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断凌碎雾 第十二节:多重射
一朵黑云落下,和哈得兴一样,也是从屋顶落下来的,黑云挡在了那声哀叹声响必经的路径上。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黑云是把伞,精钢巧技制作而成的伞。
独眼拿着“雨金刚”从屋顶跳下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到自己是否有能力将这声轻柔的叹息声挡住,他脑中只想着不能让鲁一弃受到伤害。
“雨金刚”挡住了那声轻柔的叹息,但是铁杆撞在“雨金刚”的伞面上,将独眼平地推出了五六步,独眼的双脚在雪地上拉出两道深沟,双手的虎口都裂开了,鲜血顺着血痕再到指尖滴落下来,一对手臂更是颤抖不停。
“鲁爷,你做的、是造福苍生、后代、的大事,我帮不了、你了,你跟我兄弟、走,他、会带你、去个奇异、地界。”
这是哈得力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后他就头一歪断了气。
看着为自己而死的哈得力,鲁一弃愤然站起身来,平端起手中的毛瑟步枪。于是在这山谷之中,在这寨子周围,有那么几个高手发现这里有股夹带绚丽光芒的气息腾然而起,显得那样的嚣张和跋扈,那气势让周围的山峦、树林显得那么渺小,如同要撑破山谷、顶裂云天一般。于是有人往这里靠拢而来,有人惊愕地呆立原地,也有人畏惧地寻找隐蔽的凹窝。
鲁一弃动了杀心,长怎么大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杀一个人。他的感觉在瞬间凝聚如神。
枪口首先对准的是养鬼婢,然后稍稍歪过一点让过养鬼婢。这是一种极为简便有效的寻找方式,先寻到一个中间点,然后在这个周围寻找。攻击从养鬼婢左侧身后而来,又让过养鬼婢身体,所以应该顺着养鬼婢左侧身体的轮廓往后搜寻。
发现了,他终于发现了,感觉在将他的发现瞬间拉近放大,他的眼中出现了一团白,一团如同雪堆一样的白。
白色的雪堆没有躲避的意思,而是迅疾地往前跳跃着,动作如同闪电,前行的距离并不长,差不多与养鬼婢并排时停住。
鲁一弃的眼睛透过步枪的t字准心在那个跳跃的雪堆上找寻,他要找到一个可以一枪致命的方位,这对于他来说需要一点点时间,因为他必须先弄清楚那雪堆是个什么东西。
他找到了脸,一张几乎被雪白头发须眉全都遮掩了的脸,如果不是那双如同深潭般的幽邃眼睛,鲁一弃几乎都看不出那是什么怪物。即便如此,鲁一弃还是有种遇到怪物的感觉,因为那双眼睛不像一般高手那样带有刺人的锋芒,反倒像有种吸力,那力量可以让意志薄弱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前靠拢,等待他的宰割。
雪堆也看到了鲁一弃,不知道鲁一弃给他的是怎样的感觉,但是他不动了,虽然他已经是一个完全的攻击状态,虽然他掌中蓄势待发的“晓霜侵鬓矛”矛尖已经瞄准了鲁一弃,但他没有动。不知道什么原因,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从他的角度看鲁一弃,应该是先看到鲁一弃手中步枪的枪口。
时间如同停止了,万物如同静止了。但这样的情形只是在这两个人的意识中。
周围的人都感到了无形的压力,让他们胸闷,恶心,透不出气来。他们都急切地期盼这样的局面快点结束。
相持局面是被养鬼婢打破的,她的白色披风猛然扬起,一股白色的古怪狂风卷起,将地上的积雪变作一堵白茫茫的雪墙一样。
枪声响了,飞矛也开始吟唱了。
鲁一弃的感觉如同调整焦距一样从雪堆上收回,在这个收回的过程中,鲁一弃惊骇了,感叹了,畏惧了,因为他看到了一张弓,一张雪白的大弓握在雪堆的手上。
这个人竟然是用弓射出的“晓霜侵鬓矛”?这个人竟然是用弓射出的“晓霜侵鬓矛”!这还是人吗?
复杂的感觉让鲁一弃忘记了飞过来的矛,他站在那里竟然没有躲避。其实就算他想躲也无法躲开,对于如此这般的速度和劲道,这个根本不是练家子的年轻人真的没有躲避的能力。
幸亏是养鬼婢扬起的那道雪墙让飞矛缓了缓,也幸亏独眼及时地将“雨金刚”挡在鲁一弃的前面。“雨金刚”的伞面在迅速的旋转,这样是要将飞矛的冲击力卸掉些。独眼已经领教过这飞矛上的力量,他知道自己必须想法子将飞矛上的力缓解些,要不然就算自己有力量撑住,这伞面却说不定会被射穿。
伞面旋转,让飞矛直射的力变成了横砸。独眼没撑得住,往后直摔出去,撞在鲁一弃的身上,两个人一同跌倒。
鲁一弃没有躲避飞矛,这让他在跌出的一瞬间,用敏锐的感觉扑捉到一个信息,自己的子弹击中的雪堆,但是不是要害,因为雪堆的躲避速度几乎快过子弹,虽然雪地中齐膝的积雪让行动很不易,虽然步枪的子弹速度远远超过手枪,但要不是那雪堆极力想保持飞矛的准确度,他完全可以轻松地躲开子弹。
子弹只是射中了雪堆的轮廓边缘,飞溅出几点殷红,随即带红的雪堆在积雪中一没不见了。
独眼爬起来的速度很快,虽然他摔得有些晕头转向,但只要他还有爬起来的力量,他就会继续将“雨金刚”挡在鲁一弃的身前。
鲁一弃也站起身来,他再次忘却了一切,所有的精气神都凝聚起来,超常的感觉往白茫茫的雪墙外搜索而去。没有他想找到的,只有养鬼婢苍白美丽又稍显憔悴的面庞,平静地面对着他。
独眼张着伞,慢慢往后退步,他没有顾及鲁一弃在做什么,只是往后退,用半蹲马步的身躯推着鲁一弃一起往后退。
鲁一弃如同傻了一样,就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脚下被推着移动,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栅栏往飞来“晓霜侵鬓矛”的那个范围。
两人已经退到死去的哈得力身边,独眼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死人,伸手往死人的身上探去。这大概是他这个盗墓人的职业习惯,忍不住要搬弄一下死尸。
蹲在哈得力身边的哈得兴突然坚决地站起身来,拉住独眼和一弃,转身就走:“快走,这里不能久留,晚了就来不及了。”
这大力的拉扯让鲁一弃从凝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听了哈得兴的喊叫,下意识地转身跟着奔跑起来。鲁一弃一跑,独眼也只得跟着跑。
哈得兴拉着鲁一弃和独眼刚转过连着的几座木屋,迎面遇到付立开。付立开可能是刚被鲁一弃的枪声惊动了,才从暖烘烘的被窝里钻出来,衣服都没穿好,腰带还搭在脖子上,大锯子也拖挎在手肘弯里。即便是这样,他手里还牢牢牵着一个女人,一个和他一样衣裳不整的单薄女人。
“怎么了?!怎么了?!”付立开不止是身上衣服没打理好,他的表情更慌乱,在乱七八糟的房子间有些晕头转向。
“快走!”哈得兴说了两个字就自顾自拉着鲁一弃和独眼两人往西面的一条屋子间的小巷钻过去。
付立开只能跟在后面,他没舍得丢掉那女人,把她紧紧地拥在身边,一起往小巷那里跑过去。
跑过了两个木屋的山墙,鲁一弃突然甩掉哈得兴拉着的手,停住脚步。他这一站,其他人也都只好跟着站住。
“我得去趟西北角寻点东西。”鲁一弃说完这话没等其他人有什么反应就往西北角方向寻路跑去,他这是要去西北角那里找若大娘,因为他真的有许多问题需要解答。
哈得兴有些楞住了,反倒是独眼的反应更快,他也甩开哈得兴的手,几个纵步就赶在鲁一弃的身前。付立开虽然拖着女人,行动倒也不缓,紧跟在鲁一弃的背后没落下两步。女人的脚步有些踉跄,嘴里不时还发出阵阵尖叫:“天杀的!别拉!别拉!轻点!轻点!”
鲁一弃听着背后女人的叫声,眉头皱了一下,心想这个付立开也算半拉般门弟子,怎么这样没出息的,拖了个女人不放,也不怕累赘。
几个人继续往北奔出几间屋子的距离,突然一声刺耳呼啸声穿空而来,如鬼叫如兽嚎。声音是直奔跑在第一个的独眼而来,独眼听到响动没有避让,手中“雨金刚”旋转着直迎上去。
尖利的啸声是熟悉的,独眼一下就听出那是什么武器,“无羽哨管箭”曾经洞穿奔马留下两个拳头大的血洞至今深刻地留在他的印象中,那是噩梦中才会见到的情景。但是独眼知道自己不能躲也不能让,他必须全力迎上,要不然身后的鲁一弃就会直接面对大箭的袭杀。
独眼依旧被大箭撞出,但是和阻挡“晓霜侵鬓矛”有所不同的是,独眼此时是奔跑着前冲,所以他不是静静等着被撞,而是与大箭相撞在一起。大箭滑过“雨金刚”的伞面,往旁边飞去,钉在了木屋的木壁上颤动着,发出“嗡嗡”的尾音。独眼虽然往后跌出,但是两步后滑后便稳住脚步,没有跌倒。
鲁一弃当然也听到那尖啸声,他想都没想就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开了一枪。
又一声尖啸传来,这就更证明了那是大弩射出的大箭,因为大箭的长度太长,分量也太重,很少有人能拉开千石硬弓射出这样的箭,更不用说用千石硬弓在这么短的时间中连续射出这样大枝的箭,除非是那个能用巨弓射出“晓霜侵鬓矛”的怪物。这第二声的尖啸也同时证明了鲁一弃开出的一枪没有任何效果。
第二箭再没必要硬碰硬,因为从第一箭的啸声响起后,背后几个人都已经紧贴木屋壁躲在屋檐下面了。
大箭飞过了,鲁一弃的头在大箭刚飞过后往屋檐外探了一下,就是这样探头的瞬间,他聚气凝神搜索到了大弩的发射点。但是当他再次探身射击的时候,他发现那里的人已经躲在树木背后不再出来了。
是的,鲁一弃瞬间暴涨的气势让那里的高手意识到危险,高手是不会冒险的,何况那里的高手早就认为鲁一弃是个更加名副其实的高手。
鲁一弃在就要击发的瞬间松开了毛瑟步枪的扳机。他是不会对不存在的目标射击的。
一行几人在屋檐下小心翼翼地移动着,他们警惕又谨慎地观察着每个可能朝自己发起袭击的地点。
转过一间木屋,独眼刚走过屋角,将身形暴露在两屋的间隙中时,一声呼啸响过,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他手中的“雨金刚”就被一枝大箭射中伞面边沿。大力的震颤差点让他松掉手中的伞把。他的双脚在积雪上平滑出两尺多,这是大箭的冲击力让他身不由己地在移动。这样的移动把他从屋檐的隐蔽中彻底推了出来,于是又一支大箭迎面射在他的伞面上。这次独眼跌得很惨,不但屁股着地,而且还以屁股为点在冻住的雪面上滑出一条宽道道。
没等屁股的滑动停住,独眼就翻转身体往屋檐下滚躲过去。
“不止一个大弩,不止一个大弩!”这是独眼还没来得及喘出一口惊恐的气息就发出的叫声。
不止一个大弩,是多个大弩围射,再加上一个更为厉害的能射出飞矛的大弓,鲁一弃倒吸一口气久久憋在胸中没有吐出。这样的围杀看来是势在必得,难道今天真的没机会了?
没有等到鲁一弃吐出胸中的这口气,对面的木屋的木壁突然出现了一个圆洞,一声叹息从洞中哼吟而出。
哼吟声从鲁一弃这几人中穿过,没入到身后的木屋中。
“晓霜侵鬓矛”,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女人没有声音了,付立开终于松开拖着女人的手。因为他需要手去擦抹满脸的鲜血和脑浆。
鲁一弃没有细看,这一瞬间的情形全搜罗在他的感觉中、意识里。那飞矛射穿对面木屋的两层木壁,然后穿透女人的头颅,再射穿入背后木屋的木壁不见了。女人喷溅出的鲜血和脑浆扑满了付立开的脸。
鲁一弃不知道怎么来形容自己的恐惧,飞矛给他的惊吓是无法形容的,小圆木拼搭的木壁连穿透两道,又穿透一个满是骨骼的头颅,再穿透一道木壁。这是一把大弓射出的力道,而且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凭双臂拉开巨弓射出的力道,这样的弓必定是千石硬弓,可这人莫非是这山林中的山神?
“还是快跟我走,我知道一条安全逃出寨子的小道。”哈得兴焦急地说道,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一点自信。
鲁一弃也觉得自己的一念执着有些欠考虑,平白让个无辜女人死了,便再没坚持,回头跟着哈得兴往另外一条屋子间的夹道跑去。
他们四个人跑出屋群,往西面的栅栏处跑去。按理说,现在他们的地势更加危险,因为没了木屋群做掩护,所有的射手轻易就可以瞄到他们。但是这段不算短的路径他们竟然没有遇到一次袭击。
西面的栅栏上没有鲁一弃想象中的门,但是他们依旧可以从这里逃出寨子。连接栅栏上碗口粗细原木的铁卡子上上下下断了有二三十个,原木倒下有十几根,豁开的缺口足有八铜钉的大门那么宽敞(过去以门上铜钉多少定门大小,八铜钉大约宽度在三米左右)。
缺口前鲁一弃和独眼站住了,他们看到缺口里外都有杂乱的脚步。他们有些迟疑,在一个不应该出现出口的地方出现了出口,保不齐就是个坎子面的坎沿,这些脚印也可能是请君入瓮而故意设置的诱子。
独眼瞄了一眼那些铁卡子,断裂的口子精亮光滑,如同刀削一样,看来断开铁卡子的是些好东西。
哈得兴毫不犹豫地冲出了缺口。
鲁一弃依旧没有出去,虽然哈得兴没有出现踩到坎面的迹象。
这就相当于是个选择题,你答对答案并不意味着你知道为什么,而不知道为什么也就意味着你还是不懂这个题,也就意味着当这道题以其他形式出现时,你还是会做错。
“遗患!”鲁一弃的脑子中嘣出这样一个词。决不能在自己的所有行动中留下遗患,这样是要付出生命代价的。所以他没有走出去,他希望能在尽量短的时间找到有力的证据来解释为什么?
栅栏外山坡的老林子里闪出几个人,神经一直紧张的独眼下意识地将“雨金刚”挡在自己和鲁一弃面前。鲁一弃没有动,他手中的枪口依旧垂向地面,因为他的超常感觉已经让他瞬间知道那是几个什么人。
林子里出来的是任火旺、瞎子还有那个白胖老女人,最让一弃想不到的是,他刚才不顾危险想寻到的那个若大娘若冰花也在其中。
看到了任火旺,鲁一弃释然了。在这个铁工高手面前,连接栅栏铁卡子可以说如同腐木,弄开个几十个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远远的又是一支“无羽哨管箭”呼啸而来,独眼手持“雨金刚”护在鲁一弃前面,想要回身阻挡已经来不及。
这尖利的呼啸让身后的付立开突然慌乱地奔出两步,双手似乎要往头上抱去。这样的动作让他手臂上挽着的大锯横着挥舞而起,在白色的雪地的衬映下,划出一片乌光。乌光与刺耳的尖啸碰撞在一起,于是那片乌光闪烁了,跳耀了,尖啸声也颤抖了,呜咽了。
整个山谷中没几个人能看出发生了什么事。鲁一弃也看不出,他根本也没有回头去看。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是他全身心地感觉得出的结果。
大锯另一边用来拉紧锯条的绷绳从侧面砸在大箭上。绷绳虽然很有弹性,挥砸的力量虽然很大,却不能将大箭一下砸开,那弦绳反倒被大箭的力道弹起,大锯往一边跳开。但大锯的砸击是持续的,刚被弹起便又落下,再弹起再落下,于是一连串的撞击在乌光和尖啸之间发生。乌光的跳跃越来越急促,而尖利的啸声则越来越低缓。
大箭没有射到鲁一弃这里,就连付柴立开的身边都没能过。在大锯绷绳的连续缓冲下,那霸道嚣张的“无羽哨管箭”竟然温顺地落下地来,一下子伏卧在雪地中一动不动,就像条冻死的蛇。
鲁一弃和独眼奔出栅栏的缺口有十多步,付立开才缓缓倒退着出了缺口,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这样是在戒备,还是一时没从惊惧中恢复过来。
风水学中有“连坡多龙形,深谷藏灵穴”之说,也就是说多山之地有许多风水极佳的地方。北寒之地原就少有人烟,深山老林中定阴阳宅穴更没这样的讲究,但是这并不是说这白山黑水间就没有那极为灵验的好穴。就拿大清祖先的祖居地来说,要不是有些王者龙脉的局相,满人恐怕也得不到天下。
钻老林子的人都知道一个传说,这山林中有一处“满祖地”,那可能是满人祖先用来祭祀的地方,在那里是参娃无数,金宝堆积。据说这地方离着满人祖先聚居地不远,曾经有好多人冒险寻宝地,要么没有寻到,要么就没能回来。也有人偶尔迷路闯到过那地方,但从那里出来时都已经是半死之人,而且都没活过几天,更没一个能带出些东西的,也想不起来到那里的路径。
若冰花若大娘也不知道沿自己手中的图到底可以到什么样的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是不是也和“满祖地”一样遍地珍宝,那个爬到金家寨的参客临死时手里紧捏着这张绘了图的羊皮,嘴里一直在念叨:“妈妈的,宝贝!妈妈的,宝贝!”
这趟生意若大娘的要价很特别,就是要带上她一块儿到那个地界。其实这样的条件对鲁一弃来说应该挺实惠,要是若大娘提出其他要价,他鲁一弃身上也掏不出什么。但鲁一弃在犹豫,他不知道面前这女人的底细,其实他们一起这么多人的底细他都不是太清楚。但是其他那些人多少有些可以让别人相信的凭据,而这若老板能相信吗?
“我们随时都会没命,到那个地方可能什么都得不到。”鲁一弃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得不到并不代表我得不到。”若大娘也像是在自语,说话时下颌是朝着鲁一弃相反的一侧微微扬起。
“你为什么要和我做这交易?”鲁一弃觉得这样一个问题是必须问的,这个问题的合理答案暗藏着许多东西。
“我得到这样一个秘密路径也不久,你们是我得到消息后第一个来这里寻宝地的人。”若老板的语气显得很坦陈,理由却好像有些牵强。
“还有就是他说你信得过。”若大娘朝任火旺那里看了一眼。
任火旺和其他人都远远地在一颗大树下等待鲁一弃和若大娘的交易结果。独眼很佩服地看着任火旺在说:“任老你行,把栅栏铁卡碎得好整齐。”
任火旺奇怪地看着独眼:“哈哈,你当我是傻子?那不是我弄的,要弄我有必要弄开那么多吗?够个人出来就行了。再说我自己也是跟若老板从暗门出来的。”
“咦?!”鲁一弃距离这么远竟然听到任火旺的话,但他不是因为自己有这样超常的能力而惊讶,他是因为老任说的话而惊讶。他心中有种莫名受到欺骗和愚弄的感觉,可这愚弄他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他一时还没理得清脑子里的那团乱絮。(全本 )
第三章:断凌碎雾 第十三节:路径疑
(清平乐)
斯人不留。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无音极乐去。
一思难酌山林途,读尽鬼惑妖愚。
顿觉由我意行。面面突杀难拒。
庸人淫赖休说,突出奇招无凭。
鲁一弃始终没能答应若大娘的条件,不是他不想得去那个神奇地界的路径,但是这要和其他人商量一下。自己是个没用的人,是其他的人在护着他帮着他呢,这要平白加上两个女人,自己真不好意思作主。而且哈得力临死时已经说过哈得兴知道一个神秘地界,可以带他去。“不要相信任何人,除非那人为你而死”,这是大伯临死留下的忠告,一个为自己而死的人是不会骗自己的,他没有理由不跟着哈得兴寻藏宝之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从第一眼见到面前这个女人,他就觉得自己有许多事情应该和她联系在一起。
任火旺肯定是一口答应的,看得出,就算没有交易,他也打算带上那个胖女人。
正用积雪仔细擦洗脸上血渍的付立开,头还没抬就忙不迭地答应,从他猥琐暧昧的眼光中就可以知道,有女人同行的路途他更感兴趣。
哈得兴似乎很快就忘却了兄弟死亡的痛苦,事实也要求他必须如此,只要是与鲁一弃这些人为伍,他就必须清楚地面对许多事情和东西。对与有女人同行,他是一连说出十几个“不行”。特别是对若老板用来交易的那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地界,他觉得很不靠谱。他也知道一个地界,那是哈家祖上留下的秘密。虽然他也只知道大约一个方位,范围蛮大,但是他相信,通过他们这几个能人的寻找,肯定能找到一个充满神奇的地方。
瞎子一直是沉默的,仿佛在聆听着什么,可是这里除了几人的谈话声,就只有北风刮过林子的“呜呜”声。那么他就应该是在思考,可是这样一个决定需要这样长的时间思考吗?
独眼探身轻轻推了一下瞎子,瞎子的身体没怎么动,脸上的表情倒是有了很大变化,脸颊肌肉一阵乱抖,随即肯定地摇了摇头。
于是几个人的眼光都汇集在独眼脸上。是的,有人同意有人反对,就剩独眼没有表达他的意见。
独眼是个刨坟挖墓不惧鬼神的汉子,可这一刻却变得有些犹豫不定了。他看了看鲁一弃,鲁一弃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又看了看若大娘,那个女人漂亮的脸蛋上竟然也没有一丝表情。这让他的心里有些担心,这女人是个厉害角色,这是他刹那间在心里给那女人下的定义,带上这样一个女人说不定就是个麻烦,很大的麻烦。
“带上她,有用!”这是独眼最后脱口而出的简短话语。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若大娘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改变了他的决定。女人侧转了下身体,于是独眼看到女人的半边屁股。
女人穿的棉裤面子是碎皮拼接而成的,在左半边屁股的地方有一块碎皮子,那形状花纹有些像个铜钱,有所不同的是铜钱是圆形加正方孔心,而它是椭圆加长方孔心。据独眼所知,这是盗墓这行中“只手派”独有的标志,这一派的人认穴别有一番功力,能在地面上就定出主墓室甚至主棺椁的所在,所以他们只需要用特别工具打一个小洞直取主室,然后只手拈宝。这派是干盗墓这行中最轻松也最保险的一派,铜钱样的标志其实是一种叫“瞬变镜”的镜面模样,那长筒形的镜子是他们派中独有的,可以在观测风水定穴位时进行远近局相的比较。
一行人在山林间逶迤而行,速度极慢,因为越往山林的深处积雪越厚,他们的迈步很艰难,特别是鲁一弃和那两个女人。
任火旺的担子已经将两边担绳束到最短,但是两边火炉和箩筐的底部还是不断点拖在雪地上。
独眼一路都在注意若大娘,他没告诉任何人他的发现,因为这皮子和女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一眼可以看出的,他必须通过女人的每一个动作细节,来判断女人到底是怎样一个厉害角色。但直到现在为止,所有细节都是让他失望的。
哈得兴还是砍了一棵大枝杈,走在最后面,将他们一行走过的脚印给扫掉。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这行人都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只是觉得道路越发艰难些。但是快到晚上的时候,若大娘和哈得兴发生了冲突,因为两个人在路线上有了分岐。原先他们行进的大方向是一致的,可是现在越接近目的地,在路线上所见就不同了。
对于两个人的意见,鲁一弃没有马上做决定。这一晚他们很早就找了个浅浅的山洞休息了。他们从金家寨出来都没有带吃的,倒是若老板早有准备,带了一些东西,可以让大家果腹。哈得兴出去踅摸了一圈,竟然让他找到许多干果子。
鲁一弃没有吃什么东西,他一直在看书,看的是《班经》,那《机巧集》他都看过,说实话,能懂的东西不是太多,他只是将内容尽量都背下来,以便什么时候用得着。自家的《班经》倒是通俗易懂,而且从中可以找到许多证实《机巧集》中理论的工法。
鲁家六工“布吉,定基,辟尘,立柱,固梁,铺石”,他已经知道独眼学的是总则加铺石,也就是砌墙列瓦平地面的功夫,瞎子有的是总则加辟尘。但是现在从书上内容来看,他们学得并不好,大都是用自己已经会的功夫来替代六工之力。
此刻鲁一弃拿着《班经》,眼睛却盯着洞外,嘴里喃喃地嘀咕着“对巧,对巧。”
“对巧”是“铺石”一工中各种砖缝、墙缝以及地砖缝的对接关系,既要保证结构的牢固可靠又要美观,在大户人家还要达到风水学中“线汇成流,聚福纳财”的要求。可此时鲁一弃反复着这两个字是想到些什么了吗?
任火旺也没有吃什么东西,他在给那个胖女人剥干果,似乎也若有所思。
付立开和独眼都盯着若大娘,所不同的是付立开的眼光在若大娘全身扫视,而独眼一直都盯视着女人的屁股。
瞎子谁都没看,当然他也看不见,他在聆听,好像要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寻找到一些其他人听不到也听不懂的声音。
若大娘和哈得兴的争执没有持续多少时间,是因为若大娘自己放弃了。也难怪,她自己也没有太多把握。她不是个钻林子的汉子,也不知道那个垂死的参客是不是用这样一招骗取生命最后的温暖和美食。再说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管按谁都路线走,都必须带上她,江湖人说出的话不会轻易改变。她没有必要和那个愣头青费口舌力气,那个年轻却异常冷静内蕴的般门门长会做出决定,所以自己可以很放心地早早就闭眼休息。
哈得兴明显对自己祖上留下的秘密很自信,而且从这小伙子争执的怒容中可以看出,他很在乎自己的路线被不被采纳,大概是因为这是他大哥临死的意愿。
后半夜的老林子里竟然没有白天那么寂静了,时不时出现一些奇怪的声音。几个人先后醒来,却都躺着没动弹,只是将手中的武器攥得更紧了些。
白胖的老女人好像是最后才醒来的,如果任火旺不是伸手到箩筐中拿取打铁的大锤,也许这老女人不会被惊醒。醒来的女人嘟囔着几步走出山洞,她和平常老女人一样,半夜起身后一般都尿急,她要找个地方解手。
老女人走出山洞没多远就解开裤带蹲下了,那距离足够能在黑暗中视物的独眼清她那白花花的大屁股。
谁都能听见蹲着的女人含含糊糊地轻声说了一句:“是你吗?才来?”
谁呀?这漆黑的老林子里除了他们谁还会来?女人的梦还没睡醒吧。
可紧接着,女人突然猛地站了起来,裤子都没提就发出一声尖怪叫:“什么人?!你是什么人?!”
第一个窜出山洞的是瞎子,到底是贼王,身形动作就是不一样。紧跟其后的是哈得兴,年轻人的腿脚也是十分敏捷的,何况他又在山林中练了一把纵跃蹦跳的好功夫。
瞎子能清晰听见雪地中的脚步声,那脚步很快,不但有练家子的功底,而且蹦跃奔跑的方法非常适合在雪地里行动,但是即便是这样,瞎子还是能够肯定自己可以追上那个脚步。
“不要追,当心有伏!”跟在背后的哈得兴大叫一声。这大概是瞎眼人和明眼人的区别,他能看到黑夜里老林中的险恶恐怖,这种复杂环境和暗黑光线,太容易设坎下扣了。
瞎子没有追,不是哈得兴的话起了什么作用,而是他听到了另外的脚步声,离得很远,步法很重,而且好像还不止一个人。
任火旺提着一把大铁锤,几步赶到胖女人旁边,低声问道:“不是吗?”
“不是!”惊慌的女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忘记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这样低的声音也只有瞎子那样的耳力可以听见。
“什么不是?”瞎子说这话的时候半边脸上肌肉一阵狂跳,牵挂起嘴角露出两颗森森的白牙。
“不是人!是鬼,是个鬼!”女人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样迅速的回答不会是说谎,说谎一般要打个愣顿,这样的回答只能是有感而发。
大家都沉默了,而山林中时不时出现的怪声突然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只有偶尔从树枝上落下的积雪发出“簌簌”的声响。
站在独眼身后的鲁一弃这一刻感觉特别难受,黑暗中好像有一个钢套将他罩住,并且在慢慢收紧,他觉得气闷恶心,腹间阵阵翻腾。他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症状,西医说这是心理毛病,叫什么“狭小空间恐惧症”。现在不管是什么症,首先要做的就是马上离开这里。
鲁一弃的表情还是那样镇定平静,语气也是淡淡的:“走,现在就走。”
其他人很惊讶,不管来的是什么东西,不是都逃走了吗?这说明那东西害怕自己这帮子人,自己没必要这样慌乱逃走。而且这黑夜中的老林子更不好走,这漆黑中连方向都辨不清。看来这年轻的门长还是经验不足。
“这黑乎乎的,谁认得路呀?”站在山洞口,袖拢着手紧挨着若大娘的柴立开嘟囔了一句。
“我认识!跟我走。”哈得兴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都很肯定。
没谁说话,就连若大娘都没有提出什么异议。没办法,自己只是有张图,知道一条路,可是自己没走过这样的路,也不懂怎么钻林子,她没有任何可以与哈得兴争执的倚仗。
本来需要鲁一弃费些脑子解决的分歧变得顺其自然。
他们不但继续往前行进,而且连火把都没有点,摸黑前行。本来鲁一弃想掏出萤光石照些亮,被独眼制止了。鲁一弃此时才明白付立开问“黑乎乎怎么走?”真正的意思是什么,他们必须这样摸黑走。因为在黑暗中,谁都看不到谁,如果你点个光盏子,那么你就在明,而对手却在暗,你完全成了一个等待袭击的目标。
哈得兴走在第一个,看来这里的路径他真的挺熟的,摸黑走得也不比白天慢多少。
跟在他背后的是任火旺和白胖老女人,他们不用看路,只要盯住哈得兴黑乎乎的背影走就行。
走了一段路后,终于有一小片没有树木的空地,这里没有树冠的掩盖,多少可以透进点天光。漆黑一片的环境在这里终于变成了深灰的环境。
一走进这片空地,那老女人突然“咦!”了一声。
任火旺和瞎子都听见了。但是他们都没有问有什么事。任火旺知道这女人,她要有把握的事情一早就嚷嚷开了,只这样“咦”一下,说明她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回事,问也白问。瞎子没问,是因为他觉得那老女人不会对他说实话,他只有打足精神,以便随时偷听老女人和任火旺的对话。
深灰很快就又便成漆黑,那样的空地在这老林子里真是不多。
“站住!别出声!”瞎子这样一声低喝差点没吓破大家的胆子,一个个都定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于是大家都听到了,消失了的些怪声又重新出现了,就离着他们不远,在他们的左右都有,似乎和他们并列而行。
“快走!”哈得兴说完便加快了脚步。他这一走,后面的人便必须跟上,要不然一走散就很难寻找到。其他的人还好,那老女人和若大娘此时明显有些跟不上了,发出阵阵粗重的喘息。
天已经有些发白,他们终于走出林子,到了一个光秃的小山坡边。鲁一弃喘着气说道:“休息一下吧,这里好像还安全。”
这句话让大家迫不及待地停住脚步,老女人和若大娘更一下子跌倒在地。
喘了一会儿,老女人站起来就往旁边的林子走去。
“去哪里?”任火旺问了一声。
女人没有答话,一边摇摇摆摆地走着,一边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这老娘们儿,怎么那么多屎尿的事情,总有天让屎尿要了你的命。”任火旺嘟囔着。
老女人回来得很快,就像在林子的树后转了个圈就回来了。她还是那么摇摇晃晃地走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排泄放松后的舒服样。
离着大家还有几步,她突然站住,抬起手臂指向前方,眼睛定定的,好像中了邪一样。一道血线从她左胸下亮丽闪出,紧接着渲染成片,棉衣的兽皮毛边子上,鲜红的血珠如同草屋檐下滴挂的雨点,让她脚下的雪地瞬间艳红如春。
女人直直倒下,倒下后,指向前方的手臂依旧挺直着,只是变成竖在那里。她到死没说出一句话,如果让她再多说一句,不知道她会不会说“再有屎尿我憋着。”
瞎子、任火旺、哈得兴三个几乎一同蹦起,他们往前奔去。他们经过老女人身边时,女人还没有倒下。他们却都没有伸手扶女人一把,直往林子那里扑去。
瞎子是故意放慢身形等着另两个人,这些天的经历让他不敢托大,江湖越老胆越小,这话一点不错。三个人一同走进林子,可是刚迈入两步,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看来他们就算三个人一起,也没有随意进出的把握。
“没有脚印!”哈得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稍带些颤动。没有脚印并不是什么脚印都没有,雪地上只有女人的脚印。可是女人不会自己杀死自己,难道杀她的人能踏雪无痕,不可能,那只是传说。
瞎子皱了下眉头用盲杖敲敲树干,任火旺立刻明白什么意思,回头在树干上踅摸起来。
“丈三有处擦痕,丈一有一点踏痕。”这是任火旺查看后得出的结果。
瞎子翻了一下白眼花,肯定地说道:“悬索凌空,飞身取命。再往前走,可以从前面的树上看出更多痕迹。”
“不要了吧,还是回去,大家在一块儿比较安全。”这话可以听出,哈得兴相比那两个人好像要害怕得多,不过他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三个人回来后,瞎子准确地走到老女人的尸身旁边,蹲下身来,伸手解开老女人的棉袄,然后小拇指、无名指两指挑开女人肥硕的**,食指、中指则往伤口处探去。
“刀口从左下方切入,斜向稍往上,破心脏和胸骨。是左手刀,由下望上的刀式。”瞎子一摸之下就得出这样的结论。
“你是说切入,而不是刺入?而且胸骨也切开?”任火旺惊疑地问道。
“是的,老贼瞎这点把握还是有点。”看来瞎子这些年在千尸坟里没有白住。
任火旺也低下头看了一下伤口,叹息一声说道:“刃如纸背如册尖如针,长不过两尺,宽过三寸。而且切骨成缝,切皮肉闭合,几十步以后才血脉喷张,冲破伤口而亡。这是把好刀,非常好的刀。”
于是在场好几个人不禁面容大变,的确,江湖上能让这关东奇工赞美的兵刃肯定是少见的好宝贝。
“这样的刀能光滑地切开金家寨栅栏的铁卡子吗?”独眼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个疑问没有解决呢,边随口问了一句。
“行,肯定行!”
听了任火旺的回答,让鲁一弃想吃了蛆虫一样恶心。栅栏铁卡肯定不是铁匠搞的,很明显,铁匠没这样的刀,至少现在没瞧他带着。自己万分小心还是中了诱子,走错了一步,可是这诱子是谁给自己下的,为了什么?还有,那些飞矛和箭,好像目标都不是针对自己的,力量和准头也不大对,特别是柴立开最后拦下的那支无羽哨尾箭,要不是箭的力道弱,那就是这柴立开有非常过人之处,可是瞧柴头那样也不像啊。反正在金家寨那些攻击给自己的感觉倒像是故意将自己往那个缺口在赶,从这方面来说,也不能算自己走错了,而是没有办法给逼到这条道上的,对家这样做莫非就是要自己遇到若冰花这几个人?
