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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圆太极     血宝狂歌txt下载     血宝狂歌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二章 撕风裂冰 第十四节: 相扶将

    一朝蛇咬惧井绳,红颜骗得错半生。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从今方晓妇心毒,也弄虞诈赛猢狲。

    秦先生手中的火柱没有灭,他反而将那火柱竖了起来,就好似一个火焰喷泉。火柱的顶端搭靠在了门厅的屋檐下,火柱被屋檐压住,散成了火花、火星、火线四溅开来,就如同过年燃放的焰火,绚丽,灿烂。

    四射散开的火光中,秦先生披头散发,满脸血线,面目狰狞,眼暴凶光。散落的下的火星、火花已经点燃了他的棉衣,棉衣背上无数的焦洞一起冒着青烟。火星、火花还散落在他的脖子、耳朵。面颊上。瞬间那些地方涨起了串串黑紫的燎泡,让他的面容迅速黑胖起来。

    三层生漆,两道桐油的建造工艺,让那些檐椽、边梁、描花木挂是很容易就被点燃,也让木门木框、木柱木壁的江南砖木结构房屋很容易就延火燃烧起来。

    刹那间,秦先生横悬着的身体上方是火光熊熊,烟雾滚滚,一时弥漫了院道和两进厅房。也幸亏火烧在上面,要不秦先生就变成挂炉烤猪了,也幸亏那些烟,呛得想再次发出死令的主子说不出话来,让把扣的奴才见不到主子的手势。而此时秦先生却更像火窟里的鬼,像血狱里的魔。他又开始喘息起来,口鼻处白雾纠结成一团。

    如果屋檐烧得比那九根绳子快,那么秦先生就难有还阳机会了。所以他忍耐住剧痛,暗暗运力下坠,希望尽早将那烧着的绳子拉断。这一刻。秦先生除了能听到木料燃烧的“毕剥”声,他竟然还能听到自己皮肉的撕裂声。

    “啊哦——”那是一种撕心裂肺般的惨叫,秦先生在这叫声中拼尽全力,坠断了那九根也快烧断的罩子绳,摔落在地上。瘦弱的秦先生皮包着的骨头与青石地面重重相撞,那声音听起来非常地瘮人。

    摔在地上的秦先生,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趴着不动。他迅速朝着轿厅的大门爬去,一边爬一边推着面前的藤条箱。他知道,背后的九只“五指锥合罩”已经断了索儿,无法再对他继续攻击。可是轿厅和两边的另外十九只却是可以继续给他致命一击的。现在只要能赶紧爬到轿厅的檐下,那样至少轿厅顶上的一部分罩子无法扣到他。

    秦先生用身体和鲜血在院道里画了个红色的大一字,加上他瘦削的身体,也就像是个红色的箭头,直指向轿厅的大门。

    锥合罩始终没有扣下来,因为轿厅里的老女人号令发到一半便止住了。虽然余下三面星位的扣子绷紧待发,但没有号令背后的那几个字,这园子中没人敢自作主张,不然的话,他们的命运会比坎子中的人还惨。

    轿厅的大门已经变成了一个火洞,秦先生想都没想就扑进了这个洞里。果然如他所料,里面没有火,这轿厅很是空荡,没放轿子,也没有那女人,就只有两边轿夫歇息的两张大条板凳。

    老女人哪里去了?她已经站在了轿厅内侧门槛的外面,也就是说已经退到了轿厅里侧的天井里。

    那女人忽然一言不发了,依旧用宽大的袍服拢住了整个身体。所不同的是,此时她的脸上已经戴上了一个青铜色的面具。刚才秦先生只顾着看女人的眼睛牙齿了,现在才注意到那个面具,那是个青铜色的狸子面具。

    “啊,狸子哉,侬家果然亦参透那格画哉。”秦先生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但说话的声调没一丝的阻碍,依旧非常的爽溜儿,不看他的样子,单听他声音,一点也听不出来这是个浑身伤痛、站都站不起来的老人。这可能就是龙虎山学来的换气法带来的好处。

    那女人没有搭理他的话,反倒又朝天井里退了几步,静静地站在不起翘的硬山式砖雕门楼下。

    女人始终不作声让秦先生感到奇怪,此时她不管是发怒还是造作,都应该说话呀。秦先生眯缝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具背后的那双眼睛,那眼睛没有二十年前那样水灵了,也没有二十年前透明了,更没有二十年轻狐媚了,不!不对!这眼睛还没有刚才看到的那双眼睛狐媚。面具背后不是那个会发狐骚的老婆娘了。

    秦先生哈哈大笑起来,此时的笑声中竟然没有一点疼痛带来的杂音:“侬屋里厢今朝女人当家,怎么啥格事体都让那格老婆子奔来奔去哉。”

    秦先生说这话的时候死死地盯住面具背后的眼睛。他以前混迹在市井中替人算命时总结出一个经验,一个人对什么事情或者什么话表示出惊异和有疑问的时候,他(她)的眼眶会有外扩的现象。面具背后的那双眼睛告诉他,戴面具的女人对自己的话反应很大,就是说自己的估计是准确的。

    当家的太后突然让个傀儡替自己站在这里,说明里面有其他人搞不定的事情,也说明了对家的奴才们没伏得住鲁家的那几位。这推断让秦先生差点要哭出来,他们还在里面,他们还不曾有什么大事。不知道他们已经撕破了几层围子,肯定少不了,要不那老女人也不会这么着急颠颠地赶过去。

    秦先生爬行的动作变快了,他要赶过去和他们汇合。就算没那样的能力也要在这里给对家增加压力,减轻里面人的负担。

    戴青铜色面具的女人当然是不会让他轻易就爬进去的,因为她知道,自己要让这个浑身是血在地上爬行的老头儿轻易就这么进去了,那自己就会艰难地死去。

    戴青铜色面具的女人从天井里迈步走进轿厅。秦先生从她的脚步上就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这女人的脚步里没有丝毫的高贵和优雅,哪里像太后那样风摆杨柳样的身姿,这女人大概就是个干粗活的仆妇。

    女人迈着挺大的步子来得秦先生身边,蹲下身来,一双白胖的手软软地握住秦先生的左手臂,将秦先生轻轻扶着站起来。她手脚动作的轻重和位置都恰到好处,让秦先生觉得这应该是个有丰富带孩子经验的仆妇,亦或是个会推拿松骨手段的仆妇。

    站起身的秦先生大口喘着粗气,被这样小心地侍侯着让他很不自在。这女人是个傀儡,可傀儡并不代表她就无能。女人的左手有三指捏着他阳溪、阳池、支沟三穴,右手也有三指捏着他肘弯处的曲池、手三里、清冷渊三穴,这让他怎么能够自在得起来。

    秦先生感觉那女人的手的确是柔软的,软得就好像是没揉好的湿面团,沾在他手臂上是摔脱不掉的。女人扶着秦先生转过身去,小心地往轿厅的前门走去。

    虽然这只是个仆妇,可是这般的温柔体贴,让这辈子只在二十多年前体味过一次女人滋味的秦先生如何能够抗拒?他不由自主地往外面走去,别说此时那大门已经烧成一堵火墙,就算是阎王殿前的火海秦先生也会跟着走。

    可他也真是不够争气,在如此温柔的搀扶下,第一步就迈出一个趔趄,女人柔软的手轻轻将他冲出去的身体带住。这个趔趄让秦先生身上的血更多的溢出,女人没有一点嫌弃,依旧扶着没松手,任凭湿漉漉的血液沾透到她的衣物上。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的秦先生将一直伸在藤条箱里的右手顺势便搭在女人的左手臂上。不知面具背后的女人是什么表情,但她没有避让,因为秦先生搭住的地方是空节,也就是没有穴位或者重要穴位的地方。而且在秦先生右手和女人手臂之间还有着厚厚的棉袍服做着隔挡,估量着秦先生枯瘦无力的手应该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刺激。

    已经走到了轿厅的门口了,大门处的火已经让这样一个可以进出轿子的大门堂变成一堵火墙。火墙的灼热让秦先生的脸上不再是流血那样单调,他的汗也下来了,而且都是豆子大的汗珠,滚动的汗珠让他满脸的血线道道变得模糊起来。

    秦先生满脸的汗水绝不是因为门口的火墙,他是紧张,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博命之战瞬间就会见分晓。

    女人止住了脚步,因为已经可以感觉到在火墙的热浪作用下,身上衣物的布料干燥得在蜷曲。再要往前恐怕那热浪就要让青铜面具在她脸上留下永久的烙印。秦先生却没有止住脚步,他继续踉跄着朝前,这出乎那女人的意料,这个老头是疯了还是自己寻死?本打算将他扔进火里,看来是要省了自己动手了。

    秦先生不但没停住脚步,甚至有些像是渴望投入到火墙之中,搭住女人手臂的右手离开女人的臂膀,有些急切地伸向火墙,身体也随着这手一起依附过去。

    女人看秦先生好像有些够不着,于是松开了抓住秦先生肘弯处的右手,但抓住小手臂的左手却没松开,而是将左手臂尽量伸长,看来她是坚持要将秦先生小心地送到火墙里才能放心地松手,真的是个耐心、细心的女人,这样无微不至对待一个陌生男人的女人可真不多。

    秦先生的右手无奈而从容地伸进了火里……

    “弦拉刀射”,五侯将“如意三分刃”飞射而出,可这是个无奈的一击,盲目的一击,没找到目标的一击。这刀的方位只是落在他平常“立柱”技艺里“两柱定角位”的那个角上。那个角是一根撑柱的顶端,刀撞开了顶端的木楔垫块,斜斜地从楼层木板缝隙中插了进去。只插进去一点,不多,因为刀的另一侧刃口被立柱顶抵住,不能继续往前。也正是因为柱子抵住,这刀卡得很结实,刀杆悬挂在空中不住抖动,发出“嗡嗡”的震响。

    五侯见刀已飞出,却未能像设想中那样奏功,心中不由一急,毒气随血而动,更厉害的眩晕冲击而来,眼前是无数星星在飞舞,脚下是万丈波浪在颠覆,于是他全身的撑劲彻底松了,直直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弦拉刀射”的力量的确很惊人。楼上的鲁天柳明显感觉到整个楼面一震,那些沉重的桌椅也都轻微跳动了一下。被绷拉得不前不后的女活尸也狠狠地跳了一下,就连戏台上干瘪的男尸也大震一下,身上、脸上的石灰粉扑簌簌地往下落。

    鲁天柳刚才是被女活尸阻住下楼的道路,重新又逼到左侧楼梯的梯口。看来,这女活尸要不将自己变成和那椅子一样支离破碎是不肯罢休的了。

    鲁天柳看着越逼越近的女活尸,她没有利用尚未完全封住角度的缺口冲出去,反而朝后又退了两步,离那仿佛有恶魔利齿般的楼梯口更加近了。女活尸一拐一扭地走到一个位置,鲁天柳能看出来,这位置一站,鲁天柳要从她两边的空隙逃到右楼梯和戏台都是不可能的啦,这两个空档都在女活尸的最佳攻击范围里。

    鲁天柳又退了一小步,这时的她离那个楼梯第一个台阶只有一步左右。女活尸这次却没有继续逼近,反而开始拨动起琵琶琴弦,弹奏起来,竟然不是弹的评弹曲牌,而是一段古曲《将军围》。鲁天柳听不懂她弹的是什么,但她懂的是女活尸既然没有继续逼近,那她肯定在这样的距离就有可以将自己逼下楼梯的招法,所以自己必须抢先动手。

    “飞絮帕”的链条死死缠住了女活尸的右腿,这是鲁天柳剩下的左手“飞絮帕”,鲁天柳的力气不大,所以现在她是左右手一起拉住“飞絮帕”的链条软把。

    女活尸动作虽然怪异却很快,身体虽然肥胖却能高纵。但做所有这些她的脚都是快速滑动或者一同跃起,她不能快速移动躲避单独一只脚。鲁天柳决定从她的一只脚下手,将女活尸引到左楼梯口,然后扯住她的一只脚将她扔下楼梯。

    和她估计的一样,轻易就扯住了女活尸的右脚,于是她迅速双手运力,将链条猛然一拉,手臂举起侧身往楼梯下一扬。和她估计的不一样,她虽然将女活尸拉起,却没有能将她扬下楼梯。大力地挥扬突然遇到巨大的阻力,让她胸口一阵发闷。但她也没有马上松手,而是紧紧拉住细钢链,将女活尸的身体尽量拉过来。

    鲁天柳遇到的阻力不知道来自哪里,女活尸的背后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牢牢栓住。鲁天柳挥扬起的手臂虽然将女活尸身体扯得双脚都离了地,但她现在只相当于拔河比赛中用得线垂,挂在两股大力的中间。

    线垂是不受力的,而女活尸却是受力的,她那已经开始**的**在这两股力量的作用下随手都可能撕碎。所以女活尸必须摆脱,必须攻击,必须杀人。

    琵琶的琴弦被拨动了,琵琶的琴音又响起了。女活尸身体悬在那里竟然还能有条不紊地弹奏起一曲平湖派的曲子《女儿悲》。这乐曲鲁天柳依然听不懂,但她知道曲调是越来越慢,弦音却是越来越响。最后渐渐地变成了慢慢在拉扯琴弦,声音是极其的刺耳难听。

    鲁天柳赶忙将心神一凝,把口中化秽丸藏在舌底,上下两排玉齿轻轻咬住舌尖。她这是害怕琴音中有什么摄魂乱神的手段混浊了她三觉的清明,刺耳的琴音响了几节,鲁天柳依旧能非常清晰地辨别出每个音调,她的一双手没有松,只是稍微放低了一些。手臂一低,力量就大了,鲁天柳感觉到链条陷入女活尸浮胖的脚踝。

    琴音更慢了,变成连贯不起来的单调响动。鲁天柳在这响动中听辨出了“咦”的一声。这一声绝对是人的声音。

    鲁天柳对自己的三觉是相当自信的。这楼上有活人,这是听觉给她的肯定答案,因为刚才那一声绝对是人发出的声音。这楼上没有活人,这是她的嗅觉给她的肯定答案,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而鲁天柳没有闻到。到底是她的听觉欺骗了还是她的嗅觉欺骗了她?(全本 )

第二章 撕风裂冰 第十五节: 琵琶射

    琵琶琴弦发出的琴音已经变成许久才响一次,这样的声调已经没有任何弹奏的意义,它响起的原因似乎只是为了拉扯些什么,松动些什么。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到底是要松动什么呢?是琵琶的琴弦?山口?弦轴?亦或根本就不是琵琶上什么部件,而是手上什么东西?

