜师礼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是除了生的俊秀不俗些外,他实看不出还有什么奇特的。
凭这样一个少年,能说出那样两番话?
李青是不信的,其实他知道,他爹也不信,稷下学宫好多人都不信。
但夫子没发话,姜太虚又已经拜了,谁还敢多嘴?
这个时候怀疑林宁,岂不是说姜太虚拜错了?
这是要结仇的,不知道。
不过……
也就是如此了,不能主动对付他,却也不必都敬着他。
若是他自以为仗着半师的身份可以为所欲为,那就是在作死了。
李青淡淡道:“原来北苍萨满忽查尔的门人便是这样的……”
此言一出,周围百姓再度一片哗然,目光瞬间转恶。
一个山贼他们还感到新鲜,可一个投靠胡虏的山贼,那就让人打心底厌恶唾弃了。
尤其是忽查尔东行,让齐国人感到了深深的屈辱。
林宁却面色不变,呵呵笑道:“忽查尔的门人?我山寨和忽查尔没甚干系,倒是和忽查尔他娘认识。你的意思是说,姜太虚以半师礼拜我,是因为我是忽查尔的门人?”
周遭吃瓜观众懵了,姜太虚以半师礼拜这个少年?!
李青面色也不淡然了,矢口否认道:“你不要乱说话,我从无此意。”
林宁奇道:“你没这个意思?那就有趣了,姜太虚以师礼敬我,你却说我是忽查尔的门人,呵呵,你到底是对我有意见,还是对姜太虚有意见?你李家莫非认为姜太虚眼瞎心不明,会以半师礼拜一个忽查尔的门人?”
李青简直气急败坏,连声否认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你莫要血口喷人!”
林宁笑容敛去,目光清冷,看着李青道:“哦,我明白了。你李家忌惮姜太虚的身份,虽然对他不满却也不愿直接对付他,所以才故意设计宁家。你明知道我和宁家的关系,所以才如此羞辱我,以间接达到羞辱姜太虚的目的。你李家真是卑鄙啊,为了对付姜太虚,不惜牵连无辜。宁家一门病弱妇孺,你都下得去手。听说李家有人在稷下学宫当长老,圣人以仁礼为经义之核心,你李家空为儒圣子弟,行事却如此恶毒下作。莫非,也是南宫之流?”
李青想过林宁难对付,但没想过这么难对付。
这样一个少年,嘴怎么能这么毒?!
他不过无意间见到宁家大丫头的模样,觉得颜色好。
又打听到她的为人,觉得李家需要一个这样的女人来管家,操持家业,这才动了心思。
和他娘的羞辱姜太虚有个鸡毛干系?
这也能牵拉胡扯上?
真传到姜太虚耳中,谁知道他会怎样想?
这种事要是坐实了,不用别人,他老爹都能活生生打死他!
稷下学宫宗师多在苦修中,无事连学宫都不得擅出。
除非有职责者。
能捞到一个长老位,简直是天赐良机。
尤其是对一个在武道上已经注定没有希望的宗师,每日枯守,堪称煎熬。
譬如李青他爹。
若是让他爹知道他为了一个女人得罪姜太虚,那……
尽管四十多岁的人了,可李青对他爹的训子棍的威力还记忆犹新。
再者,李家也非他一个继承人。
因此李青瞬间翻脸不认账,矢口否认道:“胡说八道!我李家向来清正治家,我李青更是安贫乐道清心苦修之人,怎会要纳什么小妾?这必是别有用心之人,对我李家的栽赃陷害!”
林宁指了指死去的赖二,道:“这贼子说的很明白,是奉了李老爷你的令,前来逼迫家姊下嫁于你。还说李老爷你相中了宁家的传家宝,这才出手抢夺。方才诸位街坊四灵看的明明白白,赖二出手抢夺。若非得了李老爷你的令,他一个地痞无赖,怎敢做这等事?如今总要见官,来来来,李老爷与我们同去。”
李青怎么肯去,真要去了,就成了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一挥衣袖,道:“这等贼子与我毫无干系,必是有嫉恨我李家者故意栽赃陷害的,死有余辜!”
林宁闻言竟不再纠缠,而是看向那个邢捕头,道:“听明白了,稷下学宫中有长老的李家李老爷说的明白,这贼子是故意栽赃陷害李家的,死有余辜。一会儿见了你们大老爷,记得说明白。赖二并非受明于李家,却咄咄相逼,更出手争抢宁家家传宝,打死这等贼子,依齐律也应是义行。还用上枷吗?”
邢捕头尴尬赔笑道:“这位……义士,究竟如何判,我一小小捕头,如何做得了主?总该回衙门,待大老爷亲自来判。”
林宁转头看向正要离去的李青,道:“既然官司未定,这位想纳妾的李老爷还是先别走为是。毕竟赖二人已死,李老爷你空口无凭,我们这边却多的是证人证词。”
李青闻言额头青筋毕露,若非一个狗屁半师礼,此言果真可能传到姜太虚耳中,他此刻真想让人将这山贼给活活殴死,可这一刻投鼠忌器下,竟只能憋屈的认了:“瞎了眼的狗东西,这等诬陷李家又想夺人抢宝的贼子还不该杀?宋道章若有疑虑,只管派人来李家拿我。”骂的邢捕头狗血淋头。
骂罢,又狠狠看了眼面色淡然的林宁,如同咽下一百颗绿头苍蝇般,转身大步离去。
人走后,林宁唤过宁南南来,道:“随我一起走一遭衙门,等会儿回来再拜会舅母。衙门远么?”
宁南南响亮道:“不远,就隔两条街,我和柱子他们常路过那里。”
她看明白了,表哥已经将事解决了七七八八了。
不过没等二人前往衙门,就见又一衙役匆匆而来,道:“大老爷说了,既然赖二死有余辜,那么杀他之人就不必去府衙了,没事了没事了。并让捕头你将赖二的尸身带回衙,明日送去城外安葬了。”
邢捕头心里骂了声娘,今日这趟差事出的实在窝囊。
面上却笑着恭喜了林宁和宁家人,然后带着赖二的尸体匆匆离去。
事情到此,似已完结。
皇鸿儿笑道:“还用请姜太虚吗?现在请来有些浪费哦。”
林宁摇头道:“本就不只是为了这桩官司。”
借用姜太虚之名,除了震慑李家外,更重要的,是为了给林家这几个姊妹套上一个护身符。
有姜太虚的名头作保,一般屑小便不会再欺压她们了。
“走吧,先去看看你娘。”
林宁同复又满面欢颜的宁南南说道。
既然宁东东对他不愿亲近,他也没必要再硬往上贴。
不过路过噤若寒蝉的三叔公一家时,林宁冷声道:“都知道我是山贼了?琅琊罗氏罗珍和姜太虚尚且与我平辈论交,尔等猪狗不如的东西,也敢占据宁家老宅?我虽不姓宁,可我娘姓宁。那等地方,也是尔等猪犬能居之地?明日午时前若还能看到你们,宁家老宅里少了一棵草,都随我去青云寨喂马吧。”
说罢,不理会因人生大起大落太刺激又晕厥过去的宁家三叔公,带着欢天喜地的宁南南、宁西西、宁北北、宁中中四姊妹进了小院。
宁东东却是面色愈发复杂看着林宁的背影,但心里的恶感,已是去了大半。
她没去管哭天抢地凄惨不已的三叔公一家,谢过街坊四邻后,转身进了屋。
果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
“啪!”
李宅中,李青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面色炙怒。
被一山贼小儿借势逼迫,让顺风顺水大半生的李青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可是偏他现在还不敢真个动手。
一清客劝道:“老爷何必动怒?今日不好动,明日还不好动?明日不好动,明年总好动吧?”
李青冷声道:“明年那贼子已经回沧澜山了,还如何去动?稷下学宫已经在那边折了好几人了,谁还敢去作死?”
清客笑道:“不直接动他,动他家人不就好?”
李青刚心动,另一清客却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如今谁都知道了姜太虚和宁家这等间接的关系,虽算不得什么,可真要再去欺辱宁家,就果真应了那小贼之言了……”顿了顿,他惊叹道:“说不定,这才是小贼真正的目的,果然奸猾诡诈也。”
李青不耐烦道:“废话少说,这贼子自然奸猾似鬼,不然姜太虚、罗珍如何会落他坑里?他成个亲,连北苍王庭可汗阏氏都能到场,彼其娘兮,真是邪了门儿了!”
第三名清客笑道:“青翁何须亲自出手?此事,当使借刀杀人之计。”
“哦?”
李青闻言顿时来了精神,身子探向前问道:“诸葛先生有何妙计?”
复姓诸葛的清客微笑道:“如今临淄最恨此贼者,青翁只当排第十。”
“什么意思?”
李青不解问道。
诸葛清客道:“排青翁之上者,宁家那位三叔公当为第九。其他八位,才是真正的生死大仇,不共戴天。”
李青闻言怔了怔,随即狂喜而起,大笑道:“是极是极,那八家,才将这贼子恨至死也!速去速去,寻人去那八家报信,就说害死他们家中长老的贼子来临淄了!”
诸葛清客忙拦道:“不急。”
李青皱眉道:“怎讲?”
诸葛清客笑道:“这八家虽有大恨,可他们家主未必敢再出手,原因青公自然明白。”
李青闻言心下了然,无非担心北苍那边再起祸患,牵连家族罢,换做是他,他也不敢。
李青大失所望道:“那该如何是好?”
诸葛清客笑道:“八家长者或心存顾虑,不敢妄动,可八家都有年轻子弟啊。有长老在时,家中过的何等生活,如今长老没了,又过的何等生活,他们这些年轻子弟感触最深。若是得知了罪魁祸首在临淄,呵呵呵……”
听到这等算计毒计,李青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冲诸葛清客竖起大拇指道:“高!仲德实在是高!!”
……
第一百二十五章 反击的套路
沧澜山下,龙门客栈。
听闻君儿丫头说完了前因后果,燕仲一边惊叹圣女的福运滔天,一边称赞圣女智谋出众:“这个时候圣女做的对!若是走漏了风声,圣木皇岛那边必定会派人前来,小小一个山寨如何能挡?圣女带着那位小神医远离此地,就算教内来人,也晚了一步,把这里人杀光也没用。圣女果然是圣女,够狠!”
君儿哭笑不得道:“燕伯伯,是小郎君非要小姐带他一程,不是小姐自己愿意去的。”
燕仲摇头道:“你不懂,这才是圣女的高明之处。”
君儿无言以对,罢了又道:“燕伯伯,小姐临走前特意叮嘱我转告燕伯伯,千万不能小觑此间主人,更不能恶了她。不是怕,而是没必要。青云山寨之主和北苍圣萨满母亲的感情非同一般,且其本身剑法超神,可斩中品宗师。小郎君外柔内刚,若是得罪了他们,必定要引起没必要的大风波。”
燕仲闻言不满道:“我老燕难道是鲁莽之人?我平生最敬佩有本事的人,既然这一对小两口这般有本事,只有好生结交的份儿,怎会无缘得罪?那小子是圣女的奇遇,老燕保护还来不及。”
君儿小心提醒道:“小郎君是奇人,所以说话有时候不大好听……”
燕仲不信道:“还有人对圣女说难听的?”
他可是知道,圣女皇鸿儿姿色有多高,就算破劫那一段太瘦,可只那双眼睛就足以让无数江湖俊杰为之神魂颠倒。
即使骨瘦如柴,那些少侠们也都以怜惜惋惜为主,谁会说什么难听的?
可君儿却苦笑道:“燕伯伯,小郎君真的与众不同。看起来,他在意的只有他娘子,这一点,倒和燕伯伯有些像……”
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下来。
燕仲夫妻二人,当年在圣教是出了名儿的恩爱,燕仲善守,凌舞善攻,双刀合璧,无懈可击。
只是凌舞后来在一次外出中被皇城司伏击,中箭而死。
燕仲闻讯赶来时,凌舞已经被射成了筛子,惨不忍睹。
从那一天起,燕仲再没有找过任何一个女人,甚至连教内派到他身边服侍的侍女都统统赶走。
每年九月初八凌舞丧期,燕仲都会喝的酩酊大醉,哭声震天,使人闻之落泪。
不过听君儿这般说后,燕仲对素未蒙面的林宁,却生出不少好感来。
在他看来,对妻子忠诚不受诱惑的人,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这样的人,便如他一般,值得信赖。
燕仲顿了顿,道:“此事保密不了许久,就算不从青云寨那边泄露,圣女长时间待在一地,也一定会引起教内中人的留意。再一打听,他们必然怀疑。到那时……”
说着,燕仲脸色凝重起来。
天地神教若得知药王谷九劫针传人重现于世,且不再囿于药王谷先祖,也就是神教第一代教主夫人誓不可与神教一人治病的毒誓,那么神教内无数人,尤其是修练《九劫不灭天身》的几位绝强高手,势必蜂拥而来。
事关下一代教主传承,甚至涉及当代教主和上代教主两大派系的生死之争。
内中所蕴之残酷,可想而知。
单凭一个青云寨的势力,绝无可能自保。
燕仲想了想,最终还是忍不住叹息道:“不若就让圣女随那小神医远遁,不然只凭咱们几个,实在挡不住贼子的攻势。要是凌舞还在,我夫妻二人双刀合璧,尚能拦下绝巅。单我一人……除非,能去天音岛请动星月菩萨。若她肯出面,看住那贼子,纵是青龙亲自从蜀中而来,我也能挡得住他。圣女突破第八劫身,杀僧和尚便不在话下。关键是星月菩萨,难以请动身。”
君儿也知道星月菩萨,她作难皱眉道:“星月菩萨最好曲律美词,每年掳许多年轻俊杰去天音岛,也不加害性命,何时谱得佳曲写得好词,便放归,还赠金银作润笔。为人亦正亦邪,虽是我圣教中人,却从不理会圣木皇岛。想要请动她,怕是很难的。”
燕仲沉声道:“再难也要请出来,实在不行,我去多掳几个读书秀才送去,总让她满意就好。她的星月神功音律致幻,正好克制那老贼第九劫身的心魔。武圣之下,唯有她能困得住老贼!”