鲁一弃审视一下所有的人。独眼,和自己一起博命逃出,为自己可以牺牲自己,应该没问题。瞎子,虽然和独眼有些过节,行动有些怪异,可也应该能相信,毕竟他曾经可以为自家几个人踏太湖石而死。
然后就是两天前遇到的这几个人。
任火旺,据他自己说和自己老爹是朋友,也曾受鲁家托付大事,应该可以相信。但他这两天的行动多少有点怪异。
付立开,一个应该是般门弟子而自己却说不知道的人,他倒是有些难以琢磨,很难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身上具备许多市井无赖的胆小好色和小商人的贪婪狡狯是可以肯定的,不过这样一个人能遵守诺言和自己去干这件可能会丢命的事确是不大容易,除非他有其他目的。
哈得兴,如果排除他是柴立开的活计这一点,那他似乎应该没什么问题。其实就算他是个可疑人的伙计也说明不了问题,用一些厚道憨愚的人作为自身掩护,是江湖上常用的伎俩。尤其是他大哥还为救自己而死,临死的嘱托又是那么坦然真切。
若冰花若大娘,本来听了她的事,就觉得她是个奇女子。可是她这趟交易一定要跟着自己同行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且她是唯一个和大家不是一路人的人,也没有任何东西和人可证实她和对家也不是一路人。
“若老板,你的人已经死了,你吩咐下,我们帮手把这尸身给入土了。”鲁一弃知道就算若大娘不说,任火旺也会把这老女人的尸身给处理好,他只是想看看这女人的反应。
“她不是我的人,我管不着。”若大娘的话让鲁一弃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本来住在金家寨不远,经常来寨子里卖些脂粉物件的,那天后半夜才来寨子里租了间屋子住。”
“她是我的人,是我让她去金家寨的。”说话的是任火旺,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中有一丝悲痛转瞬而过,“金家寨是我们必经的一个落脚点,不管是准备吃的还是找消息,都必须到那里。我怕对家早有埋伏,就让我的这个老拼铺(姘头的意思)先去寨子里探听一下,因为这种季节只有女人在寨子里不会让人起疑。”
鲁一弃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动着:任火旺的人也为此行而死,而且他的解释正好说明了他那天夜里为什么突然不见,随后又满头大汗出现。为什么到金家寨寨门前止步不前,直到见到老女人后才欢然而入。任火旺的疑点都没了,那么最可疑的就是柴立开和若大娘了。(全本 )
第三章:断凌碎雾 第十四节:霍然觉
独眼从任火旺的箩筐中找了两把没完全打制好的镐子和铲子,很快就在土石混杂的地面上挖出一个浅浅的凹坑,这种地界中石块、树根太多,能挖出这样一个坑已经很不容易了。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埋好老女人,天已经大亮了。任火旺最后又给捧了把土,狠声说道:“你也算好,我们这几个要死了,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个坑埋身子。不过我给你留句话,要让我寻到杀你的人,他肯定没有埋身的地方。”
在场的人都听见任火旺说最后那句话时,牙关间发出“嘎嘣嘎嘣”的咬嚼声响。
鲁一弃这些人往后一路再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和意外,但是在鲁一弃敏锐的感觉中,他始终觉得他们并不孤独,有太多人坠在他们背后,不,应该说有太多有生命特征的东西一直坠在他们背后。
到了天打晌,他们也没有走出多远的路,因为鲁一弃行进中不断提出休息。这是有意在拖延时间,他必须在找到宝地之前破解心中的迷团。要不然自己被利用了还是其次,天宝失落他人之手就后悔莫及了。
哈得兴告诉鲁一弃,距离他说的那个地界已经不远了,不知道他对鲁一弃说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让鲁一弃速度快点。应该不是吧,就他脑中的那根憨经不可能懂这样拐弯抹角的暗示,除非是谁在教他。
鲁一弃没有作声,也看不出他脸上的神情代表着什么。
其实就算哈得兴不说,鲁一弃也意识到了,山谷小道的两边已经连续出现了两根黑黝黝的木柱,这木柱看得出年代已经很久远,上面还有些模糊的刻绘纹路,这有些像古老氏族祭祀的图腾。而且鲁一弃身体和心理的感觉也已经悄然告诉他,前方不远处气息万变,那种气息形态是复杂的,有吉瑞的,也有凶险的,更有无法测觉的。
的确离得不远了,不管前方是不是藏金宝的暗构,至少可以肯定,那里是个充满神奇的地方。于是鲁一弃再次果断地提出休息,顺便填吧一下肚子。因为他不知道带着那么多的迷团冒然开启暗构,带来的将是怎样一个后果。
干粮真的不多,大家除分到一小块面饼外,就只能吃哈得兴找来的干果。
用这样的东西充饥,别人还受得了,他们大多在江湖上过过吞冰嚼雪吃树皮的日子,包括若大娘也一样吃过这样的苦。
只有鲁一弃和柴立开没过过这样的日子,但是鲁一弃是不会说什么的,这样的情况只是让他觉得大家是在跟着自己受苦,他的心中很是内疚。
付立开却自言自语地在骂娘:“妈妈的,要早知道这样,我赶一群羊上山。妈妈的,嘴里淡得都想咬自己肉。”
听着柴头嘴里骂骂咧咧,若大娘不由噗哧一笑:“你们这些男人,怎么一天到晚都骂娘。那个给我留下路径图的参客也是,临死都‘妈妈的,宝贝!妈妈的,宝贝!’骂着,也不知道是要宝贝还是恨宝贝。”
“妈妈的,宝贝!妈妈的,宝贝?”鲁一弃在重复着。
突然鲁一弃扔掉手中干果,站起身来到若大娘面前,一把拽捏住女人的手臂,声音异常平静地说道:“若老板,带我们回到你知道的路径上。”
虽然鲁一弃声音很平静,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若大娘还是感到害怕,因为鲁一弃攥住自己手臂的手很用力,紧紧地,紧得有些颤抖。于是害怕的女人声音也有些颤抖:“我不知道、现在怎么带、你们去,只知道、从这里到、到那路上去,要先到、红杉古道、然后再找暗藏路径的入口。”
女人没有说谎,她不是钻林子的行家,又在黑夜的林子里走了好久。到了这地方她连方向都搞不清楚。
“不远,从这里过半坡,从黑瞎子沟穿过去,再翻过红杉岭就是红杉古道的头子了。”付立开说话的神态显得有些兴奋,不知道是不是帮着女人出主意也可以给他带来快感。
“那我们上路,现在就走,去红杉古道!”鲁一弃顿了一下“前方哈兄弟说的那个地方肯定是个有宝有珍的地方,但绝不是我们要找的地方。以后闲着无事,那地方倒是可以探一探。”
鲁一弃说话的气度真的有大家风范,让人无法表现出一点不同意的意愿。当然,一弃没有忘了安慰一下惊愕在那里的哈得兴,同时也是给大家一个改变目的地的理由。
柴头突然变得很积极,抢在前面领路。
哈得兴虽然有些沮丧,但是他没有表现出太大的不情愿。他由领头变作了断后,仍然没有忘记砍根大树杈扫平大家的脚印。
任火旺突然蹲下身来,脱下棉鞋倒了倒落进去的杂物。哈得兴拿着树枝站在他身旁,一直等任火旺起身往前走了,他才仔细地扫平所有痕迹,继续往前行进。任火旺回头看了看那扫平痕迹的树杈,微微皱了下眉头。
红杉古道是离得不远,但是想到达那里也真的不是很容易,并没有像柴立开嘴里说叨的那样轻松。不只是道路艰险,还因为他们在这路上遇到了些人,一些他们似曾相识的人。
没走出半坡,独眼就发现周围的土石有动过的痕迹。
付立开也发现树干朝风面的积雪掉落的有许多。他握紧大锯,同时从背着的褡裢里掏出一件东西。鲁一弃在他后面看得清楚,那是把锉刀,三角槽口的锉刀。这是木工修整锯齿用的锉刀,只是一般木匠用的没有柴头手中的那样尖锐。鲁一弃寻思着,那天柴头从小镇浓烟中带大家出来时,用来敲击锯条发出声响的大概就是这锉刀。
发现异象还有鲁一弃,他感觉出异常气息的存在,但这气息却不是他以前碰到的那种杀气和血气。这气息中反倒有些慌乱和不知所措。而且他还在怀疑自己的感觉有没有欺骗他,感觉出气息的地方他仔细观望了一下,都是平坦雪地和树干树冠,根本没有人和其他物件的存在。
“当心!”最先发现那些人的倒是瞎子,他左手将鲁一弃轻轻推向独眼那里,右手盲杖抖动,往路边的一个雪窝中刺去。
一股血泉顺着盲杖从雪堆中喷出。瞎子抖手想往回拔出盲杖,一时竟没能拔出。于是他手中力量猛加,“嗨!”一声发力,盲杖终于应声而出,但是杖头上却还挂着一个巨大的白色雪团。白色中已经飘红,在四处翻飞的积雪中显得艳丽刺目。
盲杖刺穿雪堆中白衣人的左肋,那人一手抓住盲杖死死不放,另一只手紧握着把窄长的尖刀,手臂直伸,直指瞎子。
那刀短了些,够不着瞎子,于是那流血的雪团突然发一声大喊,勇猛地往前冲过来。盲杖在继续刺入,不是瞎子要继续刺入,瞎子知道,已经刺穿的盲杖继续刺入没有更多意义,最多是让伤口稍稍变大更疼而已,他想做的是抽回盲杖再继续第二刺。但是那白色的雪团死都不放手,并且突然出了这样一招,让瞎子有些始料不及。
瞎子往后退步,这应该是应付这种不要命最好的招式。老贼王的反应快,动作更快,可是他眼睛看不见,他不知道周围的环境,耳朵可以听见活动的物体,却听不出耸立的大树在哪里。他的后背一下子撞上棵大树干,没了退路。
刀尖离着瞎子面门还有不到两寸,已经躲无可躲的时候,白色的雪团突然倒翻跌出。这是因为任火旺从旁边一大锤横砸在那身影雪团的面门上。
瞎子抽出了挂满鲜血的盲杖,靠着树干深喘一口气,打了个寒战。
付立开也和人对上了手,刀手是从一棵大树上滑落下来的,身上衣着也是累赘得很,颜色有绿有白有褐,藏在积雪的树端很难被发现。但是累赘的装束并不影响他的行动,柴头没等他落地,就对着那人连推出两锯,竟然都被那刀手躲过。
刀手离得柴头近了,便从树上扑纵下来,身体展开,柴头就在这扑击的中心。距离已经很近,柴头要不是蹲下,刀手就已经能碰到头部。而且这么近的距离竟然还没能看出刀手的兵刃在哪里。
蹲下的柴头缩作了一团,展开的刀手将他罩盖住了。谁都来不及援手,因为跟在付立开背后的是反应最慢的若大娘和鲁一弃。这样一个交手的间隙只够鲁一弃把若大娘往身后拉一把,同时拔出腰间的驳壳枪。
惨叫之后,将柴头罩住的刀手重新跳起,但他没有站住,而是直接摔在地面,胸口出现了一个三角形的洞眼,就如同鲜血的喷泉。
付立开打了个滚儿站了起来,这样可以躲开刀手喷洒出的血雨。大家都能看清,他手中大锯的锯齿卡挂住一把短而窄的尖刀,他左手拿的三角槽锉的锉尖滴挂着鲜红血珠。但是大家却看不清柴头的眼中是什么眼光,脸上是什么表情。他那张不自然的脸这一刻让人更加难以捉摸。
山林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啸声,仿佛让山林抖了三抖。
瞎子和任火旺迈步往啸声传来的地方冲去。
“不要去!”鲁一弃并不响亮的一声喝叫竟然让两个久闯江湖的高手嘎然止步。
两个刀手被杀之后,鲁一弃感觉到林子中有茫茫的杀气突然一盛,紧接着又都隐伏下去。这一瞬间的气息升腾让他知道这里的暗伏分布很广,点也密,但是没有规律阵形。
一弃很奇怪这场厮杀对方并没有主动发起袭击。也许对家在此处的埋伏不是要对付自己这些人?的确,自己刚刚才改变主意换了路线,对家不可能知道,从他们来不及掩盖的种种痕迹,说明他们的隐蔽很仓促。他们所表现出的目的好像就是要避开自己。
“继续走!,不要理会他们!”鲁一弃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有些人觉得声音在林子里久久回荡,这让好多刚才试图袭杀而出的高手心中暗暗庆幸。
他们走得很快,哈得兴也不扫脚印了,扫也多余,对家都和自己这些人动手了,扫掉脚印又能掩盖些什么呢?
“这些人的功夫很怪异,好像比小镇上的那些刀手还厉害!”任火旺说这话时的声音很高,他是想给瞎子一点安慰,同时也希望有知道这种怪异打扮杀手的人给自己说道说道。
“像东瀛忍术。”独眼的话很少,见识倒是不少。
“不是,忍术其实是中国唐朝时的一种特别功夫,后来被带到东瀛,发展成现在那样的忍术,不过他们的招式确实不是忍术。”瞎子对自己的判断很自信,因为他当年帮甘肃菩心寺和尚盗抢宋版《百义律规》时,曾经和东瀛忍者交过手。但他也确实不知道刚才那些人使的是什么招式。
“唐朝时的‘惑神术’,到东瀛发展出忍术,而在明朝时,被明厂卫高手发展成‘障目袭杀式’,刚才那些应该是这种功夫。”说这话的是付立开,他说这话时没有回头,所以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没人再说话,只有沙沙的脚步声。但是沙沙的脚步声一样可以掩盖掉其他一些声响。就像一些人的话语和行为可以掩盖这个人真实的一面。
鲁一弃觉得自己又疏忽了些什么,他的心中又莫名地想到“铺石”一工中的“对巧”之技:先寻缺,再定矩,然后方可对巧。
黑瞎子是关东人对黑熊的一种叫法,但这黑瞎子沟却好像不是代表的这个意思,因为这种地方就算是黑熊,也不会愿意久呆。
如果只是从字面上理解,这黑瞎子倒很是名符其实。一个是因为沟很深窄,两边坡上林木茂密,树冠交织在一起,遮天蔽日,再加上现在积雪掩盖了树枝缝隙,难见到一点天光,进了沟就如同进了一个巨大暗道。沟下面是低矮杂木丛生,沟壑交叉纵横,多少分支环道纠匝,难辨方向。人们进了黑瞎子沟,就像到了黑夜,就像变成了瞎子,这大概就是此处地名的真实含义。
据说这山沟里最多的除了掉落的枯枝烂叶外,就是尸骨,有人的,也有各种动物的。既然有这样多的尸骨,那么这沟子的黑暗中,不知道是否还会隐藏有其他什么东西。
黑瞎子沟里的情况是付立开告诉鲁一弃的。所以刚进到沟里,鲁一弃就吩咐哈得兴继续将背后的脚印扫平,他希望能利用这黑暗的并且像迷宫的黑瞎子沟,甩开他感觉中一直坠在背后的人。
一行人在暗沟中摸索着前进。领路的付立开非常谨慎,每到岔口都仔细辨认,摸索具有特征的标志记号,完全确定后才继续前行。
前进的速度虽然不快,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跟在鲁一弃后面的独眼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一直落后到哈得兴的身边,而且还时不时地掉东西,寻东西,拔鞋子,理绑腿,搞得最后面扫平脚印的哈得兴很不耐烦,一个劲儿地催他。
独眼不爱说话,所以他根本没有理会哈得兴,只管做自己的事。他是在做鲁一弃要他做的事。鲁一弃知道他的特长,就是能在黑暗中视物。鲁一弃要他在后面观察一下背后有没有人追来,同时也可以注意一下他们这些人当中有谁不太正常。一般站在最后面,能够比较清楚地看到前面所有的人,也容易将他们相互比较。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没人知道独眼是夜眼,除了瞎子。
付立开好像没什么不正常,要是有的话就是他此时的认真和谨慎与他那德性和那张扭曲的脸很不相称。
若大娘也没什么异样,只是会时不时地摸摸自己的屁股,独眼不用细看就知道,她摸的是那张皮子,却不知道“只手派”标志的这张皮子对她意味着什么。
瞎子还是那样,虽然最近这些日子他多少有些乖戾,但是却比刚出北平的时候好多了,而且也没有什么威胁。但有个疑问一直萦绕在独眼心中,就是他们逃出小镇那天夜里,瞎子夜里突然出去,独眼便偷偷跟在后面,却最终没有跟上。但独眼发现了一件事,瞎子在黑夜的树林中能迅捷地将自己甩掉,这本身就很不正常,而他在林子里所走的脚印每步都准确地在树木之间的空隙,没有一个脚步是瞬间强行调整过的,而且脚步前后也没有一个盲杖点。所以他循着瞎子的脚印回到营地,一路始终低着头观察思考那些脚印,样子奇怪的他还差点成了鲁一弃射击的对象。这林子里到底有什么在指引瞎子行动?
任火旺是个江湖上早有名头的人,独眼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个关东铁工奇匠。虽然他为这趟大事牺牲了个女人,可是他好像并没有表现出多少伤心。而且他说那夜从夜宿点出去是找那个老女人让她先打个头站,可是自己进沟前找机会偷偷问了一下若大娘,才知道那老女人住的地方离夜宿点很远,不可能那么快就走个来回。这铁匠到底还隐瞒着些什么?
刚才独眼借个陪同鲁一弃解手的机会将瞎子的事和任火旺的事告诉了鲁一弃,鲁一弃这才让他找借口落到后面再注意一下这些人。
剩下一个就是在旁边催着自己的这个哈得兴,这个傻小子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大哥为救鲁一弃而死,他原来领的路径也正确,只是那地界不是这趟要找的正点儿。
走了一会儿,独眼重新赶上了鲁一弃,并且扶着鲁一弃的胳膊往前走。其实这样一个动作让鲁一弃一边的肩膀头子耸起来,可以稍微遮掩一下鲁一弃的耳朵和自己说话的嘴:“还好,就炉挑子漏点灰。都让小哈扫了。”
要发现这些炉灰很不容易,因为铁匠的挑子底基本都拖挂在积雪面上,很难注意到移动的担子下悄然地就落下些比雪还轻的灰白色炉灰。独眼简短地说出这些话时却很轻松,也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不想让鲁一弃太担心,再说那些炉灰也真的让哈得兴扫得不留一点痕迹。
鲁一弃脑子里“轰”地一下,在洋学堂的物理课上他学过,炉灰就算完全冷却了,它与冰雪的差异还是会很快在平整的雪面和冰面上留下痕迹。而且鲁一弃还记得,明代秘本《辨迹觅踪百策汇本》中对此也有记载,那是本公门中人传习办案的不传秘本,其中就有一个“扮厨雪地寻匪”的案例,那公门高手就是在雪地中撒炉灰指引捕快追杀恶匪的。
鲁一弃突然间找到自己思维中的一个缺儿,是的,他疏忽了一件事情,任火旺是个有名头的江湖人,可是知道他名头的独眼、瞎子之前都没有见过他。而柴立开和哈氏兄弟虽然认识他,却不知道他的名头,只晓得他是个铁匠。也就是说和他们同行的这个铁匠是不是江湖上那个真正的关外奇工,这里没人知道,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
但是现在自己也没有任何证据来证实任火旺的真假,至于那掉落的炉灰,也是刚刚发现,前面的路径不知道他有没有同样撒下炉灰,也许这只是个偶然也说不定。
“再瞅准点,看他是不是继续下路引子。”鲁一弃小声对独眼说。这样低的说话声应该只有独眼能够听见,如果有例外的话,最多瞎子也可以听见。这一点鲁一弃不是没有想到,刚才独眼对他说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但是没有办法避开瞎子灵敏的听觉就索性不避了,让他听到也好,鲁一弃心里其实还是非常不相信夏叔有什么问题。所以他想让瞎子听见,可以帮自己提防着些,如果真是瞎子有什么问题,这话对他也是个震慑和逼迫,说不定就将他本来面目给诱出来。
独眼又坠到了后面。
黑瞎子沟真的像个天然的巨大坎面,这里应该是个最佳的偷袭场所,就算不用人坎偷袭,就在这里布上几道死、活扣子,也可以让这些在墨黑的沟子里摸索的人全军覆没。
一弃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他越走越提心吊胆。特别是独眼发现任火旺在落炉灰下路引以后,他觉得自己同意闯这沟子有些欠考虑了。
付立开带路真的很认真,可能是要保证走的是穿过这黑瞎子沟最直接的途径。在一个三条沟交叉的沟道口,他仔细辨认并确定好发向后,很欣然地对后面的人喊了一句“快到头了!”
这句话喊的声音显得高了些,这句话的内容也好像不是太吉利。随着这句话的喊声落下,黑暗中一个不太明亮的光芒跳耀了几下亮起。并晃悠悠地往鲁一弃他们的头顶处飘过来,惨白的光亮把这几个人的脸庞照映得同样惨白。
“招魂灯”,这灯鲁一弃他们几个都认识,那是人死以后,家里人在还魂日用来招引魂魄回家的,说白了也就是一种简单的“孔明灯”,点燃后可以飘起在空中。
这暗道般的山沟子里突然出现这样的“招魂灯”?这是要招谁的魂?这样一个暗无天日的黑沟子里会有什么样的魂魄在游荡?
不管有没有游荡的魂魄,却肯定有人。鲁一弃知道,除了自己这几个人,前面肯定还有人。这“招魂灯”是有人点亮放出,“招魂灯”往他们这边飘来,要么是为了看清他们,要么就是用来指引什么攻击他们。
鲁一弃没等几个念头在自己脑中都转一遍,就甩手一枪,打灭了那盏“招魂灯”。
是的,他瞬间意识到所有的念头围绕的都是一个中心,危险!
可是已经晚了,一种声音很奇怪的笛声响起,笛声很单调,一长三短,应该是某种信号,一种命令的信号。
笛声一直在继续,反复着这一长三短的信号。随着这信号,周围的杂木丛中响起“沙啦啦”的响声,木丛的数叶卷起一道黑线,如同波浪般往鲁一弃他们这里合围过来。
“啊!是什么?!”“啊!快逃!”“啊!啊!”(全本 )
第三章:断凌碎雾 第十五节:异兽缠
黑沟飘招魂,遂引怪兽来。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脱困坎又至,木石覆顶盖。
奈何仙方士,破其如尘埃。
行走无回首,哪怕杀气在。
方知英豪举,气压万千材。
那些怪异的东西是突然从杂木丛中窜出来的,大片的黑影动作极其迅捷,攻击极其凶狠,不管不顾地扑将过来。
鲁一弃不敢开枪,在这样的黑暗中很容易伤到自己人,所以他用了最简便有效的应对办法,就地趴下,并且顺手将身前的若大娘一起拉了趴下。
其他的人不会采用这样的招数,瞎子听风辨音,手中盲杖一横,挡出两个黑影,侧身又让过两个黑影,可是肩头还是被尖利的物件划过,随着衣布的爆裂声,瞎子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肩头涌出。
独眼要好些,他张开雨金刚舞动成团,护住自己身体。可就是这样快速的舞动,也没有完全挡住攻击,他后背衣服也被尖锐的物件刺破,幸好他里面有牛皮背心,要不然也不知道自己会伤成什么样子。
任火旺将扁担舞动成花,击撞出好几个身影,自己倒没受到什么伤害,只是那些怪物的扑击力量很大,让他脚步跌扑踉跄。
付立开对周围环境最熟悉,声音刚起,他就已经背靠一块岩石,黑影袭来,他舞动大锯,只需要应付面前的黑影,这就容易多了,所以也没被伤着。
只有哈得兴发出一声喊后就没再有什么动静,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那群黑影的扑击是一带而过的,什么意思,就是扑纵的过程中顺带攻击,不管伤没伤到人,它们不会停住身形,继续朝前没入树丛。黑影扑过,那笛声便嘎然而止。
一轮攻击过后,被袭的几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他们没人遇到过这样的突袭。首先没谁知道来的是什么东西,就连独眼都看不见,因为那些东西在树丛中穿行,出来后也是一闪而过,其次攻击的招数也是十分的怪异,完全是不顾自己的招式,而且那些黑影好像还不怕挨打,瞎子、任火旺、付立开他们击出的黑影连个磕巴都不打,动作就如同它们刚扑出时一样自然,如同鬼魅般地消失在树丛中。
这样的袭击不由让人脊背一阵阵发寒,真恨不得拔腿快逃。
但没有一个人奔逃,他们都是老江湖,他们知道自己跑不过那些东西,就算跑得过,不清楚这里的地形和路径,也和自己找死没什么区别。他们现在最好是聚在一起相互照应,这样才能避免腹背受敌。
终于有人说话了,是鲁一弃,他趴在地上,右手握着驳壳枪,左手按住若大娘,紧张而急促地呼唤着其他人的名字。
没有人答应他,只有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用温软的绵手捂住他的嘴,并且呵着湿湿的气息在他耳边痒痒地悄声说道:“不要出声!”
离他最近的是压在他身下的若大娘。这女人让鲁一弃的脸很发烧。刚开始发烧是由于自己对江湖上的一套真的很无知,现在这情形下唤人,不止是暴露形迹,简直就是在丢弃性命。紧接着鲁一弃发现自己的左手按在女人胸前一团软肉上,自己的下颚压在女人胸前的另一团软肉上,于是他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鲁一弃想悄悄爬起来,可是自己的腰却被女人的一只手臂牢牢环扣住。鲁一弃想缩回左手,但马上被女人的另一只手抓住手背,并且拉着他的手顺着身体的往下面摸去,最后把手停留在结实壮硕的屁股上。鲁一弃觉得自己有些头晕,小腹下如同着了一团火,命根儿腾地一下硬涨起来,抵压在女人的大腿上,让他觉得很难受,也很害羞。
奇怪的笛声又响了,这次仿佛的音调是两长两短。随着笛声那杂木丛中便如开了锅一样,杂木的枝叶在剧烈摇动,如同是在被暴雨雹子击打,看不见的那些黑影发出阵阵怪异的咆哮,经久不息,真比得过隆隆雷鸣。
咆哮声未曾停歇,黑影就再次纵出,有高有低,有左有右。虽然被袭的高手们都提着十分的精神戒备着,但是光线太暗,对手太快,攻击的声势太震撼,攻击的方式也太怪异。高手们开始还是手忙脚乱,随即便是手脚缓慢,最后手脚变得难以动弹。
黑影这次的扑击不是一带而过,而是一扑不放。高手们刚开始只注意到空中扑下的黑影,等他们发现自己的双腿被从地面黑暗中冲出的黑影抓住时,他们的脚步已经很难移动。紧接着黑影挂上了手臂,扑在了背上,抱住了腰部。高手们渐渐施展不开了,施展不动了。等那些黑影尖锐的武器抵戳到高手们的皮肉后,他们全身都难动弹了。
鲁一弃和若大娘也没逃过厄运,他们两个被一起从地上拉扯起来,随即被几个黑影硬生生分作两处。并且同样被缠裹压制锁扣得不能动弹。
鲁一弃看出来了,所有的人都看出来了,这道活坎是要活捉他们。
笛声没有停止,黑影更加用力,高手已经成了实际意义的俘虏,鲁一弃不止成了俘虏,而且还摇摇欲坠,要不是双腿有黑影把握住,他可能已经跌倒在地了。
没有希望了!真的和自己担心的一样,只要一两个扣子,自己就全军覆没了,而且到最后都没看清自己踏的什么坎面,完了!鲁一弃的心中有一刹那闪过这样绝望的念头。
没看见坎面,倒是听见坎面了。对听见了,特别是那现在依旧在反复的笛声。
“夏叔!听清我的声位,以我为点定笛声位!”一弃突然狂叫起来,有些声嘶力竭。这样高的声响是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用过的嗓音。
这样的高声不但让瞎子听清鲁一弃的要求,更让瞎子听清了一弃的方位和朝向。
“左前兑位偏中三格椽,二丈梁三分端。”瞎子的声音也很高,他用的是鲁家测量距离的表达方式,般门有自家独有的切语,和其他门派的都有自己独有的切语一样。他这样说是为了让对家一时不能理会,防止他听懂了迅速改变位置。
幸好鲁一弃最近读过了《班经》,所以他听懂了瞎子的话,找到准确方位。幸好黑影虽然抓住了他的身体四肢,却没有扣死他的手腕,抢走他的手枪。幸好鲁一弃开枪不用瞄准,凭感觉就可以百发百中。
枪响了,和笛声一样是连续不断的。
笛声停了,就和枪声的响起一样突然。
众多的黑影都一起愣住了,停止了用力,变得不知所措。
“谁有光盏子?这些玩意能看见我们,我们看不清他们。”任火旺一边挣脱不用力也不松手的那些黑影,一边高声叫道。
付立开也在挣扎,而且已经有一只手臂挣脱出来。他扔掉大锯,从褡裢里掏出一件东西,往空中甩去。
那不是光盏子,也不是焰火亮信。但是随着这东西再空中飞旋一圈,随着头顶有枝叶和积雪落下,一些星星点点的光线从上面漏下来。一圈后,飞旋的东西重新回到柴立开手中,他再次甩出。光线在扩展,范围在扩大。
黑影们慌了,它们有的已经松开了手脚,落在地上,随时准备逃窜。有的虽然还趴在人身上,可是也开始恐惧地将头脸躲到暗处,甚至往人的腋下和胯下躲藏。
当付立开第三次摔出那东西后,此处的山沟已经变得天光斑驳,下面的人已经可以借着这些天光大概看清那些黑影是什么样子了。
见到那些东西,若老板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鲁一弃虽然表情非常镇定,但是从他将枪口急切地转向这些黑影就可以知道,他心里还是十分害怕的。
枪口虽然对准那些怪东西,但鲁一弃没敢开枪,一直到这些黑影都飞跃起来,往杂木丛中逃遁时,他才开枪,并且准确地射中两只。
逃跑是因为柴立开让一大片光线从头顶射下,落下的光线首先让大家看到付立开甩出的是一把内刃弯刀,这弯刀刃口朝着弯曲的内侧,有些像大弧度的镰刀,也有些像弧形镖,这种刀是柴头、材商们用来剥树皮看材质的,可是刚才付立开却利用它飞砍掉头顶树木的枝叶,让树木遮掩的光线射入沟中。
刀倒不是什么特别的刀,但是甩刀的手法好几个人都看出来了,这是鲁家飞斧的手法。奇怪,会鲁家的飞斧手法,却不承认是般门弟子,这柴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独眼在树丛中找到那两只被鲁一弃打下的怪东西,那东西比山猫稍大,样子极怪。
若大娘依旧吓得不敢看。鲁一弃也是强忍着恶心仔细查看了一下,竟然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住地惊呼:“这东西,现在还有这东西?!是这东西吗?竟然还有这东西!”
他看到了什么?耳鼠!是传说中的异兽。形如鼠,兔头,能以尾飞。其说最早见于先秦。
《山海经-北山经》:“丹熏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鼠,而菟首,其音如獠犬,其目惧光,以其尾飞,名曰耳鼠。”
《九州记-神异卷》:“丹熏耳鼠,菟首,皮骨韧,不惧击,喜居暗黑。以尾飞跃,四肢力劲,爪如刀勾。”
鲁一弃还记得这耳鼠还有解毒之用,却因看的是残本,不知道取其何物有此妙用,只好作罢,将两只死去的耳鼠扔进树丛。
耳鼠怕光,那刚才那“招魂灯”不是为了给耳鼠照明,而是为了让吹笛之人看清来的是不是要等的目标,就算鲁一弃不击灭它,攻击开始前,那灯肯定也会灭。
“对,吹笛之人!”鲁一弃话音没落,瞎子和任火旺就又往树丛里扑去。还没等他们到树丛边上,树丛里已经出来了一个人。
那人是哈得兴,他一边走出来,一边嘴里在骂娘:“狗日的,受了伤还溜得那么快。”
原来刚才那“招魂灯”一灭,哈得兴就迅速爬上了对面坡上的一棵大树。他听老人说过,游荡的魂魄是不在高处寻替身的,因为魂魄分不清高处的是人还是神。所以哈得兴没有受到耳鼠的攻击,等耳鼠散去,他首先想到吹笛之人,从树上滑下,又从树丛后面包抄过去,想着不管操纵的人是死是活,得把他给揪出来。可还是让那人溜了。
大家都看出哈得兴隐瞒了些什么,他身上的衣物确实是树木枝杈刮擦的痕迹,可是他的脸上还有两处淤痕,其中一个形状明显是掌印。哈得兴肯定是拦住了对家的人,可是他不是人家对手,吃了对家的亏。他没拦得下一个受伤的人,自己还挨了揍,哪里还好意思如实地说出来。不过由此也可以知道,对家派来的都是好手。
“快走,对家既然已经摆开坎面,就肯定会不成不休。咱们还是要快往前赶,趁他们坎面没周全前冲过去。”瞎子已经好久没这样的睿智果断地做出判断了。
“对,要快,沟口要被封了,我们这沟子就白走了,又要重新回头。”柴立开边附和着,边迈步抢先往前方快步走去,其他人被他落在背后远远的。看他的样子倒像害怕别人问他些什么。
黑瞎子沟的口子很窄,在两座岩壁之间。岩壁不是很陡,也没有什么树木。光秃的岩壁上积满厚厚冰雪。
鲁一弃他们从黑暗的沟子里闯出,突然见到阳光让他们的眼睛一时难以适应。虽然此时的太阳已经西挂,光线已经是柔柔的一片红,他们依旧稍微调整了一下,这才看清眼前的情形。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山沟的出口被封了。
落日将鲜艳的红色撒在那堆碗口粗的圆木上。圆木和原木不同,原木就是砍伐来的,去掉树根枝杈的树干。圆木却是将原木经过加工修整,去掉树皮,表面较光滑,规格也比较一致的木材。
封堵沟口的圆木不是太多,也就十几根。堆积的样子也很是杂乱,有撑在地上的,有架在上面的,也有横插、斜插在木堆中的,而且那些圆木在岩壁上也没什么支撑点,就凭着相互间的支撑直接那样颤巍巍地立在那里。
圆木之间的间隙也很大,与岩壁间也有较大的间隙,像瞎子那样枯瘦的身材带点挤,就能从那些间隙中钻出去。
如果只是这样一堆圆木,那是很难将鲁一弃他们堵在沟子里的,这点对家家肯定也想到了。所以在颤巍巍的圆木堆顶上,还堆积着许多的大石块,总有几千斤。
真的很壮观也很奇妙,一堆杂乱的圆木能那样堆垒起来不倒,已经让人感到惊讶了,可是它竟然能还能承受那么许多的大石,真的有些不可思议。
又一道坎面,鲁一弃眼睛在认真地看着这道坎面,脑子却在飞速地搜寻。《机巧集》里好像有些和这坎面相似的道理,却也有着区别。《班经》中也记录有类似手法,却只是筑桥建楼的道道,更没有拆解的法子。
坎面叫“垒木叠石”,也有叫“架井落石”的,是从一件古代的攻城武器悟出的。
鲁一弃虽然不知道这坎面的名字,但他会想起他曾经看过的许多残本秘籍,当然也会想到先秦就流传的一部《兵具百计》,这书告诉他那些木头的堆搭方法,有些像一种古老的守城武器“落石角架”。可那“落石角架”的武器只有一木可动,只要这一木动了,角架各关节全松,这和现代机械中的脱扣四连杆原理有相似之处。那种角架可以将石块、热油等物架出城墙外面一段距离,然后将关节一松,架上堆积放置的物件便全都砸下城去,对攻城的兵卒可以造成大面积杀伤,这比直接从城墙顶砸下石块和泼下热油效果要好得多。
鲁一弃走近木堆,仔细查看了一下那些圆木,特别是撑地的几根。结果让他很沮丧也很茫然。
那些木头都能动又都不能动。是的,那些木头哪根你都可以不费力地就将它们移动,但是不管你移动了哪一根,木架都会瞬间坍塌,石块就会尽砸下来。圆木间的那些间隙虽然挺大,但布置得却异常狡猾,每个间隙过去后都必须转换方向,这样才能继续往前钻。不要说瞎子,就是一个瘦小的孩子,在这样的间隙中转换方向都会对某一侧的圆木用力。当然,哪怕你用的是极小的力,这样用力的结果都是架塌石砸。
女人都细心,若大娘从鲁一弃的眼神中看出,要解决面前这些木头石头很困难,于是她故意轻松地说道:“不打紧,我们还可以费些力从旁边的岩壁上翻过去。”
在场没有人愿意接她的话头,因为若大娘言语中透露的无知让大家都觉得没有必要和她费口舌。
只有鲁一弃,他像是突然从沉思中醒来,听到女人的话,苦笑了一下:“坎面布下,无路就是死路。这堆木石,肯定有解法,只是我们不知道。解不了可以退走,或者凭运气和经验强破一番,这最多是生死各半的几率。但是另寻不是路的路闯过去,那就很难有生还机会。”
“什么呀,那是局相摆开,坎面连环才会有的后果。这荒山野岭的,要想做到无路就是死路,限制很大,要利用天然的环境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要么是地形巧合,要么就要经多少年的人工修整。”若大娘轻笑一声后,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心中都一惊,这女人对坎面布局竟然如此熟悉老到,刚才还都以为她是个懵懂的女人,没想到她所知道的并不少,而且见解还很是独到。
但她的话还是被人反驳了,而且还反驳得她没再言语一声。
一直缩在一边好像害怕别人注意他的付立开说话了:“其他地方也许不行,这里却很容易。你们看到这两边崖壁上的积雪了吗?只需要在两边岩壁下的陡坡上挖个活坑,或者在上面藏些踩雷、绊弦火炮什么的,从上面走,只要有个扣一动,就是个雪崩岩塌的结果,没人能逃得过。”
大家都无语,他们都知道雪崩塌岩的巨大威力。
沉默了许久许久,那落日的红色已经变成了蓝白色,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几声短暂雄浑的咆哮声从黑瞎子沟的深处远远传来,并且在沟子里久久回荡着,让岩壁在嗡嗡地震颤着。咆哮声还未曾消失,尖利的鹰啸声从头顶飘过。
“那是什么声音,有些像熊吼。”任火旺的表情很是复杂,“可现在这种天气不可能有熊出来转悠,要真是的话,那么前天夜里老柴没看错。”
“是不是熊不知道,可这鹰啸可以听出是长白花喙鹰。”瞎子脸色惨淡淡地说道。他知道,有这鹰就有无羽哨尾箭,对家已经逼近了,现在自己这些人变成了进不能进,退也不能退。
独眼也知道长白花喙鹰意味着什么,但他也真的没办法,只能用急切的目光看看依旧对着木堆沉思的鲁一弃。本来他也想从那些木堆下面或者旁边挖一条通道。可是他出手查探了一下,那底下都是完整山石,很难破开。而且自己也没有合适工具,他的鹤嘴镐和梨形铲都丢失在北平院中院了。
鲁一弃的脸色很是凝重,他心里也很清楚,目前的形势对自己这些人非常不利,前面有坎面挡路,后面又有对家追杀。解了坎面固然不易,要回头重新闯过那黑沟子恐怕更加困难。
“既然对家坎面可以依形而置,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变形而破呢?”女人说的话竟然很对路,她的提醒让在场这些行家都往那堆木的岩口上下周围仔细踅摸起来。
“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鲁一弃突然对着哪堆圆木石块就地盘腿坐了下来,眯缝着眼睛凝视着圆木杂乱的堆积结构。
又是许久,天已经快黑了,那些圆木也已经看着不太真切。此时鲁一弃的眼睛好像是闭上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干什么,也没有人敢去打搅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越是放松自然的状态,越让这些人感觉出一种压力和震撼。
鲁一弃将《机巧集》和《班经》中自己所知的道道儿都搬了出来,将那些理论与眼前圆木的摆置一一对应。他脑子里此刻就像在进行着一场棋局,只是棋子是那二十几根支撑大石块的圆木。那些圆木在他脑子中快速调整着,变化着,他尽量多地想着各种可能性,这就真像是下棋,要尽量多地想到对手的后着和自己的后着,胜算往往就在比对手多想到的那一两步里。鲁一弃现在就是要从圆木堆垒的种种结构变化中找出更多的后着,然后选中唯一可行的一个变化方案,这种变化方案可能就连对手都没有想到过,因为如今读过《机巧集》的人只有鲁一弃。
“我们就从沟口出去。”说这话的鲁一弃猛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中闪烁着绚丽的精光,让所有注视着他的人心中不由一荡。
鲁一弃表情很郑重地说:“我需要三个人做这件事。没有十分把握,很危险,说不定就会被这些木头和石块垮塌压住。”(全本 )
第三章:断凌碎雾 第十六节:难识卿
需要三个人解坎,女人肯定被排除在外,剩下六个人中,鲁一弃又给排除了一个:“夏叔肯定不行,说了您别生气,你老瞄不到窍口。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鲁一弃说这话时,语气中稍带些愧意,捅别人短处对于别人和自己都不是太舒服的事情。
瞎子倒好像没在意:“正好,我还怕这太紧要的事儿难为了自己呢。”
其他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独眼第一个说道:“我来!”