    琵琶又称“批把”,为北方胡人所创。汉代刘熙《释名-释乐器》:“批把本出于胡中,马上所鼓也。推手前曰批,引手却曰把,象其鼓时,因以为名也。”

    由此段文字可以知道,这琵琶原是骑在马上演奏的乐器,它是从马上使用的器物所悟而创出的。那这器物是什么?对,弓!批把二字代表的意思就是推手和引手,而最早的推手和引手却是使用弓箭的术语。并且,弓最初发明的目的是作为武器还是作为乐器来使用,至今也没有人能弄清楚。但是有好多古籍都提到胡人会弹拨弓弦引吭而歌的事情却是无需置疑的。

    既然弓可以演变为琵琶,那琵琶也一样可以起到弓的作用。鲁天柳还在思考纳闷儿的时候,她的耳中听到了一声不同一般的弦音。她听出这弦音里有杀气,这弦音里有死亡。她的鼻子中也同时闻到一股腥臭污秽的气息夹杂在这死亡的弦音之中。弦音拖长的尖锐尾声是奔她的那张粉脸而来,尖锐的尾声其实是四只黑色箭头般的物件撕破空气的声音。

    箭头,没有箭杆的箭头,由琵琶作弓发出的箭头。这琵琶比弓厉害多了,弓只有一根弦,只能射一根箭。而这把六相二十五品的琵琶有四根琴弦,所以它发出的是四只箭头。箭头是锐利的,就像是女活尸锐利的指尖。不是像,那四只箭头就是女活尸的四只手指甲,四只黑色的浸渍了尸毒和枯血的指甲。

    指甲离着柳儿的脸还有这么一点距离,柳儿的鼻子就已经告诉她必须躲,一点边儿都不能给这四个小玩意给碰上,这小玩意儿太脏了,也太毒了。

    于是鲁天柳松开了手中的“飞絮帕”,一直死拉住女活尸是没办法躲避的。松开“飞絮帕”的链条把后,柳儿的身子如风中的摆柳,轻轻往右一摇一转,躲过了那四只“箭头”。女活尸掉落在地上,却没有摔倒,一双脚竟然前后跨度很大地站住,然后往身后滑出去有五六步远。

    柳儿瞅准女活尸退开五六步让开的空档,一个健步就冲出了楼梯口的那个角落。

    “咔——嗡——”,随着这声巨大的响声,二层的楼面腾起一片尘雾。这是郑五侯“弦拉刀射”的巨大力量震起了长木条楼板间隙中的灰尘,这陈年灰尘的霉晦味道让二层楼弥漫着的石灰粉气味和尸臭变得淡了一些,变得有人味了一些。

    已经冲到最后一排窄椅那里的鲁天柳突然又退了回去,而且是在地面上一个纵身翻滚退回去的,那动作比她冲出来还要快捷许多。

    这样的迅疾的动作是因为她的眼角瞄到了五侯“如意三分刃”发出的刃芒。虽然只有钻透楼层木板缝隙很少的一小片,但她清楚地看见了,这雪亮的一小片刀刃就在女活尸身后一步左右的地方钻出来,就像是一小片镜子的碎片竖在那里。明亮的镜子很容易看清,明亮的镜子衬托出的东西也很容易看清。鲁天柳的一双明眸看到刀刃前有几根细细的丝线,几根颜色与桌椅、地板没什么区别的细丝线。

    她做出这样迅疾的动作是因为她闻到了陈年灰尘的霉晦味道,这味道虽然不重,但多少掩盖了一点石灰和尸臭混合的气味。这一点点突然出现的掩盖却让她的思维有了个很大的觉悟:灰尘的味道可以掩盖石灰和尸臭的味道,那石灰和尸臭的味道不是也有可能是用来掩盖其他一些东西的吗?所以她想到刚才的人声,这戏堂里还暗藏有其他埋伏,所以她觉得相比之下楼梯口才是最安全的。

    她做出这样的迅疾动作还因为她要抢到缠在女活尸脚踝上的“飞絮帕”。松开手的链条必须重新拿到手上,那是自己的武器,是自己必须重新掌握的武器。只有这武器可以拉住女活尸,只有这武器可以将女活尸牵制到那一小片刀刃的前面,只有这武器可以利用那小片刀刃解决掉女活尸。她必须摆脱掉这样的纠缠,她清楚自己必须找机会赶紧去帮五侯一下。因为五侯肯定处在极度危险的境地,要不然他的刀不会脱手,更不会漫无目的地脱手。

    鲁天柳果然重新抓到了自己“飞絮帕”的链条把儿,鲁天柳也果然重新回到楼梯口不大的角落。“咦——”这次的人声比刚才更长更清晰,这次柳儿不但听到了人的声音,还闻到了人的气息。大概是由于那人发出的声息太长了,大概是由于灰尘的味道压制了石灰味和尸臭,也大概是由于鲁天柳已经注意到人的存在,有很大一部分注意力放在这上面。

    虽然鲁天柳此时闻到了人气,但没有发现到阳气,只是人气。死人也一样有人气,刚刚死去的人就有。死人要死过一段时间后才人气尽消变作尸气。鲁天柳又纳闷了。自己听到和闻到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她来不及想出答案,女活尸已经扑来上来……

    女活尸扑了上来,马上又退了回去。柳儿的办法很简单,你过来,我就拉你下去。谁都不愿意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死尸也一样。所以女活尸又退了回去。

    鲁天柳这次没有和她较劲,她只是牵住手中的链条,没有挥臂将她往下甩。女活尸也没有像刚才那样逼得很紧,她站立的位置不再对柳儿形成完全的围逼,她让出了一个通道,鲁天柳可以从这里避让到戏台那边。

    可是谁又能肯定这通道就不是另一个围逼的途径?就不是另一个陷阱?虽然刚才鲁天柳已经到过戏台跟前,不曾有坎面扣子困她,也许刚才觉得对付柳儿不需要动那些设置。可保不齐现在的情形让有些人觉得戏台那里的设置该派派用场了。

    还有,那个老男人的枯尸一直都没动,是动不了还是在等待什么?

    这些都是鲁天柳应该考虑到的,但眼下的情况让她没时间考虑太多,因为她要集中精力对付女活尸,她虽然不知道这法子行不行得通,但肯定是要试试看的。

    于是她扬起手臂,拉动女活尸,脚下却一个滑步冲向戏台。

    女活尸看她再次扬臂,马上脚下用力相抗,前后跨步撑住地面。可是突然间鲁天柳向戏台那边滑步,手臂没有向楼梯下面挥舞用力,而是随着她的滑步向戏台那边侧向拉动。

    拉动的力量很大,而且是侧向的,女活尸脚下前后方向的力量抵挡不住这样方向的拉力,不由得也侧向滑动起来。但两步之后情况不对了,鲁天柳觉得吃住劲了,拉不动了。这情况让柳儿心中一喜,“嗨!”她轻喝一声吐气发力。

    女活尸颓然跪倒在地,暗青色的身影猛然跃起在空中,鲁天柳再次松开手中“飞絮帕”,如同受惊的脱兔一般往一旁闪躲开去……

    鲁承宗手中拿的是那卷腊线。这是定基时拉基点、判吉相所要用。这腊线在手,鲁承宗马上就想到“定基”时拉过的团龙、盘蟒之形,那样的盘旋之形可以定出基点,为什么这洞道之中就探不出活缺?

    腊线的头子栓在一个太湖石突出的石环上,把这石环当拉线的桩位,然后他边放腊线边往黑暗的洞道里走去。

    鲁承宗的步法有些跌撞磕碰,这样黑暗的洞道不是他这样的手艺人能适应的,虽然他有照明的物件在木提箱里,却不敢拿出来使用。黑暗中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猎杀的目标,要是再给自己挂个亮盏子,那跟把自己脖子往对家刀口上送没什么两样。

    鲁承宗在想,这时要是有鲁联在身边就好啦,他会在黑暗中抛石辨路,一块石头丢出去,根据那石头的声音,可以辨别出路径的宽窄、长短和颠簸程度。要是柳儿那丫头在就更好了,她有超常的触觉,只要将手伸在前面,障碍物离得其实挺远的,她就能感觉到不同的变化,据她自己说是气流有了变化,拂动了她的手。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将自己困在这样的地方。

    贴着洞壁走出去五步后,鲁承宗将腊线系了个单环扣。又走出去五步,鲁承宗将腊线系了个单提酒壶扣,并且将绳扣拴在一块突出的石条上。再走几步,鲁承宗又将腊线系了个拴马结……鲁承宗会的绳扣有不下百种,他是个严谨的人,这是好工匠必备的条件,所以他曾经将这些绳扣按用途和系绳方法排过顺序编过号。已经系了十三个绳扣了,这表明鲁承宗走出去有六十多步。这时他摸到了自己系绳头的桩位,他知道自己在这洞道里走了一圈。

    于是他又迈动步子往前走去,每走两步打一个绳扣,这样的话,他每走十步,打的绳扣就和前面一轮的绳扣重合,在他系到第二十个绳扣的时候,他系到一个重合绳扣。再往前走了两步,他准备系扣时却又摸到了一只绳扣。连续两个重合的绳扣,鲁承宗又迈出两步,又是一个重合绳扣,鲁承宗知道自己走的路线和刚才那一圈不一样了,自己走进了一个小回旋,在第二个圈里绕起来了。

    他定了一下神,开始在这个小圈里一步一个绳扣的走动起来。很快,也就十几步的样子,他就又连续系到重合绳扣了。他知道快了,自己马上就要找到实圈了,说不定自己现在已经在实圈里了。

    旋道里远远传来一声轻轻的“吱呀”声,应该是门枢转动的声音。鲁承宗没有看到发出声音的方向有一丝丝亮光出现,那么这门肯定不是旋道的门,那会是什么门呢?莫非这黑暗之中开启了一扇地狱之门?

    这门只是和旋道相连暗室的门,但这门也和那地狱之门相差无几。门发出声音代表暗室里有了人,谁?不知道,但只要是对家之人,将鼓风之物稍加操作,那么鲁承宗就会再一次坠入到人间炼狱,陷入生不如死的境地。

    不知道鲁承宗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他的动作倒是变快了。迅速走完这个小圈以后,他摸到的始终是同样的绳扣,他知道自己到了实圈,这种坎面中只要找到实圈,就意味着到了坎面的起点或者终点。但到了起点或是终点才是第一步,第二步需要找到坎面的脱口或者活缺。这是需要很长时间的,特别是在这样黑暗的环境里。

    暗室里迟迟没有鼓起风来,没有风,那布置得精巧绝伦的“玲珑百窍”就不会发声,也就是说“炸鬼嚎”扣子不会动作。这给了鲁承宗很多时间,也给了他脱出的机会。

    鲁承宗从木提箱中拿出一把小木锤,这是个空心的木锤叫“回音锤”,是“定基”一工中用来判断地层结构和土石硬度的工具。他要用这锤子找出暗藏的坎门或者活缺。

    鲁承宗敲击查找的声音有些像庙里和尚敲木鱼,漆黑静谧的旋道里回荡起这般如同驱魔梵音的声响,显得有些森森然。

    “回音锤”的敲击声响了许久,鲁承宗始终没有找到坎门和活缺,他对自己的能力很是失望,他的心中开始焦躁起来,额头上也沁出粒粒汗珠。

    突然,旋道里一声木板碎裂的巨响传来,让他心头猛然一震,血往脑门直涌,心脏狂跳不已,蹲在地面的他差点儿就被震得昏厥过去。幸亏这样的声响持续的时间不长,也无法持续得长,这样的旋道里,要发出这样直接的声响,必须是直接在紧靠鼓风暗室处的旋道内,但这样的话那发声的人自己也会在劫难逃,除非那人是个没感觉的死人或者鬼魂。

    等鲁承宗从震荡、惶恐、惊吓中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时候,一个黑色的身影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直直的、硬硬的,看不见脸,那隐约的身形让人觉得像是地府里勾魂的无常。

    那身影在鲁承宗面前站立了好久,鲁承宗也蹲在地上好久,他们都没有动。终于,鲁承宗再也忍受不住这样的对峙,他对面前这黑影失去了耐心,他猛然站起身来。

    黑影还是没有动一动。鲁承宗掏出一只“夜行火绒”,手中一扬,变做一朵小小火苗。跳动着的小火苗没有多少光亮,但已经足够照亮那张惨白的脸和无神的眼睛。

    一个人,一个被“炸鬼嚎”摄取魂魄的人,一个失去所有思想的人,一个感觉如同木头的活死人。他会对鲁承宗构成威胁吗?

    “啊!是你!?”鲁承宗的声音里不仅仅有惊讶和诧异,他还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

    鲁联的步法迅捷而有力,如同山林里的豹子,而且是个受了伤也受了惊的豹子。

    池塘与过廊的距离并不远,也就是三四十步的距离。可是就在这么短的路程里,老江湖的鲁联迷路了,他看得到那过廊,却走不到过廊,他看得清小楼,却走不近小楼。因为他的面前总有花圃、树丛、荆棘墙等物什挡道。这些障碍其实算不了什么,不管从它们的高度还是宽度,鲁联都可以一跃而过。但是在这里,这是万万不能的事情,哪怕面前就是两只花盆挡道,也只能绕不能跨。无路就是死路,这是所有布坎门派共认的原则。

    绕走了好多个来回,鲁联感觉如同走了十多里的路,可是他依旧是远远地看着过廊和小楼,没有能往前接近一点点。而且最让他摸不清门路的是周围的那些布置都好像在动,在不断变化,就那么几样东西却让他有了好多不同的视觉效果。他知道对家有一坎面叫“咫尺千里路”,和鲁家的“大石龙形绕”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用北斗七星连头尾二担星,再暗合斗转星移之法布置的,这样的布置只需用简单的几件物什就可以让人无法脱出。

    莫非这就是“咫尺千里路”?两处树丛,两花圃,一块太湖石,一个荷叶缸,一道荆棘墙,正合北斗七星位。可是那头尾两处二担星的六颗星位又在哪里呢?找不到这六处星位也就意味着自己在这坎面的正中打转,连个坎边也没有摸到。

    鲁联知道自己要是慢慢地找弦解坎或是寻缺儿脱出,没有一两天的功夫是成不了事的。而现在需要的是抓紧时间,快速破出,找到这园子里的东西。老被困在这里肯定不是回事,于是他在考虑采取另一个险招,那就是冒险砸空儿,强破一把,死拼出去。(全本 )

第二章 撕风裂冰 第十六节 : 荷叶转

    (天门谣)咫尺千里路。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眼望穿、两步不渡。

    荷叶转,唯有开杀场。

    待轿厅堂上火熊熊,四水归一天井中。

    签竹立。历历数、宝在那处。

    下这样的决定是危险的,找空儿虽然比缺儿、弦儿容易,可是坎面中的空儿并不等同与缺儿和弦儿,它们是在含义上完全相反的概念。空儿其实是坎面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坎面扣子的出扣点,也是坎面运转的调整处。说白了那就是坎面扣子伤害力较小的那部分。砸空儿是坎子家被困后实在没法子才使的招儿,是脱出坎面最低下的手法。