说罢,也不给君儿再开口的机会,起身出门而去。
每一刻都耽搁不得,涉及魔教中无数人的生死胜败。
……
雨花街后廊。
在一间很小的房间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林宁正在为“他”的舅母大人施针。
但是……
正如他之前所书: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
这位舅母大人实在已是油尽灯枯,能拖到现在,靠的是对几个孩子的牵挂、不舍和担忧。
纵然林宁医术超神,也难真正的活死人肉白骨……
足足一个时辰后,林宁方收针,对巴巴看着他的宁家五姊妹叹息一声,道:“舅母已是病入膏肓之症,且每多熬一日,便要忍受极痛之苦。她老人家能熬到今日,实在是……了不起。”
此言一出,宁家四个大些的姊妹都哭出声来。
因为她们曾经听到过母亲被病痛折磨的痛苦模样,可是到了后面,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她却不再痛苦呻~吟,却总是喜欢看着她们姊妹。
原来,她那时竟那样痛苦。
宁东东啜泣道:“济仁堂的郎中也说母亲病入骨髓,神仙难救。可我总以为……”
林宁看着痛哭的宁家姊妹,道:“如今有两个法子,一是我以银针刺激舅母体内生之力,可使其清醒过来,且不受痛苦的生活一日。另一个,则是让其一直昏迷,可多延续十日性命。不知表姐如何抉择?”
见宁东东痛苦的说不出话来,宁南南忽然大声道:“姐姐,若是让娘选,娘一定选第一个。”
宁东东泪流满面,悲痛欲绝,颤声道:“我明白,与其让娘什么也不知道的走,不如让她体面些,再同我们好好说说话。可是我……”
可是她如何能下得了这个决定?
只一言,就要让她娘再活一日便永世隔绝。
林宁看向最小的宁中中,道:“如今你是宁家唯一的男人,你帮大姐选。”
宁中中并不懂许多,见姐姐们在哭,他也在哭,又听二姐说第一个,便跟着学了句:“第一个。”
林宁见宁东东捂面痛哭,也不再逼问她,太残忍,便直接开始施针。
一柱香功夫后,林宁收手,轻轻吐出口气,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道悠悠清朗的声音:
“得闻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林郎君可在?”
林宁眼眸微眯,对宁家姊妹道:“舅母很快就醒,你们在此候着,我去见见姜太虚。”
宁东东彻底被镇住了,她没想到,林宁果真和姜太虚认识。
如此说来,之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姜太虚以半师礼拜他!!
这世间,果真有如此荒诞之事!
宁南南纵此时为母亲所悲,也不忘抽噎着说一句:“表哥真的很厉害,表嫂也是……小九娘也很好。”
说完,又呜呜哭起母亲来。
……
“姜兄,旬日不见,风采更盛啊,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出了逼仄压抑的房间,林宁心情舒展了些,抱拳问礼道。
皇鸿儿躲在屋内,没有出门。
她担心在这位学宫骄子前,露出破绽。
姜太虚大概没想到,会有人见面夸他气色好,他呵呵一笑,还礼道:“林郎君也愈发金相玉振了。”
又道:“听闻林郎君于此间遇到难事,可有姜某相助之处?”
林宁摆手道:“岂敢因此区区小事劳动姜兄?不过是初临宝地,向姜兄这位地主问候一声罢。稷下学宫门槛太高,我不敢擅闯。”
姜太虚正色道:“若林郎君想入学宫,姜某亲自引荐。”
林宁哈哈笑道:“入不得入不得,我是山贼。”
姜太虚却认真道:“日前我自西而归,见夫子言明林郎君之事时,夫子曾亲言:待彼来此时,请与我见。林郎君,天下间没有几人会得夫子亲自言一个‘请’字的。”
林宁闻言笑不出来了,又一个武圣想见他?
他对武圣这种非人生物,真是一丝一毫的好感都没有,哪怕是传言中最知礼的夫子。
不过……
若他今日敢拒绝,哪怕是婉拒,因半师礼和稷下学宫产生的那点渊源,也就彻底断了。
这等事,林宁又不傻,怎会做出不智的选择。
因而笑道:“夫子相招,自然要见。只是今日风尘仆仆,见之不恭。需待今夜沐浴更衣焚香静坐之后,明日一早,在下亲自前往学宫拜会,聆听夫子大道。”
姜太虚微笑点头,正要说什么,忽地皱了皱眉头,侧脸看向宅门之外。
林宁看去,空无一人,正在纳罕,就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熏天的酒气,和叫骂之声。
林宁心中揣测,难道是宁家三叔公那边的人叫了族人来讨公道?
这就太可笑了。
一个即将跌出世家的落魄家族,一些旁系族人怕是连寻常百姓都不如。
落魄王孙不如狗,更何况他们?
然后等宅门被踹开后,露面的,却是一群醉意熏然的素衣年轻人。
不过让他觉得有趣的是,这一群年轻人进来后,第一眼看到的竟是姜太虚,竟齐齐揉了揉眼睛。
然后酒意化成一道道冷汗,缓缓流下。
他们是稷下学宫八大长老之后,自然有机会见到姜太虚,也更加明白姜太虚的地位。
他们祖宗在世时他们尚且连和姜太虚正面说话的机会都无,更何况如今?
可这一步进来,再想退出去,似乎就艰难了。
不过姜太虚毕竟是姜太虚,许是秉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思,声音虽不似寻常温润,但也只降低了些温度,淡淡道:“孝期吃酒,其罪非轻。回家闭门思过,领受家法。此地,再不可来。”
那群年轻人闻言,忙不迭的点头应是。
姜太虚这才与林宁介绍了这些年轻人的来路。
林宁有些遗憾,这些年轻人要是一冲到底多好……
不过没等他们退下,林宁开口微笑道:“首先,忽查尔与我青云寨并无直接的干系。我妻子曾于草原上救过一患重疾的老妪,当时并不知其身份,救后离去。后来又见一草原少女被狼群围攻,亦出手相救,被带回帐子,才发现救的原来是忽查尔的娘和女儿。这等机缘巧合,实非故意所求,不过因侠义之心而起。除此之外,再无瓜葛。诸位要将忽查尔杀人之仇叩于青云寨头上,是否有理,诸位心知肚明,我不再多分说。只是,我到临淄连一日都不到,到底是何人相告于尔等,起了借刀杀人的心思?”
不等那些犹豫的年轻人开口,林宁又笑道:“想来,我得罪之人不过是抢夺宁家嫡脉家宅的宁家三叔公,或是那位新任学宫长老李家的李老爷。宁家三叔公自然无缘认识诸位贵人,多半就是那位想要逼迫我表姐下嫁为妾的李老爷了。”
见那些年轻人面色纷纷变化,林宁心里便有了数,对面色淡然的姜太虚道:“看来你这稷下学宫的未来共主当的也不稳妥,那李家老爷得知你以半师礼拜我后,很不满意,便想通过逼我表姐为妾的手段,来表达抗议。”
姜太虚目光无奈的看了林宁一眼,大意许是说你够了,这等小儿科挑拨离间的套路,实在是幼稚……
但是,眼中到底闪过一抹精光。
林宁见之,心中偷乐。
不管明显不明显,幼稚不幼稚的套路,能进了你心里,这就足够了。
论内斗,全世界历史文明加起来,都不够儒家一只手斗的。
打孔夫子诛少正卯起,文人斗争起来,便“有法可依”了。
先圣尚且斗,学生如何敢不斗?
想来,这反手一巴掌,够李家喝一壶的!
杀人诛心,那才叫狠!
……
ps:昨天有书友说套路问题,真心的,这里需要请教一下,真的假的?
我要写套路文,直接开红楼就好了,又容易出成绩,又容易多码字,得心应手。
开这一本,本来就是为了洗刷套路的,怎么反而落进套路里了呢,看到这样的评论我晕乎了半天。
我不是给自己辩解什么,是真不知道用了啥套路,以前真没写过这样的文啊。我自己往前翻看了下,也没见几个杀上门来然后林宁装逼打跑的啊,这次也不是林宁打死打跑的吧?
书的成绩其实出乎我意料的好,四十万字比醉迷五百万字时的均订还高,超过庶子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很感激,但相比于成绩,这本书我也更在乎书友们的意见。
我是真希望大家能多提点意见,这本书我主动跳出舒适区来,就是为了打破一些套路,增加笔力,希望能够进步。
还望大家能帮把手,具体说说都是啥套路,我好用心去构思,去打破。
还有智商问题,难道我最近刷新闻刷多了,被那些用脚别高铁,飞机扔硬币还有什么国航监督员的新闻洗脑洗蠢了?
苦恼啊。
最后,看盗的就别来了,我只为五斗米折腰,伺候正版大爷还伺候不过来呢,你们的好意我就心领了。
今天要是能有所得,就暂且更一张,我仔细想想,慢慢体会啥是套路,等事后肯定爆发加更!
第一百二十六章 托孤
“咦,你怎么这么乖巧?”
送走了姜太虚,林宁进了房间,就看到皇鸿儿规规矩矩正襟危坐着,面色肃穆,毫无平日里的娇媚妖娆,因而笑问道。
皇鸿儿看着林宁半晌,方缓缓呼出口气,吐出两个字来:“厉害。”
林宁呵呵笑道:“姜太虚能被稷下学宫视为第一首席,地位堪比长老,甚至更高,岂是浪得虚名?再者他背后有整个齐国的资源支撑着,你们魔教本身就是乌七八糟的,一群乌合之众,自然比不得他。”
皇鸿儿没有恼,而是道:“我说的是你,你厉害。”
林宁闻言一怔,道:“我又怎么了?我本来就很厉害,你今天才发现吗?”
皇鸿儿抽了抽嘴角,道:“姜太虚气息浮动,明显是要大进,连气息都束不住了……”
林宁道:“和我什么干系……哦,你是说我说的那两番话给了他莫大的触动,让他顿悟了?你想听吗?那种话我多的是。”
皇鸿儿妙目嗔了林宁一眼,面色却渐渐古怪起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姜太虚好好一个稷下学宫的圣子,结果被你弄的气息虚浮。看起来这时突破是好事,可根基却被动摇了。小郎君,你闯大祸了。”
“……”
林宁这次真莫名其妙了,问道:“关我什么事?”
皇鸿儿也不知是该幸灾乐祸还是该哭笑不得,道:“你那两番话,太大,也太重了。远超姜太虚对儒道的理解和领悟,他强行领会,结果德不配位……就好比吃补药,给补的太过了。看起来境界提高了,却是虚的。他要是不能将那两番话落实在实处,不仅现在的境界维持不住,反而会不断的坍塌退步。小郎君,黑冰台、皇城司还有我圣教多少人想要做到却根本无法做到的事,居然就这样被你做到了,你说你厉害不厉害?”
林宁闻言简直一万个卧槽,姜太虚步子迈的太大扯到蛋了,他岂不是要跟着倒霉?
可是……
“我瞧他不像恨我的样子啊。”
皇鸿儿轻笑道:“姜太虚为三大圣地公认的第一公子,又岂只是因为武功高强?他虚怀若谷,心胸广阔,行事儒雅怀仁,却不拘泥迂腐,杀伐果决,堪称完美。他这样的人,因自己德行不配二言,怎会迁怒于人?”
林宁闻言居然有些吃味,道:“真的假的,我怎么觉得你说的这些都像是在影射我?”
“噗!”
皇鸿儿眸中似在放烟花,绚烂多姿,她抿嘴看着林宁道:“说你也不是不行,毕竟连姜太虚都甘心下拜之人,当得起人中龙凤之称。”
林宁呵呵笑道:“你给我灌那么多**汤,该不会是想让我明天对学宫夫子也多吹几句,看能不能把他也坑了吧?”