付立开不自然的脸色变换了一下,也不知道这是表示一下轻松的强笑还是最终做出决定时的艰难:“也算我一个。”
“我也行!”哈得兴抢上一步说道。
鲁一弃笑了笑:“他们两个在加上我就行了,你的力量太大,万一动作力道不协调,抖了撑儿反倒前功尽弃了。”
“那么还是我来吧,我们三个做也许更稳当些,而且你在一旁也可以看得更清楚,要有什么变化也好及时提醒我们。”任火旺边说边丢下担子走上前来。
什么有变化可以及时提醒,鲁一弃知道,要是自己的方法不成功,或者过程中有什么差迟变故,那是根本没有提醒的时间的,下面这三个人肯定不死即伤。
鲁一弃还是将自己的位置让出来了,因为任火旺说的是很有道理的,自己和哈得兴正好相反,与那两个人相比,力量却是小了点,这一样是不协调的,在做这事情的过程中,有可能由于力道不够拿捏不准,这样会对不上窍口或者速度太慢不到位造成危险。
“鲁门长,趁早干,说吧,咋弄?”说这话时,任火旺很有些视死如归的气势。
鲁一弃指着圆木堆中一根横插着圆木对任火旺说:“这根任老你握住,等我喊一时,你将它拔出拿在手中。”
然后指着一根斜插着的圆木对付立开说:“柴头,任老这一根一拔出,我喊二时,你就这根推进一尺二。”
“三哥,你拿好这根,柴头一到位,我就喊三,你再将这根拔出。”独眼很认真地听着鲁一弃的吩咐,双手紧握住那根木料。
“三哥这根拔出后,这里会有个斜下的窍口。我喊四,任老你将你手中的木料从这窍口中插入。任老插入后,我喊五,柴头将手中圆木抽出二尺三。这样,左侧吃力处会出现一个窍口,我喊六,三哥将圆木从这间隙由下往上斜插进去,一直要将圆木完全插入,这样才可以将上方直插的圆木推开一尺六。”
“这是‘偷梁换柱法’?”鲁一弃才说完,付立开便问了一句。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这法子的道理是从‘天数换形’中来的,也许和你说的‘偷梁换柱’是相同之术。”鲁一弃随口答复着柴头的问话,突然他觉出些不对,将一双眼睛往柴头那里盯视过去。是呀,“偷梁换柱法”是《班经》中记录的方法,柴头不是说他不认识字,没看过《班经》,那他是怎么知道这法子的名称的。
柴头已经避开了鲁一弃的眼光,他只是认真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圆木,猥琐的表情此刻变得有些凝固,两只眼睛大小的差距变得更加离谱。他也真的需要认真的看手中的圆木,因为这三人中他的责任是最大的,不仅需要将圆木变动位置,而且还有尺寸的要求。
鲁一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让柴头担当最重要的位置。他只是在自己感觉的深处有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定论,这个柴头不简单。他似乎在故意隐藏着些什么,而他隐藏的些东西从他们改变路线后,已经开始有些掩盖不住了,因为有好些事情只有他知道,必须由他来承担这样的重任。这条鲁一弃选择的路径将他推到了无法逃避的境地,推上了一个必须施展才华的位置。就好比眼前这事情,鲁一弃觉得他肯定行。
“天数换形”的过程极其快捷,鲁一弃嘴中的六个数字肯定没有六秒的时间。三个人的动作是连贯流畅的,时机速度也掌握得恰到好处。这是因为动手的三个人非常服从指挥,也是因为三个技艺高手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力道和圆木的位置,特别是那柴头,那一尺二和二尺三的距离把握得分毫不差,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断定的。当然,他们能成功也有这坎面圆木的堆垒极其巧妙的原因,**圆木都不需要太大力量,而且不会带动其他圆木动作。
石块还在木堆的上方,木堆依旧堆垒着。但是木堆的中间却出现了一个缺口,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大缺口。
大家没表示出太大惊讶,因为有人觉得鲁一弃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也有人是因为对这坎面不了解,看着推推拉拉动了三根木头,这样的伎俩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有一个人惊讶地张大了嘴,也歪曲了脸,谁?柴头。他前几步,后几步,蹲下,站起,把这木堆看了好几遍,那神情像个无知而好奇的小孩。
的确,在这坎面的变化上,他真的像个无知的小孩。因为鲁一弃用的方法比他说的“偷梁换柱法”高明了许多。这种坎面如果是用“偷梁换柱法”找缺、解口,一个是需要利用周围的环境地形,另外还需要其他材料。最困难的是在动了坎面底脚后,还要保证坎面结构有一大部分是稳固状态的。这法子成功的概率太小了,要不然他都动手了。
可是现在鲁一弃的方法不但成功了,而且他没有用其他材料,也没有利用周围环境地形重新改变撑点,最妙的是木堆的撑点还是原来的,可是整个结构却变得比原来更稳固了,不再那样颤巍巍地晃动。鲁一弃确实是像女人说的那样依形而破,但他不是借用周围的环境地形,而是凭借那坎面本身的形态结构。
没人理会柴头在做什么,只顾自己依次从缺口中钻出,直到已经把担子塞过缺口,正要钻出去的任火旺叫了他一声,他才省悟过来,急急地钻出,跟上队伍。
出了沟子口,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了。但是他们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背后的坠着的对家随时都可能追上。
“老付,往那边?”走在第一个的独眼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柴头问道,因为在他的面前又是白茫茫一片的雪坡,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了。
鲁一弃也站住回头,等待柴头,他原以为这柴头会赶到前面来领路。可是付立开没有赶到前面来,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高声答道:“往左,上坡,过顶。”
于是独眼带着大家往左边山坡顶上登去,凭着他的夜眼,一路上尽量避开陡岩和坳窝。
鲁一弃本来是紧跟在独眼身后的,但他这次停下脚步后就没有继续跟上,直到等到柴头后,才一起往山坡上前行。
柴头给独眼指引方向的时候头都没有抬,其他人没有注意,鲁一弃却没有放过这个细节,他觉得诧异,他想知道柴头为什么不查辨地形环境就可以知道方向,就算是个常走这条道的老客,也应该四周看看才会做出决断。鲁一弃的心中已经存不下更多疑惑了,那许多的疑问已经在他心里交织成一个巨型的坎面,一个比“垒木叠石”更错综复杂的坎面。
鲁一弃笑眯眯地看着柴头,虽然天色已经黑了,柴头还是看出这笑容中的意味深长。他的心中有些发毛,不知道从哪一刻起,自己好像已经在这个年轻人的掌握之中。每看到鲁一弃的眼睛,柴头就有一种想将心中秘密倾倒而出的冲动,那年轻的眼神中常常不经意间就流露出奇异吸引力和震慑力。
“你想知道什么?”没等鲁一弃说话,柴头就开口了。
“路没错吧?”鲁一弃依旧笑眯眯的,他的语调更像是随口聊天。
柴头没想到鲁一弃只是问了这样一句话,其实他不了解鲁一弃,鲁一弃是个不爱发问的人,他今天之所以问这样一句,只是想打开个话引子,让这柴头将能说的都说了。
“嘿嘿!”柴头的笑容让他的脸扭曲的厉害。“你放心,这我有把握。”
说完这,柴头停住了话头,看得出,他这是想要吊一吊鲁一弃的胃口,然后好卖弄一番。
鲁一弃没有说话,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如同逐渐融开的冰面,波动着难以揣测的光芒。
“我是根据气味辨别的。”柴头鲁一弃的眼光让他有些惴惴的,他失去了卖弄的心情,有些不由自主地如实道来。“木材都有各自独特的味道,特别是成片成林的树木,那味道就更加浓郁。像那黑松,就有青涩味,榉木有种大麦香,大叶橡味道有点像白水煮牛肉。我就是闻到了红杉林的味道知道方向的,你闻闻,有没有一种米酒发酸了后的味道。这里离着红杉古道已经不远了,翻过这个山坡差不多就到了。”
鲁一弃下意识地提了提鼻翼,可是什么味道都没闻到。他自嘲地笑笑,心说,这那是一两天能练成的功夫。
“如果不是成片的林子,只是一棵树或树枝,甚至只是些落在雪中的枝叶,那你能闻到吗?”问这问题的是走在柴头前面的铁匠任火旺,他听到柴头刚才的那些话了。
“你这老铁匠是把我当畜生呢?那样的情形只有一些兽子才能闻出来。”
“谁知道你是不是兽子转世,那天在小镇,火燃烟起之后,我瞧八成你就是一路闻着把我们带出来的。”铁匠这样说不是开玩笑,因为他觉得很有可能是那么一回事,他自己就对烟火的味道就特别敏感。
“任师傅,还真让你老蒙中了,镇里的房子年头年尾都在变,那些道儿也年年不同,今年那里的道儿什么样我还没来得及摸清楚。那天要不是有我转手的几堆小叶儿榛,我们恐怕就要都毁在那里了。”柴头说这话的时候变得有些洋洋得意,唾沫星子从他歪咧的嘴巴里直往外喷。
“小叶儿榛平常的味儿不大,又是几个小堆混杂在其他各种木材中,一般是闻不出来的。但是这小叶儿榛要被燃着了以后,有种烘牛粪的味道,而且这木头还经不起日头晒,所以一般人家不用这种木头做家什,更不会当作过冬取暖的烧料,。那种木头也就我敢接手,要遇了几个南方来的‘杀猪菜’(菜鸟、猪脑、挨宰的意思),可以冒作峦纹榛木卖个好价钱。几堆木头都是我指点堆的地儿,所以顺着那几个点就走出来了。”
真是业精行为魁,不管哪一行,只要不吝啬脑力和精力,勤学苦练,肯定能成就高手。这关外老林中多少奇特少见的木料,它们的特征、质地、形态恐怕都在这柴头的脑子中存着呢。只是话中可以听出这柴头为人为商的诚信似乎差点。
“那卖家自己找的你?你这作奸贩子倒是臭名远扬啊。”铁匠对这柴头倒是真的不客气。
柴头也不生气,歪着脸嬉笑着说:“你老夸我呢,我还没你们臭,是哈氏兄弟给带来的,也是几个树根脑袋,钻林子吃木材饭连个小叶榛都辨不出来。”
“噢,是这么回事!”铁匠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付柴头,你有些招式真棒,见识更不得了,这柴头一行,你肯定是头一份。”鲁一弃夸付立开的话是由衷的,但是他同时也希望柴头能顺着他的话头,继续说说他扔内刃弯刀的手法是哪里学来的,又是从哪里知道“偷梁换柱法”的。
柴头尴尬地笑了笑,脸色扭曲得有些怪异。精明的他当然知道鲁一弃是什么意思,可是……
柴头有些夸张地将鲁一弃拉到一边,趴在鲁一弃的耳边悄声说道:“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但现在不能说,现在说了,我很快就和那胖老娘们儿一样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鲁一弃大声地笑着,笑得眼泪都迸出来了。一边笑着一边离开柴头的身边,望前面赶去。
柴头将鲁一弃拉到一边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停住了脚步,他们都在盯视这两个鬼祟的人。鲁一弃从大家的动作就知道,刚才大家都在注意他们的对话。而且,他也意识到,柴头这样夸张地将自己拉到一边,并不是什么幼稚的行为,而是别有用意,因为他看到柴头的眼中露出狡狯的光。
付立开和鲁一弃耳语时,鲁一弃可以感觉到他那对大小差距很大的眼睛瞄出锐利的精光,瞬间便将其他人的表情动作尽数都收入眼中。
鲁一弃笑了,大声地笑了。这样一个比柴头更加夸张的反应,既可以配合了付立开用意,让在场的人都摸不着头脑,不清楚柴头到底说了些什么。同时,这笑声中蕴藏着巨大的震摄力,因为没人知道这突然的大笑意味着什么,也就会让心中有鬼的人惴惴不安,从而在神情和动作上有所表现,包括那柴头。
哈得兴还是在最后面,他依旧拿着个白烟杉的大树枝在将留下的脚印和痕迹扫平。他前面是任火旺,挑的担子也还是几乎挂搭到雪面。这两个人的距离比较近。
再往前七八步远是付立开,付柴头此时显得比较孤独,不知道是不是他夸张的行为让其他人都对他有了戒心。但他好像没觉出这点,两只大小眼中始终闪烁着狡狯的光芒,不知道是在踅摸些什么。
鲁一弃本来要走到最前面去的,可是在经过瞎子身边的时候被瞎子一把拉住。瞎子拉住一弃后先没作声,等听到前后的脚步都和自己距离在十步以上了,这才贴近鲁一弃小声说道:“大少,瞄准那女人,她步子里有硬声,路数有点像江湖上的‘铁底留痕’。就是用鞋底暗藏的硬器直接在地面土石上留下特有痕迹,就算雪被扫平,坠尾子的人只要扒开雪面,照样能寻着痕迹。”
瞎子的话提醒了鲁一弃,这女人自从跟着自己进山后,好像没有表现出一点异样,她也不与别人多言语,和别人意见不同时也不极力争执,而且总是在适当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提醒自己一些有用的东西。可这些现象恰恰说明了她这人非同一般,特别是面对生死攸关的坎面时那超出常人的冷静。在被耳鼠活坎袭击时,竟然还不忘享受一下被男人按压揉摸的快感。再说,她来这一趟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为了寻宝发财?不对呀,她就是不来,手中的秘密一样可以卖到好价钱。
见鲁一弃许久没有答话,瞎子便又说道:“那姓付的招式手法和你家的很像,这人很奇怪,他应该是把子好手,却好像在藏掖着些什么。”
“是呀。”鲁一弃从思考中回转过来,既然说到了柴头,他正好想找人帮他揣摩一下这是个怎样的人,于是压低声音说道:“这柴头,我真有些弄不懂,他有时候像个高手,细心而缜密,有时候又像个小丑,贪婪又好色。本事明明是鲁家招法,却又不承认是‘般门’弟子。”
“不,大少,要我说,我就看到他是个高手,却没见到他贪婪好色。当然也许是我眼瞎看不到,可大少,你瞧见了吗?”瞎子低声而又急促地说道。
“我?!”鲁一弃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没什么事实说明柴头是贪婪的,只是从他自己的话语和表情中自己得出这样的结论。至于好色……
“夏叔,那天在金家寨逃出时,这柴头竟然拉住个女人一起跑,怎么都舍不得丢掉。”鲁一弃每想到这,就觉得柴头这人又好气又好笑。
“那这女人呢?”瞎子问。
“死了,被射死了。”
“哼哼,‘活盾奔’,最早是关外‘搏兽派’的招法,后来被关外胡子(土匪)们常常采用的逃跑术。‘搏兽派’围捕野兽时,都随身带一小活物。如果遇到大兽得不了手又脱不了身时,就放出活物把大兽引走。后来发展为逃避敌人时都拉带一个人质,以便在逃跑过程中紊乱对手的追踪招法,而且人质还可以用来阻挡攻击的武器。”
“活盾奔”,听完瞎子的话,鲁一弃首先发出的感慨是自己见识太少了,这江湖上的种种技能,不是书本可以囊括的。再有个感慨是,要生存就要不择手段,只有不惜牺牲别人的生命,才有可能保住自己的生命。
“夏叔,但他好像挺在意我的,那夜你们都不见了,后又突然出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用大锯护住我,自己倒是不管不顾。”鲁一弃心里总认为柴头是般门弟子,说话也多少向着些他。
“下三滥的招儿,他这样做不是要护着你,如果真是危险出现,他这样做其实是在告诉杀手,你才是真正重要的人物,袭击的目标应该是你。”瞎子说这话时,嘴角出恨恨地喷出些白沫。
鲁一弃懵了。
“你们嘀咕啥呢?快点,要到顶了!”前面传来若老板的叫声,这叫声中竟然带有小姑娘才有的欢快。
“啊!没有绕坡走?”瞎子明显一愣,怎么刚才没发现这个错误?不知道是因为脚下的厚厚积雪让他没有觉察到坡度的直上,还是自己光顾着注意女人的脚步和帮鲁一弃分析柴头了。
快到山顶时,没有了树木,坡度也变缓了,就像个馒头形的空地。再往山顶走,可以明显感觉出积雪下是枯草。女人的声音起了作用,后面的人逐渐都跟了上来。
独眼是最早越过山顶的坡度的,于是他看到一瓣月牙子,在大片墨绿的林子上方悬挂着,显得分外洁净清亮。
后面的人也都越过了山顶。刚过山顶,付立开就指着不远处的林子,带有八分得意地说道:“看!红杉林!”
不知道他这样说是为了表明自己判断的正确,还是想得到大家的夸赞。但结果是没有一个人答理他。
山顶的风要大得多,也寒冷了许多。这样的夜晚,没谁愿意站在光秃的山顶吹冷风,这里连能够稍微挡挡风的矮树丛都没有。于是大家都有些迫不及待地缩着脖子拢着袖子往下坡的方向走去。
他们往下走的步伐显得都不大平稳,也许是下坡路比上坡路难走,也可能是他们都有着什么心思。特别是瞎子,他的脚步不再轻盈,神情也明显变了,眼白子连续地在翻,脸颊上的肉也不住地抖,嘴里始终低声嘟囔着:“怎么不绕坡,怎么不绕坡。”
下坡的空地只走了一半,瞎子担心的事终于来了。绕坡是很难与对家打照面的,就算明碰了,上下都可以避。可是他们今天直翻过山,山后又是一块空地,如果这里突然出现对家的埋伏,他们就敞在坎面中。
一声尖利的鹰啸也从背后的山顶越过,并且随着山体的坡度一个斜线滑下。这声鹰啸余音未了,又两声同样尖利的鹰啸响起,从左右的坡上斜插而出,两声鹰啸从鲁一弃他们的头顶交叉而过,就像是在空中打了个叉叉。
空地下方不远处的树林边有三堆火焰腾然而起。火堆不大,但是这样跳耀的火光足以让鲁一弃他们看不清火堆背后隐伏着什么。
“往回去!”走在后面的任火旺对火光的感觉是极度敏锐的,火堆的火焰才刚刚耀起,他就低沉着嗓子喝喊了一声,然后迅疾地回身往山顶奔走。
还没等其他人都转过身来,任火旺就停住了脚步,因为他发现山顶上也有一些他熟悉的东西,但不是火焰。
他这个关外奇工最熟悉的不外忽这几样:火焰,不同的器物材料需要不同温度的火焰;钢料,根据不同的钢料制作不同的器物;还有一样就是在适当温度火焰中用上好钢料精心制作而成的绝好成品。
山顶上就有这样的一些绝好成品,那都是钢好、刃薄、形利的好东西。这些东西都肆无忌惮地暴露在雪地中,仿佛是嗜血的魔牙一般。反倒是握住这些东西的人却看不清楚,不知道是以怎样一个状态隐伏着。(全本 )
第三章:断凌碎雾 第十七节:杀阵对
(天门谣)
雪林杀阵险。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断上下、双坎横戈。
清我觉,将那阵尽览。
待月勾炉旺火蓝蓝,锤点急缓如天乐。
大器成。天下数、几兵可敌。
鲁一弃一直到围势已成才有了一点感觉,但感觉中的杀气还是极淡极淡的。他感觉得最真切的是刃气,不管是树林那边看不到的,还是山顶那边隐隐倒映着月光的,都是那样锋芒毕露,散发着剔毫切骨的锐利之气。从这些刃气的起伏和耀动来看,掌握这些兵刃的肌体力量是巨大的,心性是平稳内敛的。
那三堆火鲁一弃没看出是什么坎面,因为他不知道火焰背后是什么武器,更不知道那些武器是如何攻击的。但既然能摆开这样一个距离,这武器总是箭弩一类,再加上天上飞过的长白花喙鹰,八成是“无羽哨尾箭”。那么三个“无羽哨尾箭”能组成怎样的攻击组合,鲁一弃脑海中一时搜索不到。
背后山顶上,鲁一弃虽然没回头细看,但是从感觉到的刃气的排列位置,那是三二八的排列。这样的人坎鲁一弃一下就想到了,是根据《武穆兵法》上的“攻袭围”变化而来。三人为攻,后二人隙中袭,八人翅形包抄合围。鲁一弃也知道这样坎面的破法,也正是因为知道破法,他清楚,在现在这局势下,自己这些人破不了。除非前面的三个点的人坎自己扯了,他们这几个人都可以回头合力应付这“攻袭围”,这才有破的可能。
独眼没有转身,他首先是撑开了手中的“雨金刚”,护住自己大半个身体,然后从伞沿的上方往那三堆火焰背后仔细望去。但是他的夜眼在火光的映照下失去了独特的能力,他也看不到背后藏有什么。
鲁一弃也没有转身,他一只手握着驳壳枪,另一只手摘下了肩上的毛瑟步枪。等毛瑟步枪横拿在手中时,他将驳壳枪递给了身后的若大娘。枪在女人的手中显得有些大,但是女人却聪明地用两只手捧住,并“嗒”的一声掰开了枪机保险。
枪机保险掰开的声音让鲁一弃一震,这让他意识到女人不简单,她就算没用过这枪,至少也近距离看别人用过,知道这枪的用法。瞎子对女人的看法没错。
目前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鲁一弃拉开步枪枪栓,站在独眼左侧靠后一点。“雨金刚”也遮住他的一部分身体。
柴头有些夸张地喘了口粗气,却不知道是叹息还是运气。但紧接着他非常果断地迈出几步,越过瞎子,站在了独眼的右侧,大锯竖在身体前面,右手中横持着他的内刃弯刀,警惕地戒备着,随时都可以将那弯刀飞出。
瞎子却和柴头相反,他没有往前走,而是表情痛苦地转身往后去了。他站在了队伍的最后,侧着身体,虚提着盲杖,像在聆听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他的身旁站着哈得兴,这年轻人双手紧握斧柄,脚步是往侧下方微塌,这姿势是凶悍的,也是极有力度的。可惜却不是标准会家子的招术姿势,这动作让人看着很矛盾,像是进攻又像是要避让。而他的眼神中的紧张却是什么人都可以看出来的。
任火旺放下了担子,眼光有些灼热地盯视着山顶上的那些好东西。距离这么远,他依旧可以看出那些刀似曾相识。眼睛盯着上面,手中却没有停,外面套的皮袄子被褪下一个肩膀,铁钎子插入火炉子把炭火拨燃,箩筐里的各种完工和未完工的器物都被放进了火炉子。
火炉子燃了起来,这样一个小炉子的火苗竟然不比那三堆火的火焰弱。铁匠一只手拿着一把火钳子,另一只手提着把铁锤,并用铁锤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炉子旁边的砧铁上敲击着,
寂静,寂静的山林因为时有时无的清亮敲击声而显得更加寂静,就连划过树梢的风声都被这清亮的敲击声压制得显现不出。火堆中木柴偶尔爆出的一个火栗让所有的人心中猛地一提。
这小炉子的炉火竟然越来越旺,真难想象任火旺是用的什么炭料。
谁都没有动,谁都不敢动。不止是被围的鲁一弃这些人,坎面的活扣子们也都不敢动。
任火旺这个火炉子燃得好,对家和他们一样,看不清火焰背后的人在干什么。“攻袭围”的坎面只看得见瞎子和哈得兴,所以他们不敢动。三处火堆的坎面只看得见鲁一弃他们几个人,看不到火苗背后的两个人,也看不到被“雨金刚”遮掩了的鲁一弃的双手,他们更不敢动。炉子的火苗烧得旺还有其他的好处,周围的人可以依靠它抵挡一些冬夜的寒冷,而且,火光可以让空中的鹰不敢扑下偷袭。
风水学派大体分为峦头派和理气派。而理气派其下分派众多,其中就有个二十四山头派的,这派风水道理是以山为根,然后从山形、坡形、一直到一石一草详加分析。从这派的理论来说,鲁一弃现在所处是两难之地,流风跑水,不聚财,基难稳。也有管这地形叫“苦败基”的。
而从兵法上讲,这地形又是上冲如洪,下攻如垒的两败之地。往上一步只迈三分,往下落步无退无根。这样的地形遇敌而战最好是静待敌动,然后瞄准机会一击而中。就是让对方来攻袭自己,等对方进入自己有效攻击范围内,再寻到破绽全力一击,以求必胜。
鲁一弃是明智的,他与对家相持着不动,希望对家能主动现身攻袭,其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对手也是聪明的,两个坎面也没有动一动。已经快有半个时辰了,双方谁都没有做出一点行动。
鲁一弃踩在雪地中的双脚冷得有些发麻了,是呀,火炉的温度暖和不了雪中的双脚。但是鲁一弃知道自己必须坚持,没有其他的办法解决这样的活坎,那就只有和坎面中的扣子比耐性,看看到底谁耐不住,最终露出破绽。对家现在的情形不一定比自己好受,再说了,身后的若大娘一个女人家都没有吭声,自己说什么都得撑住。
一个时辰,一个半时辰,两个时辰。难道这一夜就要在这样的站立中度过。
“不能拖,必须要想办法走。”站在鲁一弃身后的若大娘突然说话了,“我们肯定没有后援,对家却说不定在等后援,到那时我们就更没招儿了。”
这话前后几个人都听到了,不由地都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处直冲后脑。女人说的绝对有道理,相持对自己不利,必须找其他办法脱身。
这一刻,鲁一弃的内心在极力地挣扎着,感觉!需要找到感觉!需要凭感觉弄清两边局势。两坎的前后合围让他紧张得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始终回复不到那种忘我的状态,所以在他的感觉中只有锋利的刃气,却没有感觉到多少人的气息。
身后的女人把肩膀轻轻靠在了鲁一弃的后背上,于是他觉得一股母性的温柔从脊梁处直贯而入,就像是梦中轻揽自己的妈妈的臂腕,安全,温暖。
紧绷紧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下来。放松,再放松,尽量放松肌体、集聚精神,让自己身体的一切都显得极其自然。鲁一弃终于渐渐进入了状态,他首先感觉到舒服,双脚的刺骨寒冷觉察不到了。然后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飘渺了,消散了,和周围的雪地、山石、草地、树木都融为一体了。是的,既然已经与那树木都融为一体,当然可以知道树木旁、火堆后隐伏着到底是什么。
他感觉到的和他猜想的一样,那里有三张大弩,三张用一根撑木支在地上的大弩。但是持弩的三个人却和他猜测的不一样,他们的气息中的杀气很散乱,有些惊慌和无措,他们似乎因为什么而踌躇不定。
背后山顶“攻袭围”的活扣子们倒没有什么变化,他们隐伏在雪地中,一副蹲跪姿势,单手持刀撑住前倾的身体,如同洋学堂里短跑比赛起步时那样,随时可以扑出,但鲁一弃还是感觉他们撑地的刀刃好像有一点点晃动,这让整个坎面的坎势显得不那么稳固。
鲁一弃的感觉在缓缓收回,这过程中他已经有了一个改变现有局面的方法:一起往前缓慢行进,逼迫三个大弩,让他们要么抢先动手,要么退走,因为他们的气息状态不稳定,这里有他们顾忌的东西。
可是就在他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收回的时候,山坡左侧突然出现的又一股气息触动了他的神经。那也是一股杀气,这杀气虽然不是十分凌厉,但却显得凝重而沉稳,就如同这大山,如同那林海。
鲁一弃的感觉竟然不敢往杀气那边靠拢,那杀气让他感到震撼和恐惧。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如同是捏在别人的手心中那样危险。
对家援手到了,鲁一弃知道自己刚才脑子中的那个办法泡汤了。
一声狼嗷打破了山林的寂静,接住是第二声,第三声……。左侧的山坡上出现了十几对绿幽幽的光点。
“狼!”哈得兴首先喊了一声,声音中的惊惧谁都听得出。
“是狼,狼群!”若大娘也叫出了声,但她的声音里的恐惧好像倒比哈得兴这个大男人要少得多。
任火旺停止了敲击,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鹿皮皮囊,松开囊口,倒出一颗形状方正的东西。并将这东西扔进了火炉子。
火炉子的火苗一下子升腾起一丈多高,但是火苗没有变大,而是那样直直地竖在那里,而且纹丝不动,就像一根能发光发热的大柱。
依然没有人动一动,就连那些突然出现的狼也如同雕塑一样纹丝不动。
铁匠,只有铁匠,他开始打铁了。猛烈的炉火已经将他刚才扔进去的各种成品和半成品重新烧熔成了红料。他用火钳子从炉子里夹出红料,放在砧铁上,挥扬的铁锤节奏分明高低有致地敲打着红料。
打铁的手法很多,通常有砸、敲、点、拍、刮、弹、拖,不同的手法发出的声音也不同。只见任铁匠手中铁锤翻飞,把那打铁声化作首乐曲一般。红料在这首乐曲中快速地变形也快速的成形。成形后便又被放进了炉子。
鲁一弃没有动,他还是那样轻松自然地站立在那里。但他的感觉却移动了,移到火炉那里,并投入到火炉之中,就像任火旺投入的那块方正的东西一样。他和其他人不同,从纹丝不动的火柱中,他看到了起伏和跳动,看到了不同与炉火的乌金色光芒。火炉中那个东西在不断喷溅着一些细小的金花,金花洒落在那些红料上,把红料镀染上一层金灿灿的光泽。
“金罡天石”,这是“金罡天石”。鲁一弃很快就从脑海里找到与之特征对应的名称。
《异物志》上有记载:“天降奇石,断山沸河。其硬无物可抵,入火火旺,喷金不息,同锻者亦坚非凡品。”
以前鲁一弃刚看到这段文字时就断定,这奇石应该是和他在洋学堂里了解到的陨石是一回事,只是这种陨石跟一般的不同,它的成份更为奇异和特殊。
任火旺停住了敲击,因为炉中所有的红料都已经成了形。铁匠的面色很是庄重,他将“金罡天石”夹出,然后一口咬破右手中指,看着一颗鲜艳圆滚的血珠从指尖上凸出后,便手指一弹,血珠拉成一个血串落在炉里。
炉中的火焰因为没了“金罡天石”而迅速缩小,而落入的血珠让缩小了的蓝色火苗瞬间变作通红通红。火光映照在几个人的脸上身上,就像是泼上了新鲜的血液。
“呀喝—!”任火旺发出一声狂吼,响彻了整个山林。
“呜喔—”那狼群也一起发出嚎叫,声音与任火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久久不散。
这样的声响彻底打破了寂静的山林,就连那天上悬挂的月牙子都仿佛被震得抖动起来。
月牙儿只是仿佛动起来,而山坡上的人却是真的动起来,迅疾得如同闪电。
瞎子是第一个动的,他扑出的方向是往“攻袭围”这坎面的一侧而去,这方向是坎面中八“围”一边的头部。这个位置是恰到好处的,如果坎面的“攻”和“袭”要抢上来接住他,那么另一边的“围”扣的头部就要直接面对哈得兴。这样,整个坎面就会拉长,坎相就也变得散乱,特别是“攻袭”的作用得不到太大发挥。
瞎子不知道“攻袭围”是个怎样的坎面,应该怎样破解。但是他当年是马贼头子,马队相互攻击时最忌讳从对方的马队中间杀入,除非你的马队摆开后比对方还长。所以在一般情况下,都会是斜向攻向马队的一端。这样的角度可以进退自如,能战即战,战不过也可以继续斜向前冲逃走。对方就算调转马头追击也总要慢一步。还有一点,瞎子考虑到狼群在那一侧,他纵横西北时,除了对付人,就是对付狼。自己如果实在应付不了那些活扣子,还可以快速退入狼群,他相信凭借他对狼群熟悉的程度和对付的手段,那种形势会对自己非常有利。
坎面没有马上动作,他们没有将瞎子的行动放在眼里,更没有把到现在为止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做的哈得兴放在眼里。他们惧怕的是火光背后人,不只是因为那奇异的火焰,也不只是因为那声狂吼,而是因为气势,那里腾跃而起的一股气势让他们觉得自己很卑微,很弱小。
山顶处的那些活扣子都是身经百战的高手,从刚跟踪上面前这个被围的队伍时,就始终有一种不安萦绕着他们,特别是上头吩咐只准跟,千万不能动手,也不能被发现,这种指令让他们觉得自己肯定不是那些人的对手。他们对自己的“惑神隐伏”本来是极度的自信,却没料到那帮人突然转变路线,直接面对他们而来,看来是发现了他们并试图灭了他们。虽然反应的时间太短,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是很好地隐藏了自己,只要两个被发现并因此而丧身。
没想到后来得到的指令是要将这些人活擒,指令的大幅度反差让他们更加心慌,跟了好大一段都没敢下手。特别是看到前头预设的“奇鼠暗黑缠”也没能将这些人拿下,就更没信心了。
三大弩带来又一个指令,拿不下也要将这些人阻住,给赶到前面去的本门同仁们布设坎面争取些时间,也让本门那些顶尖高手们看看,能不能不用仪仗这帮人的本事就寻到暗构,启出宝物。
两个合作的坎面选中了这个下坡的空地,不知道他们是否考虑到这里是个适合围坎的两败地,但这里至少可以看清鲁一弃这些人,也让鲁一弃他们看清自己,让被围的人们意识到人数上的差异和坎面的凶狠而放弃反击。
对家这两个坎面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扑杀对手,这大概是鲁一弃没能感觉出太多人的气息的缘由,因为只有人心中有某种强烈的**时,气息才会明显,才会旺盛。
围阻过程开始时和活坎子们希望的一样,那些人只是在相持。但是当被围的人在相持一段时间后出现了异样,那群人的中间慢慢弥漫起一种气息,一种势若神灵的气息。
这气势让他们觉得刚才的相持只是一种愚弄,所以他们不敢轻易的行动。就算瞎子动了他们没动,哈得兴动了他们也没动,直到任火旺动了,他们这才做出反应。
任火旺突然将火炉往山顶方向摔出,满炉子的火炭和红料洒落了很大一个区域,不,现在已经不是红料,已经是红器了。火炭和红器落在积雪中,在这些东西挟带的高温作用下,发出“磁磁”的响声。顿时,雪地中腾起了一阵水汽和烟雾。
任火旺抛洒那些东西的范围选择得很好,正好是“攻袭围”坎面从山顶直线扑杀下来的必经之地。那些火炭和红器虽然有积雪的降温,但是残留的高温依然不是穿鞋的脚可以直接踩踏的。坎面要进行攻击只有绕个方向,那样坎面就会变形了。
哈得兴也知道前面这块雪地踩不得,所以他绕到了这个范围的另一边。
火光一灭,虽然有水汽和烟雾,可坎面的活坎们却看清了,朝他们过来的三个人不具备他们恐惧的那种气势,于是他们也动了,因为他们至少不想自己被杀死。
山顶的坎面一动,靠近树林的三大弩也动了。他们三个得到的指令比山顶的坎面还要多一条:如果实在拿不下也拦不住,杀!死人虽然说不出秘密,但死人的身上也可以找到秘密。
三堆火光后面响起了弦线蹦弹的声响,但这些声响面对三堆火的人听不见,因为身后的喊杀声和一旁的狼嚎声掩盖了这样轻微的响动。
鲁一弃感觉到了,但是他感觉到的还不止是这三堆火的坎面动作,他还感觉到狼群那边树丛后的杀气也动了,从凝重瞬间就变为灵动,往自己与坎面对峙的空间中直冲而来。
一声枪响,那三大弩动作后没有独眼和鲁一弃意料中“无羽哨尾箭”的呜鸣声,反而出现了一声清脆的枪声。枪声没有像平常那样逝然而息,它的尾音是极其高亢刺耳的碰撞刮削声。
鲁一弃没有开枪,他还是那样放松着肌体,极其自然地端枪站立着。所以他能感觉到,这一枪是从狼群旁的树丛直冲而来的杀气,这杀气凌厉的一枪没有射向他们,也没射向火堆,只是射中了一个在空中飞行的东西。
独眼已经将“雨金刚”旋转起来,他虽然没有听到弦线蹦弹的声响,也没有听到本以为会有的“无羽哨尾箭”的哨音。但是他看到了三个火堆上火苗的摆动。和他在墓道中看火苗偏向寻找活口的道理一样,那火苗的苗头朝着他们的方向如此强劲地斜拔过来。这说明从火苗旁过去的东西带起的气流很凶猛,大弩射出的力道奇大,三个如此力道的绷射不是自己能够阻挡得住的,他必须尽可能地将这力道卸掉一些。
第二声枪响是紧跟着第一声响起的,但那刺耳的尾音却是在距离独眼“雨金刚”不远处响起的。
第三声枪响离得更近,因为这是鲁一弃射出的一枪,这一枪是迎着那空中飞来东西飞行的轨迹射出的。几乎与此同时,独眼手中的“雨金刚”发出一声“当啷啷”的打响,如同是敲响了一面大锣,几乎把周围几人的耳朵都震聋了。
随着这声大响,又有两声轻响落在“雨金刚”上。连续三下攻击,独眼竟然都接住了。但这接连的三下力道真的不大,与带动火苗的气流根本不成正比。只有那第一下震得独眼手臂发麻,虎口一阵阵裂疼。后面两下就是一般盾牌都可以挡住,那力道最多也就是能够刺穿一个人的胸膛。
落在“雨金刚”前面的有三样东西,一个锐角形的铁菱,锐角的两边尖长,就像是燕尾,而且都是刃口,铁菱的后部很厚,尾部往里斜角凹进,中央有一个圆形槽。可以看出,这铁菱上有两个撞击点:一处刃口破缺了,一个是在燕尾尖上有个凹坑。
这铁菱上的枪痕告诉鲁一弃,那凝重杀气不是来对付自己的,而是在紧要关头帮了自己,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那树丛后到底是什么人?他们的意图是什么?