    可是不是所有坎面的空儿都是那么好找的,特别是在没有扣子和没有撒出扣子的坎面儿中。而这“咫尺千里路”的坎面如果和鲁家的“大石龙形绕”一样的话,那就更没法找到空儿了,因为这样的坎面是困坎,困坎是没有扣子的,也可以说坎就是扣、扣就是坎。鲁联知道有一处空档,但这空儿不是面前这“咫尺千里路”的空儿,而是河边那个“无影三重杀”的空儿。可是要从“咫尺千里路”这样的动坎中重新跑回已经脱出的碎坎中去,那除非将面前这个动坎也给碎了,亦或者对家将坎面中的扣子撒出来,再收一下,让你看清空儿的所在。

    但只要是招儿,就肯定有漏洞,只要是人儿,就肯定有弱点,只要是坎儿,就必定有不足。这是鲁联信奉的真理,所以他再次加快脚下的步伐,他要多绕几个来回找到这坎面的不足。

    急促奔走的鲁联突然发现了一些什么,但与欣喜一同而来的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眩晕。他脚步不由地踉跄而行,身体止不住地摇晃起来。他连忙用左手的刀撑在地上,试图稳住身体。但是这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鲁联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身体像一根被砍倒的木桩往前滚去。砍刀深深插在地上,乌青色的光滑刀身颤悠悠地晃动着,像一泓秋水起伏波动。他被洞穿的肩膀血流得一直没有停过,现在又被困在这样一个坎面儿里,疾走和寻找才刚刚让他见到一点脱出的希望,多种复杂的心情瞬间交织在一起,让他一口气没回顺,痰顿时堵了心窍。这样的情形是人都难支持得住,所以鲁联一头栽倒晕了过去也不是什么奇怪事情。

    小楼前挑出水面的石头平台上出现了一个女人,一个戴着银白色狸子面具的女人。厚厚的彩锦帛衣包裹了整个身体。她像一个幽灵一般飘然而至,站在石台之上就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她就是因为在二层看不到在坎面儿里转来转去的鲁联,她才暗藏之处走了出来下到平台上面。可是等她站在平台上面,她发现不管是二层的高处还是靠近坎面的平台都看不到鲁联。这是因为鲁联晕倒的地方真的太好了,简直就和他置身其中的奇巧坎面儿一样好。

    荆棘墙,太湖石,荷叶缸,这三样东西正好从三面将他的身形挡住,唯一的一面虽然只是矮矮的一片花圃,但是要想看到鲁联,这主儿就必须站在往过廊去的花阴小道上。这样的位置虽然和坎中被困之人隔着一个不算小的花圃,但如果坎中的高手拼却性命不顾死活之路硬是扑杀而来,至少也是个同归于尽的局面。

    鲁联晕倒之后一直没有起来,戴银色狸子面具的女人虽然看不到鲁联也一直没有动弹。园子里死寂一片,只有小北风拨动树上枯叶发出一点声响,只有小北风推动池水荡起一点涟漪。

    好久好久,这好久的时间其实应该是人的心理时间,因为如此沉寂的环境里会让一个人感觉到空间与时间的飞速变化。女人缓缓地抬起了她的左手,这个举动是个命令,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个修长的黑色身影像风一样快速轻盈地飘向花阴小道,这黑影是从过廊端头的花圃石栏下钻出来的。黑影没有停在花阴小道上,而是一个转折绕过一个树丛,再斜跨十几大步到了荷叶缸的另一侧。

    这个注满水的荷叶缸不单是大,而且高度也挺高的。来到荷叶缸旁边的黑影,踮起脚尖往荷叶缸的这一面看了看,但他只能看到满缸的枯死荷叶和鲁联的一双脚而已。于是他回头看了看石头平台上的那个女人,女人肯定地点了点头。

    荷叶缸开始转动起来,无声而缓慢,就像池塘水面上轻轻滑过的树叶。

    “慢!要不得!”这是一个女人的高声呵斥,尖利的嗓音中稍带些甜腻。声音是从池塘的另一侧传来的。

    这声“慢!”已经的确慢了一步,虽然平台上的那个女人急忙做手势让停下来,虽然那修长的黑影也的确停了下来,但这一切真的是慢了。

    黑影虽然停止转动荷叶缸,并这并不代表荷叶缸就能停下,它依旧在继续顽强地转动着。起先转动那缸的黑影变成死死抓住缸沿试图阻止荷叶缸的转动,事实证明这样的努力是徒劳的。

    不是机括失灵了,是因为荷叶缸的另一面有个更加强大的力量在推动荷叶缸转动。

    一只左手,一只刀客的左手。这样的手虽然平常不持刀,但它作为刀的辅助,对敌人的打击是更加直接的。这就要求它有超过对手**的硬度,也要求它具备的力量是对手难以承受的,必要是它还要有为了保全生命而舍弃自己的勇气。

    但要只是这样一只左手,它转动荷叶缸的力量是无法和对面那个黑影一双手的力量抗衡的。原因是这荷叶缸属于”单廻迷目扣”,它的每一个变化都是固定的、有顺序的,因为必须这样,如果可以双向转动,变化过程就容易出现前后差错,那样就连自家人都会被迷陷其中。为了满足坎面可靠运转的要求,它的变化过程就只能朝着一个方向转动。所以朝着可转动的方向可以轻松让它动起来,而已经转动起来的缸要让他再停下,就需要几倍的力量,除非它转到下一个坎相。一双手的力量超过一只左手,一只左手的力量加上机括的运转力量却远远超过一双手。

    那黑影的一双手死死地抓住缸沿,可是脚下却是不由自主地跟着朝前滑动。他知道自己这时是止不住那转动的,这样只是做个尽力的样子给那两个女人看而已。但他心中却是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止住转动。那就是在下一个坎面局相处的卡窍处给他定住,并且要撑住,不能让它在其他力量的作用下再继续往前过下一个卡窍。

    荷叶缸没有到下一个坎相就停住了,这是那个黑影没有想到的。他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他更不清楚这样有什么后果。

    但他最终还是搞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那是在别人提醒以后。别人是用刀提醒他的。当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胸口前多出的一小段刀身和刀把时,他彻底明白了,自己不应该不顾一切死命抓住缸沿,这样让自己胸口处空门大开。自己更不应该脑子中只想着那个发出呵斥的女人有什么感受,自己更应该注意周围会不会有什么东西给自己带来痛苦感受。而他只要拥有了如此痛苦的感受后,那个给他带来痛苦的人要怎么转这荷叶缸都可以。

    鲁联在“咫尺千里路”中的奔走和寻查并没有让他找到空儿和缺儿,但他发现了一个不足,一个可利用的严重不足。

    唐天象名家袁天罡所著《天宿星说》有记载:北斗七星,第一天枢,第二璇,第三玑,第四权,第五玉衡,第六开阳,第七瑶光。七星成形斗柄,斗柄可变。

    宋卢代显《天地象合道论》有:七星斗柄东,天下春;斗柄南,天下夏;斗柄西,天下秋;斗柄北,天下冬。袁公言变,为向变而非柄斗形变。

    这些古人的理论中言七星斗柄之变只在方向上,可是将其合入坎面中就绝不会那么简单,在这里可以将所有不可能变成可能,只有这样才能出人意料之外,困断坎面之中。

    “咫尺千里路”就是如此,它的其中有两处可以进行调节的扣子结。天玑位的荷叶缸和玉衡位的太湖石。这是个很明显的设置,一般的坎行中人都看得出来,鲁联也能看出来。因为这坎面中花圃、树丛、荆棘墙都是种植,是无法动作运转的,只有荷叶缸和太湖石是摆置的,可以作为坎面的弦子机括来动作运转。但是这两处如何动作变化,如何使坎面运转无出路的,如何才可以找到它的运转规律,他却一点都不懂。

    但他还是发现坎面中有一个地方是对家视线的破面儿,而且这个破面儿的位置正好是在可运转的天玑荷叶缸和玉衡太湖石以及天权荆棘墙的合围之处。这是因为这三处的布置太高了一些,躲在这里的下角落可以让对家看不到自己。

    于是鲁联眩晕了,跌倒了,摔到了荷叶缸和荆棘墙间的下角落。他并没有把握保证对家的耐心比不过自己的耐心,但是他清楚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必须这么做,他的做法和耐心已经没有关系了。

    那个修长黑影走出来了,并按着坎面的路径走到荷叶缸的地方。这一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是因为有他倒下时插在地面上的砍刀,那乌青雪亮的刀刃就像一面镜子。

    从那身影走的路径他知道了二担星中的弟担星,小楼和船舫模样的过廊是两只棉花担,那身影钻出的花圃正是弟弟星。

    鲁联知道了弟担星的位置,只要再有一个可以走到那个担子的窍口就可以了。这样一个窍口总是隐藏在不显眼的地方,而且随时会随着坎面的变化而变化。

    就在鲁联考虑如何找到窍眼的时候,矫健身影竟然跑过来转动起荷叶缸。鲁联再回头看了看没有动作的太湖石,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恍然大悟的鲁联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将下一步的计划全部安排好了……

    鲁联首先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再去找那个二担星的哥担星了。因为没有哥担星,哥担星就是弟担星,弟担星就是哥担星。这是个重叠变化,其中的坎点就在荷叶缸和太湖石上。如果不是对家要人为推动荷叶缸改变坎相,这荷叶缸和太湖石应该是同时动作的。这叫“天玑、玉衡调位,斗柄互换倒挂。”这北斗七星斗可以变柄,柄可以变斗,然后在一头连重叠二担星。随着斗柄的变化,二担星也可以哥哥弟弟互换,石头担、棉花担则在不可觉察中瞬间予以调整。

    对手想知道自己的情况,对手想看到自己为什么会倒在地上。这是好奇心的驱使,更是没有江湖实际经验的表现,这是对家所犯的第一个错误。

    转动荷叶缸就给鲁联开出了个窍口,只要这缸子能到下一个坎相,对家过来查看自己的那个人就可以来到自己身边,那么自己也同样可以走到过廊那里,这就如同是开笼放虎,这是对家所犯的第二个错误。

    其实如果那个修长的黑影不要与鲁联对抗,而是顺着他继续推动荷叶缸让它快速滑入第二个坎相或直接进入第三个坎相,那么就会变成鲁联来制止大缸的转动了。而前面的太湖石却没有任何动作,只要滑入第三个坎相,这样搞乱的坎面儿局相鲁联更没有机会出来,不但他出不来,就连对家要想进去也是相当费周折的。可是女人尖利的呵斥让那个黑影乱了手脚和思维,他只是呆滞地死死抓住缸沿,只是想着那个女主子对自己的表现会有如何的看法。而且用力时脸面向天,身体后仰,胸门大开,这是技击术中的大忌,这个爷们儿真的是个从未在江湖行走的木瓜。这是对家没有实际经验导致的第三个错误。

    江湖之中,一个小小的错误就可能演变成永远的失败,更何况一连出现了三个极为重要的错误。

    荷叶缸只要再转动个三十度角就进入第二个坎相了,徒劳用力的修长黑影也出现在了坎面的窍口上。刀,乌青色的厚背砍刀依旧扎在地面上晃悠,鲁联的左脚很轻巧地在刀的护挡上一挑,森寒的光芒从地上跃起,角度和方向很好,是直奔鲁联的左手而去的。对手真的是太大意了,这样一道满含杀气的寒光从自己面前飞过都没能发觉到。鲁联松开抓住缸沿的那只左手,刀如同自己跳入他的掌中。

    刀是锋利的,刀尖刺入身体是轻松的,刺的人感觉轻松,被刺的人也轻松。一瞬间,就快失去生命的人一瞬间悟到了自己所有的失误。于是,在那刀又轻松地从他身体里滑出后,他凝视了一会儿胸前涌出无数血红泡沫的口子,就轻松地关闭了眼皮。

    “封破,绝趟,灭闪!”这是个有些疯狂的声音说出的话。声音远远的,但这园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鲁联能听出来,是后来的那个女人,她疯狂的声音里始终有些甜腻的尾音。可是话是什么意思鲁联却并听不出来,因为这是对家自己的切口暗语。

    鲁联虽然没有听出来话是什么意思,可听懂的人却不下六七个。封破,将坎面的漏洞迅速恢复。绝趟:把路断了,决不能让他继续前行。灭闪:要了他的命。听懂话的人马上动作起来,他们都知道这样的命令必须拼命去完成,要不然自己会付出比失去生命更高的代价。

    鲁联的一只左手很轻松地将荷叶缸转到第二个坎相的卡口。他左手持刀从倒在窍口上的死尸身上跨过。可是刚刚跨过,他就发现面前十步左右站了两个人,他都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两个人的动作很怪异,身体站得斜斜的,两只手臂一只斜指朝上,另一只往斜下方倒拖。两个人手中都都没有武器,只是一身厚厚的黑衣将身体裹得紧紧的。

    鲁联知道他们不需要武器,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武器,闯过无数血腥战场的铁血刀客在他们身上不止感觉出杀气,还感觉出锋利的刃气。

    没有摆任何的起势,也没有任何征兆,鲁联就挥刀直杀过去。

    是因为他发现背后有人在转动太湖石,这意味着有人要从坎面的另一端过来夹击自己。所以他必须抓紧时间速战速决,先解决掉挡路的或者冲过去。

    还有就是因为鲁联的攻击是根本不需要起势和准备的,那些是花架式,他自从当了铁血刀客,就完全放弃了这样的花架式,他的攻击是没有征兆的,他的杀法是最直接的。

    这样没有任何征兆的攻击让对手很是吃惊。

    让他们更为吃惊的是鲁联距离他们还有好几步就已经挥刀斜劈,这样的斜劈只能劈中空气,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而让他们其中一人吃惊另一个人已经不能再吃惊的是,鲁联斜劈的刀竟然砍开了其中一人的半边脖子,喷洒出的鲜血像一个张开的巨大折扇,在扑捉残冬里的无数落叶。(全本 )

第二章 撕风裂冰 第十七节: 邪雨下

    鲁联的刀劈了出去,而且是脱离了手的掌握,飞劈出去。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这一招不是什么技击绝招,而是鲁家“**”之工中的招式,“固梁”中有一手飞斧的技艺不但学这一工的人要学,学习其他工法的人也都可以学,因为鲁家杀敌制胜的招法太少,这一招多少可以算是个攻杀招式。

    传说有一年在鲁班(公输般)家乡滕州城,般门弟子承建文庙大成殿,这属于皇家工程,竣工验收时,总监工发现殿的东北角有根檐椽长出来半寸。要知道,尽管这是小小的差错,可有着杀头的危险呢!就在大家没法子的时候,从人群中走出一位长者,大家一看,是个不认识的白胡子老头,只见他手提板斧,抡起右臂,“嗖”的一声将斧子扔了上去,不偏不斜,正中檐边,刚好把那多余的半寸檐头削了下来。人们都被老人的举动惊呆了,总监工也怔住了,等回过神再找那老者,却早已无影无踪了。般门弟子猜想有此神功,必是祖师爷显灵,来帮后代消灾去祸,也是向后代传授技艺。于是,这手飞斧绝活便归在了“固梁”一工。