皇鸿儿脸上娇色一滞,随即没好气道:“你这些儒家至言,对姜太虚是虚不胜补,可对学宫夫子而言,却是再合适不过的大补之药。夫子在三圣中境界本就最高,听完你那二言后,必会再进一步,这也是姜太虚不找你麻烦的原因之一,也是夫子没有揭穿这二言非你所言,仅出自你口的真相。”
越是读书深刻之人,越明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等儒教至言,绝无可能出自顽童之口。
至于“天地有正气”,更和山寨的小山贼挂不上任何钩。
但因这二言是由林宁之口现世,又对儒教意义非凡,所以夫子和姜太虚就认下了他的功劳。
这种因果,以皇鸿儿的聪慧,看的十分明白。
但纵然如此,若之前她只是因为林宁的医术对他另眼相看,经过姜太虚一事后,皇鸿儿心中对林宁的印象,一瞬间拔高无数。
林宁正想问问皇鸿儿明天该怎么应付夫子,毕竟这娘们儿见多识广,还想打听打听夫子的心性,就见宁南南红着眼睛出来,看着林宁抽噎道:“表哥,娘想见你。”
……
“外甥林宁,见过舅母大人。”
看着床榻上坐着的被恶疾折磨的瘦骨嶙峋却气度依旧知书达礼的女人,林宁行礼问候道。
郑氏浅笑,气息孱弱道:“好孩子,你的事大女二女都同我说了。你虽出身草莽卑贱,可却极为争气。与琅琊罗氏族长坐而论道,能让学宫首席以半师礼相敬。”
林宁微微欠身,道:“舅母大人谬赞,宁不过好读书罢了。”
郑氏犹豫了下,问道:“小宁,你可愿回宁家来?你是子衿的儿子,若是回来,也能支撑门楣。”
林宁微笑道:“舅母,我的家在青云,那里有关爱我的人,还有我的妻子。舅母放心,明天就能回宁家老宅了,也不会再有人欺负宁家。等五弟长大了,自能支撑宁家。若有事,可去沧澜山寻我,我不会不管的。”
郑氏闻言,看着林宁笑道:“小宁你已经成亲了啊。”
林宁点点头,一旁宁南南忍不住道:“娘,嫂子好厉害的,我和翁翁到的那天,嫂子和外面同表哥一起来的姐姐一起,杀了一个使坏的老头,听说还是宗师,特别厉害。我已经拜表嫂为师了,等我学会了武功,就能保护娘和大姐、三妹四妹还有五弟了。”
郑氏劝道:“不要给你表哥添乱,他要支撑他的山寨,学武很费银子的,你已经劳你表哥许多了。”
林宁微笑道:“自家血脉,谈不上劳累。只是……山寨终究逃不过一个贼名。小南一个女孩子,背负上这样的名声,不好,宁家也不该。”
郑氏笑道:“若是从前,我必是不许的,死也不会允许。但如今知道了,小宁你是不同的。能与琅琊罗氏一族的族长坐而论道,又与姜太虚相交,怎会不是品性高洁之人?山野之间多草莽,但山中亦有高士在。小南喜欢跟着你这个表哥,我也放心。她大姐管不住她了……”
林宁不解其意,真要托孤不成?
宁南南却欢呼道:“娘,你让我同表哥走了?”
宁东东欲言又止,看起来不是很同意。
郑氏却看向林宁歉意道:“二女她……舅母实在无人可托付了。大女照顾三女、四女和小五,已经精疲力竭了。二女天性活泼,吃的也实在……小宁,舅母只能劳累你了。”
这话林宁倒也能理解,以宁南南的与日俱增的饭量,只指望宁东东,要么宁家被吃破产,要么她被饿死……
林宁微笑道:“既然舅母不嫌弃外甥山寨之名,照顾表妹原是本分。千里沧澜山,别的没有,就是肉多。”
郑氏闻言,便从宁东东处要来传家宝碧玉镯,执意送给田五娘。
林宁几番推脱不过,连宁东东都开口相劝,他只能暂且收下。
林宁知道,她母女二人为的是宁南南。
见林宁收下后,郑氏笑的有些开心,只是再看向宁南南,便红了眼圈。
若非实在艰难,也为了宁南南有个好的出路,她怎会拆散一家人?
可是不这般真的不行,哪怕不考虑宁家能不能支撑的住,就算能支撑的住,以后宁南南嫁到婆家,婆家也一定受不住的。
若是能和她表哥去学武,往后也有了立身之本,至少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不能为女儿寻个安稳的落脚地,郑氏死都难以放心瞑目。
林宁知道她们一家必有许多事要交代,也不再多留,就寻了个借口出去了。
心里微微有些头疼,宁家这边是放心了,可再把宁南南带回去,小九儿那边怕不好交代啊……
……
大秦,咸阳城外,东王山上。
黑冰台,刑堂。
今日,黑冰台三大太上长老俱在。
这般阵势,十年内黑冰台只出动过两回,皆为一人。
东方伊人。
太上长老连石生指控东方伊人勾结天剑山二贼,坏黑冰台大事。
碍于东方伊人的身份,希望请出三面黑龙令来,严惩不贷。
当然,任谁都明白,此处的严惩不贷,也就是关个禁闭。
只是关押的时间长久些,三五年总少不了。
但关押也非囚犯般关,只要不出黑冰台就好,世上好吃好玩的,随她点便是……
可东方伊人何等人物,连她老子黑冰台主都不放在眼里,誓要报仇雪恨,三个糟老头子她如何会惧?
站在刑堂之上,将连石生做的龌龊下作事劈头盖脸的一通痛斥。
气的老头几次扬起手掌想一掌下去,可终究被理智所阻。
当然,就算他真气疯了打下去,旁边两位太上长老也不会光看着……
听着东方伊人用了一系列譬如背信弃义、落井下石、背后捅刀、厚颜无耻、不死为贼的词语来形容他,连石生怒道:“那剑冢传承夺回来是为了老夫我自己吗?”
东方伊人冷笑道:“究竟为了谁,你心知肚明,大家也都知道,何必再惺惺作态?”
坐在最中间的排行第一的太上长老挥手止住了连石生的怒火,声音颤巍道:“小伊啊,老朽知道,你,还有许多门内年轻人都看不惯此事。但是,老朽依旧认为,你二爷爷做的,是对的。因为我黑冰台,非江湖门派,不论对错,只在乎是否对门内有益。再者,天剑山在我大秦境内,却如同国中之国,向来为我黑冰台之耻辱。卧榻之侧,安容他人鼾睡?小伊啊,对于黑冰台而言,大秦的利益,高于一切!正是如此,当年台主才……”
“够了!”
原本还只是冷笑的东方伊人听到当年二字时,面色瞬间如霜,星眸泛红,厉声喝断,道:“礼义廉耻可不要,兄弟之义如粪土,人伦天理更如同狗屁!这就是你们的宗旨?!
如此黑冰台,令人作呕,如同粪坑!
我受够了,从今往后,我与黑冰台再无瓜葛。
若想拿我,只管出手,看看我牧伊人,可畏生死?”
竟是连姓,都改了去。
说罢,将手中的黑冰台令牌丢在地上,并狠狠踩上一脚,这在黑冰台,绝对是十恶不赦之大罪。
连石生见之勃然大怒,就想发作,却被大长老所拦:“让她去吧。”
因当年之事,台主与此血脉独苗之间的关系如同水火。
可再怎样,难道还真能杀了她不成?
一直未说话的第三长老此时开口道:“派人盯着她,一来保护,二来,摸清侯万千在何处。”
大太上看向连石生,颤巍道:“青云寨那边果真没有?老夫听说,那边出了个神医,图门汗两次为他所救,医术如神。若弑仙散之毒被他解了,侯万千将会成为黑冰台之心腹大患。台主不出,谁能与倚天争锋?”
连石生皱眉道:“不在那边,那个小山贼已经动身去了临淄,不可能将侯万千带在身边。我派人去了青云寨摸过几次底,确定没有侯家父子的下落。倒是有几个魔教妖人,不过暂且不必理会。”顿了顿又道:“先盯着小伊看吧,唉。”事已至此,他心中也不知有无悔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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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亲不待(给盟主大山张大宝加更!)
一夜无话。
林宁自院中梧桐树下醒来,脑海中想的仍旧是如何应对学宫夫子。
从进入稷下学宫大门那一刻起,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细细观察揣摩,来分析他的性格,他的人品,以及能否被招安。
林宁是真觉得,稷下学宫十之七八想要招安他。
无他,既然能从他口中得到那二言,未必不能得到其他的经典至言。
稷下学宫的武道和对经典经义的理解相关,宗师以下或许还不明显,但宗师之后,却是息息相关。
许多停滞不前的宗师,便是因为对经义的理解领悟到了极限,对儒道的参悟寸步难进。
若是能多得几句煌煌圣言,说不定就能枯木逢春。
当然,这些都是林宁自己猜测。
但真正做决定的,不是这些人,而是夫子山上的那人。
只是林宁也猜测不透,那老头儿叫他去到底想做甚……
“你干吗?”
正百思也无头绪时,林宁看着面前之人,古怪问道。
只见皇鸿儿竟捧着装满清水的铜盆和帕子过来,还不知从哪弄了些青盐,供他洗漱。
只是这些活计,是一个魔教圣女该做的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皇鸿儿抿嘴轻笑道:“我能干吗?当然是服侍小郎君你啊。今儿你要上山见学宫夫子,虽不能真个儿焚香沐浴,总要清洁清洁身子。”
“……”
林宁面无表情道:“你不光觊觎我的医术,还觊觎偷看我的身子?我才十五岁。”
皇鸿儿:“……”
以她的心性,听到这等言论,都忍不住咬起牙来。
“噗嗤!”
从房中走出来的宁东东,原本心中悲伤满满,可听到这样惊世骇俗的对话,还是忍不住喷笑出声。
这都是什么话?
这个表弟真是……奇人。
“小宁,娘问你想吃什么粥,她去煮。”
宁东东说着,本就红肿的眼圈,又红了。
这是娘做的最后一顿早餐了。
此言一出,林宁和皇鸿儿都不闹了,他迟疑了下,道:“不用舅母大人亲自下厨吧?”
宁东东落泪道:“娘……娘想再给我们做一回,她,她高兴,真的,真的放心了。”
林宁理解,和皇鸿儿对视了眼后,缓缓点了点头,道:“皮蛋瘦肉粥不错……”
宁东东:“……”
皇鸿儿幽幽妙目嗔了林宁一眼,林宁打了个哈哈,他着实不大喜欢太悲伤的气氛,所以才活跃一下,笑道:“不过一会儿还要去见夫子,所以不能食荤。舅母随便做些简单的就好,家常便饭最可口。”
宁东东松了口气,道:“好。”
说罢,匆匆离去。
似害怕这表弟再提出什么奇怪的要求,不过经他这么一闹,心里如刀绞一般的痛,仿佛减轻了些。
林宁和皇鸿儿一起,吃了一顿最后的早餐。
气氛终究不美,吃完后,林宁以大礼拜别了郑氏,就出门而去了。
郑氏是读过书的,且有不浅的造诣,此时对生死之事,竟看的很淡。
她叮嘱宁东东道:“我得恶疾多年,病发时常若受油锅刀山之痛,生不如死。只是担忧你姊妹五人,不敢闭眼,也不能闭眼。原以为必将抱憾九泉,难以瞑目,只叹我一生行善,缘何上天如此待我?我之苦不怕,只怕我的孩儿们凄苦无依。现在看来,上天还是善待我的,竟让小南寻来了你的表弟,更难得的是,你表弟还是山中高士,家里的苦难终于结束了,连小南都有了好去处。到了这一步,我也终于能放心了。你们应该替娘高兴,而不是悲伤。你是长姊,要教弟妹们明白这个道理。”
宁东东心中极苦,却只能含笑应道:“娘说的是,是该为娘高兴。”又对“吭哧吭哧”一边埋头捧着好大一个碗吃粥,一边难过的哭出猪叫声的宁南南道:“娘最担心的便是你,如今你找到了小宁,还拜了师,以后有了好去处,也该让娘放心了,别哭了。”
宁南南抬起头,露出一张憋的通红的脸,强挤出笑脸道:“我没哭,我在吃粥……”可看着母亲宠溺关爱的目光,终究还是没忍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她这一哭,小西小北姊妹和小中也跟着哭了起来。
郑氏朝她们招了招手,宁南南捧着大碗上前,宁东东接过碗放在一边,郑氏见她留恋的看了眼碗,慈爱一笑,抚着她的冲天鬏道:“记得一定要听你表哥的话,他是个好孩子,一定会善待你。从今往后,他的话,就是娘的话,你不许不听。”
宁南南连连点头应下,郑氏抱着她亲了亲。
又挨着抱了抱宁西西、宁北北,最后将宁中中抱在怀中,看着宁东东落下泪道:“娘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拖着这一堆孩子,宁东东如何能出嫁?
她已经不小了。
连宁南南都明白这点,她听街坊们闲话时说过,宁南南突发奇想道:“娘,我可以带妹妹和弟弟们去沧澜山。山寨里有小九娘,和小西、小北一般大,为人最是仗义。她知道咱们家穷,就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送给了我,让我带回来给娘看病抓药,还让我别急着回山,一定要好好孝顺娘几年。”
郑氏被她孩子话逗笑了,道:“是个好孩子,你以后不可欺负她。”
宁南南拍着胸口保证:“我一定会报答她的大恩大德,万死不辞!”
宁东东含泪笑道:“娘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的,我是家里大的,一定能照顾好弟弟妹妹们,她们也都懂事听话。”
郑氏虽心中仍有遗憾,可至此,她也无能为力,只能歉意愧然的看着大女儿,伸手过来,抱了抱她。
宁东东紧紧抱着母亲,泪流不止,抱了好一会儿,发觉没有动静,她心里忽地咯噔一声,而后轻轻唤了声:“娘……”
可哪里还有回应……
宁东东意识到什么,一颗心都碎了,哽咽沙哑的又唤了声:“娘啊……”
这一下,连宁南南等人都明白了过来,一个个围上来,将郑氏紧紧抱住,嚎啕大哭起来:
“娘,娘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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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天人所授
临淄城稷门西八里处,夫子山。
林宁是真没想到,稷下学宫除了规模大些外,论奢华程度,其实并不比他的青云寨强多少。
“此取安贫乐道之意否?”