另外两样东西一个是支铁箭,箭头、箭杆、箭羽都是用精铁制成。还有一件更怪异,是根有些弯度的钢杆,头子上是个锐利的分叉,就像一般的猎叉,尾部倒中规中距地安了一根上好的羽翎。
这是?……
没等这些东西在鲁一弃脑子里翻转一下,那三堆火已经开始了另一轮攻击。
但这次的攻击是奔山坡侧面的那个树丛而去的,大概三堆火背后的高手也意识到树丛背后杀气的危险。
三个大弩恢复成原有攻击状态的速度是极快的,这次攻击和前一次攻击的时间间隔很短,只够鲁一弃很自然地拉枪栓上子弹。这样的巨弩能如此快速重新绷弦,要么那三个弩手有强若神人的臂力,就像鲁一弃在金家寨遇到的那个拉弓射出“晓霜侵鬓矛”的白老头,要么就是这大弩有可以迅速拉绷开弦线的机括。鲁一弃情愿相信是第二种,因为要是遇到像白色老头那样臂力的高手,就算不用弩,自己这些人恐怕都过不了这坎儿。(全本 )
第三章:断凌碎雾 第十八节:踏成道
枪声又响了,两处的枪声几乎是同时响起。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和刚才一样,枪声的尾音是极其刺耳的碰撞刮削声。
鲁一弃不知道山坡侧面的杀气里隐伏的什么,但既然那里刚才射出的两枪明显是在帮助自己,自己理所当然也应该帮助一下那里的枪手。
打出一枪后,再次拉枪栓上子弹的鲁一弃又听到一声枪响,还是从山坡侧面传来,这样快就射出了第二枪,是连发的枪吗?不对,从枪声上判断应该也是一种步枪,不可能连发。那么……难道杀气中暗藏的是两个人的组合?
与后面那声枪响一同响起的还有几声狼嚎,刹那间,在鲁一弃感觉中出现了一个血肉迸溅的场面。
三个大弩的攻击全部都命中。只是血肉洒落山坡的不是开枪的枪手。
就在那大弩射出的杀器就要直撞入树丛时,旁边突然跃起了几条嚎叫的恶狼。锐角形的铁菱让首当其冲的一条褐鬃狼整个碎了,变成了一滩碎肉和污血。紧跟其后的铁箭,射穿了一条白颈狼的身体后余势未了,继续划开另一条狼的脊背。最后的弯杆钢叉在刺穿了一条灰尾狼头颅的同时,也将另一条狼的臀部抽出一道皮肉翻卷的血槽。
这趟攻击让鲁一弃看清了那三个大弩是如何配合的了。
锐角铁菱最早射出,但它重量大,形状又不适合空中飞行,所以速度是最慢的;第二支铁箭虽然射出慢了一分,但速度却比铁菱快得多;最后射出的弯形钢叉分量最轻,速度最快;而且由于射出力量的巨大,钢叉前端分叉阻力相应较大,所以在飞行中会出现弯曲。
弓弩射出的力道是个从弱到强再从强到弱的过程。第一种形态下,钢叉弯曲蓄积能量,第二种形态开始时,弯曲的钢叉绷直,积聚的能量会突然释放。这个释放的瞬间,钢叉正好追上铁箭,挟带强劲绷弹能量的叉头弹在铁箭尾端,铁箭在这力道作用下,相当于第二次发射,极速地追上铁菱,撞击铁菱尾部的圆洞形凹槽。大部分的力道便集中施加给铁菱。铁菱的攻击力度变得更加无坚不摧,攻破防御和阻挡。而铁箭、钢叉也是余势不了,继续攻杀。
“妖弓射月”,鲁一弃脑中一个不知出自哪里的名词一闪,与此概念一同闪过的还有恐惧和惊骇。
于是鲁一弃迅速吐出胸口的浊气,凝神屏气,平端着步枪,将所有感觉顺着枪口往火堆后搜寻过去。他的心中清楚,刚才这一轮攻击说明自己顺着铁菱轨迹射出的那一枪没有任何效果。现在必须抢在坎面再次动作之前毁掉坎面中的哪个活扣,这样才可以减弱三大弩组合后的攻击力。
火堆后面不见了弩手,因为他们在快速移动。虽然移动的速度极快,鲁一弃的超常觉察力还是很容易就捕捉到他们。但是感觉能捕捉到的目标并不意味着枪能击中,三个高手身形的变动速度超过了子弹的速度。
三个弩手的实战经验很丰富,他们之间的配合已经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第二轮攻击一出,他们就知道不管此击是否成功,他们都必须移动位置,因为另一个方向的一支枪肯定会迅速地锁定他们,射出踪迹比箭矢更难掌握的子弹。
狼群那边的枪又响了,是连续的射击,就和刚才集中击中铁菱一样。连续两枪,都没有击中持弩的三个人扣。但两枪却让鲁一弃明白这样射击的目的是什么,那三个人扣不敢再迅速移动了,他们怕自己的快速移动会不小心正好撞上子弹,都改换成放矮身形,尽量利用周围地势做隐蔽,小心翼翼地移动着。
鲁一弃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射击了,但枪声才一响,三个人坎就从尖啸声里听出了子弹飞行的轨迹,闪电般地移步躲开。和在北平院中院对抗巨人高手一样,枪失去了功效,而且现在和北平相比,射击的距离更远,对手躲让的余地更大。
但也有和北平不同的,那就是这里不止一个射击高手。
人坎移动了一段距离后,马上将大弩下的撑木支起,开始反击。
狼群那里的枪声又响了,又是连续两声。那里的枪手一直没有改变自己的位置,始终在那个点射击。本来对于一个暗藏的枪手来说,第一个射击点一般是自己能选择到的最佳地点,而且随着几次射击以后,枪手对所在位置射出的弹道特点更为了解熟悉,可以越打越准。当然,始终在一个点,首先要能保证到自己不会被对手击中。
鲁一弃知道射击的点不变,射出的子弹有效弹道会始终在一个不大的范围中。鲁一弃也知道,这样一个弹道射出的子弹,那三个人扣要想躲避的话,可以选择的方向也不多,特别是在连续射出两颗子弹的时候。
于是鲁一弃的枪也射出了子弹,他是瞄准铁箭人坎射的,他希望另一侧的枪手和他的想法一样,毁掉铁箭,钢叉和铁菱就缺少了传递力道的桥梁,“妖弓射月”的组合威力就会大大削弱。
鲁一弃没有瞄准那个人扣,他的枪口瞄准的位置离那人扣有那么半步的距离,但是那人坎却自己撞上了子弹。人坎不是傻子,但他也没有办法,要躲过连续的两颗子弹,就只能撞上另一个方向射出的一颗子弹。
子弹射穿人坎的左肋,鲁一弃甚至可以感觉到子弹从人坎身体中带出血花的绚丽。
另一边的射击没有停止,那里的枪手又快速射出两枪。每次的连续两枪就像个组合式射击,而且前后两个组合之间的间断也很小,只比连续两枪之间的间断稍微长一点。
铁箭人扣又被击中一枪,这一枪击中了肩胛处,稍往上一点就会射中他的脖子。看来那枪手是要不死不休。
另外两个人扣突然扑将出来,他们的步法极其轻盈快速。射铁菱的人扣直奔山坡的侧面,射钢叉的人扣直奔鲁一弃而来。
整个坎面散形,然后其中扣子出坎扑杀目标,这种招数是所有人坎坎面的最后一个变化。也就是说坎面已经守不住了,与其逐个被对手灭了,不如索性单个扑出。这样既有和对手拼个同归于尽的机会,同时还可以让坎面中其他人扣全身而退。
冲上来的两个弩手挟带着凌厉的杀气,这杀气是刚才他们三个组合在一起都未能显现出的。是的,他们刚才之所以没迸发出如此杀气,是因为有某种现象震慑了他们,压制了他们,也是因为刚才这三个高手的战术宗旨是阻杀成功并且全身而退。现在却不一样了,他们的脑中只有一个概念:杀了对手。
弩手已经忘却了自己,忘却了一切,他们已经将自己溶为杀气。在他们的眼中,天地之间只存有一个对手,他们似乎已经将对手骨骼血脉全部看透,甚至已经设想好自己手中武器穿透、撕裂对手要害的情形。他们已经将所有的精气神集中凝结起来,就为了实现杀死对手的这一招。
山坡一侧的杀气也猛地一盛,此时的情形已经不可能采用其他格挡、避让的招式,只能正面迎对,以强克强。两股杀气碰撞在一起,凌厉之势让狼群再次发出一阵哀嚎。
鲁一弃还是那样站立着,轻松而自然,这样的状态其实让他能更加清晰地看到对手每个动作的细节。对手是直奔他而来的,而且是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他已经抛却了所有的思想和感觉,生命的所有意义此时就是要一击成功。
独眼慌了,虽然他也知道弩手的目标不是他,但是这样凶猛的杀气汹涌而至,不止是他慌了,付立开、若大娘都慌了。
独眼也奔出了几步,他不是要逃避那杀气,而是迎着杀气冲了上去,他知道,自己离得弩手越近,手中“雨金刚”可以阻挡大弩的攻击范围也越大,对鲁一弃的保护范围也越大。
付立开和若大娘也动了,他们两个都转身往后走。他们也不是要逃避那杀气,而是因为背后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已经离得很近很近了,这会对聚神凝气应付弩手拼死一击的鲁一弃产生影响,所以他们要阻止背后“攻袭围”的坎面继续逼近。
狼群的哀嚎突然间嘎然而止。山坡的一侧传来了枪响,也传来了月牙般铁菱的寒光。一瞬间,两股无形的杀气如翻转的云块撞在了一起,而周围的空气却如同凝结成固体一般。
这样杀气汹涌的对决让任火旺他们几个以及“攻袭围“的人扣子们禁不住身上一寒,身形动作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都不约而同地打个磕顿调整一下气息和手脚。
只有三个人没有受到影响,就是另一个对决局面中全神贯注的三个人。
独速地旋转着手中的“雨金刚”,他是想扰乱弩手的眼神和心神,也是害怕那巨大的弩射出的力道自己阻挡不住,这样可以卸掉些力。
弩手是高手,他不会被“雨金刚”的转动打扰的。但是他要一击成功却也困难,因为“雨金刚”离他太近了,他只瞄得到鲁一弃的小腿和小半个头顶。要想击中只有移动步子让开挡在中间的“雨金刚”。
积雪的山坡移动起来没想象中那样容易,至少比三大弩他们自己安排准备好的立足点那里移动要艰难,所以弩手的移动速度变慢了许多。
弩手移动,独眼当然明白他的意图,所以也跟着移动起来。
独眼的速度没有弩手快,但是独眼移动的距离却比弩手短。这就像是在以鲁一弃为圆心画圆一样。独眼离鲁一弃近,所以他画出的弧线短,弩手离得远,所以画的弧线也就长。如此优劣势一抵消,那弩手急切间竟不能摆脱“雨金刚”的阻挡。
鲁一弃很从容自然地转动着身体,他不需要移动步子,他只是一个圆的中心。
对手是危险的,对手的杀戮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可是面对这样的对手,鲁一弃的嘴角竟然挂出了一点笑意、一丝惬意:“心性随自然,山崩若无形,万仞高崖覆,一线存我息。”
难得,难得啊!难得在这样危险的关头还能够了悟道学的一些真谛,但更为难得的是,鲁一弃能将刚刚领悟到的奥妙玄机在危险的关头派上用场。
枪响了,快速移动着的大弩高手真的没搞清楚子弹是如何钻进他的眉心的。
高手垂下了平端着的大弩,站立着的身形挣扎了一下没倒,仅存的意识让他扣动了大弩的机括,弩上的钢叉射出,深深射入他脚前的雪地中,而大弩的巨大反弹力让身体侧摔在雪地上,并往坡下滚滑而去。
没人知道,真的没人知道,这一枪如何射出只有鲁一弃自己知道。独眼的“雨金刚”挡住了高手大弩的攻击途径,同时也挡住了鲁一弃的视线范围,他同样很难捕捉到高手的要害。但是这一刻他将自己的状态调节得太好了,自然随意的心境让他的感觉寻找到了一个缺口,一个可以击中对手要害的缺口。
缺口在独眼手中旋转着的“雨金刚”上,那伞面上有个在北平“阳鱼眼”被“溶金魔菊”烧出的圆洞。超人的感觉让子弹在一个恰好的位置恰好的时机穿过这个圆洞,毫不留情地钻进高手面门上致命的一个点。
“攻袭围”的坎面杀势是凶猛的,即使任火旺将他们攻击的必经场道撒上了烧红的炉炭和红料,他们从两侧绕过来的攻击还是高低有致,层叠有序。而且,这坎面还有一个制胜的法宝,他们手中的好东西的确是好,那都是能削铁断金的好刃口。
瞎子才一接上手,就马上被攻了个手忙脚乱。其中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听出了刀刃挂带出的风声非同寻常,这种刃挂金风他听过,那是当年在咸阳地宫中眼睛刚瞎时,这样的金风轻巧地就将他的马刀断做了三段。那是他眼瞎后的第一次格斗,所以对这样的风声他永远都不会忘。瞎子手中的盲杖一直躲避着那些挥挂过来的风声,身形也在不断退让。他完全是个被攻的态势,没有一点反击机会。
哈得兴更惨,上去第一下就被削掉一个斧子角。大概由于斧子厚重,对手又爱惜自己的刀,所以没再继续砍削斧子头,只是在几招之后瞅准一个机会削断哈得兴的斧子柄。哈得兴手中只剩了一根硬木柄,但旋即间,那三尺左右的硬木柄已经被削得没有巴掌长。
“攻袭围”的坎面没有接到阻不住就杀的指令,所以他们的坎面虽然展开却始终没有下杀手。要不然,瞎子兴许还能坚持会,这哈得兴则恐怕早就手断脚折了。
任火旺突然迈步奔出,他没往两侧去,而是直奔那遍布炉炭和红料冒着腾腾烟气的场道。一根暗金色中流溢着一线鲜红的钎子,如同怪蛇般从积雪中跃出,往坎面中的人扣直刺过去。
他竟然不怕那些滚烫的炉炭和红料!?是的,不止是穿着鞋的脚不怕,就连空空如也的双手也不怕。他迅疾地冲出并从雪地中抓起那根长铁钎,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就连坎面中负责戒备的人扣都疏忽了这个方位突然出现的攻击,一时来不及出声示警,更来不及出刀阻格。
钢钎刺出的目标是猛攻瞎子的人扣,刺击的方位是人扣肋部的右后侧。人扣是久经江湖的好手,虽然攻击突然,但他没有慌乱,反倒微往后侧步,迎着钎子而去。同时右手一挥,手中的刀划出一道水纹般的光泽,往那钎子上砍切过去。
鲜活的身体破绽开来……
破开的**在迅速愈合……
刚愈合的**又再次破裂……
自信挥刀的好手从活扣子变成死扣子,自始自终都没有流出太多的血。那锋利异常的好刀没有能像人扣想象中那样砍断只有拇指粗的钎子,于是钎子刺入了他的身体。疼痛和灼烫一起贯穿了他的身体,惨叫和皮肉被烧灼的嗞嗞声一同响起。
高温的钢钎让刺穿的血洞迅速焦黑封口,但随即抽出的钎子,又让封了口的血洞再次绽开。血没有多少,因为钢钎穿透身体的血洞已经被高温完全烧焦炭化。但烧焦皮肉的臭气却弥漫了大半个山坡。
被刺穿的人扣还没倒下,他的背后便又扑过两个刀手补上了位置。任火旺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转身朝另一边合围过来的人扣刺杀过去。
皮肉的焦臭已经提醒了坎面中所有的刀手,这些经验丰富的杀手不会再给铁匠轻易得手的机会了。两把好刀子虽然杀不进烟气蒸腾的圈子,也砍不断暗金色中流溢着鲜红的钢钎,但是要封住一个铁匠的攻击途径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刺出两招,任火旺就清楚自己在技击这方面远不如拦住他的两个刀手,这样的战斗他没有一点侥幸获胜的机会。
哈得兴已经朝扑过来的刀手们扔出手中那巴掌长的硬木柄,他想用这样一招让那些刀手减缓一下攻击的速度,以便他能有机会往后多避逃出几步。但实战经验丰富的刀手们明显知道这是毫无作用的一招,根本没有避让,攻击的速度也没有丝毫减缓。匆促退步的哈得兴仰面摔倒在地,他就势往后翻滚,就像个雪球一般滚出了七八步远,躲过搂头盖顶而来的数道刀风。
哈得兴让开了位置,那些刀手距离着鲁一弃他们就没几步了。
付立开和若大娘就是在这个时候转过身来的。
付立开想都没想就甩出了手中的内刃弯刀。呼啸飞出的弯刀让刀手们止住了脚步,低身躲过。弯刀没有削中一个目标,只是在空中划了个弧线重新回到了柴头的手中。
若大娘也开枪了,毫不犹豫地。她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她的每一枪都可能导致一条生命的完结,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枪响之后就有可能成为一个杀了人的人。
驳壳枪的枪声是连续的,但是击中的人并不多,杀死的人更没有。女人第一枪就让一个刀手捂住腹部的伤口翻身跌倒。但是接下来的几枪却都打在雪地和空中。驳壳枪,德国毛瑟公司生产的这种手枪是一种后坐力大,射击后跳动幅度高,射击准确点很难把握的手枪。虽然具有连射这样的优点,却很难被人接受。只有中国,因为在购买军火的国际交易中受到限制,才大量进口过这样的武器。看来女人虽然可以镇静地去剥夺对手的生命,却无法可靠地掌握手中的杀人武器。
柴头再次甩出了弯刀,这次他将弯刀的飞削轨迹放得更低。他希望就算要不了刀手的命,至少也要伤他几个。
坎面中刀手的攻击和防守都是缜密的,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好的活人坎面就算只剩一两个人,它的攻击力依旧是旺盛的。柴头这样的飞刀攻击,他们知道这种角度和高度很难躲避了,于是一个刀手从坎面中抢身而出,迎着飞行的弯刀而去。手中的好刀子对着弯刀直劈过去。
是的,竟然无法躲避,就要面对,但要让尽量少的人面对。好坎面中的人扣都清楚自己的职责,也清楚履行职责的顺序。这种情况下,他们中会有一个人冲出,也只有一个人冲出。不管这个人最终面对的结果是什么,反正最终要让整个坎面所面对的结果是将对方攻击消于无形,其他人扣丝毫无损。
刀手的好刀子劈断了飞行中的弯刀,断作两截的弯刀飞行的方向变得更加怪异和难测。因为这个,断了的刀头从刀手的颈部一侧横插进去也就变得不奇怪了。血没有马上流出来,刀手抓住颈部还余留在外的一段刀刃,瞪着有些不能相信的眼睛倒下后,血才喷涌入积雪,把积雪中的一个脚窝沃得足足的。
女人手中的枪虽然没打在连发上,子弹射出的效果虽然也不是太有效,但射击却一直没停。女人是聪明的,她在不断的射击中调整自己对手中枪的控制,寻找一个在枪声跳动后,子弹仍然可以射中刀手们的点。所以在射出第十五颗子弹时,又一个刀手手臂被击穿。
像个雪团一样的哈得兴突然大叫一声,空着双手再次往刀手那边冲过去。所以说,人极度勇敢的时候,往往会失去理智,更何况像哈得兴这样一个脑子本来就不是很灵活的人。他这样空手冲上去,不但自己危险,而且还将女人的射击途径给遮挡了。刚刚才找到一点射击感觉的女人赶紧停住扣动扳机的手指,因为继续射击有可能会误伤到哈得兴。
“接住,抓柄!”任火旺看到哈得兴重新冲上来,大喊一声,然后钢钎在雪地中一挑,一个和钢钎散发同样光泽的物件往哈得兴那里飞去。
东西是铁匠的,所以铁匠的叫声让哈得兴不敢不听,而面前这么些精于技击的刀手让他对那东西不敢不接。幸好哈得兴对这种形状的东西是熟悉的,于是他稳稳地抓住了那东西的长柄。(全本 )
第三章:断凌碎雾 第十九节:器更利
(点绛唇)
新月娟娟,夜寒山静火冲斗。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握器凝神。刀影横坡秀。
好个利刃,闲庭断敌有。
蓦回首。
红杉林立。宝气耀天九。
这是一把斧子,一把任火旺刚才打铁时打制而成的红料。这把铁斧和哈得兴原来用的尺寸差不多,所不同的是这斧子的斧柄也是铁的。斧子的斧柄不烫,拿在手中温温的,而斧子头和任火旺手中钢钎一样,暗金色中流溢着一抹血红,可以感觉到上面灼热的温度。
一个刀手扑出,本来是试图将空中飞过来的斧子拦下的,但还是慢了。于是顺手就将伸到空中拦截的刀子往哈得兴头顶砍下。哈得兴只能手忙脚乱地将手中斧子往上一撩。刀与斧子的撞击声很响亮,落下地的刀手差点没站住,手中的刀子也差点脱手。斧子分毫未损,这样硬碰硬地交手,哈得兴巨大的力量优势就显现出来了。
往上撩起的斧子没有停顿,斧子头在头顶上方绕了小圈便往刀手砍去。刀手好不容易站稳脚步,这斧子便到了,再要退步往后已经来不及了,何况这坡面地形,往上退步是很艰难的。刀手只能下意识地抬左臂一挡,一条小臂落在雪地之上。断臂没有多少血,伤口被斧子头的高温烧灼固化了。同时斧子头冒起一些白气,发出“磁磁”的响声,斧子头沾上的鲜血也被高温瞬间蒸发了,弥漫起一阵血腥气。
断臂的切口让刀手们都惊骇了,他们心中清楚,那斧子刃口的锋利程度超过了他们手中的刀。如果这么锋利的是其他什么兵刃,他们还不觉得奇怪,但是现在是一把只经过打制,未曾淬火,未曾开刃,刃身又是非常厚重的斧头,这些以刀为命的高手当然会感到惊讶。
“攻袭围”的坎面退了,虽然他们已经将瞎子围住,两三招之内就可以痛下杀手,但他们还是退了。虽然负责“袭”的人扣也已经将暗器扣在手中,随时可以将拿斧子的愣头青和那个不怕烫的铁匠钉成个刺猬一般,但他们还是退了。他们知道如果做成这样的事,就没有可能再看到明天的日头。因为主上没有指令要自己杀了这些人,他们清楚违抗指令后的结果会比死更痛苦;还有就是自己这坎面也不一定能杀了对家的人,那“妖弓射月”的坎不就散了吗,三大弩可以确认有两个已经倒下了,而让大弩倒下的那个年轻人正轻松地盯视着他们,无形的气势给他们心理上造成接近崩溃的压力。
“攻袭围”坎面退走时依旧没有乱了招法,他们边退边将脚下积雪踢起,扬起一道雪墙,遮掩他们全身白色的身形。临走时还没忘了朝那个腹部中弹,倒在坡上未曾断气的同伴甩出一枚“梅瓣碟形镖”。
鲁一弃他们没有追,说实在的,他们心中比那些刀手更加没底。他们不清楚就快得手的坎面为什么会突然退走,更不清楚山坡一侧的狼群和枪手什么时候也已经悄然撤走了。
没人知道隐伏在此处帮助自己的枪手是什么人,也可能有人知道却不愿意说。
山坡那里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辨别身份的线索,只是在地上留下好几只体型高大的死狼。但从隐伏的痕迹看,这里的枪手肯定只有一个人。这就让鲁一弃不由暗暗佩服,因为枪手的连发只有一种可能了,他拉动枪栓换推子弹的速度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弩手倒在地上,却不是被枪弹击中而死,他的死因是因为脖子被切开。他手中利用单向棘轮摇柄迅速蓄力绷弦的大弩弩弓已经断裂。
这大弩的构造和鲁一弃的推测一样,出北平遇那个瘦高个的大弩高手时,他就觉得这样的大弩不可能是直接人力绷拉弩弦的,应该是采用手摇棘轮或者压力杠杆之类的省力机括。现在从面前这大弩看,不止是绷弦用的是省力机括,就连它射出的铁菱竟然像步枪一样,是靠弹簧自行推送到发射槽上的。大弩下有一个簧架可以预先装进三个铁菱。
从现场情形看,大约可以推测出刚才这里的枪手和大弩高手是怎样一番的拼杀。弩手和枪手决定生死的一拼其实是在第二轮。第一轮和前面的那次坎面合击差不多。弩手射出铁菱,枪手击中铁菱削弱其攻击力,然后狼群跃起阻挡铁菱,再次牺牲了两只训养得极好的狼。就在这轮对射完成之后,弩手迅速用摇柄蓄力绷弦,但这速度怎么可能快过枪手拉动枪栓的速度,那枪手已经能将拉枪栓的时间缩短到连射一般。于是就在大弩高手刚刚将弓弦绷到极点低头瞄射的一刹那,子弹到了。
子弹不是瞄准着高手射出的,那样子弹带起的破风之声高手能轻易感觉到,并且能做到从容躲让。弹道偏在高手的身体外侧,这点大弩高手和枪手都能肯定。所以大弩高手没有对弹道在自己身体范围之外的子弹做出什么反应,所以枪手可以得意地告诉自己攻击成功。
枪手瞄准的是绷紧的弩弓一侧的尾部射出的。如果是平时,这子弹最多将这样的韧木弦弓击破一小块,但此时那弓几乎已经被绷到了极点。于是那弦弓的尾部断了,断裂后的弓尾带着钢弦往后绷弹而出,正好回弹在低头瞄射的高手脖子上。细细的钢弦切削力不亚于一个刀刃,一根血线骤然出现脖子上,几乎环绕成整个圆。
任火旺从死去的刀手身边捡起了一把刀,递给瞎子。瞎子的手指在刀身上轻轻一拂,就肯定地说道:“不是,不是这刀!这刀的刀形尖窄了些,那刺入的刀形应该比这要宽出两指,而且还应该更短些。”
“这种是窄刃马战刀形,比这宽两指再短些的话,一般只有带护环的直背薄片刀和狼牙刀两种。刀不对,也就是说还有坠在我们背后的尾儿没有露面呢。”任火旺本来是想通过刀来证实他那白胖的老姘头是不是死在这些刀手手中,结论让他失望,也让他紧张。看来对家的坎面才刚刚开始,正尾儿还没出现,更多的危险在等待着他们。
付立开有些惋惜地从雪地中找到自己被削断的弯刀,仔细查看了一下断裂处的切口,然后自言自语说道:“这些杀胚(天生凶狠的意思)的刀真是好,可能就是他们切断金家寨栅栏铁卡的。”
鲁一弃听到了这话,他知道自己的推断再次被证实了,那栅栏口子果然是对家豁开的,豁那么个大口子就是要把自己这些人往他们希望的路子上引。自己这些人原本是往哈得兴带去的那个地方行进的,而且一直没有遇到麻烦,只是在周围一直有人跟着、盯着。看来对方希望自己去的地方是哈得兴知道的地方。
这么说,这个哈得兴是对家伏下的刺?不对呀,他要是伏下的刺,那他哥怎么都不会为救自己而死。啊,是了,既然哈得兴祖上能知道那么个隐秘奇异的地界,又能在这平头百姓人家传了好多代,对家那么神通广大又如何能不知道。对家肯定已经在那里探寻了好长时间却没有一点收获。大概是估摸我从北平掏出了些好东西,然后被指引着直奔东北金宝暗构,他们这是要将自己引到那里帮他们证实一下点儿对不对,最好再帮他们启开构闸,让他们垂手取宝。
任火旺从雪地里捡出他刚才打制的几个红料,给了付立开一把内刃弯刀,也给了独眼一把梨形铲。这两样东西和哈得兴手中的斧子一样,通体铁制,散发着暗金色泽,中间还夹带些血红色彩。
“我这人总是在最紧张的时候用打铁来放松自己,而且也总是在最紧张的时候能打出好东西。刚才紧张时我都不知道打什么东西了,就照你们手中的家伙打了,后来稍微放松了些,才想着这倪家子弟怎么能少了铲子,顺手也给打了一把。”任火旺的话说得很实诚,“我这可是用‘天石’熔形渗料,成料是无法开磨刃口的,所以我将火温控在三层蓝,直接打出刃口,然后又利用积雪低温慢淬火,这样打出的东西不但坚硬锋利,而且还极具韧性。”
东西那是真好,但是独眼和柴头并没有因为得到这样极好的趁手家伙而开心,他们隐约中觉得给他们这些是有用意的,有些事情并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最意外的是任火旺将那块“金罡天石”递给了鲁一弃,这让鲁一弃有些受宠若惊。这宝贝托在鲁一弃的手中,鲁一弃能够感觉出它腾跃出的层层乌金色的光芒,围绕着手心转绕成漩涡一般。
“我以后再也用不着了,你留着,兴许什么时候能派到用场。”任火旺说这样的话有些像遗言,不知道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鲁一弃知道不应该推却,说实在话,这样的希罕宝贝他打心眼里也真想留着。于是他用铁匠一同递来的鹿皮囊将它收好,却之不恭地收到自己的怀里。
“谢谢!任老,我先收着,你哪会儿要用,我再给你送过来。”
任火旺笑了笑,轻轻地摇了下头,回身去收拾他的家什。他没再将铁匠挑子拾捣起来,只是将铁锤、火钳放在筐子里,顺手还将那把对家留下的好刀也扔在筐里。然后用钢钎搁肩膀上,单挑着筐子往坡下走去。
这场长时间的对峙和拼杀,让大家感觉很累,不止是身体的疲劳,主要还是心里累。但是没有人提出休息,他们也清楚这地界儿真的很不利,这趟前后都被坎子断了,要不是有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枪手帮忙,结果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走到红杉林子的旁边,那三堆火已经差不多都灭了。还有个大弩高手被鲁一弃击伤,但大家都知道,这样的高手,只要没死,就不可能还在原处等着被锁。事实也确实如此,那里不但没有受伤的高手,就连高手如何离去的痕迹也一点都没有。
“这些人能在我们前面拦住我们,说明他们已经赶到前面去了。”若大娘说的这理儿大家都能想到。
“要能寻着跑掉的那主儿的痕迹,我们跟在他后面,倒是可以一下子找到正地,少了不少麻烦。”付立开说这话的时候,那双大小眼一直在周围踅摸着。
独眼拿起梨形铲,蹲地上小心翼翼地铲削积雪,一层一层薄薄地铲,他想在积雪下面找到什么线索。
任火旺没有看雪地,他是往更远的林子那里找寻的,只一会儿工夫,铁匠用肯定的语气说道:“跟着我走吧,那受伤的主儿摆定是打这儿溜的。”
对家已经知道自己行踪了,也就没必要再扫平背后的足迹。哈得兴便提着斧子走在第二个,紧跟着铁匠,然后还不时回头招呼着背后的人,怕有谁落了尾儿没跟上。虽然这里的红杉林子不是非常的密,多少能透进点月光。但是因为不能用火把,在这样的林子里要落了尾,再走个偏,要想寻着就会很麻烦。
这次是独眼坠在最后面,他是夜眼,不怕跟丢了。他前面是鲁一弃和瞎子,这两个人边走边嘀咕着。
“夏叔,这任老真是非比寻常。”鲁一弃说。
“那当然,想当年他一夜之间打三根麻钢百环链封古马港刺身四鳍怪兽,熔道家秘藏红铜汁破玲珑封魂锁,巧做金叶倒钩锥启直柱骨架经幢,硬是凭着一把好手艺在江湖上博得个‘铁手奇工’之名。”瞎子的语气中充满了佩服。
“我瞧着他普普通通一个铁匠样,没把他当回事,看来把他搁低了。他原来这么厉害啊。”鲁一弃暗自思量着。
“这铁匠原是关内人,江湖传闻他生下来就是个怪胎,手心脚心长了层角质,自小就能手拈火炭脚踩红料。就因为这特长后来被个高人带着学做铁匠活,成为个铁工奇匠。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忽然跑到关东地界,混迹在山林之中,将那江湖上的大好名头也给糟蹋没了。”
“啊,手心脚心生有角质,我怎么没瞧着!”鲁一弃心中一颤。
“没了,据说铁工活做久了以后都磨掉了,但是他的手心脚心还是不怕烫。也不知道是练出来了还是娘胎里带来的根底儿还在。”
“铁都能烧化,那他不是跟个神掌差不多了。”鲁一弃越听越觉得好奇。
“没那么奇,江湖上的传闻都带些神话。他和你爹是朋友,有趟我托你家请他打制一件异形兵刃。你大伯倒是告诉我些实话,他不怕烫是真的,但也有温度的限制,只是比正常人强出数倍而已。但是他的铁工技艺奇高,能在一件红料上同时烧出几个不同温度,他拿捏的地方,温度都控制在他能承受的范围里。”
“那么夏叔你以前也见过他。”鲁一弃心中一阵狂喜,到现在为止,只有任火旺的身份没有人和物能够佐证。
“怎么说呢,见到他那会儿我已经瞎了,而且当时只是我将打制要求说了一遍,他一声没吭,拿了料就走了。所以我这见过和没见过没什么两样。”瞎子的话让鲁一弃心中重又一凉。
“那他至少应该认识你,夏叔,你们这趟见面后,他有没有和你招呼。”
“没有,也许以前找他打制东西的人太多,他忘记我了。可也真怪了啊,我找他做的那活儿天底下恐怕没第二份,应该记得的。”瞎子也觉得有些奇怪,但瞎子的话让鲁一弃更加感到奇怪,不由地心尖儿直跳。且不说瞎子打制的东西如何奇特,就瞎子这样的形貌特征再加上个西北贼王的名头,就算过去个几十年都不应该忘记呀。这其中恐怕有名堂。
“大少,你是怀疑这铁匠不是正份儿?”瞎子的表情看得出,他是极不愿意相信这事。“不能吧,他不是给倪三他们都打了家伙,还都是真正的好东西,而且他连看家做活的宝贝不是也送你了嘛?!”