    鲁联其实对“**”之力中的工法兴趣不大,这也难怪,要一个半辈子挥刀弄棒的人重新学习工匠手艺,一个是兴趣淡了,再则接受能力也退了。所以他对“固梁”一工的工法学得也较含糊。唯独这飞斧一技,他觉得应该算是技击杀法,很下了点苦工。而且还把飞斧技法发展到刀上,到后来,他飞刀砍削的技法更胜过了飞斧。

    说老实话,鲁联挥刀打斗中突然将刀飞砍而出,这和他绳扣锁阳根的技法一样,都带些市井无赖味道,是正宗武林人物不齿的。但他虽然武功高强,却只是个侍卫、兵卒,他不算是真正的武林人。所以在他的意识里,所练的技击方法只要是能杀敌保命就是真正的高招。

    这园子中有真正的武林人物,而且不止一个,比方说对面这两个浑身上下都透出杀气和刃气的黑衣人,他们不止是武林人物,而且还应该算是武林高手。但高手没见过这样的高招,可能连想都没想过有这样的高招。所以其中一个永远不能再对面前发生的一切表示出惊愕和诧异了。

    一般吃惊这样一个概念包含有几种成分,恐惧,意外,无知,畏缩,那里还剩一个摆好怪异姿势的黑衣人,他还能表现出吃惊的模样,他的吃惊也确实包含那些成分。但他吃惊过后是不可以像平常人那样,做出避让逃遁的举动出来。所以他能做的是如同黑色闪电一扑而上,整个身体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对鲁联快速砍杀过去。他用的招法是急速快攻。这说明这黑衣人是聪明的,他不知道鲁联还有没有其他出人意料的怪异招式,所以他是要让手中已经无刀的鲁联没有一点出手攻击的机会。

    秦先生喘着气,如同飞蛾,扑向那燃烧的灯火,女人如同添柴的厨妇,小心地将秦先生填到炉火之中。飞蛾的翅膀着了,入炉的薪柴也着了。但是烧着翅膀的飞蛾却重新扑出了灯火,燃着的柴薪也掉出了火炉。于是飞蛾引燃了灯笼,柴薪烫伤了厨妇。

    秦先生从藤条箱中拔出的手湿漉漉的,有鲜血,更有易燃的黄泉,特别是他棉袄的袖子,吸足了黄泉。这女人是后来替代的傀儡,所以她没有看到秦先生用黄泉放火烧厅。要不然她是决不会让这样一只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的。于是,吸足的黄泉也浸湿女人的宽大袍袖。

    秦先生喘得很厉害,这样病恹恹的模样和他的左手绝对不相配。他在将自己投身到火墙之中时,是那么迫切地将整个身体往前跃出,女人的手不能再死死抓住秦先生手腕处了,这样会将她一起带入火焰之中。

    女人的手稍稍松了一点,秦先生的手腕在女人手中移动了一点,就这么一点就让女人发现不对劲了,她感觉自己松开的手掌瞬间没了知觉。

    秦先生左手的拇指不知什么时候翘起着,一个小小移动让拇指的指尖划过了女人的脉门。女人的手没了知觉,女人的手彻底放松了。可是她放开了手,秦先生却不愿意放开,左手柔弱的五指瞬间变得如同钢条,紧紧勾住女人的手指头,就像情人间山盟海誓地拉钩。

    女人的手掌虽然没了知觉,手臂却是依旧有力的,她脚下一撑,手臂一拖,拖得很紧很死,就像拖住要出远门的情人一般。这一拖女人止住了秦先生继续扑进火墙的势头,不是她愿意这样,是她不得不这样。要不然她自己也会被带到火墙之中。

    秦先生的身体虽然扑不进火墙,可是他的右手却已经够到了火焰。秦先生伸出他的右手,从火焰中引来了一朵碗大的火花,随手递给了温柔的女人。

    温柔的女人有柔软的腰,仰上身躲过了这朵热烈艳丽的火焰。她不止是要仰起上身,她同时还后滑脚步,秦先生的热情让她承受不了,那只仿佛柔弱的手竟然能带来这般强烈的刺激。

    女人所做的一切快捷、准确,可是有一样,她的右手依旧和秦先生的左手紧紧相牵。所以她的后滑步将秦先生一起带动滑出,远离了那熊熊的火墙。女人的右手失去知觉只是在瞬间,很快,她就意识到必须解脱开秦先生右手的勾拉,和一个陌生男人之间拉拉扯扯对于女人来说是危险的事情。女人的动作和她的思维和反应几乎是在同时进行。当她刚刚有需要解脱想法,右手手指依旧变得柔如水,滑如油。这世上再有力的手指都是无法将水勾住、将油抓起的,秦先生也一样,于是女人的溜出了秦先生的掌握。

    对于女人,秦先生是永不言弃的,所以女人手掌虽然溜出,却还是稍稍慢了一点点,女人看到自己解脱出的手掌无奈地接受并托住了秦先生奉献上的礼物。

    从女人将秦先生扶起的那一刻起,两人的姿势就像是一段舞蹈,而且是中西结合的优美舞蹈,但这优美舞蹈只持续了这么一会儿,女人就高调地退场了。

    献上的火花虽然只有碗口大小,可是这火花一到女人的右手中就繁殖了、发育了、膨胀了。女人不知是太激动还是其他原因,反正她真的很高调,那是一种和见到鬼一样高的声调。在这高亢刺耳的声调中,温柔的女人变成了一朵热烈的花,带着光明和灿烂,冲出了轿厅的里门,飞驰而去。

    秦先生的手掌中始终托着那么一朵火花把玩,他能如此平静地面对这样热烈的花朵,是因为他在藤条箱里将手掌和衣袖浸足黄泉之前,他还做了一件事,他的手掌和衣袖上粘附了“玉矾粉”。

    “玉矾粉”是天师法中火指透冰魂、火掌驱阴寒所必须使用的物什,它有隔热阻燃的神奇功效,先将其粘附在肌肤或其他物件之上,然后再裹浸上易燃的火油、磷粉之类物品并点燃,虽然火势烈烈,却不会烧伤肌肤和物件。《百代奇说》里有个传奇故事叫“焚棺现阴书”,那阴书就是因为裹附了“玉矾粉”才没被烧坏。

    秦先生甩手灭了掌中的火焰,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些感慨,自己忠厚老实一辈子,今天才知道为什么屑小难止,原来以诈制人竟是这般轻松。

    看看轿厅往里的宽大天井,看看正厅堂所有紧闭的雕花格栅门,秦先生忽然变得无比自信起来,他告诉自己,闯得进去,肯定闯得进去,这好人要学坏学奸还不容易,我这一趟要让里面的那些人知道,只要需要,我能比他们更奸更诈,尔等能为,我更能为之。

    江南宅子的天井一般都是高深面小的四水归一结构,这是为了尽量利用有限的土地多建房屋,同时因为这里的房屋不像北方,不要求太多光照,它需要的是尽量架高,以便通风防潮。所以这院子中看天,如在井中,这也许就是为什么管这院子叫天井的原因。

    秦先生却觉得这所宅子的天井颇有些北方风格,因为它大,很大,面积倒有一般人家园子天井的几倍。但它依旧给人高深的感觉,那是因为不仅仅轿厅和两层的楼厅很高,两面的围墙也非常的高。最重要的是轿厅、正堂楼厅以及两面围墙都有很长很长的檐额飞挑而出,并且四面檐额交搁在一起,将面积很大的天井遮掩去好大一部分。

    秦先生是摔进天井的,并且摔倒后还连滚两滚。这样的滚动并不是因为摔出的力量太大,而是这两滚才可以滚到檐额遮掩下的阴影边缘。天井中没有被阴影遮盖的部分是一个平行的四边形,这是因为冬天白昼短,现在是下午,虽然还不算晚,但那光线就已经斜斜照下。

    秦先生趴倒在地上没有能起来,而是重重干咳几下,然后狠狠地吐出一口带血浓痰。吐得倒也巧,正好在对面平行边的“六分秤点”上面。然后他又继续咳出三口血痰,每一口也都各吐在另三条边的“六分秤点”上面。

    “六分秤点”也就相当于我们现在所说的黄金分割点。秦先生的这种举动是有他道理的,他这是在寻找这天井里的“风水眼”。

    这种说法是秦先生的习惯,他认为的“风水眼”在坎子行中就是缺儿。秦先生虽然到鲁家之后学了“布吉”一工,但他从没认为自己的本事不行,所以他不是将自己的风水术用于“布吉”一工,而是将“布吉”一工的优点和特点补充到自己的风水术中。

    其实秦先生所会的风水术是唐代杨筠松所创的峦头派,也有叫江西派或赣派的,这门派还有众多分支,如形势派、形法派、切金断玉派。它在元代以前是风水门派里的领袖。由于元代时风水学的败落,峦头派也几乎消声灭迹。到了明清时候,风水重又兴起,但峦头派始终没有再像元代以前那么辉煌。因为它的风水理论与其他诸多风水门派相比显得非常高深,不易为世人所理解,还有明清开始出现了好多无真才实学单以巧舌诡辩欺骗世人的风水派别,这就让只有枯燥理论的峦头派更无立足之地了。

    唐代杨筠松留下的学术著作有许多,像《撼龙经》、《撼龙十二问》、《青囊妙诀》、《金玉得法》、《天心经》等等。这秦先生大概也是极有天赋,对峦头派的高深理论不但读得懂,而且还读的很透。他学习此类方术时还偏偏选中了其中最为偏门的《金玉得法》来研究,这是属于峦头派分支切金断玉派的风水方术。

    “切金断玉”,是要有很广的学识范围才可以操作的。因为它的理论里认为天下处处是吉地,只是有些地方存在着凶险的环境和晦恶的物件。从而破了应有的吉相。这就要将这地块合理分割并利用方向和地势的改变,让它躲开凶险,恢复吉地功效,其次还可以去除恶破或有相应物件镇住恶破。就是为了能对付恶破,秦先生这才上龙虎山学“天师法”的。

    “切金断玉”这种方术虽然精妙高深,但早就不为别人所知,更为世人难以理解,所以没有人会相信什么地方都是好地的这种说法,更不相信按他的摆布可以将凶地变做吉地。在加上秦先生又不是巧舌如簧蒙骗诳拐之徒,什么都据实而言,好多说法都让别人家不喜忌讳,所以他在学成之后浪迹市井多少年,这手绝技就没派上过什么用场。

    他此时点的“六分秤点”,这方法可用来判断不规则狭长地带风水眼之所在,在“切金断玉”中叫“举重若轻一杆秤”技法。后来在鲁家,他见识了许多坎面儿后觉得,这“六分秤点”可以用来判断坎面的缺儿和中心。因为坎面布置中的前后左右不会是对称规则的,那样会让一些坎子面僵住动不了。特别是坎面布置时间较长没有动作过,就更容易僵住了。所以坎子的支点在布置时都是有所偏移或者倾斜的,而这个支点放在“六分秤点”应该是最合适的。

    秦先生是个喜欢动脑的人,对每件是都想摸到底儿才算。于是他在坎面的“六分秤点”上好好花了点脑筋。他发现两面围的前后坎和左右坎可以用“六分秤点”加连线找到坎子两边的“僵面”。而四面合围的坎面就又有不同,它的结构变化又奥妙了一层。它需要点连“秤点”,然后在新的连线上再点连“秤点”,直到画出一个与原来坎面方向角度基本一致的缩小形状,即是四面坎面的“僵面”。四面坎“僵面”的原理是秦先生从无梁殿的结构特征上悟出来的,这“僵面”就相当是殿顶最后留下的承力六角空隙……

    这里说的“僵面”和鲁一弃在“燕归廊”里踩的“僵面”是一样的。只是“燕归廊”坎面旁边有实墙,贴边踩就是了。而这坎子的“僵面”是虚的,什么是虚“僵面”?就那眼前这“四水归一”来说吧,它的坎面儿边沿不是那些长长伸出的屋檐,而是屋檐的影子。这影子一天中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僵面”就也随之而变化。如果是在夜间无月,看不到坎面儿,找不到“僵面”那就麻烦了。这种虚形坎其实是对家在和鲁家争斗的这几代中新搞出来的,这种坎面让企图夜袭的行家很有些顾忌。鲁家的几个人为什么要下午闯入也有这样的原因。

    秦先生只吐了几口痰就止住了,因为他不需要继续吐下去,从这几个点他就可以瞧出最后的“僵面”。他也不能继续吐下去了,他感到咽喉处发堵发硬,是那种有痰吐不出的感觉,而且痰中的血迹也让他很是惊讶:自己没有受内伤,这痰中血迹是哪里来的?

    与人交手,你可以装疯卖傻迷惑对手。可是在坎面之中,那些机括弦子不会被你迷惑,它们该动的时候肯定会动,不会犹豫更不会留情。

    江南建筑中前院天井所谓的“四水归一”,那水指的不是海水,不是江水,不是河水,而是雨水。四方雨水都往天井中流下聚拢,寓意着财富都往自己家里流。

    就在秦先生还在思考惊讶的时候,虚影的坎面在不察觉中移动了。这就是随时间推移而变化的结果,秦先生本应在檐额阴影下的头部露出一点点在坎面的光线下。

    于是下雨了,雨不大,只有两滴雨珠落下,是从正堂厅楼的屋檐上落下。

    秦先生知道,虽然只是晶莹剔透的雨点,却是颗颗会要人命的。(全本 )

第二章 撕风裂冰 第十八节:不须归

    (江城子)切金断玉水归一。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起风雨。雨不归。

    暗影随身,次次无功成。

    长叹世间圣无数,能奈何,跪恳诉。

    两滴雨珠,两滴极大的雨珠,就像是熟透的无锡水蜜桃,就像是剥了皮的滑嫩鸡蛋,饱含水分,晶莹丰满。

    这两滴雨珠一滴是顺着正厅屋檐的瓦沟流下,掉落的地点是秦先生身体的前半段,秦先生趴在地上,准确说也就是滴向秦先生的后背心。另一滴雨珠是从轿厅的屋檐上掉落,是直奔秦先生后腰脊椎处的。

    秦先生趴着露了一点头,这正好相当于立在两步之后可以露头的地点。那么这两滴雨珠的掉落点也相当于立在两步之后人的天灵盖的前后。可是这雨滴却接不得,秦先生听鲁承宗说过,这雨珠要接了,命就没了。

    两滴雨珠没有打到秦先生,秦先生是滚爬着躲过那雨珠。这雨珠落地后并未湿成一片,而依旧是一个抖晃透明的圆球在地面上蹦跳、滚动,就像是活的一般,并顺着不易察觉的坡度朝着各自的方向滚过去。秦先生知道这是在往回道中流,雨滴是要通过暗藏的回道重新布置到坎位之上。

    虽然躲过雨珠,但秦先生的身体没有躲进阴影,而是朝着坎面的中心稍稍进了一点。这样他暴露在坎面中的身体办法就更多了。又是三滴雨珠落下,掉落的目标依旧是秦先生。秦先生再次滚动躲避过去,他受伤的身体在院子里青石条铺成的地面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雨滴越落越密,而秦先生反倒不再躲避了,他滚翻了几下之后已经盘腿坐在了坎面的中心上。这个位置很奇怪,竟然所有的雨珠都不会向这个地方落下。