林宁与姜太虚并肩而行,站在一间并不奢华甚至简朴的门楼前,指着门内鳞次栉比的茅屋,微笑问道。
今日他真切的感觉到,姜太虚的气息,果真如皇鸿儿所言,并不稳当。
看起有煌煌之气,可连林宁这种菜鸟,都能隐隐感觉到一种虚浮。
他想的倒不是姜太虚的安危,而是李家真的完了。
姜太虚根基不稳时,对于隐藏的敌意肯定敏感,这个时候想踩他一脚的人,必将迎来雷霆一击。
就昨天的无心之得,林宁心里还是比较痛快的。
姜太虚虽自身出了问题,但的确如皇鸿儿所言,修养极深,看起来毫不迁怒于林宁,微笑道:“林郎君所言正是,此为历代夫子磨砺学宫弟子之深意。”
林宁点头道:“这一点,倒和我山寨有些相似,我们山寨也都是这样的屋子。”
姜太虚:“……”
林宁呵呵笑道:“开个玩笑,我只是要见夫子了,有些紧张,玩笑两句放松一下,以免一会儿见了夫子说不出话来,并非有意亵渎学宫。”
将稷下学宫和青云寨相提并论,对于姜太虚这等虔诚的学宫子弟,不异于严重的挑衅。
勉强接受了林宁的解释后,姜太虚宽慰道:“夫子至仁至礼,善慈无双,林郎君实不需担忧拘束。”
林宁笑道:“圣人之仁之礼,之善之慈,非为我一人也,乃天下苍生之仁之礼,之善之慈。姜兄,你所差者,便是夫子之大仁大礼大善大慈了。”
此言一出,夫子山上忽然荡起了钟声。
姜太虚原本略带茫然的面色骤然一变,目光有些骇然的看向林宁,失声道:“此圣道钟,二十年未鸣,今日竟为林郎君而起!!”
林宁却有些羡慕的看着他,道:“不是为我而起,是为姜兄你而起。夫子待你,何其厚哉。”
之前周围围上来见识林半师的学宫弟子闻言不解,这圣道钟,怎会是为了姜太虚而鸣?
倒是几个白发老者,看了眼姜太虚身上渐渐沉稳下来的气息,目光复杂。
夫子若肯如此待他们,他们未必大道不可期……
姜太虚深吸一口气后,朝山上一礼。
然后转身,再对林宁半礼。
林宁避让开来,还了一礼,然后就见姜太虚目中向道之心愈坚,朝他一伸手,道了声:“请。”
……
“子渊,汝可明白林小友方才之言?”
夫子,白发白须,布袍麻鞋,虽平平无奇,然白眉下双眸清明,面带薄笑,慈蔼似家中老人。
然而不知是否先入为主,林宁总觉得,这份慈蔼之下,依旧是视苍生为刍狗的淡漠之心。
相较于忽查尔,更可怕。
他与姜太虚齐齐躬身行礼罢,道了声:“晚辈不敢与夫子为友。”
夫子却只是淡淡一笑,颔首之后又看向了姜太虚。
姜太虚略略苦涩一笑,道:“夫子,弟子明白林郎君之言,但是……却不知如何做起。”
夫子问林宁道:“林小友以为,子渊之差在何处?”
林宁想了想,道:“姜兄之难处,在于知行未合一。”
“知行合一?”
夫子眸光一亮,赞叹道:“人多谓小友欺世盗名,言子渊识人不明,当日之行,成为学宫笑柄。今日人当知,小友腹中实有乾坤。知行合一,四字道出儒学进学之法。林小友,可愿与我为学?”
林宁闻言,看了眼面色微变的姜太虚,而后躬身道:“不敢瞒夫子,包括上回同姜兄所言之言,皆非小子自己所悟出。”
夫子看起来却愈发满意,颔首笑道:“不知小友问道何人?”
林宁摇头道:“说起来荒诞,这些言论皆得自梦中。不仅如此,连医术和武功,大半也都得自梦中。可小子却连传授恩师的模样都未见过……”
此言一出,夫子的面色终于发生了丝丝变化,他双眸紧紧盯着林宁,林宁并不回避,坦然的看着夫子。
他不会自作聪明,以为他的情况能瞒得过天下人。
山寨之人,视野有限,所知所学都处于粗犷阶段,他的那些读书人的鬼话,勉强能糊弄过去。
可是那些话若在天下人面前卖弄,就十分愚蠢了。
而他的这些变化,必然瞒不过有心人。
所以,与其让人疑神疑鬼的猜忌,不如坦然说出,反倒可以退为进。
至于能不能取信……
搞物理的牛顿最后都信了神学,更何况是一儒家老头?
“小子也曾惶恐过,可后来发现,并无什么坏处,只能坦然受之。之前曾见忽查尔,本想询问之,只是终究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敢妄为。今见夫子,却无此忧,故而请教夫子,此等离奇之事,到底缘何发生?”
听完林宁之言,姜太虚已是目瞪口呆。
夫子脸色也变得十分肃穆起来,到了他这个境界,其实已经到了人类的尽头。
但他又怎会不想更进一步?
只是,却从不知路在何方……
更不清楚,前方到底还有没有道路。
今日得闻林宁所言,虽未尽信,但似乎发生在林宁身上的种种诡异之事,只能以此解释。
若果真如此,有人能梦中传道,此人之境界,必然远超于他。
对此,夫子非但不惧,反而心生喜意。
至少表明,他前方依旧有道可行。
夫子看着林宁微笑道:“既然你已有恩师,我却不能夺人弟子。林小友,子渊知行难合一,你可知根由所在?”
林宁摇头道:“夫子明鉴,儒道一途晚辈所学有限,其实不足姜兄一成,之所以能看出些什么,许是因为局外人的身份。但姜兄到底困于何等知障,晚辈就不知了。不过……”
“不过什么?”
夫子看着林宁,温言问道。
林宁笑道:“我或许有解决的法子,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姜太虚一直有些晦暗的双眸瞬间明亮,夫子却面色不改,看着眼前这位离奇少年,问道:“该如何为之?”
林宁笑道:“晚辈素闻学宫弟子从不闭门造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但晚辈窃以为,行万里路,并非只是行路。而是应该放下身段,切实的去观察民情,体会民情,甚至,将自己当作一名庶民,方能感悟民生之艰,生出真正的仁心。将所学,与所见,所体会,结合起来,最终达到知行合一。这个过程或许很漫长,但也会很扎实。”
夫子闻言后,笑道:“子渊以半师礼拜你,确是他的机缘。既然小友有此良法,今后子渊就伴小友身边,去最苦之处见闻、体会。小友才学天人所授,子渊能得闻一二,也是儒学之幸。同去吧,此次出行,不带护道人了。”
林宁:“……”
姜太虚:“……”
林宁无语的看着夫子转身而去的背影,心里作难:老子的山寨成了托儿所了吗?关键是,家里还有一个魔教妖女,与这位姜太虚,天生死敌啊!不带护道人,万一出了事,到底谁负责?该不会是放逐姜太虚吧?
另外,夫子怎会没有对应姜太虚症状的化解之法?想来多半还是为了他的天人所学,或者说,他背后的天人……
……
第一百二十九章 学伴
走下夫子山,林宁见姜太虚面色已恢复如常,不由钦佩道:“夫子把你流放沧澜,你都能忍,此等心性修为,在下实在佩服。”
姜太虚呵呵笑道:“林郎君又何必打趣我?夫子之恩,高如山长,深如海渊。”
林宁没好气道:“是啊,专门给你找了个大山里的学伴,可惜是男的。”
姜太虚不明觉厉,他的注意力都在前方来人身上:“见过五经博士。”
虽他为夫子亲传,学宫首席,可面对授经博士,还是要以礼相见。
他虽如常,可林宁却震惊了,因为这位五经博士,是个女的,极清美。
当世儒教虽不比前世明清时儒教严苛,但女人的地位依旧上不得台面。
江湖门派中尚且好说,可在学宫之中,竟有女子为师……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此二言,出自你口?”
虽然略略带着质疑之言,但女子温润的眼睛中,似带着天然的亲切,让人实难生气。
林宁点点头,道:“正是。”
女子不加掩饰的质疑道:“纵你如子渊般天资过人,熟读先圣经典,也不可能在这个年龄说出这样的至言来,你……”
没等她说完,一旁姜太虚便道:“林郎君已向夫子请教过此事,言其所学皆得自梦中。夫子言其为天人所授,所以不便夺人弟子。”周围轰然作响。
女子闻言亦是面色一变,紧接问道:“包括医术?”
姜太虚道:“包括医术,还有武功。”
见周围明显有人跃跃欲试天人的武功成色,林宁忙摇头道:“其他的则罢,我独不好武功,只学了些弓箭,也极少出手。我虽出身山寨,非清白之身,但亦自诩为读书人。以为明礼、教化,仁爱、非攻,方是儒教弟子该有之手段。”
此言一出,旁人自然又是一片哗然,连姜太虚都面色止不住古怪的看向林宁。
唯有面前相貌极为清美的五经女博士,面色动容到激动的地步,甚至有些失礼的伸手握住林宁的手,道:“此亦天人所授?!”
感受着手心的清凉触感,林宁发现,周遭不少人面色不善起来。
自然不是吃醋,而是涉及大道路线之争,别说虚无的天人存不存在,就算真的存在,他们也会寸步不让。
仁爱,非攻?
岂是儒家大道!
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终究还是得干!
林宁果断妥协:“并非,这只是我的一点胡思乱想。我并不喜欢杀人,更喜欢救人。以为若天下人人如君子,人人仁爱,则可天下大同。”
“果然是胡思乱想,天真幼稚。”
“我闻你医馆门前联对有云: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你既然如此仁爱,为何不救治万民,度尽世人?可见说一套做一套。”
“天下人人为君子自然是我儒教远望,但至少目前远远不能。”
周围人七嘴八舌的批判道。
他们等待着林宁的反驳,然而却发现林宁只是面带微笑的看着大家,目光平静无澜。
不等众人发难,五经女博士便好奇道:“郎君为何不争辩?”
林宁浅笑道:“我曾于梦中聆听教诲:世间大道三千,学无止境,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胜于独尊一道。且各位贤者所言我以为皆有道理,因此学习之,比辩驳之更有进益。圣人亦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一席话,说的周遭哑口无言,只觉得一拳打到了空气中……
林宁却趁机拱手一礼,随着姜太虚出了稷下学宫。
“呼……”
出了那座挂着先生所书“稷下学宫”四个大字的木质门楼,林宁轻轻的呼出了口长气。
姜太虚微笑道:“我见林郎君方才言谈举止中潇洒自如,原来也有压力?”
林宁呵呵一笑,道:“和一群书呆子们一起扯淡,一个不好就会打破他们的玻璃心,继而成仇。我和你不同,我身后没有一个夫子站在那,所以更信奉和气生财。”
姜太虚面色古怪道:“这么说来,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扯淡?”
林宁看着眼前这位帅的不像人类,站在那里似乎都在散发光芒的大帅逼,哈哈大笑道:“若是学宫里的人听到你说这两个字,也不知是何感想?”
姜太虚摇头道:“夫子让我以你为学,自当体会你的一言一行。”
林宁呵呵笑着看他,玩笑道:“我说粗话你学之,那我以天下人为友,包括秦人、楚人、草原人,甚至魔教中人,你也学之么?”
姜太虚闻言,不解道:“你与秦人、楚人、草原人为伍我理解,怎还要与魔教妖人为伍?魔教中人,妖言惑众,蛊动苍生为乱,乃世间恶贼,见之当斩杀。”
林宁正色道:“不是与他们为伍,而是要尝试着去了解她们,看清楚她们的思想,摸清她们的手段。你肯定知道虚怀若谷,也知道择人之善而习之。但是,这世间之精彩,便是因为除却善,亦有恶。我们要与恶斗争,也要去了解她们。有的时候,她们未必愿意为恶。当然,若果真见到她们为恶,我亦会杀之。”
前面几句话,姜太虚眉头紧皱,目光审视的看着林宁。
夫子让他伴学林宁,是为了补其道,但他却有自己大道的底线。
怎么可能事事趋从?
纵是面对夫子,他都不会如此。
直到听到最后一眼,姜太虚的面色才舒缓下来,淡淡道:“我虽不能苟同你之言,但会尝试着去接受,去观察。能否问一句,林郎君准备如何引导我见识苍生百态?”
林宁微笑道:“很简单,中原天灾连连,各国巨室却趁机疯狂兼并土地,奴役百姓,使得民不聊生。我林宁不过区区山寨一山贼,不敢妄想拯救天下苍生,但愿意倾尽绵薄之力,去多救些流民。你若愿意参与,便来帮把手。若不愿参与,旁观即可。”
此言一出,姜太虚之前对林宁的猜疑之心瞬间散去大半。
唯剩一丝怀疑:“你想聚拢流民?”
林宁哈哈笑道:“我得有多少粮食,才能一直养着他们?只求他们能度过难关,便自去谋求生路吧。”
沧澜山那么多山寨,他如今已有虹吸取水之法,沿着沧澜江建寨,说实在的,只要能挺过最初的难关,养百万人都不是问题。
姜太虚自不知道这些,目光坚毅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好,我之道,便从救济流民开始。”
正当各自都得偿所愿的二人准备折往雨花街,而后马不停蹄的前往沧澜山,筹备大事时,却听到背后传来一道唤声:“且等等。”
二人回头,就见那位五经女博士居然背着一个白色的包袱跟了出来。
青白色的布鞋在地面轻点,人就飘了过来,分明是极上等的轻身功夫。
林宁见之有些恍惚,这娘们儿刚才好像十分赞同他不好武功,仁爱非攻的操蛋言论。
怎么……
这是乌鸦落到猪身上,看不到自己黑?