独眼跟在两人后面,他听到最后的两句话,马上凑上来,用他一贯简洁的话语说道:“可疑!想想,这样做,最大好处是消除对他的疑虑。如果身份是真,我觉得,什么都给,‘天石’不会给,关外奇工把这也不值当?悬!”
是悬,独眼的话让鲁一弃和瞎子都觉出是这么个理。
又走了有一个时辰,天色有些放白了,天边的月牙却也依旧淡淡地挂在西天。这队人走得很安静,不知道他们都各怀着怎样的心思。
付立开一直都紧跟在女人的背后,此时他的走姿变得和他的脸一样不自然,老是弯着身子往前面女人软腰凸臀那里凑,时不时还用手扶一下女人的腰胯,那样子好像是在关心女人,怕他摔倒,其实背后的人大多都知道他是在吃豆腐。女人却似乎已经习惯被男人这样摸来碰去,对这样的动作几乎没什么反应。
只有一个人觉得付立开这样的动作有别的意思,他觉得柴头不会没心没肺到这种的地步,如此艰难危险的路途上,就算是个仙女都不大可能吊起他的**。柴头这样应该是在看什么东西,因为他的动作可以更加将女人的屁股和他的脸之间距离拉得很近。女人的屁股,那里有一块皮子,一块独眼早就注意到的皮子。所以,独眼也理所当然地想到,柴头这是对那皮子也产生了兴趣。
“红杉古道!”任火旺冷不丁叫了一声。的确,当再次翻越过一道小岭子后,一条铺满厚厚积雪的林中小道也有些冷不丁地出现在大家的眼前。小道真的很窄,只有一人一马宽。这是拉着山货去西面和老毛子交易的马帮踏出的捷径小路。
“那损了壳的扣子是往这边来的,看来对家的确是走到外面前面了。”任火旺的话语中无不担心。
“任铁匠,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哈得兴个愣头青全不知什么江湖顾忌,直不楞楞地就问出口。其实这样的话,除了他,至少还有三个人都想问,但都没哈得兴来得直接快速,因为他们正在考虑用怎样一个婉转的暗示的话头来问。
铁匠没有答理哈得兴,就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得领头往那道上走去,他的态度让背后几个人都很是不解,心中都存上了一份疑惑。
红杉古道不是笔直的一条道,它顺着山坡林子有许多的起伏和转折。在走过一道急弯之后,视线一下子变得非常的广阔。因为前面是一大片低矮的地势,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岭和茂密的树林。
眼前的景象让鲁一弃猛然止住脚步,眼神朦胧而呆定地看着红杉古道蜿蜒而至的远方,嘴里还在呐呐地念叨着什么。
付立开是看到前面若大娘的惊异眼神,才回身注意到鲁一弃的样子。于是往回走了两步,凑到鲁一弃的身边。柴头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仔细在听鲁一弃说的什么。
“妈妈地,妈妈地。”付立开没有想到鲁一弃嘴里竟然是说的这样一个不雅的口头语,他当然无法理会这是什么意思,只能也呆呆地盯着鲁一弃的表情。
突然间,鲁一弃眼神一凝,精芒四射,这让柴头很是吓了一跳。
“是这里了,我感觉差不多就要到准地儿了!”鲁一弃不止眼神是兴奋的,他的语气也是少有的兴奋。他的感觉告诉他,不远处的山峦起伏间就是那玉牌上符号代表的“母性之地”。
鲁一弃从没有这样兴奋过,这是因为他的推断是正确的,做出的抉择也非常果敢。当从若老板口中得知,那个有地图的参客临死时嘴里一直都嘟囔着“妈妈的”,他的心中就觉得其中十分蹊跷。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参客决不会在临死之前还在骂娘,他只会是在念叨让他最难忘和最不忍舍弃的东西。“妈妈的”会不会是“妈妈地”?“妈妈地”不也就是“母性之地”吗?!
“再往前应该有和母亲有关的地名。”鲁一弃这话是对任火旺说的,既然铁匠在前面带路,当然应该对这里非常熟悉。
铁匠是一脸的茫然,茫然中还带有些难以相信。
独眼看出来了,铁匠不是对这里熟悉才在前面带路的,他是在沿着什么标志在走,也就是前面有人在指引着他。
“这里以前有个传说,说是有个美丽女子到江中洗浴,却不曾想回来后莫名其妙地怀孕了,等到十月期满后,生出了一条黑龙。女子生时难产,生出龙子后便死去,化作了一段连绵的山岭。而黑龙生出后无母管教,便窜入江中兴风作浪。直到有一天,已化作山岭的母亲心脏复活了,这才让那龙子不再作恶,隐伏在江中数千年。”若大娘在金家寨没少听那些闯林子的老客讲一些传说、典故,所以她对山林的了解是极丰富的,也是很偏门的。鲁一弃才一提个话头,她便能侃侃道来。“据我所知,传说中母亲化作的山岭就在附近,但具体什么地方我却不知道。”
柴头刚才被鲁一弃惊吓了的表情,此刻突然间被笑容扭曲得有些淫荡,口角处带些白沫说道:“我也听说过,这附近有座山岭叫双膝山,这双膝山其实是两座山,分左膝山和右膝山,从双膝山再往前,还能见到座奶头山,这是一山双岭,真跟女人个**一摸一样。打远处看,这几座山就像是个光身子的女人躺在那里曲着双膝,像是在生孩子,也像是在等着做那事。”话没说完,柴头自己便嘿嘿地笑起来,大概是找到了意淫的快感。
鲁一弃没理会柴头,他只是用询问的眼光看着若大娘。的确,他们现在是按着若大娘提供的路径在走,现在到了该女人指引和确定方向的时候了。(全本 )
第三章:断凌碎雾 第二十节:手无措
女人知道鲁一弃眼中蕴含的意思,她脸上稍露出些为难的神情:“红杉古道连绵数百里,但准点子的入口应该就在开始这段的数十里路上。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但是这入口隐没在红杉林子中,没有记号,很难发现。”
不止是鲁一弃,就连其他几个都听出来了,女人也不知道具体入口在哪里。
“先慢慢往前走着,大家留神两边的情形,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任火旺此时说话颇有些前辈的风范。“对家那溜走的破扣也是往前走的。”
他怎么知道对家受伤的大弩高手是从这里逃走的,对于大家来说依旧是个迷。这就让一些人心中始终难以安定。但他说的话却是难以辩驳的,除非大家放弃继续寻找那个“母性之地”,要不然,也只能是这样往前摸索着走。
独眼此时觉得必须将有关女人屁股的问题告诉给鲁一弃,也许他能从屁股的皮子上感觉出些什么。就算感觉不出什么,也至少让鲁一弃知道女人的不简单,要对她多提防,必要时,可以甩掉她。
“这些人,用得着的继续同行,用不着的可以甩了。”瞎子抢在了独眼的前面了,他紧贴在鲁一弃背后,嘴巴凑到鲁一弃的颈边说道。
没等鲁一弃细细体会一下瞎子话的意思,就又被独眼拉到了队伍的最后边。他们两个放慢脚步,和前面那些人尽量拉开些距离,然后,独眼把对女人的发现详尽地说了一遍。
听完独眼的话,鲁一弃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原先他就觉出这里边就任火旺和若大娘两个最为可疑,现在一步步地走下来,众多的现象也在证明着这样的推断是正确的。但是,任火旺牺牲了自己的女人,如果把他将珍贵的“天石”给了鲁一弃理解成为老女人的死他准备拼死报仇,或者老女人的死让他心灰意冷不愿再做铁工了,那么他的疑点就只剩不肯告诉大家是如何跟踪对家人扣这一点。而女人呢?她的疑点太多了,他身上有只手派的记号,她交易时肯定自己知道路径,现在又说不知道了,她一个花寨里领头的女子,却知道‘依形而置’的坎家道理,还有她脚上靴子暗藏硬点……
鲁一弃赶上了前面的队伍,并且赶到女人的边上。女人好像对自己现在突然说路径的入口找不到,心中有些羞愧,一直都低着头在走。鲁一弃走到她身边后,她主动往鲁一弃的身边依过去,也许是想用这样亲昵的动作消除鲁一弃对她的责怪。
女人一直没有说话,当他贴近鲁一弃身体后,突然牢牢抓住了鲁一弃的手。
鲁一弃的表情依旧非常的镇定,但他的心已经狂跳起来。女人的手温软如棉,稍有点湿湿润润的沾黏,这给鲁一弃带来一种酥麻的感觉,从手心一直传到心口,把心尖拨弄得痒痒的,却又抓不了挠不着。
独眼看鲁一弃赶到前面去了,便也想赶到鲁一弃的身边,他已然适应了这样的位置,特别是在这种危险随时都会来临的环境中,离得太远就好像不大舒服。
付立开没心没肺地走着,肩膀上挂着的大锯一晃一荡的,在这样的一条小道上,刚好挡住了独眼往前去。独眼要想赶过去倒也容易,从旁边的林子中快速绕过几棵树,就可以超过柴头。但是那样的动作可能过于夸张了,会引起大家的注意,甚至惊吓了什么人。于是他只得跟在柴头背后,急半步慢半步地找时机超过柴头。
女人和鲁一弃贴得更近了。女人把鲁一弃的手紧紧压在自己的身上。鲁一弃手背能感觉到女人身体上的肉鼓鼓的,结实又有弹性,并随着走动在有力地滑动变形。一阵阵的激荡四处乱突,冲向鲁一弃的头顶和下身,让他呼吸都变得快速起来。
鲁一弃极力想把手从女人身上挪开,但是这一刻他却觉得手上没有一点力,心中慌乱得就像是要摔倒一般。鲁一弃又甩动了一下手,还是没甩开女人的掌握。他的心中开始有些明白,不是甩不开,而是自己的手好像不情愿离开。于是他又害羞这样的小动作会被其他人看到,于是回头看去。在他们的背后有柴头、独眼和瞎子。瞎子肯定看不到,独眼也看不到,因为柴头挡着他呢。只有柴头可以看到,但柴头没有看、因为他的一对大小眼始终盯在鲁一弃的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这神情让鲁一弃猛然一怔,赶忙低头往自己被女人握住的手看去。
女人将鲁一弃的手压在自己的屁股上,难怪给鲁一弃鼓鼓的、结实又有弹性的感觉。其实鲁一弃本该还有滑滑的感觉,因为手背还正好压在一块光滑的皮子上。但是奇怪的是鲁一弃不曾有这样的感觉,难道他被女人逗弄得有些找不到感觉了?
不是,鲁一弃的感觉很好,他在一瞬间就已然聚气凝神,抛开了所有的慌乱和激荡。只有手背,他的思想中只留下了手背,手背上的敏锐触觉在帮他读懂每一个细微的纹路和起伏。于是他看懂了文字,看懂了线条,于是他更看见了道路,看见了山峦。
“这里!”“往这边!”鲁一弃和任火旺几乎是一同叫出声的。
大家都惊异地停住脚步,往小道一边的茫茫林木看去。
树是同样的茂密,间距也几乎是同样的大小,林子的深处是同样的幽暗深邃。
女人已经松开了鲁一弃的手,因为这只手现在正坚定地指向小道的一侧。任火旺没有看鲁一弃的手,他已经坚定地迈进了林子,身形被幽暗的树影覆盖。
“慢些!任老大,我陪你头里走。”背后的瞎子喊了一声。被树影覆盖的黯淡身影停住了,一直等到瞎子于其并肩,才重新谨慎缓慢地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去。
往前走过几排树木后出现了一条小路,一条比红杉古道还窄的小路。林子中如此狭窄的小路,加上两边高高的大树,让人感觉很压抑。老林子也异常安静,只有大家踏入积雪中的咯吱声和呼呼的喘气声响,林子中偶尔传来一声不知什么鸟的叫声,显得分外的诡异。
鲁一弃不知道老林子中白天这样静谧是否正常,但是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希望和危险纠缠在一处的感觉,而且越来越真切,越来越靠近。然而,突然之间,那危险从纠缠中脱出,就像把利刃直刺而出。他猛然一怔,停住了脚步。
仿佛是梦境一般,鲁一弃除了心脏的在剧烈扑腾外,什么意外都没有。身后的独眼和瞎子也都随着他的脚步停住,奇怪地看着他没有作声。前面走着的若大娘也感觉到鲁一弃停住了脚步,便回转身来小声问了句:“怎么了?”
鲁一弃笑笑,微摇了下头,然后仰起脸,对着头顶狭长的蓝色天空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杀气!危险!”随着鲁一弃大声喊出这话,林子中一声唿哨声刺耳地响起。然后便正如鲁一弃的感觉那样,雪亮的利刃纷纷刺出。
杀手是从上面扑落下来的,他们都藏身在高大的树冠中。鲁一弃仰面吐出胸中那口浊气的那一瞬间,感觉捕捉到了上面的杀气。
鲁一弃刚停住脚步时,独眼和瞎子就已经处于高度的戒备状态,所以杀手一下来,这两个人首先迎了上去。这也就给鲁一弃腾出工夫端起了步枪。
枪响了,却不是鲁一弃的步枪,而是若大娘手中的驳壳枪。山坡上一战之后,鲁一弃竟然忘了向若大娘要回驳壳枪。
女人出枪很快,枪法却无法恭维,只打得上面的枝叶纷纷落下。但这轮枪击却让好多想扑下攻击的杀手重新缩回到树干背后。
杀手再次扑出,是在女人的子弹打光后。女人想都没想,就将手中的枪向一个杀手扔过去。杀手手中刀刀式一展,就看到已经破碎了的驳壳枪掉落下来,各种零部件掉落了满地。
鲁一弃的枪也响了,于是开始有人也像那破碎的驳壳枪一样掉落在地了。
杀手很多,就像在小镇上袭击他们时那样多。
毛瑟步枪只能填入五颗子弹,所以当掉下地的人有五个时,鲁一弃手中的枪和个烧火棍也没什么两样了。
鲁一弃来不及填子弹,所以再有杀手继续向他砍杀过来时,他只能举起手中的枪挡住砍过来的刀。
一种超乎他想象的力量,刀子砍断了步枪。刀尖从鲁一弃脸颊上带过,并且继续往下,划破鲁一弃的棉衣。脸上是一道细细的血线,肩胛处棉衣的破口里翻出的棉花是血红的。
正常情况下杀手肯定会回手再反砍一刀,但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刀没了,手也没了。就在他划开鲁一弃棉衣的刹那,一道暗金色的光华闪过,于是他的手和刀都掉在了雪中。
这一刻杀手心中的惊骇反倒远远超过鲁一弃,于是鲁一弃下意识地抬腿一踹,竟然正中杀手腹部。但是杀手脚步的稳健也给了鲁一弃很大的反作用力,两人一起倒在了雪地中。
暗金色的光芒飞回到柴头的手中,恰好可以让他用来削断砍向他的刀。
哈得兴知道自己斧子的厉害,所以他专找着刀刃往上碰,等对手刀断了,他就让开让铁匠收拾,自己再找另外一把刀去碰。
杀手们肯定没有想到这样的情况,武器的优劣让他们极短时间内就失去杀人的信心。又是一声刺耳唿哨响起,杀手们不顾一切地迅速后撤,包括那个被鲁一弃踹倒断了手的,也弹身而起,瞬间隐没在红杉林中。
红杉古道上重新恢复了宁静,瞎子他们几个人一边高度戒备着,一边往一起靠拢。铁匠移动中顺便踢翻开一具死尸,又用脚尖拨弄了一下杀手们用的刀,然后肯定地说道:“这是在小镇上围杀我们的‘明子尖刀会’刀手。”
鲁一弃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他没有往大伙儿那么聚,自己一个人蹲在那里,看着手中的断枪。
女人急急忙忙地从带着的包袱上撕下一块布,叠做几层的块状,赶过来塞进鲁一弃的棉衣,垫压在肩膀处的伤口上。
其他人没有受伤,他们也没有过来帮鲁一弃,都是老江湖,老远一眼就能瞧出鲁一弃的伤不重,就是破了点皮。
鲁一弃又蹲在那堆驳壳枪零件边看了看,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以肯定的是,鲁一弃绝对不是在心疼那枪。独眼将自己带着的驳壳枪和步枪全递给他的时候,他又顺手将手枪递给了女人。
“走吧,这趟袭击说明我们离着正地儿很近了,也说明对家还没能将宝贝得手,害怕我们过去跟他们抢。我们都快点,落他们手再要抢就难了。”
鲁一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神情是异常平静的,但是他的心里却是折腾得难受,脑门处的血筋蹦跳不停。他从刚才那碎裂的枪支上知道自己一早就犯了个大错误,自己的思维一直都停留在金家寨,其实对家在小镇时就已经开始给自己下套。江湖有着莫测的险恶,对家设的局自己是钻了一个又一个。
小镇之上的围杀,对家根本没准备要自己的命,他们是别有所图。那次袭杀中,刀手砍到自己的长枪,也刺中自己身体,当时是棉衣里的驳壳枪替自己挡住,自己也一直觉察得什么地方不对,特别是抚摸到驳壳枪光滑的枪面时。但是从刚才的打斗来看,这长、短枪根本无法挡住刀砍刀刺。那自己怎么会没事?那大镜面的驳壳枪更是连一点刀尖刺击的痕迹都没有?只有一个解释,对家袭杀自己是在演戏,他们的目的是要让某个或某几个人有很自然的理由跟在自己身边。
林子越走越密,越走越暗,再往前那小路也到头了,只能在林木的间隙中穿行。但这样穿行也没能走太远,那些大树与大树间的间隙中开始夹杂着其他小杂木,杂木也越来越多,挡住可行的间隙,到最后,连迈步的踏点都没有了。
哈得兴从背后上来,说让他在头里砍掉杂木理出一条路来。瞎子心想,既然前面路都没有,也就说明没人来过,不会有什么埋伏。于是把领头的位置让给了哈得兴。
哈得兴抡开手中的斧子,轻松地就将杂木砍开。一个是他力大,再则他手中的斧子也真是太好了。
铁匠的眉头紧皱着,他好像对自己指出的这条道很是怀疑。如果不是鲁一弃也断定是这个方向,他都有些要放弃这样走下去。但是鲁一弃又是如何知道这个方向的呢?铁匠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紧跟着鲁一弃的若大娘,他的嘴角稍稍牵动了一下,心说,肯定是这娘们儿当大家的面假说不知道准点,背后却偷偷告诉给那个年轻的门长。
砍开的小道走了足有一里多,穿过林子后他们的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大的斜坡显现在他们面前,斜坡两边延伸开的全是一人多高的密密杂木,那杂木林密得可能连个兔子都钻不进来。反倒是在斜坡上零星长了几棵大杉树,这几棵树却又是异常的高大,树龄总要在几百年以上。
打这儿往远处看,可以看到连绵起伏的山峦之间有几座山特别引人注目,因为这几座山不像其他的山岭那样长满树木,而是光溜溜的,只有皑皑积雪,打眼看,那几座山真像个**女人的身体屈膝躺在那里……
“就是那里,真他妈的像!”柴头有些激动地喊了一句,却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找到宝地激动还是因为山形的确像个**女人而激动。
鲁一弃也很激动,这种激动只有他才体会得到。在那几座山之间,他感觉到了萦绕的气息,那层层叠叠旋绕不断的气息中还漫溢着各色金芒,有乌金色、白金色、黄金色、红金色……,就如同翻涌出的喷泉一般。在这气息和金芒中,鲁一弃还感觉到有似曾相识的东西在那里等待着他。
斜坡很宽很长,而且是坡连着坡,但最终是直往双膝山中间而去的,他们只要顺着走就能到达目的地。
不知道是什么刺激了柴头,这会儿他的话特别多:“我们就这样沿坡往前走,你们瞧准了嘿,这是要往女人的眼儿里去耶!呵呵!”说着话他还歪着脸淫笑着往若大娘那里瞄。
“你是要往屁眼儿里去吧,要去就先把你那屁眼似的嘴巴给闭上!”柴头的话让铁匠有些不耐烦,瞪眼睛骂了一句。
柴头被骂得有些挂不住,也狠狠地反骂过去:“我不去行了吧,那里是你的家,那里有你的食,你也不用护着,这里也就你爱钻那眼儿嘬着嘴儿嚼。”
铁匠没再理会柴头,他知道自己斗嘴是斗不过柴头的,这林子里就数这些吆喝买卖木头的最会骂,他们接触过来自各地的木材商人,哪里的骂人话都会几句。
柴头回骂了一句后,也没有继续,不是因为铁匠没接茬理他,此时就是铁匠接茬和他对骂他也不会继续,因为铁匠的奇怪动作勾起了他的好奇心,此时的铁匠正往身后的林子里仔细地查看着什么,一会儿蹲下,一会站起,还用手指在比划。
“看到什么了,有危险吗?”柴头凑到铁匠的身边小声地问道。铁匠回头看了他一眼,鼻子“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他,直往鲁一弃这里走来。
鲁一弃有些发楞,因为他也看到铁匠在那里查看,铁匠的动作姿势好像是“般门”**之力中定基一工的技法。
“已经有人抢在我们之前到这儿了。”铁匠的话让鲁一弃从发楞中省悟过来。“他们和我们走的路径不同,方法也不同,但是他们的确先到了。”
“你老又不是神仙,比划几下就知道过去发生的事?”哈得兴当然不会相信,他觉得除了像自己这样砍开杂木外,没有其他法子进到这里面来。
“你懂个啥!你看红杉树下杂木却少有红杉,这肯定是人故意种下的。但这只是障碍,而不是坎面。因为种的人知道,这障碍只要一破,以后恐怕就再也用不着了。”
铁匠的话让大家频频点头,的确,不管是自己这些人进来了,还是对家什么人进来了,不拿到宝是不会罢休的,以后这些杂木倒是真用不着了。
“但是红杉之间种杂木只能挡住一般的山客、马帮,却拦不住高人。也就是说挡得住下面的路,却挡不住上面的路。你们看,这树顶上的小枝断挂着两根,旁边的树干中段树皮掉一块,说明有人从这里进来过。”
“又是悬索凌空。”瞎子在旁边肯定地为铁匠做了下佐证。
“还有,你们从下面看那些杂木的根部排列,标准的‘斜插竹篱格’,虽说能挡住人,却挡不住小兽子。所以不排除小兽子和像小兽子一样瘦小的人钻进来。”
铁匠说完后没人做声,大家都只是在看、在想。
这是个极为奇怪的现象。鲁一弃立刻意识到这个现象有问题,当然意识到有问题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其他人也注意到这个现象,比如说铁匠。
铁匠在讲自己的发现时,故意用了一个极为专业的词——“斜插竹篱格”,这是鲁家建院子围墙的一种有关间距排列的概念,是一种打眼看严密无隙或者间隙极小,而实际在排列上错开前后左右的关系,预留了统一的间距,可以让相对大小的东西通过。
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对这样一个概念提出疑问,而是都下意识地去看那些杂木的根部,也就是说在场这些人都懂这个概念的意思。懂这样意思的人只能有两种,“般门”弟子,还有就是为了战胜制服“般门”而不断研究“般门”技艺的朱家门人。
鲁一弃脑子中的乱麻此刻在迅速理清,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看清了乱麻中包裹着的是什么了。于是,他转脸看向铁匠,却发现铁匠也正看向他,于是两人相对一笑。
路得继续往前走,可是刚走下斜坡才几步,若大娘突然脸色大变,带些惊恐地叫了一声:“停住!这斜坡有坎儿!”
几个人一下子都定在了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独眼慢慢蹲下来,拔出背后的铲子,很薄的一层一层将身前的积雪铲掉。没有看到什么,积雪下还是积雪,一直铲到草皮石头为止,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没什么呀,你是不是被兽夹子给咬住了?”独眼回头朝女人问道,但话刚出口他就已经自己否定了自己,如果是让兽夹子咬住,这女人还不得疼昏了,可女人的表情只是惊惧,没有疼痛啊。
女人也蹲下,伸手往自己脚边探下去。她一边在脚边的积雪下摸索,一边回答着独眼的问题:“不是东西,你再细瞧瞧,这积雪是不是下面的小一半特别硬实。”
独眼再次查看起来,鲁一弃和其他的人也都蹲下来细细查看。果然,积雪靠下的很硬实,而且不是融雪后的水分被再次冻结的冰层,倒像是松散的积雪被用什么拍硬拍实的一般。
“这是……”鲁一弃离着若大娘很近,他慢悠悠地说出这两个字是要女人自己接着把发现说出来。
“依形而置!”女人还没说话,背后的柴头冒出来这样一句。
“对,斜坡无阶,一步磕,二步扭,三步滑,四步滚,滚冲之力让你在斜坡上再站立起来,继续下一轮的磕、扭、滑、滚,这样就会越摔越快,越摔越重,一路翻着下到坡底,让你到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女人还是没来得及说话,这趟是铁匠在侃侃而谈,说话中,鲁一弃从他眼里看到兴奋的光芒在闪烁着。
“颠扑道!?”“颠扑道?!”瞎子和独眼几乎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全本 )
第三章:断凌碎雾 第二十一节:奔洪道
(青门引)
雾起境乍暖。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雪实奔洪无功。
疾步轻迈近宝构,高低忽错,又是千古坎。
盲眼人语惊众醒。机巧坎理析。
斧图暗伏玄妙机,才得山顶风水评。
“不是,没有‘颠扑道’那样精妙,这叫‘奔洪道’,‘颠扑道’什么地方都能摆,这‘奔洪道’却必须依靠斜坡地势才能起作用。但这里设的坎面不止依形,而且还依物,他们利用拍实的积雪做四步扣,又利用浮雪掩盖四步扣的存在,就算是坎子家都不能一眼看出。”女人终于说到话了,现在大家对女人能辨出这样的坎面没一点奇怪,女人这几天流露出的见识让这些人已经把她和坎子家们归了堆儿了。
“啊!‘燕归廊’也是这个理儿!”瞎子像是幡然醒悟了大声说道。“这‘奔洪道’肯定是对家刚摆的,不是宝构的护坎。”不用瞎子说,大家都知道这坎面不是鲁家祖先为保护藏宝暗构设的坎,因为这坎面是用雪做扣,只能是在今年下雪以后才能做出。
“你是用靴底硬点探到的。”鲁一弃这话的语气很奇怪,听不出是在提问还是在判断。
女人一愣,表情瞬间从刚才的惊惧变成了惊讶,双颊稍稍泛红地低声说道:“啊,你早知道了!”
“不,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到底是哪路的神仙。”鲁一弃这句平静的话语让女人的脸更红了,红得她都忘记了往下接话茬子。
说完这句话后,鲁一弃也觉察着是不是太刻薄了些。但女人对他来说的确是个迷,女人对坎面布置的熟悉,还有女人屁股那里给自己触摸出路径的皮子,女人靴子中暗藏硬点到底派什么用场?虽然刚才他从铁匠的问话中差不多已经找到一个答案了,但是那与这女人无关,谁又能够肯定伏在这行人中的暗点子就只一个?女人是在不断地给予自己帮助,好比那让自己触摸的皮子,可对家没皮子不也早就进到这里了吗?她是不是用一些已经没啥用的信息来获取自己的信任?
“这坎好解,把雪融了,或者索性把上层浮雪也给拍实了。”女人没接鲁一弃话茬子,却自顾自侃侃道出这坎面的解法。
要把这满坡的雪融了不大可能,但要把浮雪拍实却不是什么难事,再说他们中还有个移山断岭的高手。独眼走在最前面,他用梨形铲将前面浮雪拍实一片,走上去再将前面的拍实。看他一把铲子左右翻飞,速度倒也不慢。
往下走了不远,已经靠近光滑坡道上那几棵突兀长着的巨大树木中的第一棵。突然,瞎子一把按住独眼的肩膀,让他停下手来。瞎子提鼻子闻了闻,沉着声说道:“有血腥气!”
是有血腥气,随后独眼、铁匠他们都闻到了,等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到第一棵大树那里,一幅血腥震撼的情景展现在大伙眼前中,除了瞎子。
一个人被钉在大树上,一个高手被钉在大树上,他的脚离地有两尺多高,脚下是一串鲜血凝结成的冰凌。死后的高手眼睛睁得很大,那是不明白不瞑目的表情。这高手鲁一弃认识,他看到自己在高手身上留下的枪伤。钉死高手的武器鲁一弃也认识,他曾和使用这种武器的高人交过手,“寒霜侵鬓矛”!
一个使用大弩的高手,竟然没有一点抗拒的迹象就被一支飞射而来的长矛高高地钉死在棵巨树上,杀死他的人是何等能耐可想而知。
为什么要杀了这使弩的高手?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高手做错了事,犯了个极其严重的错误。于是,他便被当成了一件用来震慑鲁一弃这些人的心理武器。
再往前,就会跟着高手一样,死!鲁一弃这些人都读懂了这死尸的含义。对家就连自己的忠心手下都不会在乎他死活,更何况其他那些与他们有利益相争的对手。
杀死大弩高手飞矛几乎穿透了大树,这强劲的力道让鲁一弃的脑筋再次活跃起来,他这一路走来疏忽的东西太多,被假象迷惑了的东西也太多。就说这“寒霜侵鬓矛”,从现在这力道看,从金家寨射穿几道木墙,再从射穿活盾女人的头颅来看,这力道不是独眼的“雨金刚”可以挡住的,更何况那次射向自己的飞矛还有养鬼婢出手加了把力。
不知道为什么,那次见养鬼婢与射飞矛的白老头联手对付自己,自己的心中仿佛失落了些什么,破灭了些什么。
“如果养鬼婢不出手,如果养鬼婢不出手?如果养鬼婢不出手?!”鲁一弃心中在反复着。猛地念头一闪,如果没有养鬼婢出手,是不是自己和独眼也会像当作活盾的女人和这大弩高手一样?养鬼婢那次是在帮自己,她当时不是还喊了声“走!”吗,那是让自己的快逃走。自己错怪了养鬼婢。
思考的结果让鲁一弃莫名地有些兴奋。面对面前长长的坡道,他眯着眼用鼻劲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憋得很久很久。然后果断地说道:“继续走,眼下还没危险!”