    说句老实话,秦先生真的很得意。这样的坎子面他只听鲁承宗说过一次,也只看过一次这坎面的布置图,而自己只加入了一点自己风水堪舆的小伎俩,就轻易找到了坎面的缺,这叫他怎么能不得意呀。

    雨滴变得稀落了,因为这四面的檐额是藏不了多少雨水的。秦先生坐在坎面中间很轻松,他甚至仔细看了一下咬合在身上的“搔白首”,看有没有可能摘了下来。那样子就像是闲坐街头晒太阳捉虱子的破烂乞丐。

    雨下得差不多了,秦先生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趁这些雨珠没有完全回复到坎位冲出这道坎面。如果等这些雨珠从暗藏回道重布到坎位,自己要再冲出去就要费一番大周折了。

    秦先生虽然像是个乞丐那样闲暇,其实眼睛和耳朵是对雨滴的落下没有一丝的放松。看看不再有雨落下,他突然腾身而起,两个纵步往右边的侧门冲去。谁都不可能想到一个浑身浴血,处处是伤的老人会在瞬间变得如此迅捷。

    秦先生喘着粗气,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现在就凭着这口气给撑着,要是当年没学这大换气法,这把老骨头一准早就散了。秦先生这气在口、喉、肺、腹间运转一个来回,身子就已经纵出七八步远。

    这道坎子轻松地就过了,让秦先生得意而意外,这让他更坚信自己的方法是正确的,人在这样的拼斗里绝不能太厚道,只有耍奸弄诈才能生存,一定不能让对家摸清自己的想法和计划,不能将自己真实的一面暴露在对家眼中。

    秦先生没有冲到了侧门的门口,虽然他的喘息更重了,虽然他的口鼻处的气息更浓了,虽然他的动作像年轻人一样矫捷,却没能继续往门里冲去。他一步一步退了回来,脚步虽然不是十分沉重,心中却很明显压上了一块巨石。

    坎面确实没有秦先生想象的那么简单,他在侧门的门口看到了一大片怪异的东西,那就像是一大块水晶,一大块寒冰。掉落的雨滴没有全部回到暗藏的回道中,这侧门的门口就堆积排列了一大片,这些鸡蛋大小的雨滴整齐地排列着、聚拢着,有些像蜂巢,晶莹透亮的白色蜂巢,不时有白色反光在闪跳抖动。

    秦先生的心里没有了光亮,他的一点心火突然间变得如此的黯淡。他不知道那雨滴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些白光闪跳抖动不是因为反光,而是那些雨滴确确实实在动,一边动一边发出暗白的光。

    不知道才是可怕的,自己的打算落在对手的意料之中也是可怕的。秦先生现在就是处在这样一个可怕的境地里。他的计划没能实现,坎面的布置有了改动,和原先在鲁承宗那里见识到的不一样了,“四水归一”竟然没有归去。那雨滴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本来那雨滴应该剧毒的南海“百层透晶软胶”,可他们口中的“百层透晶软胶”不是这样能自己闪光和抖动啊。对家已经知道自己会冲向侧面,他们在这里就布置这么一片雨滴,只能说明他们认为这样一片雨滴就可以阻挡住闯坎的各种高手。各种高手!秦先生知道不管多少种高手,都不包括自己,自己连个中手都算不上。那么自己如何才能应付?

    莫名其妙地起风了,风很大,吹得正厅紧闭的花格门咣咣直摇,吹得轿厅天井侧的大门吱呀着慢慢盍上,右边院墙上的扇形侧门却纹丝微动,依旧大开着,因为它不需要关闭,它的前面已经有一扇门关上了。

    透明的雨滴瞬间都变得如此的轻盈,在这阵大风的吹拂下飘了起来,是的,飘了起来,却没有散,依旧是连在一起的一大片,晃晃悠悠地,像一大块水晶帘子,将那侧门整个包挡住了。

    秦先生在这强劲的风中有些立足不稳,风带起的落叶枯草让他有些晕头转向。不,不止是落叶枯草,其中还有些若隐若现的东西夹杂其中。

    秦先生发现了更为奇怪的事情,檐额下面的泄水槽道里有一颗接一颗的雨珠飞起,随后被风卷入那些飞舞的杂物之中。

    江南好啊,什么都是那么明媚细腻,就连那风雨天也给人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惬意感觉。而今天,本不是刮风天,也不是下雨天,偏偏在这样一个精致园子的宽大天井里,却是怪风狂卷,雨珠横飞。

    “不须归,真的不须归,”秦先生虽然不知道那些雨珠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他能预想到一种,“四水归一”最终是要归于地下的。何处黄土不埋人,埋入土下不须归。秦先生在想:“看来今天就将这好地方做了我的葬身之地了。”

    秦先生将一双被风尘和血渍模糊的眼睛使劲擦了擦,左手从藤条箱中抓出一把长竹签,这是他摆“天师请仙阵”时用的工具,此时拿出这些也不知到底有些什么用,他只是要两只手都有武器在握。

    秦先生的右手提举起死封铃,左手持一把细尖的长竹签,奔那在风中飘荡的“水晶帘子”直扑过去。

    “快停格!会死勒!”一声脆亮的娇叱响起……

    暗青色的影子扑过来应该算是十分突然的,而且柳儿她始终保持清明的听觉竟然没听出来这身影的移动,幸亏是她鼻子闻到一股浑浊之气从身后裹缠过来;也幸亏是她脖颈处的肌肤感觉到气流的冲撞和变化;最重要的是她在这之前早有准备。刚才听到两声轻微的人声告诉她,这里有人在,她知道自己听觉和嗅觉都不会欺骗她,听觉和嗅觉不同的发现说明发现的东西都存在。于是她将女活尸拉倒后,没来得及松掉收回“飞絮帕”,就忙不叠地丢掉“飞絮帕”的链把纵身而出,她估计女活尸的坎面一塌,其他坎面肯定会瞬间即至。

    青色的影子真就像是鲁天柳的影子一般,紧追在鲁天柳身后。虽然只走了短短几步路,柳儿已经用了不下六种方法试图摆脱它,却都没有成功。而且那影子的步法几乎和柳儿一样,柳儿在哪张桌椅上点步纵跃,它也同样在哪张桌椅上点步纵跃,速度却比鲁天柳更快。

    影子的动作与女活尸的有所不同,女活尸虽然也很快捷,但动作是怪异的,步法是沉重的,所以郑五候在楼下“听隙”能一下子就找到活尸的位置。而这青色的影子的跳跃步法间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似乎连身上的衣襟都没动一动。此时不单是“听隙”听不出来他移动的速度和方位,就连近在咫尺的柳儿都无法听出来。当然,回头看那影子如何动作再采取相应措施就更加不可能了,柳儿只能凭着肌肤对气流变化的感觉,下意识地奔逃。奔逃中她发现戏台上的男尸已然不见了,如果追在自己背后的是那老年男尸,那倒也没出乎她的意料。

    虽然没出乎意料,但鲁天柳心里还是十分奇怪的,她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什么毛病。怎么背后这人没在自己听觉中留一点反应,就算没有人声也应该有鬼声呀,人鬼都不是,那也应该有些衣角带风、脚下点踏的声音呀。怎么这些都没有的呀?

    不断纵高跃低躲避追击的鲁天柳速度上根本不是后面影子的对手,但她占了个小便宜,后面那影子似乎是一定要按鲁天柳的步法追上她才算,而且还不愿意碰动这戏堂里的一切东西。所以鲁天柳只要感觉自己背后气息迫近。马上就在脚下拨动桌椅,或者从大桌的底下滑滚而过。工匠家的女儿是不会在乎灰尘泥土的,再加上她本就是学的“辟尘”一工,就是和灰尘泥土打交道。背后的影子肯定不会这样做,哪怕他的身上再污秽再龌龊,他都不会做这样的动作,因为他是高手,有身份有档次的高手。

    鲁天柳不知道背后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想办法摆脱他,时间一长,自己就更没有机会了,而且不但不会有人来帮她,她还要争取时间去帮一下五侯。郑五候在楼下肯定有事,情况什么样还不知道。

    影子离她又变得很近了,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换几个步法拉开与影子的距离,然后试试能不能看清背后这影子,最好能找到他点破绽,或者找个机会先逃到楼下再说。

    可这深吸的一口气让她惊骇了,恐惧了。她闻到了人的气息,在背后浑浊的气息里有人的气息,没有阳气的人气。

    如果影子真的是戏台上哪个干瘪的男尸的话,那就太可怕了,她曾经听秦先生说过,干尸起人息,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仙家借体,而且是道行很深的仙家。但道行很深的仙家又怎么会借一个肮脏的陈尸枯骨。那就是第二种可能,妖魔脱镇还魂。

    其实鲁天柳是自己吓自己,和秦先生在一块儿时间长了,神呀魔呀的怪事听多了。她知道的那两种情况在这世上不一定存在,而这世上有第三种情况是肯定存在的。那是有人练了一种功夫,将自己练成一个干瘪枯尸的模样一般,这人不但没死,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且功力的高深是他们这帮半调子武林人无法想象的。那功夫叫“地火熬脉”,功夫练到最后能将练功人浑身上下的人油、脂肪都熬得精干,明《异士见记》有:南方异士……形若髅,轻若枝,气若丝,力如象,不可尽知其神通。这功夫据说江湖上早已失传很久了,因为很少有人愿意练这种尸功,也因为这功很难练,过程也很痛苦。

    背后的暗青色影子一直在追击逼迫鲁天柳,那就好像猫捉老鼠一样。他始终没有出手,他要是出手的话,柳儿肯定一早就没活路了。但这影子没出手是有诸多原因的,现在他一直紧跟在柳儿身后,都是好奇心驱使他要将一件事情弄清楚。他只敢紧跟不敢近逼,是因为他不知道前面这姑娘的不济事,到底是真的还是给在给自己下诱口儿。

    鲁天柳被突然出现的人气吓得有点懵,他虽然知道这里肯定有人在操作控制女活尸,但她认为这人应该躲在暗处什么地方。而这暗青色的影子应该是和女活尸一样的男活尸,只是他的身体较轻,所以动作更快。但是想法和现实出现了差距,很大的差距,如果真的像秦先生告诉她的那些,她就没有一点希望了。

    影子不下手的原因真的很多,其中有一点就是他下不去手。他也一时也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算他调教了十多年的手下、弟子,他都可以眼都不眨一下就要了他们的命,可是面前这么一个小姑娘,自己竟然不忍将手朝他伸出。而且几次稍稍将手伸出,那姑娘竟会突然显作一片模糊,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下手。还有刚才通过女活尸用琵琶传出“地火裂桐柏”的琴音,这姑娘的心神竟然也没有受丝毫冲击。他也在奇怪,这样的一个女子到底是人还是妖?

    心中慌乱、思维混乱,这样肯定是会出现错误的,鲁天柳也同样出现了错误,她脑中念头转了转,这么一个错神,就没有及时拐弯,而是直奔右面楼梯口而去。

    鲁天柳的身形是直扑楼梯口的,后面的暗青色影子也是紧追而去的。

    可是鲁天柳没有可能下楼,在这样迅捷的追击下,她来不及翻到栏杆外面去。她只是转了个身,无奈的转了个身。抓住了自己挂在楼梯口方架梁上的“飞絮帕”链子,随着链子的摆动,她的身体在空中自然地转了个方向,左脚后面墙上一踩,右脚上面链条一勾,横在了空中。

    暗青色的影子紧跟其后,鲁天柳的身子刚转过来,影子已经和她面对面了。这样的局面让影子也很是意外,于是他的身形也在空中嘎然而止。

    刹那间,只有那么刹那,两人都停住了,也都愣住了,面对着面,离得很近很近。

    这一刻,柳儿是无处可躲的,影子却是无从下手的。

    一直到这个时候,柳儿还是没有看清背后追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戏台上不见了的老男尸还是另有其人。她本来觉得自己无处可躲了,临死也要看个明白,没想到影子和她距离如此靠近,让她只看到一双深凹着的黑乎乎的眼洞,眼洞里的黑是混浊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眼睛的光芒。

    但她除了看意外,还有更为清明的三觉,她闻到了气息,人的气息,就在距离自己嘴巴不到一寸的地方。她口鼻周围也感到极其微弱的气息在拂动皮肤上的那些汗毛。

    鲁家“辟尘”一工里有“鼓尘”一技,是专门用来去除换气暗管和封闭槽道里的灰尘的。“鼓尘”,对于大的暗管、槽道可以用风具来鼓,对于那些小的都是用嘴来吹的。这就要求会“鼓尘”一技的人有悠长的气息和强劲的喷口。

    “呸!”这就是强劲喷口的声音。鲁天柳发出这声音是因为看到的眼洞让她害怕,是因为拂动她口鼻处汗毛的气息让她恶心,是因为她想在面对死亡的最后一刻再表示出一点自己的坚强和不屑。

    影子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不了手,这个没有什么特别的姑娘怎么会给自己这样一种感觉,他甚至觉得自己离她近了都有一种亵渎了什么的罪过感觉。

    这一刹那,他停顿在空中的这一刹那,他从姑娘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影子,看到自己的影子忽然碎成粉末一般,并且被风吹得四散而去。

    他惊愕了,他恐惧了,他的耳中听到“呸”的一声,这一声让他觉得像是自己的身体已经爆开,他几乎都要惊恐得大叫出来。

    暗青色的影子并没有叫出来,他虽然半开着口,却没有发出声音。这也能理解,毕竟也算是个高手,掉份儿的事情不会做得太绝。

    但正因为没有喊叫出来,所以鲁天柳一记喷口喷出的化秽丸顺着影子的口、喉、食道直落下肚。(全本 )

第二章 撕风裂冰 第十九节 : 遣枯尸

    一刹那,一切都在一刹那之间。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暗青色的影子不是鬼魅,更不是神仙,所以他不会凭空悬在那里。影子掉落在地的声音是沉重的,这是鲁天柳第一次听到这影子发出的脚步声。落下地的影子竟然没站住,双膝一软,跪倒、跌坐在地上了。影子感觉一个清凉的圆滑珠子顺着他的喉咙食道直落下去,就像一把冰冷的刀刃划破他的腹部。

    跌坐在地的影子此刻心中是万分的懊悔:外面的世界什么高人没有啊!这个丫头要是真的不济,我怎么会对她下不去手?明明下不去手我还紧跟背后做什么?还是中了诱口,还是中了诱口啊。

    鲁天柳终于看清了,影子真是那个戏台上的干枯男尸。可这怪物现在用的是何招式,她却一点都看不懂,感觉这招式目前好像不会对自己有太大危险。

    枯尸会说话,枯尸从软坐的姿势回复到跪姿,他那始终半开着的枯瘪嘴巴里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姑娘,饶命!”,声音很尖细,竟然还稍带一丝妩媚。

    这样的话对于那枯尸一样的人来说并不陌生,有多少人在他面前说过类似的话。这样的话让鲁天柳摸不着头脑,她第一次见到有人这样跪着求她饶命,而且还是个让自己恐惧害怕的怪物。

    枯尸见柳儿没有言语,就又说一句:“大太监顾让求姑娘饶命!”