许是看出了林宁的疑惑,五经女博士轻轻一叹,表情似在与志同道合的同志言谈:“我亦不喜欢武功,只是学宫有些破旧的陋矩,规定非宗师不可任五经博士。不能任五经博士,便不能登书山阅览先生典籍。没有法子,我只能学了一些。”语气还有些愧然,似乎羞耻自己背叛了自己的信念。
林宁:“……”
见姜太虚点了点头,确认后,腹中破口大骂:
入尼玛,这天下的女人一个个都成精了吗?
面上却如沐春风道:“不知博士有何事吩咐?”
五经女博士正色道:“我认为你得天人传授之学问十分渊博,准备伴你进学,我已经禀明过夫子,还望小郎君能够答应。”
林宁倒吸了口凉气,道:“先生要给我做学伴?”
五经女博士道:“达者为师,只是你的学问得自天人,自身却还未达到,需要时间来贯通,所以暂时我不能拜你为师,只能以学伴的身份求学。不过,你若觉得不妥,我也可以师礼拜你。”
林宁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学伴就很好,我只是没想到,也有能够拥有学伴之日。”
穿越果然能改变人生。
不过想起家里那一摊子,他又忙将之前对姜太虚说的那一套说了遍,道:“你若能接受我以天下人为友,包括未曾犯过恶的魔教中人和草原胡虏,才能在我身边成为学伴。”
五经女博士闻言,明显皱了皱眉,不过终究点头道:“若郎君如此作为,果真只为观苍生疾苦,感悟大道,自无不可。”话并未说死。
林宁闻言,却放下心来,道:“既然日后会朝夕相处,先生与子渊自可观我之言行,以辨真伪。”
他本就准备当个圣父多做善事积累功德,为此耗尽无数银财也在所不惜。
这等行为,落在二人眼中,还怕折服不了他们?
至于为何收留他们……
很简单,不提侯家父子是颗定时砰砰,随时会引来黑冰台之围杀,田五娘刚刚才和皇鸿儿一起干掉了皇城司的一条老狗,林宁不信以霸道闻名的皇城司会无动于衷。
多了两个稷下学宫的宗师大佬,林宁种田都能种的安心些。
对于三大圣地,青云寨的力量再扩大十倍百倍都只是螳臂当车。
唯有以毒攻毒,方能获得生机。
……
ps:因为昨天晚上要加更,把老婆推下了床,所以她有点生气。没办法,又不能一怒休之,周末得陪着出去逛逛。欠张大宝大佬的两更加更,下周一定还清。
第一百三十章 慧心公主
“回宁家老宅治丧吧。”
带着稷下学宫一位首席一位五经博士回到雨花街后廊下宁家后,不理会懵然的皇鸿儿和懵然的姜太虚猝不及防下的见面,对哭成一片的宁家姊妹说道。
宁东东毕竟管家几年,再者对郑氏的情况心里也有所准备,这会儿听闻林宁之言,强忍着悲痛,道:“我……我这就去请人帮忙。抬娘……回家。”
宁南南忽地抬起头,大声抽噎道:“我来背……背娘回家!出来的时候……出来的时候就是我背的娘!”
听到这悲伤到极点的言语,不止宁东东姊妹们又纷纷痛哭起来,连外间气息正在争锋相对形成对峙的皇鸿儿和姜太虚,都渐渐缓和了下来。
姜太虚是想起了林宁之言,既然方才已经答应了他,要观察之,体会之,这会儿就不好直接翻脸动手。
再者,两人虽都对生死看的很轻,然内间毕竟有人间至悲之事,他们在外间动手,必然会恶了林宁。
所以只冷冷看了彼此一眼,就分开了去,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五经女博士虽不认得魔教圣女,却多少看出了些名堂,不过同样之前落在林宁话语中,此刻也不好多说什么。
未几,宅门外有人进来。
初一进外间,险些没被屋内强大的气场吓死,进退不得。
见此,三人方缓缓收敛了气势,一群妇人进了屋内,没一会儿哭声震天。
林宁面色淡然的出来,还拉着愤怒的宁南南一道。
出了内间后,宁南南都顾不得认识新来的两人,她仰头看着林宁,愤怒道:“之前娘病的重,没银钱抓药,我上门求她们,头都磕破了,也没人借一文银钱,只会给些破烂衣裳和饭菜。这会儿又来?当初她们家过的不好时,娘帮了她们多少?表哥,你干什么拦着我?我要让她们滚!”
林宁轻轻一叹,抚着她的冲天鬏,道:“小南,若只你一人,表哥就算纵你大开杀戒,又有何难?我们是山寨的山贼,江湖人士,讲究快意恩仇,最恨忘恩负义落井下石之辈。可是,我可以如此,你也可以如此,但你姐姐和弟弟妹妹们不能如此。她们还要生活在临淄,还要生活在这正常的人世间。若让她们断绝亲族,等你走了,她们就只能自己生活了。她们回到宁家老宅后,旁人不会说那些族人们当初忘恩负义,只会说你姐姐她们薄情寡恩,不顾宗族,她们便会在这世间举步维艰,连说亲都有干碍。我知道这很难受憋屈,可人生就是这样,哪有那么多随心所欲?就让你姐姐来处理这件事吧。”
其实若他时间充足的话,也不会让这一步。
可是他马上就要离开临淄,折返回青云了,哪有时间再来处理这些宗族之事?
郑氏的大丧,也的确需要宗族来帮忙。
且有宁家三叔公的惨状在前,想来其他族人也不会再猪油蒙心,觊觎宁家嫡脉族产了。
他刚劝罢,一旁皇鸿儿却幽幽笑道:“你这是将小南往迂腐里教,这等亲戚留着做甚?小南你且记住,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者,当如何处治?终不过两个字:杀之!
若不如此,如何能心念通达?”
宁南南闻言唬了一跳,她可没想过动手杀人打人。
她心里终究还是明白,那些人当初是畏惧三叔公,怕得罪后被报复,所以没人敢给银钱。
虽辜负了她娘当年对他们的好,但是杀了他们,好像有点过了。
“荒唐,简直一派胡言!”
宁南南还没开口,一旁五经女博士却恼了,斥道:“你果然是歪魔邪道。人生在世,谁不与人发生点口角?谁不被人说点闲话?谁又能从始至终问心无愧?若只因有人谤你、欺你、辱你、笑你、轻你,你就大开杀戒,这天下岂不乱了套?”
宁南南红肿的眼睛里已经一片茫然了,问道:“姐姐,那我该如何?”
五经博士温言道:“倘若世间有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者,何不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或许没那么畅快恣意,却是真正的处世之道。”
宁南南复仰头看向林宁,问道:“表哥,你能做到吗?”
林宁闻言,语重心长道:“表哥就是这种类型的典范。”
宁南南眼睛里生起了敬意,道:“表哥你好厉害,我就做不到,我真的好气哦。”
林宁干笑了声,道:“不是,是表哥以前谤人、欺人、辱人、笑人……但人家没好意思计较,忍了表哥几年后,咦,表哥改邪归正了!”
“噗!”
林宁身后的五经博士闻言,饶是知道场合不对,还是忍不住喷笑出声。
这……
这这……
这算什么典范?反面典范吗?
林宁看着宁南南微笑道:“他们的恶行,远不能和表哥当初比。当然,他们也多半不会如表哥这样幡然悔悟。可是没了三叔公那一伙儿上蹿下跳,他们总归会寻回一些良心,帮助你姐姐和弟弟妹妹们的,不使你姊妹孤苦。等过几年,你学艺有成,也能回来看望大家。平日里,还能书信往来。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宁南南担忧道:“可要是他们趁着我走后,再欺负姐姐和小西小北她们怎么办?”
林宁微笑道:“她们不会的,因为她们不敢。再有下一次,表哥亲自带你来,将她们的脑袋一颗颗都摘下来。”
五经博士面色大变,急声提醒道:“仁爱、教化!”
林宁却转头看着她笑道:“我们的教化,是对良善之民的。我们允许百姓犯错,圣人尚且犯错,何况百姓乎?但是,却不能允许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博士,天人教我,对于冥顽不灵者,不必强度之。或许花费十倍精力,能使他改邪归正,回心转意。但有这功夫,本可挽回千百良善性命,何必因一妄人耽搁?此为不拘泥于仁爱俗套也。”
这等言论,直接让五经博士和姜太虚懵了,他们都是第一回听到这样的说法。
他们受到的教诲,从来都是仁义与不仁义的区别。
甚至,若救一人为义,生与义之间,则舍生取义也。
却从未想过,救一个人的精力,其实可以另救千百人。
一个是零与一,质的区别。
一个则是一与一百,量的区别。
这种抉择,于他们而言,几乎能让他们走火入魔。
到底该救哪个?
就譬如林宁前世听到的问题,驾大货车行驶,按交通规则直行,则会撞死一客车人,偏向,则只撞死一无辜路人。
直行撞的那一客车,为违规逆行,偏向撞的,却是人行道上的正常行人。
那么究竟该撞死一车人,还是撞死一人?
姜太虚和五经博士心神动摇,几难以自持,皇鸿儿看向林宁的目光,却是异彩连连。
在她看来,林宁所言之言,简直就是她圣教的教义。
没错,被称为魔教妖人的天地神教,教义内全是伟光正的内容。
但又大都带着一些诡辩的色彩,譬如林宁之言。
在皇鸿儿看来,其实满满的魔气。
道理看似是那个道理,可谁也不是救世主,哪有那么多人让你救?
不救一人,也未必会去救千人。
可就算一人不救,皇鸿儿也不觉有错。
人落江湖内,谁不是薄命人?
能顾得了自己就得了。
她期盼着林宁这番话,能让姜太虚和那位五经博士陷入混乱,最好走火入魔。
稷下学宫厌恶魔教,魔教何曾喜欢过他们?
只可惜,姜太虚和一个资质不亚于他的五经博士,又岂会这般容易混淆?
不过一盏茶功夫,二人就重新冷静下来。
姜太虚瞥了眼不掩失望的皇鸿儿,然后同林宁道:“听之,不如观之。天人之学,博大精深,非朝暮之间可得也。且观林郎君今后之行,再体会之罢。”
这时,宁东东和二三妇人从内间走出,对林宁并宁南南道:“三婶说娘不能这样被背回老宅,要沐浴后换上寿衣,住进棺栋里,才能安稳到家,不然在外面会被风吹走,被太阳晒坏的。”
宁南南闻言,抬头看向林宁,林宁点头道:“就按她们说的办吧,不必担忧银财,我和小南带回了许多。”
宁东东却摇头道:“娘说了,身后事万不可大办,宁家现在需要休养生息。另外,也特意叮嘱不可耽搁表弟和二妹的归期。所以,今日殓了,明日就出殡,小南就和表弟今日先回吧。娘说表弟到来让她心里踏实了,放心归去,送不送最后一程,再哭一场,又如何重要?这话小南也知道。”
这一刻,宁东东已经很有长姐并一家之主的模样了。
做出这样的决定,对她而言并不容易。
林宁闻言颔首应下,目光却看向了姜太虚。
姜太虚微笑道:“李家不会再寻你家麻烦。”
有此言就够了。
杀一猴,足以警告剩下的鸡和猴。
不想那位年轻的五经女博士也送上了一面令牌,温言道:“若遇到了难处,可持此令牌往启祥宫交与宫卫。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林宁闻言一怔,看向五经博士。
姜太虚在一旁善解人意的微笑道:“吴先生乃齐皇长女,入学宫前,封慧心公主,入主启祥宫。”
林宁闻言后,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而后竟只与金枝玉叶慧心公主点了点头,便转头对宁东东道:“大姐收好令牌,想来今后无人再敢欺负宁家,只当个底牌吧。闲话不多说,咱们先送舅母回老宅……”
见他如此无礼,竟不见下拜大礼,慧心公主非但未怒,反而轻轻弯了弯嘴角。
果真非凡人。
一旁皇鸿儿,却拿妙目幽幽的盯着她,眸光隐隐不善……
……
ps:今天带家人出去逛逛,男人到了二十岁,难免要支撑起一个家来,我虽然才十八,但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没办法。所以第二更可能有些晚,但一定会有。
第一百三十一章 归来
青云山,龙门客栈。
晌午。
北方入秋后的午时,太阳虽依旧高悬,但气温却远没有之前炎热。
甚至因为在群山脚下,已经感受的到丝丝寒气。
云秦古道,也比先前热闹了许多。
旅人和游人,都多了些。
另外就是,拖家带口的难民……
沧澜江于秦国黄谷城境内决堤,七天七夜的雷雨之后,奔腾的大水在第八天白昼冲破堤岸,如水中巨兽般,一口吞没了黄谷城。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破堤发生在白昼,让十万人口的黄谷城不至于死绝……
然而,相比于后世人民子弟兵救灾如救火,先救老幼妇孺的精神,当下世道,仅有的一些救援手段,也是先护送着黄谷城的官员、乡绅、读书人和巨贾们逃离。
其他人,能不能逃得性命,只能靠命。
当然,绝大多数人的命都不怎么好。
而真正逃出性命的普通百姓,也都是家里有远见的,没等到第八天,见势头不好,先一步离开了黄谷城。
这些人,十万民中,大概只有百余户。
但真正的灾民远不止他们,沧澜江决堤,造成大面积的江泛区。
牵扯到的城镇,多达三十余座,灾民百万。
流离失所的百姓,大多数都往其他未受灾的大城涌去,等待赈济。
但也有不少人,在老成的老人带领下,逆着沧澜江道而行,想进这绵延数千里的沧澜山,讨条生路。
在老人们看来,有的时候,天灾固然可怕,沧澜山的猛兽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却是人心。
化作金镶玉的邓雪娘对在大堂吃午饭的方林没好气道:“三哥,这五六天你尽请人吃饭了,一文钱也不给,回头账抹不平怎么整?”