他能这样脱口说出话来,说明他憋住的那口气已经吐掉了,只是吐的过程是极缓极平的,别人看不出来。这种吐纳法是道教中的“龟散息”。
没有人会怀疑鲁一弃的判断,所以他们继续走了下去。没等走到第二棵大树就已经不用拍着雪走了,因为前面的积雪渐渐变得浅了,已经不可能在下面拍实雪面设坎面了。
走到了坡底时大家都感觉到脚步有些沉,再往前走就是个连绵的上坡道。积雪更薄了,大家的行动变得轻松快捷起来。而且离着那双膝山的山峡口子已经不远了,大家的心情多少都显现出些兴奋出来。
“前面好像挺暖和,这雪积不怎么起来。”柴头就算不说大家也都能感觉出。特别是远远看着那山峡口子,竟然好像有些轻缈的烟雾在萦绕着。刚开始鲁一弃以为那只是自己感觉中的现象,可是后来发现不对,那里的确有些雾气。在这冬日的极北老林中,出现雾气并且始终袅袅,只能说明那里真的是一处温度较高的奇怪地界。
没等他们到达双膝山的峡口,就已经看到了许多的奇怪情形。首先发现的是两边密密的杂木林有各种宽窄深浅不同的缺口,有的缺口还往杂木林中深入了很远距离,有的还拐了弯,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能通到杂木林外面去。看得出,这样的缺口有的是被砍出来的,有的是被什么东西拱出来的,还有些是被烧出来的,那些缺口应该是不久以前出现的,要不然,凭着杂木的生长速度,应该很快就会重新长满。
接着他们在杂木林边上和坡道上看到些尸骨,有人的,也有动物的,这些尸骨应该时间比较久远了,这从尸骨的颜色就可以看出来,奇怪的是那些尸骨竟然没有一点衣物的碎屑残留,难不成这些人都是**死在这里?
再往前去,他们看到了几个简陋的坟茔,也在杂木林里,大概是先将杂木砍掉或烧掉,再挖开埋入尸体,所以那坟茔已经被重新生长而出的杂木层层包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是个坟茔,还以为是个长满杂木的土包。
在仔细察看那些坟茔的同时,他们还发现了杂木林中的尸骨,那些尸骨也同样被杂木包裹着,应该是死在试图穿越杂木林的过程中,这些尸体和前面的有些不同,有的是没穿衣服,有的是穿着衣服。
这些都是些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有这样一个疑问。
“这些大概就是那些寻宝未能生还的山客吧。”若大娘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揣摩到大家的心思,适时的做了个解答。大家都听见了,没有一个人作声,因为目前为止这应该是个最好的解释。
“这里有尸骨,怎么我们进来的林子那边没有?”哈得兴突然问了一句。
“如果是你,你情愿砍红杉林逃生,还是愿意砍杂木林逃生?再说,又有谁能证明红杉林那边没有尸骨,刚才道边的那些尸骨你瞧了没有,好像被人堆整过,对家要在那里布‘奔洪道’的坎面,肯定将那里的尸骨都处理掉了。”柴头说这话的时候,那对大小眼中闪烁的是睿智的光芒。“而且我估摸着,死在这里的这些人恐怕连逃到红杉林那里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远远看到茂密的红杉林子,便觉得过不去,还不如就近伐开杂木林逃生。可他们又怎么能想到,在坎局中,无路便是死路。”
鲁一弃又斜眼看了看那杂木林,的确,现在这季节就如此匝密,这要是在春夏,新枝绿叶再一长,那还不跟堵墙一般,而且是堵不知道到底有多厚的墙。
“这两边的杂木大都是蕴纹木和条隙木,特别能积储水分,材质又极具韧性。所以砍伐特别费力,又很难燃烧,就算引燃了也烧不开。这些杂木林虽然没有排列成‘斜插竹篱格’,但肯定也是特意种植的,要不然品种不会这样单一。”柴头对林木的了解真的是非同寻常。
这段上坡路不是太陡,一行人走得很轻松,他们边走边说,脚下也越走越快,眼见着离前面的那个坡顶不远了,过了这个坡顶就可以看见双膝山的峡口了。
鲁一弃脑子中灵光闪过,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脱口说道:“坎局中无路就是死路,柴头你刚才说那些尸骨是走了死路,可这里没有坎局啊!还是我们身在坎中却不知道?”
这句话让大家猛出一身冷汗,走在最前面的独眼不由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亏是用手中的梨形铲撑住身体。
独眼还是摔倒了,不止是他,若大娘付立开也都摔倒了。因为这两人在他背后,他步法突然一变,那两人一时收不住,压在他身上,跌下来。
再后面是瞎子,他一步站住,他后面三个人也是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撞,被他的细胳膊一横,都给拦住了。
“怎么吓成这样了?大少和你们几个在这儿都没瞧出坎面来,那就不会有什么坎儿。”瞎子的话明显有嗔怪的意思。
鲁一弃听了这话脸不由地一红,的确,自己怀里揣着《机巧集》呢,那其中可是包罗万象,只是自己领会到的太少了。
“还是小心些好,大家再仔细瞄瞄,别漏掉什么。”铁匠这话不知道是在为自己遮掩,还是为鲁一弃遮掩。
几个人都往四周仔细看去,鲁一弃也用手势点量比划了一番,独眼还用铲子在薄薄的积雪下查探敲击了一会儿,还是没瞧出什么来。
“没什么呀,还是继续往前走吧。”原本对点暗构启奇宝最没兴趣的柴头,此刻却显得异常兴奋和急切,大概是那裸女模样的山形吸引了他。
“不,等等。”鲁一弃说完这话后就将一双眼睛看在铁匠的脸上。刚才从红杉古道一直到坡路的入口,这铁匠一直领着路,很明显,他知道这路径,那么现在他是否能告诉自己一些有用的信息呢?
铁匠明白鲁一弃的意思,他苦笑着摇了一下头,转身继续查看地形地势。鲁一弃不喜欢发问,他也知道江湖中许多事情也不便问,所以对铁匠前后表现的迥然他觉得自有他的道理,在可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若大娘悄悄地走到鲁一弃的身边,悄悄地握住鲁一弃的手。鲁一弃虽然知道,女人这样做是想让他再次感觉一下那块皮子,看能不能找出些线索。但女人温软的手指紧缠住自己手掌时,自己的心中还是不由地一荡。
女人侧着脸在看他,他羞涩地笑着摇了下头。那皮子他一触之下就已经完全拢入心中,皮子上的路径也就到这坡道的入口,在往前就没有了,更没有记录什么坎面布置。
“要不我们索性歇会儿,反正离着不远了,过了坡顶就能看见峡口。”哈得兴看起来愣头青,关键时候倒是挺理智的。
没有人答话,只有鲁一弃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只是他把笑脸从女人的眼前移向了哈得兴,再从哈得兴那里移回女人那里。
“还是走吧,对家明显已经走在我们前面了,我们要不撵上去,人家就要得手了。”柴头的话倒也很是在理。
但柴头的话音还没落,瞎子突然一个闪身,鬼魅般的闪到了哈得兴的身边,伸手往哈得兴手臂上抓去,哈得兴一个侧跨,竟然让开了瞎子这如同鬼魅的一抓。但瞎子的手随即像条黑色闪电一样顺着哈得兴身体往前探,往上伸。哈得兴已经侧跨开一步,没办法继续往侧向跨了,而且瞎子的手是往前往上的,他也没法子双腿齐纵跳开,于是瞎子的手按住了哈得兴的肩膀。
“你!你要干什么!?”哈得兴的语气有些颤抖,他很是害怕。
“你刚才说什么过了坡顶,是什么意思?”瞎子的语气阴恻恻的。
“啊!什么什么意思?!”哈得兴当然不明白,不止是他不明白,其他的人也都没明白。
“你是说我们在往坡顶走吗?”瞎子这话大家都听懂了。
哈得兴舒了口气:“这意思呀,是呀,是往坡顶,这还用得着一问。”
“啊!不对!不对呀!”瞎子的语气很着急也很惶恐。“我的步点怎么觉着是在下坡?!”
大家都愣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柴头,他从褡裢中摸出一个木球,脚下前后扫踏了几下,平出了一块坡地。他把木球放在了坡地的中间。
“偱坡球!原来不是灌水银的瓷球吗?”铁匠一眼看出那球的来历用处。
“瓷球易碎,我师傅教我用木球,球中球,这是空心的,其中还有个实心的小球,作用一样。”
柴头的话是嘎然而止的,而且这一刻间大家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眼睛都盯住那只木球。那木球晃悠悠地转了个小圈,然后极慢极慢地往坡顶滚去。
大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圆球竟然是往上方坡顶滚动的。独眼看那球已经快滚到积雪处了,他迅速地用梨形铲将坡道上的积雪铲掉。的确,一条坡道上,短距离的地面倾斜并不能说明整个坡道的倾斜方向,所以独眼要将“偱坡球”的滚动路径延长。
“怎么样?”瞎子不是要问结果,他能听出木球的滚动方向,他是要问这里到底是个怎样的坎面。
没有人回答,大家都清楚自己已经身在坎中,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是什么坎。风水学中点穴辨形,鲁家工法中的“定形就吉位”,若大娘常说道的依形而建、依形而置,这些理论都和这坎面迥然而异。这坎面中已经无法用正常的视觉来辨别地形的高低真伪了,它在不知不觉中就就颠倒了人的感官能力。而且,还不是普通的障眼法,这里是个自然环境,没有光线和假景假像可以利用。
鲁一弃的脑子在一瞬间有些混乱,他都怀疑自己这帮人走的是一条魔鬼之路。但混乱只是一闪而过,思维的范围迅速就收缩到了《机巧集》上了。
独眼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摔倒,看来不是精神不集中,更不是受了惊吓,而是坎面起了作用。可这坎面的作用也太小了吧,这样巧妙绝伦布局巨大的坎面如果只是用来让人摔一跤,也真是太浪费了。
和独眼一样想法的不止他一个,大家都觉得这坎面布得奇妙,用得也蹊跷。
没有结果,鲁一弃没有搜寻到有用的资料,他清楚,自己的道行太浅了,《机巧集》中大多的理论自己都弄不懂,也许这坎面的道理就在自己看不懂的那些内容中。
“还是到坡顶看看再说。”柴头给出的建议很实际,好多弄不懂的东西,说不定答案就在前面,多走几步什么都明白了。
“好,你们别动,我看看。”独眼的言语始终是简单的,除非是到了危急的时刻。
“还是我去吧,三爷,你最好能给我弄个回头绳。”柴头说。
独眼没坚持,他心里也不想离开鲁一弃太远,于是从腰间解下一把细细的掺筋棉麻绳。这是独眼从天龙涧分水梁逃出后购置的,他和鲁一弃利用“天湖鲛链”荡到山坡上,那“天湖鲛链”虽然结实,但是太细,勒伤了手掌,所以觉得还是带根结实的绳索比较方便。
绳子系在梨形铲上,任火旺打制的梨形铲果然非同寻常,几下就深深地插入到山坡的土石地中。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柴头的左手腕上,这种系法是标准的急退招式,遇危险可以右手臂翻上用力,快速将自己拉回。
他们立脚点离坡顶没几步,这坡顶也不陡,柴头很快就到了坡顶,可是他才刚到坡顶,身形一闪就不见了。
独眼一把抓住梨形铲的铲把,脚掌侧面踩住梨形铲铲头插入的地面,身体往后稍微倾斜。
独眼的反应是快速的,也是正确的,就在他刚好摆成用力的状态,那回头绳就一下子绷紧了。绳子发出一声清亮的绷弹声,尾音“嗡嗡”不绝。从声音上可以知道,绳子的拉力很大,从独眼前倾的身形也可以知道,柴头好像是直接掉下什么地方了。
铁匠一把抱住独眼的肩膀,稳住他前倾的身形。瞎子一甩手,推了哈得兴一把:“快去帮忙!”
绷紧的绳子开始一抖一抖地,拉力变作了一下一下地冲力,幸亏哈得兴正好抓住了绳子,他过人的臂力起了很大的作用,绳子在三个人合力下定得死死的,那冲力没能将定点的铲子拉动分毫。
一抖一抖的冲力是柴头在用劲,他双手交叉上拉,将自己硬生生重新拉上了坡顶。
上来了的柴头摸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扭曲着那张不自然的脸叫到:“别过来!都别过来!坎面的扣子在这儿!”
想上去拉他一把的鲁一弃前冲了一下停住脚步,他只好站在那里看着柴头慢慢地往自己这边爬过来,心中不住地惊异:是什么吓得这柴头连站起来走路都不敢了?
柴头一直爬到鲁一弃的脚边,这才在鲁一弃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用稍带颤抖的声音说道:“死人!都是死人!”
“什么死人?你倒是把话说清楚,没头没尾的,难道是死人把你拉过去了?”若大娘不是要加重紧张气氛,因为这柴头的表现已经让她没办法不紧张。
鲁一弃也轻拍了一下柴头的肩膀:“慢慢说,说清楚。”
柴头又猛喘了几口气,这才平静下来说道:“这坎面到那坡顶过去,就是一个直落的陡坡,而且坡上无积雪,只有光滑的冰面。坡下都是死人,都是跌死的人啊!”
“看来这前面的坡形颠倒坎面只是要踩坎的人在不知觉中积聚冲跌的力量,然后在到达坡顶时一下就摔下那面的陡坡。”女人听了柴头的话,马上果断说道。
“对了对了,我刚才就觉得这坎面不是什么障眼法,而是‘依形缓变,蓄势于无形’以前我师傅把这理儿在我耳边刮过,我没太在意听。”柴头在女人的提示下,也像时恍然大悟。
其实真正大悟的人不是他,而是鲁一弃,女人与柴头的一来一去的对话中,他听得最清楚的是一个“变”字。《机巧集》中的一段段文字映入他的脑海……
“形非所视,形非所感,视与感均从心,心善变,变则形之非形……”
“非形亦无形,不知力往何去,势从何来……”
“变规矩,变起伏、变远近,巧用一木、一石,山貌、林色,错眼见,颠感知……”(全本 )
第三章:断凌碎雾 第二十二节:高低错
《机巧集》中的些道理在逐一与眼前的情形对应起来。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突然间,鲁一弃眼神一展,像从梦中醒来一般,然后用平静的口吻说道:“这趟真的是到正地儿了,这坎面是老祖们留下的护宝坎面。”
“这坎面也忒大了吧,这得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呀?!”铁匠远近看看,不由地发出这样一声感慨。
“‘依形缓变,蓄势于无形。’柴头的师傅不是说过这样的道道吗。这坎面是利用原有地形,加以遮掩的土石树木,让人从视觉和感知上都产生错觉。柴头,你将你师傅留给你的弄斧图再给我看看,说不定他老人家在那里边真给你留下了些什么。”鲁一弃想起了柴头那张描绘方法比较奇特的弄斧图。
柴头想都没想就掏出了那图递给鲁一弃,这趟鲁一弃将那图用五指指尖从下面轻托着,然后上下左右又仔细查看一遍,仍旧未发现任何线索。
“看不出什么吗?”女人在一直在旁边不错眼地盯着鲁一弃,见他失望的神情,忍不住问了一句。
女人的问话提醒了鲁一弃,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那块皮子,女人屁股那里的那块皮子。
他用手背在弄斧图上轻轻摩擦了一下,手臂敏感的触觉告诉他,那图案的描绘不是平整的。于是他转身面对太阳,依旧五指托图,将眼睛与图放在一个平面上,然后不断变化瞄看的方法,查看图中是否另有玄机。
当鲁一弃的一双眼睛变化成一大一小,也就是一只半开着,一只眯成线时,他停止了瞄看方法的变化,一直保持着这样一个状态。保持这样的状态让他的脸形很不自然,显得稍有些扭曲。其他的人都有些奇怪,因为这样子真和那柴头有八分相像。而那柴头自己却已经惊异得合不上嘴,让他的脸形变得更为扭曲。
是的,鲁一弃看到了,看到了别有一番洞天的情形。这图中有山、有林、有水,还有色彩丰富的文字。这是元代“宫绘彩”才能勾勒出的效果,水晶油脂融和的宫绘彩是浓厚胶粘的,上色中过程中可以堆垒出一定厚度,利用这油彩的厚度,暗藏一副立体的地图并不是什么难事,但这样的图只有利用斜向的光线和合适的瞄视方法才可以看出。
鲁一弃不但看到这样的一副地图,还在其中看到了一条指引的红线,这条红线所贯穿的途径正是红杉古道口到双膝山的峡口这一段。所不同的是,这立体的图上,从红杉林到那峡口前不是起伏的山坡,而是三跌层的落坡,而且一层的坡度比一层大。
是的,这图可以告诉你这里有个大坎,几道坡连接而成,周围山岭树林配合作用的巨大大坎面。但这信息鲁一弃他们已经知道了,也就是说这图发现得晚了些,已经失去了意义。
没有失去意义的是图上的那些彩色文字。这些文字可能都是些大伯死时未来得及告诉鲁一弃的,也可能是连大伯都不知道的。
由中,鲁一弃获知,两千多年前,鲁家子弟为寻凶穴、点吉地、建暗构、藏鲁家所负五宝,可以说是人力财力尽散。其实建暗构藏了前三宝就已经让鲁家丧了元气,所以这最后两宝已经是在勉力而行。东方“地”宝,鲁家倾所有家藏好料,建了一艘不大的牢靠海船,当时鲁家子弟鲁子郎携宝带一子一孙一侄,从扬子江下水,顺流入海,从此不知所踪。最后一宝就是东北方位的“金”宝,鲁家将其最后作为,就是因为东北方多出木料,可以就地取材,完成大业。鲁家余下全部的青壮年弟子九人,携“金”宝奔东北,也从此未归。直到千年以后,鲁家重旺,般门中人才在东北方寻到藏宝护宝的后人,但这些后人已经自成一派,而且人数寥寥,也不愿重回中原,依旧代代相传护宝至今。
大家都盯视着鲁一弃,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搅了他。
终于,鲁一弃从查看状态恢复过来,眼神从图上一收,就又马上停留在柴头的脸上:“这图上内容是你派秘密,也是般门秘密。”
柴头将半张的嘴巴合上,砸吧了两下嘴:“你说说。”
“暗图一幅,可至宝处;护宝代代传,不愿回中原。”鲁一弃的话说得很隐晦,但柴头听懂了。他眼中闪烁着狡慧的精光,不自然的脸上跳耀着激动和兴奋。他仔细聆听着鲁一弃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终于,眼中的锋芒黯淡了下来,梗硬的脖子也稍稍低垂下来。
“你很对!你确实是我要等的人。其实我一开始就没有说假话,我真不知道我是不是般门弟子,我师傅从没告诉我是那派的传人,只交待我在这里等待带有弄斧信物的人,并且要确定来人不是冒充,而确定的方法就是能看出弄斧图中的奥妙,或者说出我祖师爷的典故。而你开始没看出图中奥妙,也没提过我家祖师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对你一直是怀疑的。但我看出你的能力,就想着搭你们的伙,寻着宝构凶穴,把那宝贝动了,圆了祖上的愿望。”
“所以开始你总是在装傻充愣,到我们改变路线重新往红杉古道上走时,你觉着有戏了,这才开始出力。”铁匠说的话和他打的铁一样,锤锤都在点上。
柴头扭曲的脸抽搐了一下,不知是想表示歉意还是羞愧,然后不再理铁匠的茬儿继续说道:“这地界我也确实从没来过,坎面就更不清楚,不过师傅曾经多次带我走过红杉古道,所以到这地界锥尖口(进入口)的途径我还是熟悉的。还有我听师傅说,老祖们当年造这块儿暗构时,没想到东北方的恶寒之地可用之材也不甚多,于是只能顺应自然地貌地势加以改造,这就需要很长时间,所以前后花费了几代人的精力。并且随着环境的变化和植物生长,还要不断地修整维护。但是我师傅回天气(去世)时说我不需要做这些事情,他估摸着没几年启宝的人就要到了。”
柴头不用再继续用呆憨来掩饰自己,所以说话间也无所顾及,不断有闯林子人常说的暗语黑话带出。
“怎么着,般门在这地界护宝的,就只留下你这根单脉?”瞎子有些奇怪。
柴头苦笑了一下:“这里人烟稀少,造屋建物也很不讲究,不需要多巧的手艺,所以在这里吃不到手艺饭,像我不就改行卖木材了吗?收弟子就更难了,而且从我师傅往上那些老祖们,还要不断维护坎面,做这些出力无利的活计,除非是像我这样受过师傅吊魂(救命)恩惠的,其他不可能有人愿意做。”
“你这弄斧图,虽然用的彩料是老料,但纸张却是不足百年的,也就是说绘制的时间还不长,是你师傅绘制了留下的吗?”鲁一弃对手中的这张图很有兴趣。
“是的,我师傅说,原先我们护宝的也没留什么图,但是随着钻林子的人日渐增多,这地界的宝构已经被人撞到多次,幸亏是祖师们留下的坎面神奇,这才没有让人撞破暗构。但也有两个高人曾摸到暗构之中,最后还是老祖们出了手拼了命,才把那俩高人灭了口。谁都不能保证哪天再来个什么能人,就把那宝贝现了光。于是百年前,几位师爷、曾师爷索性在这里的通道口种下‘斜插竹篱格’的杂木,封死了通道口,并且将坎面的坎沿也都种上密密的杂木林,变坎沿为坎墙,这首先是防居心叵测的人反复撞坎,同时也可以拦住那些无辜山客,不要在这里枉自丢了性命。等杂木成林后,他们绘了这样一幅图,必须用般门中独有的‘逆光寻刺’,才看得出其中端倪,找到已然封住的坎面。但流传的神奇传说还是让好多人不断冒死寻来,今天从这里的情形来看,有好些人已经寻到这里,不知道那宝贝还在不在了?”
“那么说你早就知道途中路线,这一路是看我们耍子?”女人的语气中有些愤懑。
“不是不是!我知道这图的看法,但我这道行也看不出来,你瞧瞧嗬,我为练这‘逆光寻刺’脸都练歪了。”
听了柴头这话,再看看他那张脸,女人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说半天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坎儿?”哈得兴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了。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鲁一弃开了口:“这坎面不曾有一部典籍提到过,所以不知道应该叫做什么名儿。它是利用自然的地势地貌再稍加修饰而成的,你们看这坡道上的几棵大树,发现出什么异常了吗,它们就是掩饰物之一,也是你视觉感官发生错误的引子。”
“没什么呀。”哈得兴不知道是眼睛不行还是脑子不行,他没看出异常来。
“仔细看,那些数的树冠和树干比例是不是稍有差别,你不要比较邻近的两棵树,那差别太小,你将第一棵和最尾的一棵比较,他们的差别是依次逐渐过度的,很难发现。这树虽然高大,年代却不是很长,应该是后来人为移植的。”其实要不是鲁一弃这样提醒一下,看不出来差别的不止哈得兴一个。
“这是可以看出来的,还有看不出来的,比如从这里可以看到的那些山峦,因为层层叠叠,起伏连绵的林海遮掩,看不到山体的山脚处的态势,如果没有那些林海的遮掩,相信那些山体有同样的风化侵蚀方向,统一向着某个方向变形。这些现象集中到一起,就会让人的视觉造成错位,把下坡当成上坡,等到了以为的坡顶,其实是一个急落的坡度转折。而一路无意识中下坡当上坡,脚步的力量已经积聚了一个暗藏的巨大冲劲,而坡度转折处步法的改变,与实际地势并不相符的,这就让坎面中的人如同失足落空,强行地将自己摔出急落的陡峭山坡。”
鲁一弃扫视了一下大家很专注的脸继续说道:“其实鲁家技艺中也有如此相近的技巧,比如‘铺石’一技中,地砖一边窄二分,铺设时每砖平移半指,这样铺出的地面在光线的折射下或者眼神移动着看,就成了一堵立着的砖墙。这是平面与立体的错觉。还有‘固梁”一技中,横梁依次左三分,右三分地斜开,椽木每档上下端依次交错斜开一分,这样的屋面铺上瓦面后,就会给人波动起伏的感觉,这是动与静的错觉。这趟幸亏夏叔,他是靠脚步感觉分出上下坡的不同,要不然我们都要栽在这自家护宝的坎面上了。其实我们的脚步上也多少感觉出不对,只是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都是行家,再听鲁一弃这样细致地讲解了一番,心中便如同明镜一样,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几种安全过坎的方法都在他们的心中酝酿而成。
(这样由于自然环境而造成人们往上往下颠倒错觉的地势现在依然还有存在,沈阳附近的郊区,就有这样一座“怪坡”,引来好多人前去观光旅游。)
他们采用的下坡办法不大一样,独眼是想先自己攀绳下去,挖出脚窝在让大家下去。铁匠说,还是直接用绳子滑下去。倒是女人说了一个正宗过坎的办法,踩坎沿。
坎沿已经变成了坎墙,密密杂木长成的墙。但是在哈得兴和独眼的连砍带铲下,杂木林的边沿出现了一条一尺宽的窄道。他们就这样边砍铲杂木,边翻过那坡顶,下到坡下。
坡下果然像柴头叫喊的那样,有许多死人。大家刚才都觉得,就一些陈年尸骨,还值得柴头那样大呼小叫的,这柴头有些故弄玄虚,制造紧张气氛。但是下到坡下他们发现不是那么回事,眼前的情形甚至让女人回过头去干呕了好一阵。
坡是覆盖着冰面的冰坡,坡底是整块的冰层,坡底前的岩壁上是层叠的冰挂。下面是有好多尸骨,那些尸骨大都被封在冰面下面,只有少数几根支棱在冰面上,像是怪物的手指直指着灰蓝的天空。但让人不舒服的不是这些干枯的骨头,而是另外些新鲜的尸体。
那整块的冰层表面已经冻结成一片暗红色,那是由人血冻结而成。人血当然是那些新鲜尸体留下的,这些人死得不久,又有冰层和他们身体中的冰凌冷冻着,尸身的确很新鲜。是的,这些人尸体中有冰凌。虽然不知道这些人从坡顶摔到冰面时还有没有死,但让这些冰凌刺穿身体或者砸烂身体,是绝无丝毫生机的。
这里才是三道坡坎面的最后死扣,从坡顶摔出滑下,坡上的冰面让这滑下无绊无挡,只会越滑越快,直到最后撞在岩壁的冰挂上。大力的撞击会让冰挂上的巨大冰凌纷纷落下,尖锐的冰凌能刺穿人体,也能砸烂人体。
可以看出,这地方天暖时应该是个瀑布,下面是个深潭,由于现在天气寒冷都冻结成冰面和冰凌。这样即使是夏天来踏坎面,就算不会摔死在冰面上,要想绕过前面的石壁就必须游过瀑布下的深潭,要承受住瀑布的冲击和深潭的漩涡过到那边,也非一般高手能做到的。
新鲜的尸体鲁一弃他们见过,有“明子尖刀会”的那些黑衣杀手,也有“攻袭围”坎面的那些人扣。但这都只能从衣着和武器上辨认出,而他们的面貌形体已经破烂得无法辨别了。
都说练功的人难死,看得出,这些新鲜死尸也有几个没有一下死去,从他们临死时挣扎状态就可以知道他们死时的痛苦,手指处的冰面都被抓挠出深深的沟槽,而手指的指尖也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惨象让大家都不忍多看,惨象也告诉大家不能再多看了,对家的人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于是大家小心地踩着厚厚的冰面转过山壁,如此小心不是害怕冰面破裂,而是害怕冰面下设置有坎面。
鲁家的先辈们看来都还是些忠厚之人,从过了冰面一直到双膝山的峡口,鲁一弃他们再没遇到坎面,也没发现曾经布置过坎面的迹象。其实,“依形而置、依形而变”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不但艰苦复杂、局面庞大,而且还要受原有地势地貌等诸多原因的限制。要说那些老祖们不想在这道上设坎?也不一定,而是没有像前段那样可利用的地形了,而做其他一些死坎固扣,时间一长还是得废,起不了作用。
峡口从远处看,有烟雾缥缈,仙境一般。等到了近处一瞧,才知道那里面是雾气蒸腾,几步外就看不清人样,犹如一个妖魔的洞府。扑面而来的还有强劲的暖意,仿佛这雾气是吊锅子烧出的热蒸气一般。
几个人都呆了,谁都不能断言这里是个怎样的地界。刚才过三道坡时,他们就觉察出积雪在变薄,温度在升高。可是等过了最后那坡顶,他们发现不是这么回事,那坡上虽然没有积雪,但是却有冰面,而且连那瀑布深潭都冻结得如此结实,说明温度极低。不,其实也不应该这样说,坡上积雪很快就溶化了,说明温度较高,雪水很快冻结成冰面,又说明温度很低,那里应该是个温度交叉变化的地界。
而眼下单从雾气来看,可以判定峡口处的温度不会低,至于峡沟里面是怎么回事,又无从可知。奇怪,真的好奇怪,难道大家真的进入了一个冰火交织的魔域。
已是傍晚时分,夕烟的余辉落在山顶上,给几座山头都镀上层金色。半山腰往下显得深暗了许多,特别是背对阳光的一面,更是阴沉沉的,就像是天地的末日来临,给人一种压抑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刚进到峡口里,道儿就很难辨清,一个是雾气越发浓了,看不到太远的距离,就算独眼的夜眼,在雾气中也一样起不到作用。还有是进来时虽然是个不宽的峡口,可是等到了里面,却有好几条路径摆在面前,不知道哪一条才是正路。
鲁一弃的感觉在这里也开始混乱起来,一般在那迷雾之中,气息的散发是会受阻的,可是这里的迷雾没能阻挡前方那层层腾跃而出的气息,只是这气息包含的东西太多,有吉瑞的、凶险的、明洁的、血腥的……,这许多种的混杂让鲁一弃的心里翻腾不息,愤懑烦躁得难以抑止。他清楚,这是到了一个瑞祥之极与凶煞之极的交汇处,自己要是想继续往前完成大事,必须先将自己的心境平服下来。
“先找地方休息一下吧,走了一天,大家都水米未进呢。”鲁一弃说完这话自己也感觉奇怪,一整天了,大家怎么都不觉得疲劳和饥饿,看来至宝的吸引力让人的**超出了人的基本生理需求了。
要是鲁一弃肯定会就地休息,他对江湖上的一套防备路数真的不懂。但是他们中有瞎子,瞎子这样的老贼王是不会让鲁一弃犯这样的错误的。
“这是进出峡口的通道,前面又是迷雾遮眼,在这里歇脚,对家偷偷接近,再突然杀出,我们来不及应付。就算对家没准备偷袭,他的人马退出或者增援,这里是必经的道儿,碰上了也难免一番博命。再说了,两面都是陡峭山壁的峡口,怎么说都是个危险的忌讳地界。”瞎子的话很有道理,而且他最后说的那理儿还不只是走江湖的技术,也是行军打战必须具备的常识。
独眼选了一条路,让大家继续往前走。当然,独眼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正路,但是从路面全是前脚掌重的踩踏痕迹来看,从路径两边的草木碎石的倾向来看,他知道这是一条往上走的路,往上走,脱开迷雾的层面,危险就小多了,而且与对家遭遇的机会也小多了。
一行人一直走到重新见到夕烟的高度才停下来,这双膝山不高,走到这里,那些雾气才都被踩在脚下。
他们将最后的一点干粮都分着吃掉了,因为再往前,谁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命吃东西了。
但是几个老江湖将所有带水的容器都注满了雪水,他们都清楚。没食照样能撑好多天,没水却不行。而且,前方地界对家已经先到了,就算有水源,难保他们不会在水里下毒扣和迷扣。
趁着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鲁一弃他们几个从高处仔细查看了一下峡谷里的地形。
峡谷中的地势还算平坦,范围形状也方正狭长,只是在中间一块比周围稍有凸起。峡谷中也没什么树木,只有覆盖着厚厚的枯草,奇怪的是竟然只有很少的积雪。
“咦!这里好像是‘神鳌负鼎’的态势嘛!”铁匠对自己的判断不是十分肯定。
“不是,应该是‘龙盘鳌鼎’,任老大概只看到下方峡谷中,地势平整,中凸外落,形如‘甲背’;四面坡壁,四角山岭,整个成鳌鼎格。其实你们再注意下峡谷周围上方的山势,起伏连绵,高低错致,从这峡口起,又回到峡口处,犹如一条巨龙盘卧在此,明显是个盘龙格,这两个放在一块应该是‘龙盘鳌鼎’的局相。”柴头指点风水,口沫喷飞,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神鳌负鼎’是个相候级的风水宝地,能寻到这样的宝地,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如果将祖坟设在*下方,可以世代位高权重。而这‘龙盘鳌鼎’就更不得了了,那是个可以得天下的局相,也不知道哪家子孙有这样的福分。”瞎子在听了铁匠和柴头的对话后,不由自语地感慨起来。
“听说这附近有满人祖先的聚居地,那么他们的祖祭之地应该离聚居地不远,也在这附近。满人当年孤儿寡妇入关得天下,说不定就是受此处风水所萌。”鲁一弃早就有种预感,忽必烈凭土宝得天下,朱元璋凭火宝得天下,满人得天下说不定也和这东北方位的金宝有关。(全本 )
第三章:断凌碎雾 第二十三节:瓦如龟
冰面如镜气成冰,雾起雾去如游云;
瓦作龟背木是瓦,水中无月月自沉。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我原先要带你们去的地儿就是古时用来祭祀的。”哈得兴突然来了劲头,“我家先辈人告诉我们说,那里遍地参娃、灵芝、虫草、榛蘑,是个宝地儿。”
“那说不定就是满人的祖祭之地,也是这风水宝局的另一道口子。”鲁一弃说这话是带点安慰的意思。
“也是噢!我们这么走一圈,其实路线上是绕了个弧线,这峡谷的另一端离我们没改线儿时踏的木巷(林中小道的意思)其实奔不出多远。”柴头好像突然省悟了什么似的,一幅后悔惋惜的模样。但是谁都知道,老林子中,做柴头这个行当的人,说话最不靠谱。所以没人搭理柴头,让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去。
天色暗了下来,鲁一弃的心绪也终于平静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知道自己所在的局相是个“龙盘鳌鼎”的绝好局相后,他烦乱的心境一下子就收敛平服了。
峡口里的路还是迷雾缥缈,而且因为天色的昏暗,这里的能见度变得更低。可是不管前面的道路多艰险,他们都必须果断地走进去。对家进到这山谷里已经很长时间了,不能在这里傻呆呆地等着对家启宝,要抓紧时间赶上去,设法抢到对家头里(前面)。
面前的路有六条,除了他们刚才登上山的那条外,还剩五条。这五条路不可能一条条走过来,这样的话,等找到正地儿连黄花菜都凉了。