    “哦!”鲁天柳这一声哦好像是在答应他,也好像是因为明白了一些什么。她的确明白了一些东西,为什么这男枯尸有人气没阳气,是因为他是个阉人,这男枯尸为什么会嗓音尖细,是因为他是个太监。可是他为什么要我饶他性命呢?难道我的化秽丸击中他的什么气门要害了?可是我的化秽丸好像是吹入他的口中了嘛。要么这化秽丸对于他来说是毒药?不可能吧,就是可能我也不知道怎么解啊。

    化秽丸不是毒药,但是对于练“地火熬脉”这种枯尸功的人来说,那化秽丸的药力给予他内腑的刺激是很大的。但仅仅是刺激而已,却没有任何危害,其功效只相当于一块强效薄荷糖而已。

    可幸的是面前这个高手是个太监,是个不会在外面世界闯荡的太监,而且是个身份很高的太监,不会和那些在外面办事的下等角色有什么交流。所以他的无知造成了他的恐惧,他的恐惧造成他的屈服,他平常所能获取的见识致使他只会使用求饶这样一条途径。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太监?爹说过对家曾经位及九五难道是真的?鲁天柳产生的疑惑不比明白的少。可是现在不是将所有东西都弄明白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鲁天柳从链子上小心翼翼地滑落到地面,她的心里还是害怕到极点的。她现在已经知道,面前这怪物不是像秦先生说叨的那样是什么仙妖鬼魔,但他至少也是个自己从没见到过的世外高人。可这世外高人怎么会对自己这样屈服讨饶?他这样的高手就算误以为自己被下了毒,也完全可以抓住我逼迫我拿出解药呀?

    世外高人有两种,看透尘世避世的和从未入世的。像这种从小就被藏在暗处训练,从未与世上之人接触过的高手,他们除去武功,所会的真的太少太少了。在加上此时的高手在心理上已经完全溃散,面对一个自己不知如何下手、从何下手的人,自己只能放弃所有的攻击和抵抗能力。这就是人性的弱点,在这方面人是无法与机械相比的,机械布置的那些坎面永远不会有恐惧、绝望、求生的概念。

    “先下去吧!”鲁天柳说这话用的是北腔官话,语气沉稳悠长,就像她鼓尘的气息那样,她也不清楚怎么会这样的,怎么有些像唱戏里的皇上对奴才说的腔调。可这样的语气在那枯尸听来,却像是天籁梵音,却像是落入一个神圣境地。犹如儿时看着窗外蓝天,听着微风抚过枝叶的声音,那一刻自己所有的梦想和憧憬。让他心中狠狠地一番震荡。瞬间,他放弃了所有的想法,只留下一个遵从的意识。

    枯尸没站起来,而是俯下身伸手将后墙上最底下的第三块砖翻了个身。右楼梯上已经动作的“匣中刺”发出“咣”的一声响全复位了。“砖不复原位,套子不动。”枯尸边说边站起身来。

    鲁天柳没有马上下去,而是用手指指瘫在地上的女活尸,正想说话,枯尸太监已经开口:“牵线尸偶,尸是百毒浸尸,用九节十寸活转钉打入关节,用缅钢丝牵钉尾控制。”

    其实这些鲁天柳也猜出了个**分,她曾经听鲁联讲过有人用尸首杀人的故事,好像是明朝人撰写的《奇案百录》记载的,不过那是用细铁杆来控制尸体的,比这牵线尸偶简单得多。所以当柳儿在五侯飞插上来的刀刃面上发现和周围颜色相似的细丝时,她就灵光一闪,想到是这些细丝在控制女活尸,这才拉住女活尸,让她背后的细丝绊住刀刃,拉断了控制活尸双腿的缅钢丝。

    “带上她好吗?”鲁天柳等枯尸太监说完才将自己的话说出,她并不是想知道女活尸是怎么回事,也不是觉得这女活尸有什么用场,她只是想让这已经无法走到但带有剧毒的尸偶成为高手的负担和累赘。女孩子的心总是比较细的,考虑得也比较多。

    鲁天柳取回自己的一对“飞絮帕”,下了楼来。但她没有从楼梯上下来,她不会相信枯尸太监的话,她依旧从栏杆外沿下到楼下。枯尸太监拉着女活尸没断的几根弦,倒拖着着尸身,慌不迭地跟着从楼梯上下来。女活尸在这下楼过程中,拖搭着的上半身和头部在做着怪异的动作和表情。

    楼下是一片狼籍,这都在鲁天柳的意料当中,五侯直直的跌躺在青砖地面上,这鲁天柳也早就猜到几分。要不是这样,五侯的刀绝不会出手不收。

    柳儿急切地跑过去,她打眼之下就知道五侯中毒了,不知为什么,她天生对那些污秽毒素的东西特别敏感。

    凑到近前,看到五侯的脸色是青灰色的,却不知中的什么毒。也不知道是怎么中的。于是她又将五侯翻过身来,五侯臀部的两处伤口让她不禁脸上一红。因为她刚刚在想,找到中毒伤口,将毒吸出来。

    “只是‘水腐草’毒,毒势来得虽快,性命却是要三天才会丢。”枯尸太监在鲁天柳后面说道,尖细的语音里明显有谄媚的味道。

    鲁天柳听这话猛一回头,却发现枯尸离得自己非常的近,心里不由一惊,本能地身体一挺,往后一退。

    她的本能反应让枯尸太监产生更大的惊恐,他感觉面前这姑娘突然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清灵的气波来,这气波一层层跃出,将姑娘包裹其中,不,不能称作姑娘,简直就是天女,是仙姑。

    高手,真是高手,这高手不是鲁天柳,而是枯尸太监,能感觉出这样气波的人已经不止是武功上超人,他们的功力已经将天眼脑脉打通了。

    气波给枯尸太监带来了极大的压迫和震撼,让他显得卑微和弱小。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这姑娘,不,这仙姑是个真正的高人,这样的高人他只见过两个,那就是自己的主上和主上的师傅。这样的高人举手间就可以要了自己的命。

    本来枯尸太监是想用解“水腐草”毒的方法来换取喷入自己腹中那颗毒药的解药,现在在这种震撼和压迫下,他没有提出任何条件,马上从怀中掏出一个镶金双层锡盒,给五侯的伤口涂上一层油膏,又喂进口中一粒药丸。

    “药丸解毒,性命无碍。油膏是为伤口愈合,‘水腐草’会让伤口久不愈合,留下丑陋伤口。”枯尸太监说完也做完。

    鲁天柳觉得自己也该做些什么:“你想要……”

    “只求解药一枚,往后绝不敢与仙姑作对。”枯尸尖细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道。

    鲁天柳真的想笑,她怎么都不清楚怎么转眼自己变成仙姑了,自己这仙姑刚才还以为面前这怪物是仙家、妖魔呢。她极力的忍耐才止住笑,他知道必须稳住这个怪物,不然进来这么几个人都不是他的对手。鲁天柳还是高估了自己,其实要说技击功夫,他们进来这几个捆在一起都不是这一个枯尸的对手。

    柳儿掏出化秽丸的瓶子,倒出两粒给他,“吞一粒,还有一粒整三日后吞下。十日内不可用力打斗。”其实柳儿对技击的见识真的不多,她连行气运功都不懂,只是让他不要用力打斗,这样至少让他们先避过眼前这一关。

    五侯醒来了,枯尸的药果然很灵。五侯一醒,就马上活泛起来,他对面前多出的一具女尸和一个比枯尸还像枯尸的人虽然非常惊讶。但他生性不好奇、不多问,他觉得自己不需要知道太多,只要知道柳儿安然无恙就行了。

    五侯对柳儿咧嘴憨笑了一下,自顾自去摘下挂在立柱上的捻股牛筋绳。一甩手缠住“如意三分刃”的刀杆,然后左手将牛筋绳拉紧,绷直。右手如同拨动琴弦一样大力在牛筋绳上一甩。捻股牛筋绳真的像琴弦一样抖震起来,震波从弹起的地方一直传到“如意三分刃”上。“如意三分刃”钉卡在立柱顶端,非常结实,要不然也绊拉不住女活尸双腿上的四根缅钢细丝。但此时它却随着牛筋绳剧烈抖动起来,并从卡得很死的立柱顶端渐渐拔了出来。五侯再次大力拨打了一下,那“如意三分刃”随着弹回的牛筋绳像条鱼一样蹦回五侯的手中。

    其实郑五侯取刀的这种技法是船家背纤遇到激流险情使用的一种方法。突遇激流,,船拉不到岸边,背纤人会马上将纤绳缠在固定物体上,然后由几个人在一头拉住绳头,另几人找粗大木杆敲打绷紧的纤绳,纤绳一震,拉绳头的人就将绳头一收,再一敲,再一收。如此慢慢将船拖到岸边。

    刀一到手,五侯就将牛筋绳缠在了腰里。然后往柳儿身后一站,也不作声。

    “你慢慢调理,我们先走。”鲁天柳对枯尸说了一声转身往堂前间的正门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住脚步,侧过头来问了一句:“你们这里像这百毒尸偶的东西还有吗?”

    鲁天柳这可是问的对家坎面的秘密,一般情况对家人是打死都不会透露的。

    “还有‘尸茧蠨蛸’(xiaoshao),布在前面天井的‘四水归一’”枯尸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说完以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自己在对家这仙姑面前竟然比在自家主子面前还老实。真是天力非是人可违。

    鲁天柳知道尸茧是什么,因为她见过。那是尸体为防腐,用海鮭鱼汁封泡尸体,这样尸油就凝结成球,尸体腐化后,尸油球就干结成茧。这茧子可以养,经常给些荤油就能让它不会瘪死,她在龙虎山就见到过养着的尸茧。至于这蠨蛸是什么,柳儿却是一无所知,其实是蜘蛛,蜘蛛的一个少见品种。

    “五哥,带上那格尸偶哉,提拉她身后格细弦,勿要碰伊身子,伊有毒格。”鲁天柳又重新用吴语交代五侯,她带走这尸偶是为了防止枯尸太监再换弦重新用她来对付自家的几个人。刚才虽然说让他不要用力打斗,保不齐他会用尸偶来代替他打斗。她这心思真的是缜密如丝。

    鲁天柳从容地推开了正门,她知道,只要这堂前间里的扣子都放完了,那么所有封口自然就解了。眼见着堂前间里的狼籍景象,扣子肯定放得差不多了。

    鲁天柳走出轻松打开的正厅花格门扇,五侯拖着女活尸紧随其后。

    出了门,他们二人发现过廊里本该有的隔断已经不见了,于是索性还往来路返回,并从道口往花房那个方向走去。

    鲁天柳走出十几步后,她再也忍不住了,轻笑着对郑五侯说:“格人太好笑哉,神神经经个当吾菩萨一样格……”这话没说完,她突然停住脚步,因为清明的听觉中隐隐传来楼厅里枯尸太监在的喃喃自语:“高手,果然是高手,竟然知道用‘百毒浸尸’去收‘尸茧蠨蛸’。”

    鲁承宗看着失魂落魄的人,他显然是被这“炸鬼嚎”夺走的魂魄。多少年没见了,这人本就已经苍老得不成样了,再如此一幅失魂落魄、身上处处伤痕、衣裳破烂如缕的凄惨模样,真就如地府的游魂。可是他是什么时候到的姑苏?又是如何入的这个园子?他来此处是何目的?

    鲁承宗不是傻子,鲁承宗是个大风大浪里闯过来的老江湖。满腹的疑虑似乎有了一点点的苗头,但这苗头必须轻轻提起理顺,稍不小心就会断了节儿,无从再找。

    他没有理会这个已经失去魂魄的老相识,他只是往刚才发出巨响的方向走去,因为他有更为紧急和重要的事情要去办。

    没几步他发现了亮光,这里是个暗室,暗室与旋道相连的墙壁被撞破了个洞。坎子面的行家就是行家,鲁承宗在旋道里左右看了一下,再探头看了一眼暗室里的布置以及风口、回口。他一下子就知道了这“炸鬼嚎”大概是个怎样的原理。然后他也知道为什么那个失魂的人会撞破大洞。

    鲁承宗在三环最里道的坎子中心找出路,用“回音锤”敲击寻找空门。此时旋道中无风,声音不是风吹百窍发出的顺向环音。这坎面中心的敲击声音便经三环道,左右六路一起传到这暗室之中。不是对家的坎子有漏洞,是因为暗室之中操作坎面的杆子在躲避呛粉的时候没有将风口和回口的封门关上。

    一声六回旋,这百窍玲珑的旋道是扩音的好场所。于是漆黑静谧的旋道里回荡起的如同驱魔梵音的声响,并在暗室里却变成了如同撕破天幕的炸雷。也只有这比“炸鬼嚎”更震撼的声响,才能对已经被“炸鬼嚎”夺去魂魄的人有点诱惑,这诱惑其实也只是他在失魂前遗存的一点脱出求生的下意识。于是那人才会撞破木壁往鲁承宗这里依声走来。

    鲁承宗瞧着暗室之中没有人,便钻了进去。暗室的门找不到,暗室里面只有一整面墙壁。

    一个居室只有一面墙壁,这墙壁只有一种砌法——圆桶状。这样的圆桶形其实是最好的防御形状,因为从它的外部看,它无处不是拱形的最高点,所以可以承受极大的外部撞击,这也就是等同于拱桥可以承受很大压力的道理一样。但它的内侧承受能力却是极弱的,要不然刚才那个失魂的人无论如何也撞不开木壁。

    鲁承宗取出木刻刀,这种木刻刀一套有十八把,刀刃各不相同,各有各的用法,各有各的用处。鲁承宗此时取出的是三角锥头的。三角锥头的刻刀是所有种刻刀中最有杀伤力最利于攻击的。鲁承宗知道,一旦寻到出口,可能立时就会迎来一场血博。

    鲁承宗收了自己的火绒,拿过桌上的煤油大灯,他拎着灯挨着墙壁寻找可能存在的缝隙,不时还将耳朵贴在墙壁上仔细地听一听。他不敢敲击寻空,因为他怕发出响动惊动对家在外面的人。

    其实对家的人早就被惊动了,刚才暗室中发出一阵炸雷般的响动,在外面听来虽然没多大声响,可是已经让逃出躲避呛粉的那人惊异万分。这暗室里就算是那些收来的失魂人发出鬼样叫声,外面都不会听到一丝动静。

    于是,他谨慎地打开暗室的出口,于是鲁承宗听到出口暗门开启的声音……(全本 )

第二章 撕风裂冰 第二十节: 寻隙逃

    听到暗门开启的声音就意味着知道了暗门开启的地方。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这是个鲁承宗没有想到的部位,因为在这里的寻查中没有见到一丝缝隙,也听不到一点空音。