方林呵呵笑道:“我又不是为自己私人请东道,付什么银钱?”
说着,指了指正拿着一把算盘打的噼里啪啦的胡小山,道:“谁能想到,小山如今却成了山寨的小财神了。”
邓雪娘哼了声,道:“还不是小宁教的……”她实在不愿当着人前夸某孙贼,便岔开话题道:“小宁让你招人,可你一个青壮也不招,尽招些老弱妇孺,看他回来你如何交代?”
方林闻言,放下手中的箸子,啧啧道:“如今的年轻人啊,真是了不得啊。咱们姊妹八个,当年在沧澜山是出了名儿的俊杰。可再和现在的年轻人一比……嘿!”
邓雪娘不是很明白,她更好下蒙汗药和毒药,布置陷阱的功夫堪称一绝,可脑力上,要逊色不少,不解问道:“这话是怎么说的?”
方林笑道:“便是小宁叮嘱我这样做的,原我也不解,可到了今天才发现他的用意,五妹,你知道他什么心思?”
也知道邓雪娘猜不到,他又继续道:“沧澜山以群盗闻名,那些流民自然也怕。咱们蓦然说要招人,又有几人敢进来?谁不怕羊入虎口丢了性命,妻儿沦为玩物?可是咱们先招妇孺老弱,反倒将青壮拒之门外让其自己谋生,再让之前几乎饿死的人,一天活的比一天轻快健康,这等示范,起到的定抚人心的效用,超乎想象。不用咱们多说,他们就已经知道咱们山寨是什么人了。再说,能跋山涉水到这里的,能有多老弱,都能用。”
邓雪娘不服气道:“能有什么用?”
方林笑道:“怎么不能用?这些难民都被安置在周围的寨子里,房舍需要他们自己伐木去盖。他们家中的青壮名义上虽还没能进来,却也会去帮忙。落难遭灾的时候,没丢下家人自己逃命的男人,信得过。终究到底,他们还是为我们所用。如今十个青刀卫分管一处寨子,安置下百人。虽粮米不够,可肉汤管饱,和上山间采摘来的野果野菜,足够了。小宁连重建山寨的规划,如何建屋,如何建茅厕,如何建水池都定好了。我这把老骨头,做起来也轻快的很。而且,里面有大学问,有趣。这小宁啊,愈发不简单了。”
邓雪娘当然知道林宁不简单,只是想起家里对某人死心塌地的傻女,她如何能喜欢的上那个偷心贼?
只是再怎样,她也不能昧着良心批判林宁的才华。
如今山寨的兴旺势头,任谁都看在眼里。
而且,方林还明白一层,若青云寨只是出了个宗师,只是赚了许多银财,那么青云寨终究只能是一个几百人的寨子。
等过个百十年,山寨里没了宗师,就会再度回到从前朝不保夕的日子。
可既然林宁开了招兵买马的口子,那以后扇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就不是他一个过气头目能想的到的了……
但是方林可以肯定,青云寨要么一飞冲天,贵不可言,要么……
死无葬身之地。
但纵然如此,又如何?
青云寨本就是山贼,本就是将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讨生活,何惧一死?
这种澎湃激荡的心情,一直持续到看见一队玄衣番卫鱼贯进店……
“小小山贼,狗胆包天,敢窝藏大秦逃民,罪该万死!”
为首一中年大汉厉声宣读青云寨的罪责。
大秦施行的是严苛的什伍连坐制,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不准百姓随意迁徙,相互监督,若一家有罪隐瞒不报者,连坐。
这样的民户制度,既能保证朝廷对百姓有足够的掌控力,方便收税,又能使得国内减少流民之害。
这也是黄谷城十万人,逃出来的却不足二千人的重要缘故。
而这些人,虽逃得性命,却触犯了秦律。
中原三国,论律法之严苛,秦律第一。
人命,远没有王法重要。
见此,方林终于笑不出了,看着缓缓抽出黑铁玄刀的黑冰台玄衣番子,他压下惊惧,亦是冷下脸来。
若是从前,小小一个青云寨,除了引颈就戮外,别无选择。
但现在……
了不起,老子宰了你们再去草原上寻儿子,青云寨到草原上厮混,也不会任由一起子杀坯来随意杀了。
只是当头这个中年大汉,气势之肃重远非他一个二流高手可比,在其气势笼罩下,方林连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就当方林给邓雪娘使眼色,让他速去请大当家时,却听大堂食客桌中,忽然响起一道寒声厉斥声:“哪来的混帐,你们不救百姓,还不让人救?黑冰台内果然皆是没有人性的畜生,还不速滚!”
“大胆!!”
听闻有人竟胆敢侮辱黑冰台,八个黑冰台玄卫勃然大怒,八把玄刀同时出鞘,不过当他们正要打算屠了这个客栈,然后再去屠了青云寨时,为首一中年大汉看到口出恶言之人时,登时变了面色,失声道:“东方伊人,你怎会在此?”
身为长老院的长老,他自然听闻了东方伊人叛出黑冰台的传闻,只是此则消息是从太上阁传出的秘密,无人印证,谁也不敢肯定。
不过,看着东方伊人穿了十多年的黑衣改青衣,这位长老心中大概有了数。
但,这消息究竟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就算东方伊人叛出黑冰台又如何?
她依旧姓东方。
只要她还未惹的黑冰台天怒人怨,做下不可挽回的错事,那么没人能将她怎样。
“我叫穆伊人,穆为母姓,伊人亦为我娘亲自所取。如今我与你黑冰台再无瓜葛,唯有深仇。念在当初袍泽之义,今日我不杀你们,但若再出现在我面前,必见生死。还不快滚!”
听着这冷冰冰之言,八个黑冰台玄衣番卫抬不起头来,哪里还有之前一言定人生死的霸道?
他们并不畏惧生死,只是……
许多事比生死更复杂,至少,东方伊人的情况远非他们能处置。
八人闹了个灰头土脸,就要告辞离去,却见一道清冷的身形,身负长剑,自外而入。
两方迎面相对,气息骤然紧张起来。
与此同时,四大一小五道身影,自东方绝尘而来。
“小九娘,我又回来啦!!”
……
ps:迟了,有罪。明天中午才能回到家,所以更新也在晚上,比较晚,但肯定会有。
为了弥补罪过,这两天更新不准时算欠更一章,算上欠张大宝大佬的两章未还,合起来欠三章,下周争取早日还清!!
第一百三十二章 青云之仁
“还不快滚?”
正当田五娘对着一队明显来者不善的玄衣番卫,有拔剑之势时,东方伊人的呵斥声再度传来。
一众玄衣番卫,冷冷看了田五娘一眼,转眼消失无踪。
田五娘看了眼东方伊人方向,二人四目相对片刻后分开,微微颔首,田五娘又看向方林。
方林低声道:“秦国黑冰台人前来问罪我们收容他们难民一事。”
田五娘并不知秦国户籍制度,皱眉问道:“秦国在收容难民?”
方林摇头,道:“因洪灾而破家前往秦地各大城的流民,悉数贬民为奴,青壮编为罪奴营,无令迁徙者,在秦乃大罪。妇孺则被发卖,难有善果。”
其实秦国用的办法,后世某些国家也用过。
发生天灾可怕,更可怕的是流民,会毁掉整个国度。
如果无法救灾赈济,那么将不稳定的因素人道毁灭,国家也就安宁了。
听起来毫无人性,但其实有的时候,未尝不是度过难关的法子。
然而这等事听起来,却令人毛骨悚然。
田五娘听之清冷的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说话,忽地凤眸微亮,侧脸看向东面。
过了稍许,东方伊人才有所触动,亦看向东面。
不过随即,这个发现就让东方伊人面色一变。
小小青云寨诞生的这位比她还年轻一二岁的姑娘,实力竟比她还要强悍些!!
田五娘虽感受到了东方伊人的目光,她却没有在意,而是折返出门,看向古道东面。
人还未见踪影,她的嘴角已经弯起了抹弧度,一闪而逝。
只是……
眸光中还有一丝意外,怎会这么多人。而且还……皆气息高绝之士。
未几,便见四大一小,根本不遮掩气势,出现在拐角处,转眼即至。
“娘子!!”
为郑氏行袒免礼的林宁以苍狼游身法大步跑来,迅如奔狼。
田五娘看着林宁眼中的兴奋和喜悦,凤眸中亦流露出丝丝暖色。
刚刚成完亲也告别了大姨妈圆了洞房,就分离了七八天,正是小别胜新婚之时。
此时重逢,又怎能不喜?
不过见到林宁头上系着的孝带,和后面宁南南身上的孝服,田五娘面色又肃穆了起来,目光关心的看向林宁。
林宁解其意,摇头道:“舅母之疾实已仙凡难医,没法子了。不过,临淄难事俱解,舅母含笑而去,已无遗憾。”
郑氏是产后得的败血症,积病多年,全身血液脏器都被感染,放在林宁前世都无能为力,更何况当下?
郑氏患病之后,所忍受的痛苦也非同小可,却也愈发值得尊敬。
听林宁这般说,田五娘便知道无力回天,她看了眼从后小跑而来的宁南南,微微颔首。
林宁笑道:“以后,小南就在咱们家了。”
宁南南抓了抓冲天鬏,不好意思道:“表嫂,我吃的太多,姐姐养不起我,娘也心疼姐姐的,我不能再拖累家里了,只能来投靠表哥和表嫂。不过我不白吃,和表嫂学好武功后,我就去打猎,还可以帮表哥表嫂打坏人……”
田五娘抚了抚被宁南南抓歪斜的冲天鬏,温言道:“家里不缺你的吃食,好生习武便是。”
宁南南闻言一下抬起头,声音响亮道:“谢谢表嫂师父,表哥也这般说的,不过我一定会多干活,多做事,为表哥表嫂刀山油锅,赴汤蹈锅,在所不辞。”
林宁为她解释道:“她大姐教她时是对的,不过小南认为,汤应该在锅里,油也应该在锅里,所以自己改了……不说这小家伙了,家里还好么?”
田五娘点点头,目光落在了之后缓缓行来的三人身上。
皇鸿儿算是故人,不必多言。
倒是她身边二人……
一个也算是故人,稷下学宫首席弟子姜太虚,只是……
田五娘凤眸微眯,姜太虚此时的气息,看似境界高深,但实则虚浮不稳。
却不知他发生了何事。
至于另一个,是一个看起来很明媚善良的年轻女子,一双眼睛清明似泉水,目光中正温润……
没等林宁介绍,皇鸿儿便吃吃笑道:“田大当家,这位可是正经的金枝玉叶,齐皇大女,公主殿下。人家屈尊降贵来这边野荒陲之地,是为了你家小郎君呢。”
田五娘目光清冷的看了她一眼,而后又看向来人。
吴媛目光不乏蔑视的看了皇鸿儿一眼,又复清正的同田五娘道:“在下是稷下学宫授五经科的五经博士,因得闻林郎君所学得自梦中天人所授,高深奇妙。他所主张之说,崇尚明礼、教化、仁爱、非攻,与我所学一致,因而西来与达者为学,还望夫人莫嫌莫怪。”
看着她真诚的目光和面容,田五娘心中为林宁的出色感到高兴,颔首道:“远来为客,不必客气。”
田五娘声音不似皇鸿儿那样勾魂夺魄,妖娆魅惑,也不似吴媛那样令人感到真诚亲切。
她略略沙质的声音,却让人有种一语定乾坤的力量感!
强大,威严,坚定。
听闻她之言,吴媛眼中浮现异彩,看了看田五娘,又看了看林宁,抿嘴一笑。
果然非常人配非常人。
一旁姜太虚则拱手道:“再见大当家,大当家一身修为又精深了许多,佩服。此次姜某前来,与吴先生目的相仿,不同的是,我要向林郎君请教知行合一之道,若有冒昧处,也望大当家见谅。”
田五娘闻言,眼中几乎压不住惊喜和骄傲的看向林宁。
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男人出色?
田五娘早就知道林宁一日比一日出众,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能让稷下学宫的五经博士和首席弟子向他问道的地步。
林宁见田五娘这般看来,却表现的风轻云淡,似一切不值一提。
唯有眼角那抹狡黠和得意,没有逃过田五娘的目光,却令她愈发喜欢……
从客栈内赶来的方林算是老狐狸了,他不知道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到底来做甚,但他知道多捡一些好事来锦上添花,同林宁道:“小宁,你走前见山下流民太多,可怜他们无家可归,饿死许多,就让山寨收留他们。你走了这七八天,山寨收了四五百。都按你的意思办,年轻力壮的让他们或进山打猎,或下河摸鱼,总能养活自己的,就不留他们了。专挑年纪大的老人,和不能养活自己的女人孩子收留。这些日子,救活了不少。不过……”
姜太虚、吴媛二人闻言眼睛一亮,听到转折忙追问道:“不过什么?”
方林苦笑道:“不过我听说江湖上已经传开了,都笑咱们山寨许是得了失心疯撞客了,这个时候不趁机招兵买马扩大势力,却假慈悲装圣人,可笑之极。”
林宁闻言摆手道:“我青云寨行事素来光明磊落,从未欺压过良善,与他们不同,又何惧人言?”