他们不好和对家比,对家的人手多,可以每条道都派上十几个高手,找到正地后再发信号。他们只能分做两路,铁匠、柴头、哈得兴一路,鲁一弃、瞎子、独眼一路,人数不能再少了,要不然被对家攻袭时,要想互相照应一下都不可能。至于女人,大家都随她的意,愿意跟哪路就跟哪路,要都不愿意跟着,也可以先自个在山上猫着,等他们回来。
女人吃定了鲁一弃,她的决定让柴头有些急。倒不是女人不愿意跟着他让他急,只是他觉得鲁一弃他们四个人中,一个瞎子,一个女人,这样鲁一弃和独眼的负担会很重。他心中很自然地认为,鲁一弃这个年轻门长铁定是个真正的高手,根本没想到鲁一弃才走入江湖几天,而且还根本不是个会家子。真不知道他如果晓得这些后,会急成什么样呢。
鲁一弃对自己这四个人倒没多少担心,他担心的是那三个人,他将那三人和自己分开也是别有用意的。“不要相信任何人,除非那人已经为你死了。”这是大伯临死时交待他的,鲁一弃时刻都记在心上。那三个人都是从小镇开始跟上自己的,除了哈得兴,另两个人的表现都很是矛盾复杂,难以捉摸。虽然他们多少都有些纸片片、行话儿来证实自己,特别是柴头在三道坡那里的一番说辞,怎么看都不应该是对家插进来的钉,但是这世界什么样的局都可能存在,还是把他们规整到一起比较好。若大娘虽然也可疑,但是她毕竟是个女人,而瞎子和独眼,都是绝对可信的,所以他没必要担心。
临分手时,鲁一弃觉得需要有个暗号,那样如果在迷雾中相遇,可以避免发生误会。此时憨楞的哈得兴倒是出了一个很好的主意:“别什么暗号了,看到人就叫自己的名字。”
大家都没曾想,这样一个愣头青竟然想了这样一个绝妙的办法,暗号只要被别人知道了就不起作用了,而报自己的名字,一个是对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而且这几天来,大家的口音、语调都相互熟悉了,对家就算知道了谁的名字,要将所报的名字和报名字的口音语调两个方面都对上号,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几个人分作两路扑进了浓浓迷雾之中,分手时,鲁一弃眯缝着眼睛,眼光迷离地看了那三个人一眼。不知道那三人从这目光中都领悟到什么不同的感受,他们没让鲁一弃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太久,都义无返顾地扭头钻进了浓雾中。
鲁一弃他们四个走得没那三个人急,他们安排好前后顺序才往其中一条道儿走下去。瞎子在最前面,既然独眼的夜眼在这里已经不起作用了,那么瞎子灵敏的听觉就是最好的搜索和预警工具。
鲁一弃和女人依次跟在瞎子背后,鲁一弃平端着毛瑟步枪,子弹已经推上了膛。右手握住枪机,枪身却搁在左小臂上。因为他的左手没法腾出来握住枪身,那手掌中正紧握住一枚鸭蛋型的手雷,手雷保险扣已经拉掉,中指套在拉环之中。女人靠鲁一弃很近,自从鲁一弃被她拉着手触摸了裤子上的那块皮子后,女人就一直和鲁一弃保持着很近的距离。现在的女人不但靠得近,一只手还很自然地牵住鲁一弃的后面衣襟。
独眼在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这地方让独眼体味到一种久违的恐惧,这种混沌的感觉是他还没练成夜眼时,被封闭在古老阴森的墓室里出现过的。
其实最恐惧的不是独眼,而是鲁一弃。独眼的恐惧只是看不见,而鲁一弃却能感觉到,他感觉到有些怪异的眼睛在盯视着自己,眼光是呆滞的,就像是死人的眼睛,眼光又是恶毒的,就像是魔兽的眼睛。这种感觉让他慌乱、惊惧,就仿佛行走在地狱的轮回道上。
两个人的恐惧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因为他们很快就穿越了那混沌的世界,也就在迷雾消失后,那些怪异的眼睛也从鲁一弃的感觉中消失了。他们选择的小道虽然七扭八拐,却真的不太长,也就三四百步就走到了头了。再往就已经到了山谷中那狭长的开阔地。
走到了这里,鲁一弃混乱的感觉好多了,心中也没有那么翻腾烦躁了。这种现象出现,应该是距离那暗藏的宝贝近了,吉瑞之气压盖过了邪毒之相。
“担心,有沟!”这是独眼告诉大家的,地界一开阔,雾气就不容易聚集起来,所以黑夜的山谷中虽然伸手不见五指,却难阻不了独眼的夜眼。瞎子的盲杖也探出了沟壑的存在。于是停住了脚步没再往前。
鲁一弃在沟边蹲下,放下长枪和手雷,从袋中掏出荧光石,一手拿住,一手半掩,这样的话他可以将自己面前照亮,又不会让远处的人轻易发现。
没等独眼用简单明了的言语加以说明,鲁一弃也一眼就看出面前是道什么沟。
这是一条不宽的冰沟,也就是大家在山顶看到“甲背”四周边缘的下落凹陷处。这冰沟与其他地方又有不同,一般的冰沟是沟中水冻结成,是个平面,这里却不然,冰面是贴着沟底的一个弧面。靠近鲁一弃这一边很薄,越往沟的那边越厚,在那“甲背”的边沿上更是冻结成奇形怪状的冰挂和冰凌。
“这样的冰面不是积水冻成,倒好像是水气喷出,慢慢凝气化水冻结成冰的。”鲁一弃在洋学堂里了解过这种现象的形成原因。
“水气成冰,从冰厚看,气从边下出。”独眼的话简短,但是有的时候让人不容易听懂。
独眼似乎也觉出大家一时没听懂自己话的真实意思,于是也不多话,一个健步跃过冰沟,站立在那“甲背”的边沿。然后抽出梨形铲,砍砸那些冰挂和冰凌。
砍砸声在山谷中回荡,与回声混杂重叠在一起,一波接着一波。
鲁一弃心中猛然一颤,不是让独眼弄出的声音吓的,而是他感觉出这山谷中有好几处地方有异常的气相突然间喷腾而起。有的气相鲁一弃认识,那是杀气、鬼气,有的鲁一弃看不懂,但其气势的震撼力和压迫力更胜过那些杀气、鬼气。
“倪三,你歇住,不要跟那些冰块较劲,探探你脚底。”瞎子终于开口了,他其实在独眼跃过冰沟的时候就已经从他脚步落下的声响中听出了异常,早就可以说这话了。可是他想先让这倪家小子练会儿,找不着位儿,这才显出自己的能耐。
独眼也是个老江湖,连自己落脚的异常都没听出来,更没感觉出来,应该很有些难为情。但是他没感觉不好意思,因为他的确没能察觉出什么异常,那与平常脚步极小的差异也只有瞎子这样的听力才能逮到。何况落脚点还有一层厚厚的枯草,软厚的枯草缓冲了下落的力道,也减轻了下落的声响。
独眼开始往脚下挖,他手中的梨形铲不太好使,这要是把洛阳铲的话,独眼两三下就能探到下面的土石。也幸亏是铁匠打造的梨形铲坚固锋利,独眼先将上层厚厚的枯草铲调,露出了一片山土,然后在山土上挖出一个海碗口大小的圆形,然后从这圆形一直往下,只往深里去,范围却不再扩大。
独眼每挖出一铲土,都要把那山泥土捏在手里细看一下,并且闻闻味道。有时候还要用舌头尝一下,这是盗墓家族的土办法,古墓一般覆盖的泥土夯层比其他土质要硬实,不容易吸收水分和盐分。可以通过挖出泥土的土层颜色、硬实度和盐分含量对墓地作出初步判断。
鲁一弃没在注意独眼的动作,他微眯着眼睛,仔细感觉着周围突显的几处气息,那些气息没有往这里靠近,但是可以清楚地感觉出,随着独眼往下一点一点的挖掘,那气息也一点一点地旺盛起来。
独眼挖下去没两尺深就住手了,他爬下来将手探入了那坑里。
“咦!木头?好硬的木头。”
独眼的话让鲁一弃从迷离的感觉中省悟过来,站起身一个纵步也越过那条冰沟。
荧光石探到那坑里,鲁一弃也看到木头,这山土下竟然有木质结构。
“不对,三哥,你弄块木头下来。”鲁一弃从抚摸那木头的手感上觉出这不是一般的木头。
幸亏是铁匠打制的铲子坚固,在独眼一阵大力的敲击下,那木头迸溅了几个火星后,掉了一块下来。
一小块木头放在鲁一弃的手中,鲁一弃一眼就看出这木头其实是木石(木化石),他曾经在洋学堂的自然课上见到过这样的木石标本。
“三哥,能挖开些吗?”不爱提问的鲁一弃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其实是客气,而对独眼来说,其实是命令。
挖开泥土其实比探挖泥层要容易得多,独眼甩开膀子,也就一袋烟工夫,挖出了桌面大小一块木石面。
下面不是整块的木石面,而是由尺五见方的六角木石块拼搭而成。虽然周围的山泥土没有继续挖开,但是单从这木石块的拼搭规律来看,这样的木石搭接面是往整个“甲背”延伸过去的。
“龟背?”这是鲁一弃的第一反应,这六角的形状和鳌鼎局相很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联想。
“瓦面!”独眼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否定了鲁一弃的判断。虽然木石的六角形状有些奇怪,但是木石的铺设规律独眼知道,他学的是鲁家“铺石”一工的技法,所以瓦面的铺设方式他几乎没有不懂的,更何况这六角木石的铺设又是很正宗的鲁家技法。
“瓦面?!”女人听到了独眼的话,她有些激动也有些怀疑地重复了一下独眼的话。
“是的,六角形木化石拼接的瓦面,你……”鲁一弃从女人的语气中听出了苗头,女人似乎知道些什么,所以鲁一弃的语气是带着期待的。
“瓦面都是在屋顶上面的,这里的瓦面却在地下,莫非是个古墓?”瞎子插了句话。
独眼很坚决地说了声“不是!”这方面他是专家。
“应该是屋顶。”女人说话的声音有些飘飘的,就像进入了另一个状态。
“你们瞧这里的地形,如果要在峡谷中建房,就必须顺应地形,特别是要建范围面积极大的建筑,更是无法拓展,只能顺应两边山势。但是为了防止山上滚石落木,应该在屋子周围挖一条沟,这样既可以保护房屋,也可以利于排水。”
“你是说,这‘甲背’是屋顶?“独眼终于按奈不住好奇问了一句。
女人没理会独眼,继续说道:“依形而建又限制了峡谷中的房屋能大不能高,因为峡口就是风口,在加上口子里狭窄石壁小道的分割加速,稍微高点的建筑都可以被吹毁。要么为什么这峡谷中没一棵高大的点的树木。”
“所以这屋子要么极矮,要么有一部分本来就建在地下。”鲁一弃接了一句话。
女人声音还是飘飘的,但从语气中可以听出些欣悦:“你真聪明,但是这和时间还有关系,也许刚建这屋子还不算矮,由于时间久远,两边山上不断有泥土滑下,渐渐将这屋子掩埋起来。”
“天长日久,掩埋的泥土分布基本是均衡的,所以,那保护房子的深沟虽然也不断有泥土填入,但最终还是和周围的地形有区别,留下了一圈不深的凹沟。”鲁一弃又接了一句。
“当年的峡谷应该比现在深多了,那时这里虽然是‘盘龙格’却是个凌渊之龙。更不是‘鳌鼎格’,最多只是‘流槽格’,之所以现在成了‘龙盘鳌鼎’的局相,就是因为这里人为构筑将其改变了。当然,这人为的构筑中还必须有非同一般的奇宝、至宝镇住,局相才能够改成。”女人这次没对鲁一弃的话表示什么,只管自己往下说。
“风水学从唐宋往后,在北方独成一派,与当时最富盛名的江西杨公(杨筠松)‘峦头派’见解大相径庭,‘峦头派’是以‘形势理论’为依凭,而此派却是以‘形势可依亦可变’为依凭。据说这一派的见解是受一些高超匠人的技艺所启发,所以取名叫‘工势派’。”鲁一弃也不理会女人的说道,自顾自地讲着。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可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的传人,是那些看风水的,还是那些高超的匠人。我只是一个命苦的女人,在一个不该我呆的地方,遇到一个算到我后半辈子宿命的老人,跟他学了些东西,没太大心境儿,就是想为自己的后半辈子做些事情。”女人说这话时,语气不再飘忽,而是镇定中稍带些傲气。
鲁一弃知道,现在不是问女人来历的好时候,应该将前面的话头继续下去,这样才能将自己的所知和女人的所知结合起来,更多地对藏宝的暗构进行分析。
“如果这下面真的是藏至宝的暗构,为防风动宝气散,那么它的入口路径应该是回旋曲折的,这样才可以蕴风藏气,屋门入口也应该是闭合掩盖的,防止过堂风穿行,造成风流气走。”鲁一弃说到这里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一点莫名的慌乱,右眼皮也轻跳了几下。
“如果真是藏宝暗构,这土下的屋子在建造时还要迎合日起月落,承接到日月精华。所以屋子是竖建的,门口朝南偏东,对着峡口。日月初升可以照到西半谷偏中多一点;暮落时可以照到东半谷;中天时可以照到大半个峡谷,只有靠近峡口这边有些被遮掩。从这始终有日月光华照耀的范围来看,暗构所藏至宝应该在东北一块的范围里。”女人说完这话,顺便瞄了一眼冰沟中冰面反射出的淡淡弯月牙。
“就好比金家寨,日出就能光照各屋,日行随山形,直到日落不见,各屋才没有光照。然后屋角对墙,锐角对面,相邻房屋隔音极好,无法探听说话。面对锐角,却不知道是什么效果。”女人的分析让鲁一弃想到了金家寨的木屋构造。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心中越发慌乱了,眼皮连着太阳穴一起突突地跳起来。于是他便说话边聚气凝神,往周围的黑暗中细细感觉。感觉告诉他,似乎有什么在往这里靠近,而自己却感觉不出那东西的方向和形状,就如同透明的空气一样。
“咯咯!”女人轻笑了两声接上了话茬,“你也有不知道的啊,那些房屋不是相互隔音,而是‘一屋闭,一屋清’,你住的那屋是隔音,而锐角一面却可以清晰地探听到你屋中的声响。你以为我在金家寨卖的那些消息都是用食物和女人身体换来的?那些山客子奸着呢,有好些都是偷听来的。不过你好像多少还是觉出些什么了,不然你怎么会假装睡觉,却用棉被铺底,突然冲出屋子。”女人说得有些得意,也稍有些惋惜。
对话就像是二转,你来一段,我再来几句,鲁一弃和女人的对话倒也错落有致、高低相谐。
瞎子和独眼却一直都默不作声,鲁一弃和女人的对话让他们两个觉得就像是在上一堂课。
啊!进了金家寨,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里,一声一息都在别人耳里。这让鲁一弃突然想到了什么,那样明媚的白日里,自己都始终被别人握着把儿,那么眼下如此黑暗的山脚,如此荒芜静谧的峡谷,不是更有可能被什么人给握着把儿吗。于是他心中的慌乱变成了心脏剧烈的跳动,而眼皮和太阳穴的跳动一下子凝固了一样,脑袋上所有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就好像一块石头一样,有异物靠近的感觉瞬间变得十分的真实、清晰。
“啊!那是什么?!”女人突然发出这样一声恐惧的叫声。
听到这声音,独眼单手持铲横在身前,同时一把按住鲁一弃的肩膀,把鲁一弃按得蹲下。
瞎子看不见,但是除了女人的叫声,他好像还听到了其他什么声音,于是盲杖一抖,往脚下的冰沟中斜刺下去。
女人看到的还是冰面上反射的那弯月牙,只是弯月牙动了,扑闪了,就像是个笑成弯月形的眼睛。女人惊恐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进峡口没多远,按照自己刚刚分析的天行日月的轨迹,这里是看不到月亮的。
鲁一弃被独眼突然大力一按,不由地将手中的荧光石掉落下来,滚到了冰沟的边缘。
这下女人看得更清楚了,那月牙般的眼睛藏在一团绿幽幽的棉状物中,棉状物就像漂浮在水中的草絮,也像轻纱、像烟雾,轻轻柔柔,飘飘摇摇。但这肯定不是水中的草絮,冰沟中没有水,不可能有水草,就算有水草也不可能是如此轻柔飘摇的。
瞎子的盲杖准确地刺入了那团柔絮,没有发出一点声息。那团柔絮在原处没移动丝毫,依旧那样轻柔柔地飘摇着。瞎子一招刺中,随即马上回抽盲杖。但盲杖也和那柔絮一样未动丝毫。瞎子根本没想到会突然出现这样的状况,一个没防备,紧握盲杖的手掌竟然在盲杖上滑脱了两个把位。
当瞎子再次运力抽回盲杖的时候,吃住盲杖的力道突然消失了,几乎用尽全身力道的瞎子直往后跌出,也幸亏老贼王有很好的轻身功夫,就在上半身要跌在地面的瞬间,他的双脚尽量回收,身体像折成两折一般。于是上半身压在了双腿上,而双腿一个用力,让身体直直地挺立在那里。但后跌的力道没有全消,他双脚在地面上又平平滑出三四步,这才稳住身形。
鲁一弃站在了冰沟的旁边,他从那里捡回了荧光石。人一般可以蹲着往前挪步,却很难蹲着往后挪步,更何况鲁一弃根本不是个会家子。所以他很自然地在冰沟旁边站了起来,所以他也很自然地看到沟子的那团飘絮,看到了飘絮里那只扑闪的月牙。
独眼动作虽快,却没敢再拖压鲁一弃,因为在冰沟边上,一不小心就可能将鲁一弃推入沟中。
月牙应该也看到了鲁一弃,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吃住瞎子盲杖的力道松了。随即,那团絮状物渐渐飘摇而起,渐渐舒展开来,舒展成一个人形模样。(全本 )
第三章:断凌碎雾 第二十四节:人亦鬼
絮状物不是水草,也不是烟雾,却真的是轻纱,那人形的轻纱中伸出了一只轻柔的手,撩开了曼曼轻纱,也撩开了轻纱一样的头发。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于是鲁一弃看到了两个月牙,于是鲁一弃感觉到冰寒刺骨的气息,于是鲁一弃从这气息中觉察到隐晦霉涩的味道。
这是鬼气,比养鬼婢要浓重好多倍的鬼气。
鲁一弃没有注视那对月牙,而是盯住了那依旧飘扬的轻纱。鲁一弃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异样感觉,却找不到那逐渐接近的异物。这是因为鬼气是从冰沟中偷偷接近过来的,也是因为有这轻纱包裹了浓重的鬼气。轻纱墨绿,隐隐有冰雪的晶莹光泽闪烁。这是用“圣山雪玉蚕”吐的丝织成的“包魂巾”。
《异开物》有云:圣山雪玉蚕丝,如滕六之雪,断邪掩晦,以此织成包魂巾,可收魂、揽魄,掩盖鬼味晦气。
瞧清楚了轻纱,鲁一弃的目光这才漫不经心地移到月牙那里。两个月牙儿,弯弯的,明亮的,美丽的,但如果这样一对亮得发白的美丽月牙,是一张青白色脸庞上镶嵌的一对眼睛,那就只有用恐怖这样一个词来形容了。
青白的脸庞是漂亮的,脸庞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可是不管漂亮还是笑意,都让人觉得呆滞,就像是幅新画成的遗像。散发的气息是黑绿的,就像那轻纱的色彩一样沉黯,沉黯得让人一下就想到阴毒和鬼魅。
“养鬼婢。”鲁一弃这话就像是脱口而出,可语气却很是平静。
“养鬼娘。”那轻飘飘的人形发出的声音就像坟地里的夜枭突然发出的叫声一样悚然,让人背脊处嗖嗖地往上冒寒气。
没人能动一动,独眼虽然很想和以往那样挡在鲁一弃前面,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怎么都挪不开步子。
瞎子根本就没想到动,虽然在刚才的出手中没摔倒,站住了,但是他已经从这次交手中体会到力量的悬殊。在这样的对手面前,他知道自己有站立在这里的机会已经很不错了。
女人想动是下意识地。一个比鬼还要像鬼的人形飘在那里,平常的女人最正常的反应除了尖叫就是举枪。可这女人不是普通的女人,她不会尖叫,那鬼魅般的人形背对着她,尖叫只会引起人形的注意。所以她举枪。
枪没举起来,女人的手臂抬高了才两寸,一股大力重重地拍在枪身上。女人的手臂很自然地顺势抬高到四寸,这时候她便自己主动停住了。手里的驳壳枪已经不见了,那枪静静地躺在她脚边上。
“你们没找到。”鲁一弃说这话时身体虽然没动,脑子里已经飞快的转了好多圈。这养鬼娘如果想要自己这几个人的命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之所以偷偷地接近这里,就是要偷听到些信息。之所以要偷听信息,就说明对家目前为止还没找到正点儿。
“来听听我们怎么找。”鲁一弃关键时候喜欢说大实话,甚至是废话。他是想利用这些话拖延时间,让自己想到应付面前情形的方法。而事实上有时候说这样的话作用远远不止于此。
养鬼娘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脸色稍微有点泛红。的确,一个顶尖高手,找不到正点还在其次,竟然象个江湖下三滥那样从沟里摸过来偷听,那就太掉份儿了。
鲁一弃简单的几个字就让养鬼娘感到了羞愧。说实话有的时候会让别有居心的人听着像是挖苦和讽刺。
鲁一弃的话更让养鬼娘感到震撼和害怕。在如此危险的近距离对峙中,不凝神运气准备迎接随时会出现的致命攻击,反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酸咸话,只要顶尖的高手才能有这样笃定的风范。
养鬼娘飘飘然的身形也没太大变化,只是位置好像往后退了点。也是,与一个摸不清底细的高手靠得太近,是不明智的。这道理就是一般的江湖人都知道的,更何况早就不是一般高手的养鬼娘。
之所以这样做,倒不是鲁一弃的这几句话,是因为还有一件令养鬼娘的更加心惊的现象:她没办法看清这年轻人的眼神。
鲁一弃不敢正视养鬼娘的眼神,如此发白发亮、鬼气森森的眼睛,几乎看不到黑眼仁儿,真的让人感觉到害怕。更何况,鲁一弃最近这段时间从独眼和瞎子口中知道了江湖上各种神奇的本领,有种用眼睛摄魂迷神的功夫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所以一见到这样的眼睛,他就有所戒备。只是将眼神迷离着,眼光松散着,不与对方对视,用余光闪烁不定地从养鬼娘的脸上瞄过。
如果是其他什么人,一下就可以看出鲁一弃的眼神中其实蕴含的是畏缩和逃避。可是养鬼娘却不会这样认为,她的脑中有个概念已经先入为主了:这年轻人是个绝顶高手。
肯定有人早就告诉给她这样的信息,面前这年轻人破了北平院中院,那么些个高手都没能留住他。所以这样的高手眼神如此散乱,只能有一个解释——高深莫测。
相持的时间其实并不长,而鲁一弃和养鬼娘却觉得时间如同飞梭一般。鲁一弃的后背已经是层凉凉的汗珠,而养鬼婢飘柔的身体越来越显得僵硬。
突然一声鹰啸划破了夜空,让独眼、女人他们不由自主地打个寒战,让瞎子的脸上一阵不自然地抽搐。
峡谷中厚厚的枯草中渐渐蒸腾出一层浓浓的白雾,白雾无声地流淌着,滚动着,就像是劲风中翻转的云层。
白雾是往四面流淌的,在四面环绕的冰沟那里沉下去,很快就将冰沟填满了。然后那雾气便越积越多,弥漫了整个的峡谷。
雾很浓,积聚的层次很明显。站立在这里的几个人的下半身已经消失在了浓雾里,飘在冰沟里的养鬼娘更是大半个身体已经都不见了,只有表情像遗像一样的头颅还在那里清晰的飘荡着。
月牙更加弯了,青白的脸庞有些变形了。是的,养鬼娘把微微笑改成了咧嘴笑,如果不是因为她满脸的鬼气和白亮的眼睛,这笑容应该是很美的很灿烂的。
鲁一弃也笑了,他不知道面对这样的笑脸该怎么做,但回敬别人更灿烂的笑脸应该不会错。而他手中握住的荧光石,从手指间透出的光亮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笑容更显得明媚而恬静,如同神仙一样。
“你真的不错!”养鬼娘此时说话的声音比刚才要柔和,话语中可以很明显地听出些无奈。
“我自己都不知道。”鲁一弃还是说的实话,他现在虽然在很灿烂地笑着,语气却和刚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么平静。
明明是一句实话,在对方高手听来却充满藐视和狂傲。
冰沟里的浓雾翻转了一下,就像是水面上卷起个大的浪花。等到那翻卷的浓雾重新平服下来后,养鬼娘不见了。
独眼见养鬼娘走了,身上就像登时卸掉了副枷锁一般,骨骼关节瞬间一松。他条件反射似的,首先就要迈步往鲁一弃身边走过来。
鲁一弃从浓雾中把自己的手抬起来,这手势不只是制止独眼,也是让另两个人知道,暂时不要动。江湖中高手对峙,经常用一招假退,其实暗藏在一边继续盯牢你,观察你真实的状态,寻找你松懈的瞬间。这种情况是鲁一弃从白话小说中看来的,他也不知道真实的江湖是不是这样,但是谨慎总不会有什么错。
鲁一弃简单自然的一个抬手动作,让对家众多暗藏着的高手感到,这年轻人不止是气势凌厉逼人,而且江湖道道极其老练、谨慎。
当浓雾将鲁一弃他们全部淹没了,鲁一弃才拉着独眼跃回到冰沟的另一边,捡起枪支和手雷,沿着原来的小道往回退出。
小道里的迷雾都散了,不再是个混沌的世界。鲁一弃利用洋学堂里地理课学到的知识判断,那峡谷中的地下应该有个雾气的源头。从雾气的温度感觉,应该是具备一定热量的东西,蒸腾的热气在环境低温作用下形成了迷雾。这雾气可以填满整个峡谷,然而山谷中毕竟空旷,雾气不会持续太长时间便散去。而那两面石壁的扭曲小道里,雾气来得比峡谷里晚,地方又狭窄,所以持续的时间比峡谷中长。
回到小道的起点,也就到了峡谷的谷口。没了雾气,这里的景象在月光中显得分外清晰。谷口和他们刚来时已经大不一样了,原先平坦的道路现在显得很拥挤,一些黑乎乎的影子错落有致地静立在那里,堵住了谷口的道路。
这情形让鲁一弃很好奇,迈步就要走近看看。瞎子和独眼一左一右同时拉住了他。
“有兽味儿!不止一种,肯定有狼。”瞎子和独眼相反,他是在紧要的时候,话语比较简洁。
“是狼群,还有熊瞎子。”独眼这样一说,鲁一弃立刻就从影子的形状上看出来了。
一个不该出现熊的季节有两只巨熊站在那里,它们的体型要比一般的熊瞎子要大上两框。那天夜里有大兽子摸到夜宿地,袭击鲁一弃,还拍断了斜架在断坡上的杉树,当时柴头说是熊瞎子,大家都不信,现在看来柴头没说谎。
两只巨熊被一群恶狼围着,群狼有的趴伏着,有的站立着,样子很是闲暇。但不管是狼还是熊,都静静地不动,就像一群雕塑,只是那一双双眼睛闪烁着绿油油的光。
这是对峙,这更是一种较量,就像自己和养鬼娘刚才那样。鲁一弃的脑子里首先冒出的是这样的念头。
“这些狼好像是帮我们对付三大弩的那些。”虽然是有月光的夜晚,但是由于距离太远,独眼说出这话是还是不十分肯定。
其实鲁一弃早就有这样的推断,所以他现在正尽量利用感觉寻找另一场较量,既然狼群和巨熊对峙着,那么他们的主人在哪里,他们双方正处在怎样的一个对决状态。
鲁一弃的感觉没能找到另外一个战场,这让他有些失望。而女人的话却提醒了他该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铁匠他们三个没回来,是不是找到正点了。”
的确,铁匠他们三个走入的路口的薄冰茬子上只有朝里的脚步痕迹。
“要么就是落到对家手里了。”
女人说的两种情况都可能存在,但不管是什么情况,他们觉得自己都应该跟进去看看。
这次他们索性点起了两个大火把,既然对家已经和自己照面了,自己的一行一动都肯定在对家的眼里,还不如索性大大方方地往里探寻。
这条小道果然不同他们刚走的那条小道,小道的两边都是刀削般的石壁,而且在石壁上还覆盖了一层琉璃面似的冰面,如此上下一样厚度、一样平滑的冰面,只能是雾气的水分附着在石壁上后再冻结而成的。
几个人只走出二十几步,拐了个弯,一个三岔路口出现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个岔路口还不算意外,意外的是岔路口还站着个人,一个周身散发着淡淡青白色鬼气的白衣女子。
养鬼婢,应该能想到,既然养鬼娘出现了,既然养鬼娘对鲁一弃十分忌惮,既然养鬼娘心中早就有鲁一弃是个绝顶高手的概念,那么最有可能给她传递这信息的就是养鬼婢,从北平一直追踪到这极北苦寒之地的养鬼婢。
虽然在金家寨已经见到过养鬼婢,但是那时距离很远,看得不是很清楚,而现在,在跳耀的火光照映下,鲁一弃看到养鬼婢比在北平那时憔悴了许多。
“不要去了!”这是鲁一弃第二次听到养鬼婢开口说话。
鲁一弃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养鬼婢笑了,认真地笑了,笑颜让鲁一弃的眼光变得闪烁而坚定。
不知道养鬼婢从鲁一弃的眼光中看到了什么,她没再说什么,往路旁的黑暗中让了让,只是一双眼睛始终在鲁一弃的身上。
往前有两条道,那么铁匠他们走的是那条道呢?
独眼在一条小道的道口发现了铁匠的脚印,因为铁匠的鞋子在和“攻袭围”坎面对决时,被炉炭烧损了许多,特征很明显。而且脚印是往里走的,没有往外的。这说明铁匠他们走入这条道后就没回来过。于是他们也顺着这条道走了下去。
鲁一弃没再看养鬼婢一眼,他觉得自己必须有了不再看养鬼婢的决心,才会有继续往前走的决心。
还是只有二三十步,又是一个岔口。他们继续循着脚印往前。在出现第三个岔口的时候,独眼依旧在一个道口找到脚印,准备继续往前。
鲁一弃和瞎子却都觉察出不对来了。瞎子让独眼去瞧瞧另一条道口。
啊!另一条道口竟然也有脚印,同样的脚印。脚印的方向也是往里去的,没有出来过的。
“这是怎么回事?”女人问这话的时候不止是脑袋有些晕,而且心也直往嗓口提。
“是‘鬼打圈’!”独眼说。
独眼说的是盗墓人的行话,坎子家都叫做迷踪径或循环道。这类坎面招法常被用作墓穴为防盗的机关。最常见的有两种设置方法,一种是遁甲八门八圈,每八门有两门生,六门死,然后再八八六十四数循环重复。这种布法变化极大,每一圈的生死门都不同,再加上圈圈交叉,门门互换。一个不大的范围里,要不知道路径设置规律,就是在里面走一年,都不一定能走出来。还有一种是八卦虚满排叠,这种方法要厚道得多,如果只有一个八卦形区,沿途做上记号,走那么两三天就可以走出来。这种坎面的变化是需要扩大范围来满足的,范围越大,变化的招式越多。但实际应用时也不需要扩大太多,只要把一个八卦区的范围翻倍,其中正反八卦同布,再加上一部分的虚满倒置,那再想要出来,恐怕也是一年半载的事情。
至于其他一些门派、高手独特的布置方法,那一般都是各门各派的不传之密。虽然整体布置结构没有上面说的那样复杂,只要找到一两个关键点就可以走出来。可实际上这些布置有时候反而更加难破,因为没人知道关键点在哪里,而且没有规律、痕迹可以遵循。除非是老天帮你,要不基本上是死路一条。
“看得出是什么道数吗?”瞎子问独眼。
“看不出,少见。”独眼回答得很干脆。
“往外退!”瞎子到底经验丰富,他知道江湖事千万不能蛮来,关键时要能扛得起,也要能缩回去。
往外退的路寻不到了!他们刚进来时寻着脚印进来,自己就没做记号,回去的三岔口摆在他们面前的也是两条道,两条都有脚印的道口。
“怎么没我们自己的脚印?”独眼的话让大家不由地浑身一颤,仿佛撞到鬼一样。
的确,道口是有脚印,却没有他们几个进来的脚印。最有可能的是,脚印被平了,这是对家在逼迫自己必须继续往里走。那会不会有还有其他的可能呢?
“刚才我们走的是左边,还从这条道出去就是了。”女人很确定自己的判断。
“不一定。”鲁一弃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样讲,他对这周围的环境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样的情形在哪里见过呢?对!阳鱼眼!
石壁上的冰面让鲁一弃想到了镜子,镜子自然就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到阳鱼眼。阳鱼眼中路不成路,处处碰壁,这“鬼打圈”中会不会是以此路为彼路,亦或者以假路为真路。只走了二三十步就一个岔路口,这么短的距离,再加上遍布石壁的冰面,完全可以将后一个路口的路径映照过来。让人很自然地寻着下一个路口走过去,从而忽略了这段路径中其他藏在光线阴面里的或者被冰面折射了的路口。
就在鲁一弃思考这路径问题的时候,瞎子却蹲到路口,仔细地摸索那些脚印。
“不对,好像不大对呀!”瞎子那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峡道里回旋,就如同鬼叫一般。
“夏叔,怎么不对了?”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也跟着鲁一弃管瞎子叫夏叔。
“这些脚印中有些不是朝前走的。”瞎子的话让大家都感到奇怪,一起围拢过来。
“你们仔细瞧这一路脚印,是前脚掌落点重,后脚跟落点轻,而且从脚印与石壁距离来看,这是贴壁溜边儿地在走。”
瞎子的判断让鲁一弃恍然大悟了,是的,肯定是这么回事,刚才这小道中有迷雾,进来的人是摸索着前行的,于是一路摸下去,真路假路都走下来,等雾散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们肯定也会和我们现在这样,要寻路往回走。可是回头的路在冰面的折射和映照下,已经将正确的路径隐去。那么不懂这路径坎的人们只能不断向前,在这些岔道中转着圈圈儿。
但是他们中肯定有个人知道怎样走出这“鬼打圈”方法,他不看路,不被虚假的映像迷惑,只是贴着石壁摸路走。而且这人只打算自己走出,而把另两个人丢下,所以他为了避免被其他的人从他脚印上看到走出的路径,便倒退着走,让脚印和其他的脚印方向上没有区别。
三个人中有个人丢下其他两个人走出了“鬼打圈”,这个人是谁?脚印不是铁匠的脚印,他的破鞋痕迹很明显。最有可能的是柴头,这坎面不是人力短时间内可以设置成的,应该是鲁家先辈们花费了数代人力精力才能布置而成的。柴头是现在所知道的唯一一个在东北方向暗构护宝的般门传人,按道理他最应该知道如何走出坎面。可是他为什么要一人独自退出呢?是不是还存在着其他的可能?……
峡道中已经渐渐弥漫起雾气,雾气既然已经漫溢到了这里,那么那边峡谷中肯定已经完全被厚厚地覆盖了。
雾气的笼罩就意味着危险的临近。于是鲁一弃没再多想,他也背转过身去,手扶住一侧的石壁,沿着那脚印往后倒退而行。
另外几个人没有背转身体,他们盯着鲁一弃,跟着鲁一弃的步子往前。同时往四周戒备着。
鲁一弃倒走的步子不快也不大,却每一步都十分坚定。眼看着就要走到下一个岔道口了,独眼突然叫了一声“慢!”。
大家被这意外的叫声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一下子都成了蹲膝缩脖的防备状态……
鲁一弃的心脏被吓得“嘭嘭”乱跳,但他的表情和语气却能够依然平静:“看到什么了?”
“脚印没了。”独眼的眼力确实是好,特别是在这样的黑暗环境中。
“什么脚印没了?”瞎子问这样的废话是因为这事情有些不可思议。
“后退的脚印到此为止。”难得独眼对瞎子有这样的好耐心。
瞎子蹲在地上,仔细在地面上摸索了许久。真的没了,脚印真的没了。
瞎子扭了扭细长的脖子,断然说道。“瞄瞄两边有没有暗缺儿!”