    鲁承宗正对出口,左手高举大煤油灯,右手持三角锥头的刻刀紧贴在煤油灯的底部。

    暗门开启了,很宽,是由下往上开的。也就是说门的接口缝隙是在墙角。门虽然很宽,而实际的出口却只有门的四分之一,因为有四分之三的宽度是叠墙构造,暗门还很矮,只有正常人的胸口那么高。这样的结构就难怪鲁承宗连两侧的接口缝隙也找不到,也没能听到空音的,因为他还是按照正常高度和宽度在寻找。

    出口很矮是出乎鲁承宗意料之外的,这虽然不会有光线直射他的面部,让他看不清进来人的情况,但他准备好的刻刀刺出角度就不对了。外面人进入的速度很快,这让他调整都来不及。

    外面的人走了进来,不,应该是低头钻了进来。很明显,这不是个江湖人,他进来时竟然没有一点防范的意识和戒心。

    进来的这人的确不是个闯江湖的,也许他是个会家子,也许他是个坎子行,但这些并不代表他能闯荡江湖,甚至从他进来的状态可以说他是个想法和做法都比较莽撞的人。暗室中发出如此奇怪的声音,他竟然没有一点意外情况的考虑,就这样直直地钻了进来。另一种可能就是在他的意识中,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有人可以撞破桶形墙壁钻入暗室。

    进来后,他抬头看到一个人影,却看不到那人的面目,因为大大的煤油灯遮住了那面目,灯的光线也晃了他的眼睛。所以暗藏在光线里的三角锥头刻刀他更加不可能看见,他是从额头上的疼痛才知道明晃晃的光线里还有明晃晃的杀人武器。

    鲁承宗没有像原定计划那样刺中对家的咽喉,他刺中的是对方的额头。对方也真的是个会家子,还是个很好的会家子,这可能也是他为什么敢大大咧咧地直接钻入的原由之一。他一感到额头的疼痛马上就往后避让。所以刻刀虽然刺中额头却没有刺入坚硬的额骨。

    避让的距离是有限的,对家的头已经靠住了出口的上部墙体,再也无处避让了。但刻刀也只是抵在额上,再也无法继续刺入,因为会家子的双手已经死死扣住了鲁承宗腋下天府穴。

    鲁承宗不知道什么人体穴位经脉,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被抓之后是疼痛中有酸麻,酸麻里有疼痛。整个上半身一下子变得无力瘫软。

    人一般都是右手力量大过左手,对家和鲁承宗也都一样。所以鲁承宗的左手臂在对手右手扣捏下,首先失去了应有的功能,提着的煤油灯掉落在地。他清楚自己右手持的刻刀很快也会如此,因为右手的手指已经开始在失去了知觉。

    鲁承宗没想到逃出了坎面扣子,竟然最后被一个松弦落扣的“杆子”给困住了,可现在的状况确实是力不如人、技不如人,自己在人家手中就如同未成年的孩童。

    右手已经握不住刻刀了……右手已经托不住刻刀了……右手已经搭不住刻刀了。

    掉落地上的煤油灯只顽强地跳跃了几个火苗就熄灭了,也就在熄灭的那一瞬间,鲁承宗的右手也完全脱离了三角锥头的刻刀。

    黑暗中传出一声短暂的惨呼,但在“炸鬼嚎”的旋道里却回荡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鲁承宗钻出暗室出口的时候,感觉一双手臂就像没了一样,但随着经脉渐渐地通了,取代麻木的是剧烈的疼痛,仿佛腋下的肌肉都被捏烂了一般。

    就在鲁承宗再也没有能力把持刻刀了的时候,就在鲁承宗无奈又无力地垂下手臂的瞬间。鲁承宗将头颅狠狠地砸向了刻刀的刀柄。手臂没力了,上半身没力了,脖颈却是有力的,头颅却是有力的。

    鲁承宗的头颅像个锤子,只是像个锤子,像个不结实的锤子,这一砸,他的额头血花迸溅。因为刻刀是真正的刻刀,刻刀柄是真正的刻刀柄。但是有一点是值得庆幸的,刻刀的三角锥头也是真正的三角锥头,它在那“杆子”脑门上撞击出要命的深度。所以鲁承宗的额头虽然淌着血,却保证了他能够自己走出了暗室的出口。

    鲁承宗又拿出一把刻刀,这是一把尖楞槽口刻刀。刚才的那把三角锥头刻刀自己硬赛给了人家,就没有费力气再拿回来。只顾着急匆匆地走自己的路了。

    出来后的光线并不是很耀眼,本来就是个阴霾的天气,刚才虽然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些时间,但自己从适应火绒,到煤油灯。直到现在出来,已经感觉不到光线的太大变化。所以他一眼就看出自己的立身之处是花荫小道旁的黄杨树丛里。

    鲁承宗握着刻刀,想想又从木提箱里拿出一个“凤眼刨”,为什么叫凤眼刨,是因为这刨子的刃口就像个细细弯弯的丹凤眼。

    一手一样武器,多少增加了他几分信心,他从桂花树丛中跨出,绕过两株宽大的芭蕉树,站在了花荫小道上。

    这花荫小道和他刚才进入假山洞是的花荫小道有了很大的不一样,这是直通池塘边小楼边画舫过廊的,而他刚才走的花荫小道没几步就转进假山洞了。但这显而易见的怪异没有引起鲁承宗的注意,因为他的眼中看到一幅血腥残酷、惊魂诡异的场面……

    鲁联面对如同闪电一般扑过来的黑衣人,他只有退。他退的速度也很快,因为他没有刀,因为他的右手不能动,因为他不知道这个黑衣人凭什么敢合身扑了过来。

    说那黑衣人如同闪电,不止是因为他的速度快,而且他还真的发出一道闪电般白中带青的光芒。是因为他用力击出的手臂上的黑色衣料突然崩裂开来,现出一只金属光泽的小臂,这金属小臂上还有三道刃口,刃口在手臂上下侧还有外侧。

    “十六锋刀人”,果然是“十六锋刀人”,鲁联心里不由一寒。他知道为什么黑衣人敢合身扑上了,因为他的身上都是刀,因为他整个人就是刀。

    虽然鲁联曾经是铁血刀客,但是对武术技击界的事情知道得并不多,特别是其中较高深和较偏门的武技,因为他不是真正的武林中人,他的身份是个侍卫,是个兵卒。

    由于使用的武器是刀,他却是对用刀的武技、门派特别关心,有空就千方百计找武林中人探讨刀技。就算是在鲁家,他也时常与以前的同行和江湖朋友有着联系,询问一些江湖中的奇事变故。

    十多年前,那时他已经在鲁家多年不是铁血刀客,却有以前同行好友给他带来一封书信,告诉他两广有暴乱,两广总督遣人暗运一批古器珍玩入京,在黄河渡口被几个浑身是刀的人劫杀,所运物件被洗劫一空。这就是清末案卷中有名的“刀人血洗仓临渡”。后来,他们铁血队也几次遇到这样的刀人,都被对手杀得大败,据传闻说,这种刀人身上携有十六扇刀锋,所以都管他们叫“十六锋刀人”,让他以后遇到的话要多加小心。

    刚才鲁联一见到这两个黑衣人就感觉他们刀气满身,那时就已经在猜测可能是“十六锋刀人”。他这才先下手为强,不惜使用飞刀斩杀的技法,灭了他们一个再说,要不然自己在他们夹攻之下绝对没有任何机会。

    刀人此时已经前扑了两步,四肢上的黑衣都已经绽裂开来,四肢上果然各有三道刀锋。

    鲁联的心再一寒,如同落入一个冰窟。他清楚,虽然面前只剩下一个刀人,自己也一样没有机会,不是因为手中没刀,不是因为右手无法动弹,也不是因为肩部受伤,就算这些原因全都没有,他也只能是多拖延一些时间,机会照样不会有。是因为刀人的动作快速得像闪电,是因为刀人一击之下像无数道闪电,是因为刀人连环劈斩后像不灭的闪电。而且那刀人才只露出十二道刀锋,还有四道未露,未露的才是真正厉害的后手杀着。

    鲁联躲避得很狼狈,几乎是在满地打滚。并不是鲁联无法站立,是因为这样躲避有个好处,刀人面对这样无用的对手,他们就不会全力扑杀,更不会自己也满地打滚地去扑杀,因为他们知道杀死对手是迟早的是事,也是肯定的事。他们是武林人,不是市井混混,就算杀人也要杀得漂亮,杀得有风度。

    这样的话,鲁联就只需要应付刀手两腿的攻击,攻击力少了一半,可拖延的时间就长了一倍。

    可是拖延时间对鲁联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那只是意味着更多危险的来临。因为他没有后援,而那刀手却有帮手,就是准备从太湖石那面入坎面夹攻的人坎,而且那人坎已经转过了太湖石,正准备转动荷叶缸闯进这一半的坎面来夹击。本来荷叶缸的位置已经可以进入这半边坎面,但是由于那人坎转动了太湖石,所以坎面变化了,要将荷叶缸重新变个角度这才过得来。

    刀人的动作变快了,看得出他是想在帮手到来之前解决鲁联。杀死这样一个不济的对手有可能是个不小的功劳,那为什么要将这功劳与别人分享。

    刀人的攻击有招有式,动作是潇洒的,是有风度的,他不会滚爬着追杀鲁联。所以他要在短时间里解决鲁联,就必须加强身体下部的攻击力。

    鲁联虽然在地面上滚爬着,但是他的眼睛却是一直盯着刀人的手脚,他在提防另四把刀。他知道,刀人突然加快攻击的节奏,有可能是要使自己手脚更加忙乱,使自己更疲于应付那十二道刀锋,然后他可以在某个出人意料地部位让他暗藏的刀杀出,一击而中。

    刀人突然一脚踢出,这一脚让鲁联觉得有些怪异,因为他没有利用小腿前面和左右的刀锋进行斩杀,而且出脚的角度也不是太合适,鲁联几乎不用躲,那脚就已经擦着鲁联的身体过去了。

    踢空的脚没有马上收回去,而是抬得挺高,并且膝盖绷直用力,脚跟无所顾忌地直落下来。

    鲁联知道了,刀人的这一招是为了使类似北路腿法中的“倒磕”,可是这“倒磕”中怎么会有寒光四射的?

    等到鲁联看清楚那寒光四射的是一道刀锋的时候,他的反应动作就明显慢了,虽然他侧身往一边躲过了半尺多,可是刀锋还是在他的背部到腋下勾勒出一道嫣红的线条,线条在瞬间变粗,沸涨,很快就渲染成一个大大的红团。

    刀人的动作是持续的,是连环不息的。他右脚的“倒磕”刚落下,左脚就已经踢抬在空中。所以还没等鲁联对自己的第一道嫣红线条有一点疼痛的反应,他的身上已经出现了第二道,第三道。

    刀人终于使出了他暗藏在鞋跟处的两道刀锋。

    鲁联知道自己现在的躲避只是要让刀人多出的两道刀锋不刺入自己的要害,不一刀之下使自己身体某个部分完全失去功能。皮开肉绽、鲜血飞溅那已经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合围的人坎是个高大强壮的会家子,他的力量轻易就将荷叶缸移动过一个角度,合围的人坎与鲁联之间不再有任何阻挡,他的面前是一个两步多远的通道和鲁联完全没有招架的背部。他只需要走过去给上一刀或者一拳就解决所有问题了。

    刀人也意识到这点,所以他猛然跃起在空中,他要双脚齐下,一招要了鲁联的命。因为再慢半拍,不仅仅是要与别人分享功劳了,恐怕全部的功劳要归在别人名下。

    身体跃起,双脚都抬踢在空中,他要一起落下,双锋齐磕,这一招是要鲁联必死的一招,可是越是凶险的招式,也越有可能给别人机会。刀人的这一招使得急了一点,这就让满地滚爬的鲁联滚爬出了一条活路。

    浑身是血的鲁联已经不知多少次经历这样的浴血场面,所以他虽然受伤、躲避,可是一双眼睛无时无刻不死死盯住刀人的动作。这就像在战场上一样,不管受了多少伤,不管场面多混乱,你一定要保持自己意志力的清醒,要不然,第一个死的就会是你。

    “十六锋刀人”,全身都是刀,这样一个与杀人武器融为一体的杀手堵住你的出路,你能有什么办法将他驱开?你的每一个攻击都如同是将自己往刀人的刀口上在撞。除非是他给你让一条路。

    刀人双脚齐跳,腾空跃起,却正好给鲁联让出了这样一条活路。这样一纵即失的机会也只有像鲁联这样,在战场上刀风血雨中闯荡过来的人才会抓住。

    刀人的跃起并不太高,因为鲁联本身就在地上滚爬着,他不需要太高就可以将鲁联的身形完全罩住。刀人的下落也很快,因为速度才是必杀的前提。

    鲁联的身体也纵出,虽然他的速度没有刀人快,但他的程序比刀人少,他只需要向前下方落下,所以当刀人脚跟双锋落下时,他的身体已经紧贴地面,从刀人臀部与地面之间不大的间隙里滑了过去。

    刀人脚后双锋失去了目标,这让他十分意外,于是立即变招。他是不会跌坐在地上的,他更不会让落下的双锋插入泥土之中。他的身体一侧,单手在地上一撑,双腿往回一收,便半蹲在了那里。

    半蹲着的刀人只需要站直身体,然后双脚往后反踢,鲁联便依旧在他的攻击范围之中。他也的确是这样做的,这种连续反应对于他来说都是下意识的。可是他再次意外了,不止是意外,他还感觉到负担。

    他连续反踢出的两脚都落空了,他的身后好像根本就没有鲁联这样一个人。他站直时腰腿感觉到沉重的负担,就像负载着两个人一样。然后他感觉到身体其他部分的不适应。

    从刀人臀部下滑过的鲁联,上半身刚过去,就将抬起了双腿,这样他的小腿就正好挂住了刀人的腰部,鲁联马上夹紧,随后腰部用力,上半身顿时翻转过来,左臂手腕上鱼皮护套甩出,缠住刀人左臂根部,吊住自己身体,并尽量将左臂往后拉。他的身体扑在刀人的背上,右臂从刀人右腋下抄过去,死死地勾住刀人的右臂往后扳。而鲁联的脑袋则用力抵住刀人的后脑勺。

    做完这一切,刀人也正好收回反踢出的双脚。

    刀人的反应是果断的,他没等鲁联完全将他的后脑勺顶死,就用力扭转自己的头颅。

    扭头!出刀!鲁联见到了第十五道刀锋!(全本 )

第二章 撕风裂冰 第二十一节: 池水惊

    荷叶缸,似鬼窟,水转淤翻枯叶乌。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园作牢,塘为砧,一旋暗流锁移茔。