说罢,不放在心上的摇摇头后,对姜太虚和吴媛拱手礼道:“二位可愿随我一同去看看,我青云寨之仁和义,到底与稷下学宫所传,有何不同之处?”
姜太虚和吴媛对视一眼后,古礼还之,齐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只是没等他们一道离去,忽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客栈内传来:“林小宁,侯玉春可曾来找过你?”
……
ps:有点卡文,捂脸……
第一百三十三章 锤子
林宁闻言顿足,转头看去,就见一身着青衣面带青纱的年轻女子,和一有过一面之缘的莫菲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
林宁奇道:“侯兄到底怎么了?我去临淄前,黑冰台的程兄和姚兄就来问我是否见过侯兄,现在我还未进家门,你们又来问,侯兄怎么了?”
莫菲面色憔悴,杏眼通红,看着林宁简直绝望,哽咽道:“小猴子真的没来过么?”
林宁面色坦荡,摇头道:“实不相瞒,我与侯兄也只见过一回,便是上回姑娘与之同往的那次,之前从无交集。他若果真有难处,未必会想到在下。”
青衣女子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林宁,寒声道:“你不要有所顾虑,有我在,没人能将你如何,也只有我能救他!我再问你一次,侯玉春果真没来过这里?”
林宁心里疑惑这女人怕不是制杖吧,面上苦笑道:“我真是……莫名其妙,我连发生了何事都不清楚。你们走吧,我实在不想卷入是非中。”
平生第一次被人当面驱赶,青衣女子闻言气势骤然大盛,向林宁威逼而来。
却听闻一道冷哼声响起,田五娘凤眸含威,看向了青衣女子。
除此之外,皇鸿儿、姜太虚、吴媛都皱起了眉头,看向她。
皇鸿儿幽幽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黑冰台东方叶青的女儿,我听说黑冰台将天剑山害个不轻,如今还想斩草除根斩尽杀绝吗?”
东方伊人闻言勃然大怒,厉声道:“你又是何人?”仔细看了皇鸿儿一眼,然后转头狠狠看向林宁,沉声道:“你敢勾结魔教?”
林宁摇头道:“我这里只有病患,若她当我面作恶,我自会驱逐她离开。”
东方伊人又狠狠看了林宁一眼,随后怒哼一声,带着莫菲扬长而去。
在龙门客栈大堂上吃饭的一些旅人,也匆匆散去了。
皇鸿儿幽幽怯怯的眼眸目光柔弱的看向林宁,绵软的声音道:“小郎君帮我之情,奴记下了。待日后,奴必……哎哟。”
话没说完,就惊呼一声,身形迅捷的连退两步,驻足时,发现额前一律青丝竟被一道剑气斩断,不由骇然的看向田五娘。
这才几天功夫?!!
先前二人配合诛杀楚国皇城司的宋思成时,田五娘剑道虽已极高明,但绝不会将她逼到这等地步。
纵然田五娘天资高绝,她又怎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进步如此飞速?
田五娘自然没有给她解释的兴致,凤眸还冰冷的看了她一眼,眼神寓意简单明了:
再敢这般骚气浪荡的勾引我夫君,斩!
这般做派,真让姜太虚和吴媛都开了眼。
他们没想过,这世间,居然还有这般强势的女人!
尤其是吴媛,钦佩之极。
女人到底还是女人……
不过二人最关心的,却是林宁的反应。
若是他表现的扭扭捏捏,甚至反倒护着那魔教妖女,就太让人失望了。
好在,他们看到了哈哈大笑,冲田五娘竖起大拇指的林宁……
林宁是真的十分欢喜,他对田五娘道:“我打不过她,拿她没法子,若她再这般戏弄我,你只管出手。”
又对姜太虚、吴媛等人郑重介绍道:“这是我的妻子田五娘,如今山寨她当家,我只是个郎中。”
除了皇鸿儿又羞又气的跺脚咬牙,一溜烟儿跑回客栈二楼藏起外,其他人倒是都笑了起来。
田五娘凤眸微横,白了林宁一眼,眼角却是带着一抹让人清晰可见的甜蜜……
……
今日小九娘、君儿、玲珑小道姑、周妮妮都不在客栈,因此才错过了一场好戏。
不过,她们有自己的好戏。
因为林宁之前同春姨说过,小九娘不能整日里跟在大人身边混,她要有自己同龄的朋友。
而且也到了进学的年纪,趁着山寨收容流民的时机,可挑选一些与小九娘年龄相仿的小女孩,到时候一并读书,有助于她的身心健康。
春姨虽不大明白身心健康是什么意思,却也猜个七七八八。
况且通过宁南南之事,她也发现了小九娘似乎和同龄人相处的有些不大好,是个问题。
因此今日便叮嘱了法克大师和妙秋师太,从收留的难民中,挑些小丫头子来,她看过后,过了八月十五,就一道和小九娘读书玩耍。
受春姨的启发,最近沉迷于歧黄大道的玲珑小道姑还央周妮妮向春姨请求,能否从那些可怜人中,选出一些和她年龄相仿,但会识字的女孩子,可以帮她分捡药物,最近实在太忙了,她和周妮妮两人根本忙不过来。
却被春姨打趣问她到底是想找个能帮忙做事的,还是想找些千金娇小姐来?
寻常百姓家的女儿,有几个识字的?
只是耐不住周妮妮撒娇,到底也寻了三人来,春姨亲自过目后,除了娇气些,认为倒也能用。
毕竟已经沦落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怎样娇气……
春姨帮着先挑选大的,因为大的人少,小九娘和君儿就一起看着在墨竹院内规规矩矩站着的十七八个小丫头,都和小九娘差不离大,也多面黄肌瘦,最年长好像只有十岁。
不过模样都很乖巧,上山寨前,都在家清洗沐浴过。
君儿对小九娘小声笑道:“以后她们就是你的同年了。”
小九娘没有笑,她觉得,她其实不需要这样多朋友,以前也没有,不是一样很好么……
打发走了周妮妮和玲珑,春姨就挨个问这些小丫头问题:
“譬如家里如今还有什么人?”“爹娘是以什么谋生的?”“平日里在家做什么事?”“以后最想要的是什么?”
春姨出身世家高门,自幼耳濡目染,自有一套辨别仆婢人心的基本法子。
至少在这些小丫头身上,极好用。
到头来,一些胥吏的女儿没要,这些人“家学渊源”,坑人使坏的本事是打小耳濡目染,哪里敢放在小九娘身边。
乡绅秀才的女儿也没要,不是说她们不好,只是她们一定会瞧不起小九娘。
最后七七八八的涮下来,只留下六人来。
多是出身贫苦家庭的,而且下面多还有个弟弟,平日里,便是她们帮着爹娘照看弟弟。
春姨虽然明白,这和林宁的初衷不大符合,但以她的眼界来做这事,能做到这一步,便是极好了。
正当选人结束,就要让众人四散去时,却听到一道响亮的笑声从墨竹院门外传了进来:
“哈!春姨,小九娘,我又回来啦!!”
刚怀着复杂心情,准备去认识认识今后进学伴当的小九娘,忽地全身汗毛乍起,嗖的一下转过头去,看着来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她不是没想过某个一生之敌会回青云寨,可她没想到,会回来的这样早。
“哎哟,小南姐姐你快放我下来!”
“你把我举的那样高,会摔疼我的!”
“好了好了,咯咯,我头也晕了,欢迎你回来就是,快放我下来吧……”
等宁南南举着小九娘转了几大圈,举的小九娘重新露出笑脸,她才将小九娘放下。
然后上前见过面色悲戚的春姨,盖因春姨看到了她身上的孝服。
宁南南原本已经压在心底的悲伤,在看到春姨如此悲戚时,也忍不住冒出了头,虽没说话,可大眼睛里浮满了泪花。
小九娘见之,轻声道:“小南姐姐不哭,我以前想我娘的时候,姐夫就同我说,地上死去的人,都会变成一颗星星,升到天上去,夜夜看着她爱的人。要是看到她爱的人过的开心快乐,她也会开心快乐。要是看到她爱的人过的不好,那星星的光就会黯淡下去。小南姐姐,你不要让你娘在天上不开心哦。”
宁南南闻言,赶紧用双手正反并用的擦起眼泪来,嘴里咕哝道:“谁哭了?我是被沙迷了眼,我很高兴的,才不会哭,娘看了我高兴,也高兴。我不哭……”
只是也不知为何,眼泪却越擦越多。
或许先丧母又背井离乡之苦,这会儿才来得及发作。
小九娘见之叹息了声,摇头道:“罢了罢了,我……”
话没说完,忽地大眼睛一亮,激动道:“哎呀!姐夫回来啦?”再看看宁南南,立刻确认道:“是姐夫回来啦!!”
说罢抬脚就往外跑,只是跑了两步,又有些恼火的折返回来,看着宁南南道:“不哭了,好不好?大不了以后我都带你玩。”
宁南南闻言高兴了:“真的?”
小九娘哼了声,道:“除非你以后都不能哭了,你比我还大,还要哭,羞死了。”
宁南南一张圆脸瞬间变的红扑扑的,挥舞着拳头道:“我娘在天上不愿见到我哭,对我恩重如山的小九娘也不希望见到我哭,以后我再哭,我就是个锤子!”
小九娘闻言咯咯笑道:“你就是个锤子。”
说罢,见宁南南“张牙舞爪”的来抓她,登时惊叫连连,转身就跑。
在几个小丫头子中间躲来藏去,宁南南使劲的追,没一会儿,竟和那六名小丫头玩成了一团。
春姨见之欣慰一笑,就准备下山去了,她更放心不下林宁……
……
云秦古道边。
莫菲疑惑的看着东方伊人,道:“师姐,咱们为何要得罪他们?”
东方伊人此刻哪里还有先前在龙门客栈时的乖戾,眼眸中眸光灵动,轻声道:“不如此,怎能替小猴子扫清一些干碍,减少些麻烦?”
莫菲闻言捂嘴道:“师姐,你是说……”满面惊喜。
东方伊人却摇头道:“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继续去找。”
先前她若还没有定数,可今日之后,她却可以肯定,侯家父子多半就在青云寨。
她笃信一句话:这世上看起来完美无缺好无破绽的事,本身就是一个破绽。
她告诉过侯玉春,青云寨有人能治他父亲的伤,侯玉春绝不可能没来过。
林宁这般矢口否认,岂不正好是一个反证?
……
青云寨,思过崖半山山洞中。
又为侯万千做过一次药浴和推拿后,侯玉春细心的将侯万千抱回石床,掩盖好被褥。
看着人事不知但气息渐稳的侯万千,侯玉春抚了抚父亲鬓角的霜白,轻声道:“爹,有儿子在,一定会保护你周全,一定会。”说罢,抚身将额头贴向侯万千的额头。
他发誓,在这充满诡诈背叛的肮脏世间,一定会保住他爹的性命!
侯玉春却没有看到,在他额头贴近其父冰凉的额头时,侯万千本该如草木般的手,忽然动了动手指……
……
ps:感谢大佬“很想要雅婷这样的开心果”的盟主,我真是痛与快乐并存,爽的飞起。
加更,这周一定加更还清!
第一百三十四章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距离青云寨不足二十里的一处山寨。
原本是一伙小型山贼的落脚地,山贼头子死后,其余喽一哄而散,空留下一处山寨。
说是山寨,也不过是一些窝棚罢。
脏乱差,与寻常人想象中的山大王行宫,完全两回事。
之前此处甚至遍地可见五谷轮回物,各种垃圾也随处可见。
但现在,窝棚悉数被拆,换成了一座座规划整齐的木宅。
虽然朴素甚至寒酸,但看起来却已有治理有方的村落之像。
最难得的是,这一方小小寨子里,有老人有妇孺有壮汉。
所有人都忙碌着,纵然面上无欢笑,也没几人露出愁苦绝望之色。
更多的,是对新生活的向往。
“姜兄,看这边。”
林宁指着一处散发着异味的茅屋,对游览的津津有味的姜太虚道。
姜太虚怎会不知那是何处?
一时间以他的功力,都差点呕吐出来。
因为他有些洁癖……
一旁原本面色欣然的吴媛脸色也淡了些,非意志所愿,乃内心所发。
林宁微笑道:“不要小看这个,百姓之名学礼,以此为先。有了这个,不仅山民们居住之场所清洁,更减少了恶疾发生的可能。要知道,大灾之后,通常会有大疫。”
跟在后面做导游的方林忙道:“他们进山寨前,身上的破烂衣物和带着的已经发霉变臭了的被褥还有吃食都被烧了。咱们山寨里的人把各家空余的让出来,送给了他们穿用,又用小宁你走前留下的方子煮了汤药,或让他们沐浴,或让他们服用,如此,才没几个生病。不过小宁啊,这样下去不是常法,咱们没有那么多衣服被褥送人哪。”
林宁呵呵笑道:“所以,不能让这些人清闲下来,要让他们活的有价值,就要让他们劳动。”
“林郎君,此言何解?”
五经女博士吴媛听到此言,大感有深意,便问道。
林宁笑道:“这也是天人所授,道曰:人存于世间,何以为人,异于百兽?当持器具,劳作而别。吾深以为大道至理。一个人只有劳动,才能维持此人的存在,维持自己的生存,并因此获得地位。此处地位非指高官厚禄,而是在世人眼中的形象。若一个人不劳动,那他就会很快消弭于众。纵然依靠祖荫或者其他,他仍能生存下去,但他在世人心中的地位,也会一落千丈。
所以,想让这些百姓真正安下心来生活,便是让他们劳作起来,且让他们明白,他们的劳作是有意义的。”
吴媛和姜太虚平生第一次听闻此等道理,无不为之震动。
莫说他们,连田五娘都若有所思。
就听吴媛以请教的语气问道:“小郎君,使人劳作,而得到尊重,维持生存的意义,这等至言我平生首闻,以为颇有道理。只是,如何分别百姓之劳作,和奴役之劳作?”