鲁一弃、独眼还有女人都趴在两边的石壁上仔细查看起来,结果让他们很失望,没有一点暗道机关的痕迹。
奇怪,真是奇怪,这里要没暗道,那这倒退的人难道是飞走的?还是踏冰壁而行的?要么就是这脚印本来就不是人的!(全本 )
第三章:断凌碎雾 第二十五节:三峰回
(菩萨蛮)
寻宝还进岔道曲。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看时足迹步步同。回似去时路。蓦然冰中映。
退步应已绝。再往乱中去。只是境中景。不知似女阴。
雾气越来越浓了。那些雾气带来的肯定不止是视线的模糊,那其中肯定还暗藏了更多的东西。
没有风,可是迷雾却偏偏挟带了怪异的风声,呜呜咽咽的,就像是鬼哭。
“哨口?!”独眼觉得这声音熟悉,在北平城外追杀他们的那个瘦高的大弩高手,他车上挂着的哨口好像就是这声响。
“是的!”瞎子说这话时,脸颊的肌肉在连连地抽搐跳动着。他的听觉能力没人怀疑,他说是就肯定是了。
“谁?”好听觉的瞎子没听到动静,好眼力的独眼却是看到了一个毛球一样的身影,但他没有扑过去,这种环境,随便出击和离开同伴都是不明智的举动。
“鲁一弃。”鲁一弃没忘记大家约定好的暗号,高声的报出自己的名字。
“哈得兴。”对方也高声的回应了。
真的是哈得兴,名字一报,他们就从衣着装束上看出来了。但是奇怪的是哈得兴并没有往他们这边走过来,也没有停步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就一个闪身消失在另一个岔道口里。
鲁一弃的眉头皱了起来,记忆中的一个细节如同针一样刺痛了他,他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理顺的一连串判断中好像断了一节,缺了一块。
“这小子,犯什么傻了?我去叫他过来。”女人到底还是缺少经历,所以想法比较简单。说完抬脚就要往那里走。
瞎子一把拉住了她,抓得很用力,手臂还有些微微的颤抖。女人被抓得很疼,但她的忍耐力很好,只是一口咬紧了下嘴唇,忍住了没叫出声来。
“那里还有活物,都别动。”瞎子的声音很轻,但是几个人都听得非常清楚。
又是个毛球一样的影子,只是这影子是趴在地上行走的。那东西在哈得兴消失的岔路口停了一下,转头往鲁一弃他们这边看了一眼,那对绿色中夹带着些血红的眼睛,射来的光芒中带着嗜血和死亡的信息。那东西只是看了一眼,就也往那岔道中走去。
大家沉默了许久,都不知道什么话才能恰到好处地打破沉默。
雾气更浓了,那湿乎乎的雾气却不像平常那样给人湿冷的感觉,反倒给人些暖暖的感觉。
“鬼地方,像他妈的x道儿。”独眼的一句下流话打破了沉默。
“你说什么?!”女人肯定是听见了,要不然她不会再问。虽然女人的问话的语气没有一点愤怒和责怪的意思,但是独眼却没再好意思重复自己的话。
“怎么都往那边走,难道那里是正路,我们方向错了?”鲁一弃很明显是在自言自语,可是有人回答了他的问题。
“可能不是错了,而是没有走到头。”女人用舌头舔了一下咬紧嘴唇时留下的齿印,又抚摸了一下被瞎子抓痛的手臂,然后继续说道:“刚才倪三的话提醒了我,我们的位置现在是在双膝山两山的交夹处,也就是女人的下体位置,这让我想到《玉女秘诀》中有种技法是‘三峰三回’,是进五分,回三分;再进八分,回五分;最后再进十分,回八分。重复这三个深度的动作,直到**。”
鲁一弃前面的话听得似是而非,直到最后那句“直到**”时,才终于明白女人说的是什么事情。他此刻才突然意识到女人的本行是什么,一个领着群女人操皮肉生意的大娘,怎么会不精通男女之间那一套。
独眼轻笑了一声。
女人对这笑声反应很强烈:“笑什么,你懂你说。你们以为我那寨子就这么好经营,那些女人姿色平平,要没些本事能勾住你们这些臭男人。”
鲁一弃苦笑了一下,女人一句话,把他们都归到臭堆里了。
女人停下话头,啐了口唾沫表示了一下自己的不满,然后才继续:“我觉得我们这步子走在回道儿上,而且已经回到位了,只是不知道在第几回上。现在应该找到往前的步子。”
明白了女人说的是怎么回事,当然也就想到她说的是什么路数。于是还没等鲁一弃做出太大反应,独眼已经在小道的另一侧找到了脚印,那是一路朝前走的脚印,可以看出,这一路脚印的起始点就在这里,不是从外面一直走进来的。
顺着这一路脚印,鲁一弃他们几个走入了前面的一条岔道,那岔道正是哈得兴刚刚进去的。
继续往前还有岔道口,在又过了两个岔道口后,那一路脚印也没了。按照女人说的理儿,他们顺利地在小道的另一侧再次找到一路倒退的脚印。方法没有错,这又是一条回道。鲁一弃带着那三个人再次顺着脚印往后退走,就在刚走过来的那个岔道口,他们退走进了一条新的岔道。
进到这条新的岔道口后,鲁一弃有了些担心:“这脚印不会是对家放的诱儿吧。”
如果真是对家放的诱,那么这女人肯定脱不了干系,因为脚步的走法真的和她所说的“三峰三回”完全相同。他们退走的距离没有前面那条回道长,脚印就又指引着他们往前行了。一个坎面竟然和男女的床上技法相吻合,这其中真是有些蹊跷。
虽然心中觉得奇怪,但是鲁一弃却依旧坚持这样的路数在往前走,因为他意识中隐隐觉得,这样的走法好象不是让他们重新退出到峡口那里,而是在朝着金宝暗构渐渐靠近。此时他心绪不再混乱,烦躁焦虑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惬意感觉,一种曾经在梦中有过的美好感觉。
脚印在往前,但没走出几步,才过了一个岔道口,一条灰色的影子突然从前面窜过。大家都被吓了一跳,独眼更是“咣”的一声撑开了雨金刚。
“是个兽子,倪三,看清是什么兽子。”瞎子从窜过去的轻盈脚步中听出来了,四足迅捷地前后点落足,只能是兽子。只是瞎子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显得有些恶狠狠的,脸上的表情好像在强忍着些什么。
独眼却没能看清是什么兽子,那灰色影子的出现和消失都太快太突然了,而且此刻周围的雾气又比刚才要浓厚了许多。只能隐约觉得和刚才坠在哈得兴背后的绿眼狼有点像。
前行的脚步变得非常小心,雾气已经让人看不到十步以外了。随着这雾气的弥漫,鲁一弃感觉到这怪异的“鬼打圈”中有许多的东西在迅疾而小心地往自己这边靠拢、包围过来。
“谁!”这次是独眼抢在瞎子前面发现异常的,问话的同时,他已然撑开了“雨金刚”,挡在鲁一弃的前面。
十步左右,对于技击高手来说是个极短的距离,对于不是练家子的鲁一弃和若大娘来说,是个非常危险的距离;现在就是在如此危险距离的地方,站立着一个隐约模糊的黑色人影。
那人影没有作声,也没用动,歪着脑袋,好像是被吓着了,也好像是在辨别着什么。
鲁一弃眼中的影子要比独眼眼中的模糊得多,他能看到的只是有那么一处的雾气比旁边的要稍微浓一些。鲁一弃先平端起手中的步枪,瞄准了那块浓一些的雾气,然后才平静报了一下自己的名字:“鲁一弃!”这声音不高,可是对方听到后身体却明显地跳动了一下。
“任火旺!”雾气里回过来铁匠的声音。
浓雾中快步走来的果然是铁匠。
“你一个?他们呢?”独眼对铁匠单身一人感到奇怪。
铁匠来到鲁一弃他们,二话不说,先伸手从瞎子手中夺过火把,甩手往身后远远扔出去。瞎子似乎想躲闪一下的,不知怎么却又放弃了。
扔掉火把,铁匠转身便拉住鲁一弃的手腕,往他们刚走过来的岔道口那边走去,直到迈出两步后,嘴里才急切地说出句话:“快!跟我出去!”
几个人都被他的这番动作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由自主地都转身跟着他走。只有一个人依旧怔怔地立在原地没有动弹,这人的目光随着火把在空中划过的一道弧线,迅速在前方锁定了一个方位。
“等等!”女人的声音中充满了兴奋。已经回身走出几步的人们这才发现女人没有挪窝,她站在那里,抬手臂指着前面的一个地方。掉落在地的火把没有熄灭,跳跃的火苗把女人的身影映在石壁上,显得非常的怪异巨大,而且还在不断地耸动着。
“那里!你们看那里!”
鲁一弃他们没有看到女人指的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那地方有什么奇异的东西值得如此兴奋,因为火把的火苗已经变得非常微弱,只剩下两朵小火苗在顽强地扑闪着。
“那里有什么?”瞎子问话的语调跟平常有很大的差异,也不知道是铁匠把他吓着了还是女人把他吓着了。
鲁一弃没有说话,因为在他的感觉中,女人指的那个方向,是个让他冥冥之中注定自己必须要去的地方。
独眼也没有说话,因为随着火苗的渐渐熄灭,他的夜眼反倒越发清晰了起来,于是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他看到了两面交汇在一起的石壁,那里应该是这条道路的尽头。两面石壁上都没有覆盖冰面,倒长着好些杂草树木,可以看到杂草树木中正往外蒸腾出袅袅的白雾。
“前面没路了,我和柴头他们分头找路,在这里绕了半天都没绕出去,最后进了这条死胡同。也不知道他们往那里去了,不知道有没有能走出去。”铁匠肯定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和关心。
“前面应该还好走。”听口气女人对自己的判断没有十分的把握。
“那里没啥。”火苗已经熄灭了,只有火把头上还有些暗红的火星子还没有完全熄灭。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对于环境路径的判断,最有发言权的应该是独眼。
“你看那里像什么?”女人问这话的时候,鲁一弃从她的语气中竟然听出些羞涩。
“不知道!”独眼回答得很干脆。
“像啥都不会是个道口。”铁匠似乎有些生气,因为女人现在做的事是在证明自己的错误,也是在证明自己的不可信。
女人没有理会铁匠,她只管自己将声音压低,娓娓地说道:“亏你们还是些经过事儿的男人,那么明显的个样儿都瞅不出来。如果刚才我没看错的话,前面的死角口应该像个女人的*口。”
几个人都楞住了,独眼甚至还用手擦了擦眼睛,往前多迈出两步,仔细往那里看去。
“传说中这地界不是产龙子的女人化成的吗,如果真有宝贝藏在这母性之地,也就等于埋在女人的身体里。那么从曲起的双膝处进到女人体内,这入口最有可能的是什么?”
打开一个暗构的入口,对于移山断岭的倪家子弟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这入口只是虚掩在一些杂草和树木之中。
入口不大,只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口子中不断有浓浓的雾气涌出,原先有草木掩着,雾气从草木的间隙中蒸腾出来,显得飘飘袅袅的,现在口子处的杂草树木被独眼都铲了,便像是开了闸一样,雾气翻滚着涌出来。从入口这里能感觉到涌出的雾气是很暖和,不知道是如何产生的,让人不敢轻易就钻入其中。
瞎子到底见多识广,他摸索到入口侧面,把盲杖伸在入口中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盲杖,手指从盲杖上一捋,指尖便挂上了两颗水珠。舌尖将水珠一接,稍微咂吧咂吧了下嘴,然后忙吐了口唾沫出来。
“水蒸气,稍有些磺味,是矿岩层间的水。只是这周边范围这么大,到处都漫着雾,不知道是如何蒸发出来的。”
独眼虽然对瞎子不待见,但是对瞎子的本领还是佩服的。既然瞎子这样说了,他便毫不由于地领头钻了进去。入口狭窄,“雨金刚”起不了作用,所以独眼将梨形铲探在前面,用梨形铲上上下下敲拍一遍,没有什么异样情况后,才往里移动两步。整个往里走的过程都在反复这样的动作,所以速度极慢,但很安全。
暗道的地势是逐渐往下的,不要说独眼这样的盗墓高手,就是鲁一弃这样没有江湖经历的都知道,这是在往地下走。
就在这暗道狭窄得已经快连一个人都挤不过去的时候,突然,独眼伸在前面敲拍的铲子落了空。前面变得宽阔了,会有些什么在前面?不知道,谁都不知道。独眼又极力侧着身体往下探,他想知道变宽阔的地方地面是不是还可以探到。如果地面可以探到,那么前面最多是豁然开阔了。如果连地面都探不到,那么就难说了,说不定就是个山体中的岩井,或者是个巨大的深潭。
其实现在如果是瞎子在前面走,凭着他的轻身功夫,倒是可以继续往前探一探。可是现在不行了,他们在这样狭小的壁道中没法交换位置。
瞎子是老江湖,独眼一停步,他就觉出前面肯定有状况。和他当年做贼一样,坎子家的事情来不得半点蛮干,要有耐性,为了达到一个目的,要能不厌其烦地反复做同一件事情,还要懂回头,只要不是十分把握的事情,就应该退出,另想其他法子。
“退出去,什么事情先退出去商量。”瞎子元气充足的尖沙嗓音朝着最前面的独眼高叫着,独眼还没来得及听清瞎子的叫些什么,前方已经传来了“嗡嗡”的回声,将瞎子叫出的后几个字完全淹没了。
回声嗡嗡不绝,回声隆隆不绝,震得山壁直往下掉泥屑。
不对,大家都觉出了不对,瞎子的叫声不可能有这样多层次的回音。瞎子也觉出不对,自己喊出的话怎么会和杂乱的兽吼一样听不懂了。
的确是有兽吼,有愤怒的咆哮,也有婉转的哀嚎,兽吼中还夹杂有哨口的鸣叫。这些声音一起从入口处传来的,如同是身处围猎的大场,喧嚣而又怪异。
已经退不出去了,刚才他们走过的那条小道中此刻肯定是塞满了大小兽子。
野兽在嚎叫,回声隆隆,震得窄道中的几个人耳膜有些疼,震得几个人心中更是颤抖不已。瞎子稳妥的办法已经行不通了,后路已经被那些嗜血的恶兽堵死。现在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冒险往前。
最清楚这一点的当然是独眼,而且他还知道自己必须马上有所行动。要不然时间一长,让那些恶兽闻到这窄道中人气味道,追踪进来。那么挤这里的些人只能是束手待噬了。
眼前的情形既然已经如此紧迫,独眼连下下狠心的时间都没有耽搁,一个收腹敛胸,从石壁间穿身而过,一个纵身便跃进了浓雾中的黑暗,跃进了黑暗中的浓雾,仿佛是要将自己溶入那连绵的回声之中。
独眼重重地摔下去,摔得很惨,摔得很狼狈,摔得很出乎意料。对于独眼来说,不管多惨多狼狈,只要有这样的出乎意料就很值得庆幸。
出了石壁狭窄的口子,往下只有半人多深,所以本来预备着要坠落很深一个高度的独眼根本没有丝毫准备。没有准备的摔落当然会很惨,脚尖一磕一点,身体重重地扑落在厚厚的浮土和山石中当然也就很狼狈。
“进,快进!”独眼摔得快也起来得快,一个挺身重新站起来,把头伸到在石壁口大喊了一声。
从石壁口往外喊倒没什么回音,但是混杂在兽吼的回音中也一样是很含糊的。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听清了,还是被外面的恶兽逼吓了,反正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都钻进来了。
瞎子不知道什么原因,钻进来时也差点和独眼一样狼狈摔倒,幸亏独眼扶了一把。独眼从握住的瞎子手臂上可以感觉出,瞎子在颤抖,痛苦地颤抖。
最后进来的铁匠身体比较壮实,在狭窄的石壁间很是挣扎了一番,连衣服和胸口的皮肤都磨破了,这才钻了进来。
看着大家都进来了,独眼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裱符咒,口中念念有词:“凶来凶往,恶有恶制,借四方力,塑八荒形,就地采气,无限法力,山鬼在位,垂头缩尾。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符咒一抖,顿时燃着,然后用手持燃着的裱符在石壁口凭空画了个“惊”字诀。
“惊”字诀的收势是将已经燃得只剩下一小半的裱符二指斜弹向空中,这是表示只借半天之力,不烦远路神仙。随着那朵火苗的跃空,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四处张望,想将周围稍微看清一些。
周围除了黑暗就是浓雾,根本无法看清一点东西。但是大家的目光还是习惯地随着火苗落下,一直落在大家的脚边。
女人一把抓住了鲁一弃的手,极其用力的。鲁一弃感觉她那指甲都都要扣入到自己的皮肉中去了。鲁一弃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想回头看看女人,但头只回了一半,他就看到了女人另一只手的手指,那手稍稍往斜下指着一个东西。
鲁一弃的眼角顺手指一瞄,那里有已经燃烧到尽头的裱符,火苗顽强地在扑闪着微弱蓝光,这可能是裱符上最后的几粒磷粉起的作用。女人当然不会是因为这火苗而如此激动地抓捏鲁一弃,所以女人的手指当然也不会是指着那最后的光亮,而是指的光亮旁边其他东西,比如说脚,或者脚上穿的靴子。
女人指的是一双脚,一双穿着兽皮靴子的脚,脚上的靴子是真好,皮整毛厚底软,而且好像还是用皮条索子缝制的,非常的结实。这靴子从猎兽、取皮、硝皮、缝制都应该是高超技艺所为,不是一般人能穿得到的。
鲁一弃他们几个都没有穿这样的鞋,那么这鞋是谁的?难道有人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们了?难道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就站在了他们身边?那这个来人就太可怕了,凭着鲁一弃的感觉,瞎子的耳朵,独眼的眼睛都没发觉,那一般只能是藏在山底的山神,或者封镇在洞穴中的幽灵,也可能是比山神和幽灵更加可怕和难以捉摸的人。
火苗熄灭了,鲁一弃没有做声,女人更不敢做声。独眼呢,只管自己嘟囔个不停,好像他所进行的仪式还没有结束,这人平时说话简洁,但在念咒时却一字不漏,不怕繁复。
不知道是不是独眼的符咒起了作用,外面的兽吼和哨口声渐渐平服下来,回音也渐渐消散。
“他在干嘛?”瞎子似乎是挣扎了两下,才小声地问铁匠,他知道在这里不能大声,这里的回音很重,稍大点声就听不清说的什么。
“好像是在做茅山派的惊字诀。”铁匠答。
“这里有鬼吗?要他耍把式惊鬼!”瞎子此时的问话比刚才舒畅多了。
“不是,他好像用的是‘活灵吓’的玄语,是用作惊吓活物的。”铁匠说。
“噢,我知道了,倪三这小子是想吓住外面那些兽子,让它们一时半会儿进不来……进不来……进不来……”瞎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个字已经变成了回音不断。(全本 )
第三章:断凌碎雾 第二十六节:壁空压
独眼终于做完了一切,然后便凭借自己的夜眼仔细往周围打量。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什么也看不见,因为黑暗中的雾气越来越浓。但是从说话的回音可以知道,这里的地方很大,高度也不低。
“我往前看看。”独眼说着往前探着步走出有两屋纵深,可是就这样一个短短距离,那雾的浓度就上升了许多,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独眼退了回来,他也没有办法。
瞎子听见独眼退了回来:“怎么,没法子往前探?要么再等等,说不准过会儿就有好时机。”
“嗯。”独眼这次没有和瞎子抬杠,他好像忽然意识到鲁一弃到现在都没说一句话,急忙叫起来:“大少,还好吧?”
“嗯。”鲁一弃和他一样哼了一声。
“咋办?”独眼问,他心目中瞎子肯定不是做主的人,就算他说的再有道理也是白搭,只有鲁一弃才能做决定,他要说往前闯,不管多危险,自己都会毫不犹豫地冲在第一个。
“等!”不知道什么时候鲁一弃的话也学得像独眼一样简练。
其实鲁一弃此时正处在一个极度紧张的状态,一双不该出现的脚出现了。拥有这双脚的不是山神也不是幽灵,而是一个人,一个有太多不可捉摸的人,一个鲁一弃曾以为已经可以相信了的人,铁匠!
是的!铁匠的脚上穿着那双非常好的皮靴子,而不是大家概念中已经烧焦破损的棉靴。他这皮靴子哪里来的?外面“鬼打圈”中将其他人甩掉的脚印到底是谁的?他见到大家为什么急于将大家带出?黑暗和迷雾让大家不知道现在的铁匠到底想干什么,在干什么。
雾始终没有散,往前探的好时机没有等来,必须往前闯的信息却已经来临。狭窄的小道中穿来了兽子呼呼的喘息和低声的咆哮。那些嗜血的恶兽进来了,从它们往里钻的速度来看,独眼的咒符没有起到作用。
“娘的,本该能挡三时辰,怪,这地儿邪性。”独眼有些气急败坏。
“快走吧,早晚要闯的,听天由命吧。都跟着我,我这杖子多少能探些道。”
瞎子从石壁窄道中传来的气味已经知道钻进来的是狼,不,应该是狼群,不然不会有这样响成一串的低声咆哮的。因为没有谁可以保证这群狼就是曾帮过他们的狼,也没有谁可以保证帮过他们的狼就不会吃他们,所以他们必须快逃。
瞎子是知道狼群的厉害,多英雄的汉子落在饿狼群中,不要一袋烟的功夫,连骨头都留不下来。就算他这西北贼王,当年和狼群打过许多交道,也只能凭着轻身功夫,利用狼群扑杀猎物时互不相让拥挤无序的弱点,利用速度摆脱它们。但是在眼下这环境,根本不知道周围的高低深浅,就算自己还和当年一样眼没瞎,也是根本无法与狼群周旋的。
首先牵住瞎子的是铁匠,后面依次是鲁一弃和女人。
独眼没有马上跟过去,而是又回身探头到石壁窄道里,嘬着嘴吹气。这样可以把面前的雾气吹散,让视线更清晰。他一边吹,一边往入口两侧的石壁上细细看去,他是想找到自己咒符失效的原因。
努力没有白费,在一侧的石壁上,独眼找到了一块新鲜的血渍,那大概是铁匠刚才用力从石壁间钻过留下的。但是让他吃惊的是,那块血渍竟然非常巧合地成了个“破壁印”的形状,这种血渍画成的“破壁印”,可以解符咒,引鬼兽。
知道了原因,要想改形重设已经来不及了,窄道里兽子口鼻中的腥气已经快喷到他脸上了。独眼转身就走,回头的过程中隐约看到一侧石壁上有个转柱模样的东西,但是已经没有再仔细查看清楚的时间了。
瞎子牵着一串人走得很快,因为他的盲杖点探的都是平坦的地面,左右都碰不到东西,看来这里的范围很宽阔。
鲁一弃掏出来过萤光石,可这萤光石的光亮只是让他清楚周围都是浓雾,他们已经完全融入了一个混沌的世界。
独眼虽然落后了几步,夜眼在这里也起不到作用,但到底是会家子,凭借着鲁一弃他们的脚步声,几个大纵步就赶了上来,抓住这串人最后面女人的胳膊。
女人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她的确是被吓着了。从她看到那双鞋之后,她的心里就一直毛毛的,独眼这样突然地一把抓住她,她情不自禁地惊呼出来。
女人的惊呼声没有引起前面几个人太大反应,他们反而加快了脚步。这是因为瞎子在领头,他知道,赶他们的是狼群,不管背后人发生了什么事情,现下这局势,只能断然快跑。要是停住或者回身去救助发生情况的人,那么就有可能全都被灭在这里。
其实狼群离着还很远,最先钻到窄道口子的头狼没有马上跳进来。而是探着头仔细地闻嗅着。这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狼,虽然它能闻到前方有人的气味,虽然它也渴望血腥的刺激,但是它没有马上跳进来,一直过了好一会儿,觉得没有危险和陷阱以后,这才贴紧石壁滑落下来。
快步向前的瞎子手中盲杖终于碰到了东西,是一面墙,高大的墙。这墙不是在两侧,而是他们的前面。
前面没路了!瞎子从盲杖刚一碰到东西,脑子中就闪出这样一个念头。
的确没路了!瞎子的盲杖迅速在前方的上下左右点敲,就如同他点击“对合七星靠”一般迅捷。结果告诉他,前面是堵不知道有多高有多宽的高墙,结果还告诉他,高墙不是砖块石头砌的,盲杖点敲中没有那种一般砖石反弹的硬实手感。
“走啊!”“怎么了?”“没路了吗?”
瞎子一停步,背后的人就都压着声音急切地问起来,那鬼祟的样子好像是害怕被狼偷听了他们的说话。也难怪,他们现在生死都在一条船上了,此时的瞎子就是这条船的舵手,舵手都没了方向,那么他们的生命就只能搁浅了。
没有回答,瞎子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前面那堵墙上了。这墙奇怪,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材质的。他颤巍巍地探出自己的手,往那墙上抚摸过去。手指才碰上墙壁,那墙壁如同怕痒的躯体一样躲开了。
瞎子的汗瞬间就下来了,凉嗖嗖地。他努力地定了定神,确认了一下刚才不是自己的幻觉。然后再次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过去。
没有摸到墙壁!
手臂再往前伸。还是没有摸到墙壁!
于是瞎子索性继续往前迈了一步。
这次手指碰到了墙壁,可墙还是悄没声息地躲开了,那速度好像比刚才还要快些。
“墙在动!”
“雾在动!”
瞎子的轻呼声刚出口,就被独眼的惊呼重重压下。
独眼的话也没有说完,就被强劲的风声和怪异的摩擦声给重重压下。
鲁一弃想都没想就掏出了萤光石。与此同时,铁匠的火折子也跳耀着亮起。这铁匠到底不愧为铁手奇工,对火焰的控制能妙到毫厘,火折子上一朵小小火苗在他手中,那怪异强劲的风竟然没能将它吹灭。
瞎子和独眼的叫声让他们知道,眼前出现了奇怪的变故。所以他们必须看清,就算死,也要弄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人都是有好奇心的,更何况闯荡江湖的人。
身后的浓雾在翻转流动,朝着他们奔涌过来,并且越过他们往一个方向收敛聚集而去,这气势和速度,绝不是那群狼能比的。与浓雾一起越过他们的是道迅疾的风,而且越来越强劲,刮得他们的衣角啪啪作响,划得他们的皮肤辣辣地疼。
鲁一弃他们手中虽然有亮盏子,鲁一弃他们身边的浓雾虽然瞬间都敛聚到一个地方。但是他们依旧看不见那堵墙,他们只能看到一堵厚重凝实的雾幕。
浓雾就敛聚在墙壁前面,遮掩了那一堵移动的墙壁。墙壁的移动是匀速的,不急也不缓。随着墙壁的移动,风变得更加强劲,摩擦声也更为喧嚣和震颤,浓厚的雾幕更加的凝实。
没有人动,谁都不知道面前发生了什么,只能绷紧自己每一根神经静观其变。
身后的狼群发出了一阵哀嚎,谁都能听出,这嚎叫中不再有嗜血的凶恶和疯狂,而是充满了恐惧和畏缩。狼群由于自然生存需要而天生具备的觉察力已经感觉出不妙了。
雾幕越去越远,已经到了一个他们手中亮盏子无法照到的距离。
突然,风声、摩擦声都嘎然而止,只有身后的狼群还在偶然发出些“呜呜”的低吼,把这空洞的空间衬托得分外的寂静……
寂静,并不代表危险的离去,有时候却正预示着杀机的来临。
淡淡的雾气从雾幕离去的方向重新飘渺着过来,轻轻地从亮盏子的光照范围中飘过,就像水中流走的轻纱。不用说,敛聚成雾幕的浓雾开始散了。
“嘎!”一声怪响从雾气飘来的地方传来。这声响动真好比阎罗的惊堂木,不止让所有的人屏住了呼吸,就连那些狼也都不再发出一点声息,就像在等待生命的最后判决。
“嘎、嘎,轰、轰!”混杂的巨大声响再次响起,并且还伴随着强烈的震动。
“快走!有东西过来了!快走!有……”瞎子听出有东西往他们这边压了过来,虽然那东西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带来的压力已经让瞎子后面的半句话吞咽回去。
一股压力,一股比刚才劲风更为强悍的压力扑面而来。
“退!”这是铁匠蕴足了气才从胸中喷出的一个字,那强悍的压力让他没有可能再多发出半个音。
其实对周围情形看得最清楚的是独眼,从刚才雾气退去后,他就稍微闭了下眼,调整了好自己的瞳孔直径,往黑暗中仔细看去。
浓雾敛聚成幕,从雾幕的分布和厚度均匀来看,的确是贴靠在一堵墙壁上,一堵匀速退去的墙壁。瞎子的判断是正确的,当然,独眼此时同样可以看出那墙壁是十分的高大和宽阔。除了那墙,独眼还知道自己这些人进入了一个非常方正笔直的巨大石道,这种石道大得有点离奇,当年他们倪家在冰火黑泽点开一座西酃国天祭国师的墓穴,那墓穴中十架辕的墓道已经够让人瞠目结舌了,可是与此处相比,也就这里的五、六分之一左右。
退去的墙壁突然停住,墙壁前的雾幕就如同压紧的海绵被突然松开,一下子就弹起,松软膨胀开来。一会儿,只是一会儿,那停住的墙壁便又动了,但方向却是与刚才相反的,直奔他们冲撞过来。
墙壁才往这边刚一动,独眼就马上认为这是一个巨大的“单边靠”坎面,墙壁可能会一直推贴到进口处的石壁上,那样的话这里面的人以及狼群就都会变成肉饼。可是随之而来的强悍压力告诉他,坎面没有想象中这样简单。
铁匠喊出“退”字时,他已经转身了,但没有跑,而是用后背顶住压力,以便可以往来路和两边寻找退路。
进来的地方只有些亮点在那里胡乱地蹦跳着,独眼知道那是狼群的眼睛。狼群是在往进来的口子那里跳,群狼跳跃的位置是正确的,它们肯定在那里留下了辨别的气味。可是它们出不去,因为进来的口子不见了,不知道被什么封死了。
独眼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刚才隐约看到的那个转柱模样的东西应该是个暗门的门柱,现在那暗门关上了,他后悔自己没有留意那转柱,要是进来时争取时间用东西将转柱撑死的话,现在去情形就不至于如此绝望。
移动的墙壁速度并不快,从声音就可以听出来,它比退去的时候要费力得多,也慢得多,这是因为此时的墙壁在推动一个巨大的压力。
墙壁缓慢艰难地移动着,推动着蓬松开来的浓雾重新往这边弥漫过来。
不知道推拉这样一个巨型的墙壁的是怎样的一种力量,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力量大得是人无法想象的。
墙壁慢慢往前推进,压力也越来越大。
鲁一弃他们都像独眼一样背转过声来,刚转身时确实感觉好受一些,可是才一会儿工夫,随着墙壁的继续推移,他们发现,他们的状况和刚才没转身时一样了。无形的力量已经不止是从墙壁那边推压而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保围过来。那种力量将他们身体裹住,让他们的动作变得开始迟滞艰难起了。这样看来,这墙壁只需要重新回到刚才的位置,这空间中压缩聚集的能量就会将把他们的五脏六腑碾挤得粉碎。
“针筒原理!压缩空气!”鲁一弃对出现的情况首先想到的是洋学堂里物理课上学到的知识,要想出去必须找到“针眼”,“针眼”应该就是刚才进来的口子,必须从赶快从那里出去,不然没一会儿都得被压死。
与鲁一弃有同样想法不止一个,可是当他们才迈步往那边跌撞走去时,独眼就明白了他们的意图,运尽全力,从胸腹间一字一字地喷出:“口、子、堵、了,没、路!”独眼发出的惨呼让所有人的希望都破灭了。
墙壁更近了,压力更大了。
鲁一弃已经开始觉得胸闷、头晕、眼冒金星。他极力在调整自己的呼吸,按照道家的理论让自己的身体处于自然的状态,这是他在养鬼婢“五鬼推倒山”的压力圈中得出的经验。可是这里与那“五鬼推倒山”的力量又有不同,那其中的压力是运动的,有方向的,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五鬼的力量有很大一部分是作用在意识上的,可以用自然的心理和思想状态去躲、去卸。而这里的压力却是实实在在的,无处可躲,无处可卸,这种压力无法用意识去排解少许,必须用血肉之躯去死扛。
几个人当中最辛苦的就是鲁一弃,他不是练家子,没有久历磨难的身体素质。就连若大娘他都远远不如,女人柔软多脂肪的身体结构天生就是极能承受压力的。一个很娇小柔弱的女人,被体重是她双倍多的壮男压在身体下做床活儿,还照样欢快淋漓,就是这个道理。
幸亏道家理论虽然不能帮助鲁一弃身体承受压力,却可以让他的意识和思维保持清醒,也可以让他的意识和思维暂时忘却压力带来的痛苦。
“不能老想着洋学堂的知识,应该从《机巧集》中找到些东西来救大家的命。”鲁一弃的脑子里首先弄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其实他没想到的是这样做最先救的自己的命。
“嘎、嘎、嘣、嘣。”墙壁移动时发出的声响更加巨大,移动也更加艰难。但它确实没有停止,只是在等待后续的推力。
鲁一弃的脑子在飞快的转动着、搜索着,可《机巧集》中没有找到一点有关有用的信息,那本玄奥的书中他能弄得懂的太少了。于是他把寻找的范围扩大,在他所知到的所有典籍、秘本中搜寻起来。
《攻兵械制》有记载:双竹筒相套,隙合。外空留眼,中实推压。中实回气抽注热油,中实推压热油可射百步。
《九流玩器诸般》有:湘人有做无火爆竹,纸筒裹同径木棍,其中暗藏花碎屑,前留活门。回拉木棍活门开,气回拢。推活门闭,气涨筒爆,花碎屑飞扬如焰火。
这两段文字让鲁一弃迅速把思维重新拉到了《机巧集》的“巧字篇”里:“腔封,塞动。口门活,回开推闭,气出,为用。”
“回、开、推、闭!气、出!”如果不是鲁一弃曾经学过道家的“龟散息”,他决对不可能将这六个字用低矮的声音一个个吐出。但是遗憾的是他的气息力量只够将原文中的几个字下意识地说出,而无法将自己对这段文字的理解解释给大家听。
铁匠和独眼的脚步是同样跌撞、急促的,脚步的方向也是一致,目标是这个空间的右侧,一堵虽然看不清,却肯定存在的墙壁。
不用鲁一弃解释,他说出的几个字那几个匠人都很熟悉,鲁班爷当年做出一个物件儿时口头留下了句六字诀,就是这六个字。这句六字诀没写在《班经》里,因为这口诀不是坎子秘密,是个在民间广泛流传的技法原理,做过、用过、知道那个物件儿的匠人一般都知道这六字诀。铁匠知道,他做活离不了那物件儿;独眼也知道,打他懂事起,就知道家里一直都用着这物件儿。这是啥?风箱,也有叫风屉的,是连接在火灶旁鼓风旺火用的。
坎面的动作原理就是个巨大的风箱,刚才进来的狭窄入口是抽气口,墙壁是活塞板,活塞板回拉,气被抽入,活塞板推出,气被压,抽气口活门关闭。按道理,风箱应该有相连的另一个大出气孔道,这样就可以将鼓压起来的气输送到需要的地方。可是这风箱却没有这个孔道,也或许那孔道被什么封死了。在这里出现这样的情况并不奇怪,因为这不是真正的风箱,这是座坎面,它鼓压起的气就是要将人碾压死去。
铁匠和独眼奔去的方向就是风箱出气孔道的地方,风箱一般设置在火灶左侧,这样可以左手推拉鼓风,右手加柴拨火。所以风箱的出气孔道一般是在风箱箱体的右壁上。
还没到右侧墙壁时,独眼回头看了一眼,瞎子和女人还撑得住,鲁一弃已经不行了,身体软瘫着,女人和瞎子拉得拉不起来。这情形是在告诉独眼,要快!
右侧墙壁没有孔道,那里是面刀削般的光滑石壁,也只有这样光滑的石壁才能保证风箱很好地抽气推气。只是不知道这样光滑的石壁是天然造就的还是人工修凿出来的。
独眼和铁匠已经没有时间再研究这个了,他们都一下子扑在石壁上连摸带看,希望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嘎嘎、嘣嘣。”活动墙壁在继续推移,它的背后又有力道增加上来了。风箱中的几个人再次感觉到身体的肌骨猛然一紧,狼群也发出一阵低沉的哀嗥。
快!必须快!机会已经不多了。
独眼在担心,这里要是根本就没留出气孔道怎么办?
铁匠也在担心,要是活动墙壁已经推过了孔道怎么办?(全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