林宁用赞赏的目光看了吴媛一眼,解释道:“博士此问极佳,虽然听起来难以接受,但纵是奴役之劳,其实也是实现某种刻薄的价值。否则,大乱之时,百姓难以得生。”
吴媛闻言却蹙起眉头道:“那些人凭什么奴役百姓?”
林宁正色道:“因为他们掌握着生活物资,以及生产资料。简单的说,地主凭什么能招揽佃户?因为他们有田地,而寻常流民就没有。有了田地,这就是他们的资本。博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所有人的祖先都是从茹毛饮血的上古岁月而来。那个时候,大家十分平等。可后来,身强体壮者,狩到了更多的猎物,他就可以用这些猎物来娶妻,可以用这些猎物来雇佣没有狩到猎物人为他效力。再往后,就是现在的样子了。”
姜太虚忽然开口道:“那林郎君以为,大户巨室依靠土地和免税丁额大肆收献田地和人口,也是对的了?”
林宁微笑道:“从天道而言,并无过错。但从人道而言,是为巨贼也。”
“何为天道?何为人道?”
吴媛急着追问道。
林宁微笑道:“法天地自然之道,是为天道。然人为万物之灵长,先圣以仁、礼二字为核心,定下人之道,使得人与兽分。纵有体格孱弱者,纵有一时落难者,亦能使之存续,这也是青云寨现在的做法。”
吴媛闻言,似醍醐灌顶一般,温润的眼睛此刻明亮如星辰。
姜太虚也颔首道:“此言大善!圣人之道,便为人道。”
林宁有些好笑的看着他,道:“你为学宫首席,当知道如今天下巨室,泰半出自三大圣地,天下百姓苦之久矣。圣地之初,原是为了庇护百姓不为外道所害。可如今,却是天下百姓呕血三升奉养圣地。姜兄竟认同在下之言?”
姜太虚闻言,面色一滞,目光渐现复杂。
但凡有些眼光见识的人,都看得出问题所在,他又怎会看不出?
可是……
这等事,连夫子都没有好的解决办法,更何况是他?
只能拱手道:“林郎君,害民之贼,绝无好下场。”
林宁闻言,难得在二人面前狷狂的哈哈大笑起来,道:“其实三大圣地是有好办法的,千年圣地,又非第一次遇到这等难题。每二三百年,必有一遭循环。无非是三国发动战争,通过战争,来消磨‘过剩’的人口,以及,过度‘贪婪’的世家。
死伤干净了,天下即可恢复太平。三大圣地以救世主之姿,挽天倾,于世间威望更著。
只是,每一次,死伤百姓何止千万?
白骨皑皑,人间地狱!
以夫子之贤,为何也难解决此难题?
因为夫子若主动下狠手,清查学宫内部,必会造成学宫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到那时,黑冰台必会与皇城司联起手来,打压甚至覆灭稷下学宫。
纵然夫子仁爱天下,也难放下学宫存亡之难。”
姜太虚没有否认,他叹息一声,道:“千年以来,已成无解之难。”
跟在后面一直没有出声的皇鸿儿这会儿看着林宁已经忘了之前羞辱之仇了,妙目中满是异彩,从未有人如此清晰的说出三大圣地之祸!绝大多数人,只会说是三大圣地造出的那些家族,太过贪婪恶毒,却不会批判三大圣地。因为不管哪个圣地,都在严苛的约束门下弟子,本身不能为非作歹。
但对于他们家族的“正常”壮大,却无力阻止。
她“狠狠”看了林宁一眼后,讥声笑道:“都道我圣教为魔教,害人无数。可圣教千年来加在一起,害人性命之数,可有你们三大圣地发动一次大战死的多?究竟谁为魔,谁为正?”
没人搭理她,吴媛气息低沉了许久后,问林宁道:“郎君可得天人教授解决之道?”
林宁笑而不语,心下道:多简单的事,只是从未有人想过罢。
何解?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将天下武圣斩尽,自可破圣地之祸。
只是这句话,谁敢想?谁敢提?
谁又敢说?
至少,林宁此刻也不敢去说。
被吴媛清明温润的目光追问着,林宁顿了顿道:“世间大道如何,小小一个青云寨目前还难以左右。如今能做的,就是尽我心力,尽量于乱世中,多救些百姓。博士不需叹息,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若天下人人肯伸出手来,救助二三人,则天下可大同也。”
看着林宁充满美好向往和希望的面容,吴媛轻轻呼出口气,目光也变得坚定起来,颔首道:“闻郎君之言,吾愧之敬之,谨受教。愿留于此山间,助郎君仁爱之行,聆听郎君天人大道。”
姜太虚也缓缓点头道:“此为重筑我大道根基之所在。”
二人身后,皇鸿儿幽幽妙目难掩古怪的看着两个呆子,就这样便心甘情愿给这小郎君做牛做马听使唤了?
稷下学宫的老夫子和长老们都疯了吗,放这样两个傻子出来让人忽悠。
这小郎君还真是……
论蛊惑人心的本领,纵是圣教中,又有谁人能及?
果然天生我圣教中人!
皇鸿儿正“含情脉脉”的看着林宁,心里盘算着到底如何才能将此人引入圣教。
却忽地感觉到一阵凌厉的剑意袭来,忙眼观鼻鼻观口的重新站在那里,规规矩矩……
……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宣传战
姜太虚和吴媛是傻子?
除了那位魔教妖女外,沧澜山怕没人会这般想。
二人如汲水之绵般,疯狂的学习着青云寨中一切的新生事物,并且记录成册。
其中甚至包括如何在流民营地中设置茅厕……
这就是腐儒和真儒的区别。
有些人读书读的迂了,事事以圣人之言为准,生搬硬套,严苛执行。
结果弄的人憎狗嫌,一事无成不说,生活也了无生趣。
而有些人则将圣人的知识吸收成自己的知识,借鉴先贤经验,再因地制宜,解决当前的难题。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出色优秀之人。
姜太虚和吴媛便是这样的人。
二人以极快的速度将林宁布下的一些规则学习并掌握后,便开始付诸实践。
深入各流民山寨间,指点难题,甚至亲自动手。
亲民而务实。
再加上出众的外貌和气质,很快就取代了法克大师和妙秋师太,以及方林的位置,并在流民群中,极大的宣扬了稷下学宫的良善……
……
龙门客栈,二楼东厢,外间。
天才亮没多久,林宁有些无奈的看着喋喋不休埋怨个不停的方林,道:“三叔,不要计较虚名,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方林急的跺脚,道:“小宁啊,百姓心中有个屁啊!谁会哄他们,他们就向着谁。他们吃咱们的喝咱们的住咱们的,如今倒说起稷下学宫的好来,咱还说不过人家!”
林宁哈哈笑道:“谁让你们没人家长的好?”
一个如皓月神子,皎皎不凡。
一个如观音玄女,亲切美丽。
这样的人善待起人来,谁能抵得过?
见方林气的要到里面去寻田五娘讨公道,林宁忙拦下,正色道:“此事我自有应对,三叔放心。”
方林哪里肯放心,心里和吃了两百只苍蝇一样膈应,道:“今儿小宁你不说出个明白,我就不走了。稷下学宫的人太不要脸了!”
“好了好了。”
林宁摆手道:“三叔,人家又不是故意抢咱们功劳的,是老百姓问起了他们的来路,他们自报了身份,没什么大不了的……来,三叔你看看这个。”
说着,林宁从书桌上拿了一叠纸卷递给了方林。
方林气呼呼的接过后,看着看着,脸上的恼意散去,变得古怪起来,问道:“小宁,这个管用?”
林宁呵呵笑道:“三叔你是老江湖了,你觉得管用不管用?”
方林咂摸了下嘴,忍不住笑出声来。
纸上倒非什么奇谋,而是为那些流民百姓的孩童们蒙学准备的小故事。
但故事的内容嘛……
怎么说呢,有点让人意外。
这是一个关于青云寨寻常老人的故事,老人名叫春姨,为人善良真诚。
因为听说山下有许多遭了难的百姓,见之不忍,就打发了她的孩子去接济。
她为了多省出些粮食给百姓,每天自己吃很少很少的饭。
为了多省出些衣物给百姓,她自己的衣裳破了补,补了破,破了再补,层层叠叠都是补丁也舍不得换新的,还有她的帕子,她的脸盆……
春姨的孩子问她为何要这样做呢?
春姨说,青云山的祖祖辈辈,都是以仁义为先,以助人为乐,青云人一定要懂得帮助别人。
看着落难的百姓们都得救了,春姨很快乐。
春姨的孩子们闻言,也纷纷效仿她,并且还寻来了许多好朋友,大家一起来帮忙,甚至还有稷下学宫的人,也为这种精神所感动,不远千里来了两人,来出一把力……
如今,山下的受灾百姓们都有了屋住,有了衣穿,还有饭吃。
春姨和她的孩子们还有朋友们,纷纷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完。
这种白掉牙的故事,看的方林哭笑不得,无言以对。
林宁微笑道:“八月十五,春姨过了生儿后,蒙学学堂就可以开课了。如这等小故事会源源不断的进入课堂,孩子们也会将故事带回家。三叔,你放心,该是我们的功劳,谁也抢不去。”
方林闻言笑道:“三叔的书真是读到狗……咳咳,小宁啊,你这法子,太出人意料了。”
林宁笑而不语。
不要小看这等小文章,即使在他前世小时候,信息不发达时,看到这类文章都感动的不要不要的,大人们都相信。
而且这等小故事流传出去后,青云寨爱民的名声也会在底层百姓中流传开来。
故事越精彩,名声越响亮。
宣传的力量,林宁比谁都清楚。
未有无德于天下而能王者,何谓德?
想要德泽天下,三分于做事,七分在宣传。
刘皇叔又做过鸟事?
不过是太能吹,所以仁义之名天下共敬之,方能以鞋老板的身份,得三分天下。
方林放下心来,心满意足的离去后,林宁重回内房。
看着盘膝于木几上,两把神剑缓缓旋转的田五娘,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我老婆,太炫了。
田五娘似感觉到了某人不安分的目光,睫毛颤了颤后,双手掐了个极好看的剑诀,神剑平稳落下。
她方睁开眼,凤眸中目光含威的横了林宁一眼。
林宁抚掌笑道:“昨天皇鸿儿还同我说,她好奇娘子的剑道怎么会进展的那样快,就算一日千里,也不该这般神速才对,她却没看到我娘子练武有多努力刻苦。”
田五娘走下木几,微微摇头道:“并非只是刻苦,而是自倚天神剑上感悟的剑意,配合上天诛神剑上的剑意,正好是一套完整的绝世剑道。二者相得益彰,再加上……”
“再加上什么?”
林宁上前,轻轻将妻子揽入怀中,问道。
田五娘俏脸飞起一抹霞光,声音变软,轻声道:“再加上,近来我对剑法中的阴阳平衡之道有了新的感悟,因而剑道进展疾速,一日千里。”
林宁闻言,面色微微古怪道:“这还真是一日千里,看来我功不可没啊。”
田五娘已经明白了一些名词的特定含义,含羞的横了林宁一眼后,从林宁怀中起来,看着他正色道:“我原以为,自己的剑道天赋已经很好了,可是拿到倚天神剑,感悟了它上任主人留下的磅礴剑意,才明白这世上剑道英才何其多也。”
林宁点头道:“侯万千凭借一把天剑,就能与黑冰台平起平坐,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可惜他没有得到最后一部分传承,否则的话……”
田五娘凤眸中目光精湛,轻声道:“他已经迈出了最后一步。”
“……什么?”
林宁面色一凝,问道。
田五娘点点头,惊叹道:“我也是这几日才发现的,他已经推衍出了最后一剑‘万剑归宗’剑意的雏形。若再给他三五年时间,他必能凭借剑道迈出最后一步。或许正因为如此,黑冰台才容不得他,下毒手害他。小宁,你常说我的习武天资天下无双,但比起侯万千来,我还是差了些。”
林宁心中倒吸了口凉气,这世上变态竟这么多吗?
田五娘自不必多说,惊艳无双。
皇鸿儿、姜太虚亦是一时人杰,还有吴媛,竟是为了进稷下学宫的书山读书,就练成了宗师。
再加上一个刚刚开始接触武学,就已经展露恐怖天赋的宁南南……
但这些人加起来,应该都没有侯万千恐怖。
这个人实在是……
大挂壁!
念及此,林宁忽然有些坐不住了,他对田五娘道:“如这般人物,一般都不容易死,还容易得到各种奇遇。我去后山看看,别做好事做的,最后把咱们一家都给坑了。”
田五娘微微抿嘴一笑,道:“给我三年时间,只要他还未成圣,便不必再惧。”
顿了顿,又道:“只是龙髓米要托付于夫君你了。”眸光狡黠,带有一分俏皮。
林宁见之大悦,哈哈笑道:“放心,我必给娘子空出三年时间来。他没到咱家来也就罢了,不过他若没来可能早死了。他既然到了我的地盘上,想什么时候康复,就有我说的算!至于区区龙髓米,何足挂齿?交给我!!”
出了龙门客栈,他就笑不出了。
龙髓米,其实还是有点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