    无风也能作大浪,不做废人运筹局。

    我辨潜龙为御驾,睚眦颔下取珠还。

    第十五道刀锋,闪着瘆人的白光,正对着鲁联的眼角处扑闪而来。刀人这一刀是没有征兆的,是完全不按使刀规矩的,出刀的地方是鲁联想都不敢想的。

    这一刀锋竟然是从刀人的口中而出。是的,第十五把刀竟然藏在刀人的嘴巴里。

    刀锋直逼眼角,眼光只能在刀光中显示出怯弱、退缩。鲁联抬头后仰,既然不能阻止刀人的脑袋后转,既然不能阻止刀锋的斩切,那就只好躲。

    刀人是不会只满意于鲁联的脑袋躲闪开,他也不会满意于鲁联的身体躲让开,他需要的是在刹那间取命,要不然他的局面就太难堪了。必杀的一招使出,反倒被垂死挣扎的对手缠在了身上。现在被逼使出第十五道刀锋,如果再不奏效,他不止是没面子的问题,恐怕以后的日子都会变得很难过了。

    刀锋在鲁联的脸上停留了下来,因为鲁联不愿意从刀人的背上跳下来,这样的话,他就只好用自己的脸去阻挡对手的刀了。

    其实这样做鲁联想得很清楚,他要是从背上下来,不要说已经是两面合击的局势,单单就是此时已经十分恼怒的刀人,就会不顾一切地要了自己的命。所以在脑袋已经到了让无可让的地步时,他索性将自己的脸迎了上去。

    鲁联的最大优点就是会掌握时机。此时刀人的头差不多扭转倒了极限,刀人的头也差不多探伸到了极限。这样的角度位置,就类似强弩之末了,刀人出刀的速度不会十分迅捷,出刀的力度也不会十分强劲,再加上他出刀的同时要推开鲁联从后面抵住自己后脑勺的脑袋,这也大大阻碍了切斩的速度和能量。

    但是这位置角度也是鲁联无法避让的,锋利如同纸片的刀刃可以够到他的脖子,可以毫无阻碍地轻轻切过他的脖子。于是,鲁联只好不避反进,利用这速度和力量不是太大的位置,一口咬住了那锋利的刀锋。

    鲜血从鲁联的嘴中涌出,滴滴答答地溅满他的胸前和刀人的后背。刀锋还是割破了鲁联的嘴角和舌头,命却依旧还是鲁联自己的。

    锋利的刀虽然让鲜血如同涌出,但让人感觉不到多少的疼痛,这就让无数次浴血的鲁联还保持着清醒,眩目的鲜血是不会让他产生丝毫慌乱的。

    鲁联的一副钢牙将刀锋咬得紧紧的,刀人无法收刀再杀。他脑袋扭转的角度差不多到了极点,是个无法使出大力的角度。鲁联虽然咬的是刀刃,但他脑袋的角度可以利用颈背一起用力。

    鲁联不能松,这一松他就没有第二次机会咬住刀锋了,那就又是一个必死之局。刀人也不敢松口,他知道刀要到了鲁联的口中,趴在他背上的鲁联同样可以给他致命一击。

    局势突然之间变成了这样,刀人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他开始认识到一个事实,面前这个快被杀死的人,其实是个很难杀死的人。他也认识到自己贪功是个极其错误的想法,他现在的局势必须依靠合击的同伴。

    刀人是聪明,他转过自己的身体,将鲁联的后背再次暴露在自己同伴的面前。刀人也是愚蠢的,他转过身体后,就急切地朝后退步,想将鲁联尽快送到同伴的面前。

    刀人能想到的,鲁联这个老江湖肯定也能想到,刀人后退了才一步,鲁联就已经放下反夹在刀人腰部的双腿,一起往后退走。退走的速度由于多出了两条腿而变得迅疾,在加上刀人背上一直挂着鲁联的体重,这一退几乎变成了两人后倾跌倒。

    高大的人坎刚才被面前这两人怪异的格斗场面惊呆了,他一时搞不清楚自己应该怎样才能帮助到自己的同伴。一直到两人缠裹在一起朝着他跌撞过来,他依旧没反应过来。

    其实高大的人坎也有他的道理,他不敢用手中的刀砍下或刺出,缠裹在一起的两人只要稍稍有点变动,就会误伤到自己人。他也不敢对鲁联一拳或一掌,那两人咬着一把刀锋,一震之下同样有可能是两败俱伤。

    就在高大人坎打了这么一个磕愣时,两人已经跌撞到他的面前,他用左手抓住鲁联的左肩胛,不知是推好还是拉好,只能一起往后快速后退。

    高大的人坎撞在了荷叶缸上,鲁联的后背撞在他的胸前,撞击一点也不重,因为高大人坎的左手撑住了他的身体。刀人的后背撞在鲁联的胸口,也不重,因为一道刀锋在两人的口中,谁都不敢用力,谁都在极力控制自己脚步下的跌撞。

    鲁联感觉到疼痛,穿透骨髓的疼痛。高大人坎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解决鲁联,所以只好将全身力量都集中到左手上面,就好像溺水的人捞住一件东西就死命抓紧,他搭住对手身体的一部分也死命用劲儿。于是鲁联就感觉肩胛骨像被捏碎了一样。如果不是嘴里咬着刀刃,他肯定会惨叫出来。

    鲁联无法对付背后的人坎,他只能下意识往后戳出两脚。这两脚,人坎是面带微笑躲过的。戳脚踢不中人坎,就只能踢在荷叶缸上,大大的荷叶缸被踢震得嗡嗡直响,缸里的水纹被踢得打起了旋儿。

    荷叶缸里的水其实不多,因为里面有好大一部分都是淤泥,用来种荷花的淤泥。但那不多的水竟然打起了旋儿来,而且那旋儿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泥水的旋儿、淤泥的旋儿。这景象好多人都见到了,只要是在这园子里高处埋伏着的人坎都看到了,包括站在花荫小道上的鲁承宗也看到了,但是谁都没有出声。有人是惊讶得忘了出声,有人是根本没想出声。

    淤泥的漩涡中伸出一只大手,脏兮兮、黑乎乎,长着鳞形角质的手。这手一把捏住高大人坎的脑袋,往一边一扭,骨头折断的清脆声响在这园子的每个角落都可以听得很清楚。

    高大的人坎连个闷声都没发出,便被这只毛茸大手拎着脑袋无声地拖进了荷叶缸中。

    刀人口中出刀,回头刺杀,所以他看到了这一切,他好像也意识了这是什么东西。他突然松开了嘴里的刀锋,用尖细的声音大叫起来:“落水鬼上岸了!落水鬼上岸了!”

    鲁联才不管什么落水鬼,他没吭一声,继续紧咬着刀刃不放松。然后他将整道刀锋狠狠朝前送去,他要阻止这个刀人继续喊叫,只有他停止了喊叫,自己才可以继续走路。

    鲁联的嘴紧紧贴住了刀人的嘴,贴得那么紧密、那么用力。不知道刀锋的另一头是什么形状,其实不管什么形状,这样一道锋利如同纸片的刀刃深深插入到喉咙里面都不是什么好事。

    刀人松弛了的身体和鲁联一起跌倒在地。刀人却再也爬不起来,就因为他看到了那么一只有鳞状表皮的大手。鲁联慢慢爬起,他能爬起是因为他到现在才看到这只手。

    鲁联是在爬起的时候,扭头看到一只有鳞状表皮大手搭在荷叶缸的缸沿上,他虽然没有看到刚才的过程,但他清楚,自己背后那个高大壮实的人坎瞬间不见了踪影肯定和这只手有关。

    这是一只诡异的手,落水鬼的手,是一只像人手却没有人味儿的手。鲁联的感觉是复杂的,就像那手污秽不堪的长长手指探到他喉咙里一样搔痒、恶心、恐怖。他再也忍耐不住,他跪着地上,边呕吐,边朝着远离荷叶缸的过廊那边爬行。

    荷叶缸里发出一声怪叫,声音不高却摄人魂魄。在这声音中,一个大手大脚的小东西一个长长的弧线从荷叶缸中直落到池塘的中央。

    鲁承宗几乎是和这个小东西一起动作的,他迅速从惊怖和惶恐中恢复过来,迅速朝着画舫过廊奔了过去。

    “封层,敞水”这声音是那个甜腻声音的狸子面具女人发出了,这四个字是那怪叫刚刚入水,是那鲁承宗刚刚迈步的时候发出的。随着这四个字,发话的女人不见了,水边石头平台上的女人不见了,很快,池塘中荡起的涟漪也不见了。

    鲁承宗和鲁联都不知道女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园子里其他的人却都知道。“封层”,护住小楼,不要让他们进去,“敞水”撤开池塘周围坎面,将他们逼入池塘。

    鲁承宗比鲁联先一步到的过廊,所以他先一步被踹到池塘边上。他站起来后没有马上重新跃入过廊,因为过廊里已经有鲁联和踹他的人坎动手了,他只好紧张地看看他们的打斗,再不时紧张地看看背后的池塘,似乎觉得水里随时会有个落水鬼的怪异大手会将他拖下去塘去。

    过廊里鲁联左手持刀,很快,那乌青砍刀脱手飞出,却不是他飞刀斩杀,而是被对手震飞,砍刀钉在过廊的廊柱上不停抖动着,乌青的刀刃像一汪溅动的水波。

    鲁承宗往过廊那里走近了两步,却没有冲过去帮忙。

    池塘的中央轻轻冒上几个气泡,浮上水面后久久没有爆裂。

    往花房去的路径很短,没走几步就要拐弯了。拐过弯是一道青瓦波浪檐脊的月白院墙,墙上有个没有门扇的圆月门洞。可是从这没有门扇门洞往里望去,却是雾蒙蒙一片。阴霾的下午,在这个小院子里起雾了。

    鲁天柳在门洞前静立着,清明的三觉渐渐进入了忘我的状态。

    最近她发现自己在三觉的功能上有了不可思议的提高。这情况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偷偷跑到秦先生房里偷了本《玄觉》来看,这书是她和秦先生一起去龙虎山时,白胡子掌教天师送给秦先生的,让他在合适的时候给柳儿讲讲。

    而秦先生一直都没有再和柳儿提过这书,不知是时候不合适,还是他根本就已经忘了。

    说实话,这书真的很深奥,就凭柳儿在道学与玄学上的造诣,是很难理解的。但是柳儿是聪明的,不同一般的聪明。她一页一页的翻书,并不仔细看所有的内容,因为需要的东西会下意识地落入眼中。

    “异觉需心性驾驭,集精聚神理清明,无我无形可觉蚊翼风动土下蚁行。”这样玄学理论柳儿竟然一下全明白了,就好像许多年以前就已经知道,只是要这书本再印证一下而已。

    弥漫的雾气里有阵阵清香,应该是新鲜枝叶的气味。并且,这清香随着簌簌的响动,变得渐渐浓郁。其实这一切只有鲁天柳能感受到,跟在她身后的五候对这样的环境和变化没有丝毫的觉察。

    鲁天柳不知道那簌簌的响声是什么发出的,但不管是声音还是气味,给她的感觉都是很好的,就如同是遇到朋友、亲戚一样温馨自然。于是她走进了迷雾之中。

    郑五候跟在她的后面,手中还拖着那女活尸。他一开始就想走到鲁天柳的前面,可是鲁天柳不让。这对于五侯来说也习惯了,因为哪一次都是这样,大家都不信任他。

    现在鲁天柳走进了院子,不但没有让郑五候走在前面,而且还回头示意他先不要跟着了。其实柳儿比五候自己还要清楚,像他这样莽撞、懵懂的性格其实很不适合干坎子行的事情,几乎每次外出办事都要受伤,而且还都是这个傻小子额骨头高,要不然一准早就丢了性命。

    五候最大的优点是听话,而且根本不问为什么,让他停住便站在圆月门外没跟着进去。只是在鲁天柳走进迷雾的瞬间,他将手中刀杆一竖,开口说了句:“有事你叫唤一声。”

    鲁天柳回头朝他吐吐舌头,做个怪脸,由于有迷雾的存在,五候看得并不十分清晰。

    四五步,只有四五步的距离,鲁天柳已经完全掩入了雾中。又是四五步的距离,柳儿止住了脚步不再前行。因为她身体外露的肌肤一起感觉到有东西在逼近,速度虽然不是特别快,但逼近的轨迹却是十分怪异的。她也迅速判断出那些东西在呼吸,在生长,在运动,那是个活的东西。

    鲁天柳是悄无声息地将“飞絮帕”滑出自己的袖口,两根都蛇一样地溜了出来,她知道马上就会有事情会发生,但这事情似乎和自己毫不搭界,自己就像是在一个不合适的时间走进了一个不合适的地点一样。而且她还发现,那些渐渐将自己围拥起来的东西,给她一种遇到朋友、亲戚般温馨自然的感觉,但是这感觉是有致命可能的,这感觉里包含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有无可奈何、无望挣脱、无法呼吸、无处可逃。

    一根细丝软软柔柔地搭在柳儿的手臂上,并且抖动着、颤栗着、蜷曲着、舒展着继续前行,另一根同样的细丝搭上了柳儿的裤口,还有一根更为粗大的,带着一前一后两张叶片,如同不对称的一对翅膀,轻轻柔柔地压在柳儿的脚背上。

    “飞絮帕”脱手飞了出去,是左手那根,右手那根甩了出去,帕子头直追飞出去那根的链子把,并魔术般地缠绕在一起。

    “拉个!”鲁天柳发出的声音并不尖利,也没有太多慌乱。但她的心里已经已经紧张得如同要窒息了一般。

    “飞絮帕”的球头缠在五候的刀杆上面,五候紧握住刀杆,同时也抓住了帕子的链条,他早就丢开了女活尸,闲着右手在等着呢。

    鲁天柳像是个人形的风筝被拉着放飞了,她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郑五候拉出了院子,这个瞬间的过程,柳儿听到了断裂声、惊叫声、惨呼声。

    这样的招式是鲁天柳和五侯私下练的,他们已经不止一次用到,最惊险的一次是在金陵城外紫金山,郑五侯将柳儿拉出白玉蛇窑。

    鲁天柳心里比郑五侯要清楚得多,眼前逃过的这一劫比当年的白玉蛇窑要凶险得多。

    院子里的雾气越来越浓,鲁天柳耳中的簌簌声已经变成了干涩的鬼泣一般,而且是一群鬼的哭泣。

    声音大了,就连五侯也听到了,那声音在他听来就好像是几万只蝎子甲虫在翻腾滚动。

    “是魔龙抖甲吗?”五侯傻楞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有点类似的鬼怪故事。(全本 )

第二章 撕风裂冰 第二十二节: 阴气升

    “勿对格,肯定勿对格。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鲁天柳虽然是软软的吴语腔调,语气却是十分坚定的。“是个长得交关(非常)快格物事哉。”

    簌簌声始终没有越过院墙和圆月花门,就好像是有一道透明的障碍将它们阻隔住了。

    浓雾来得快,散得也快,鲁天柳看很快就看清了院子里的情景。

    院子里是铺天盖地的蔓藤枝叶,可是那些藤条已经开始在干枯,藤叶也泛起了焦边。

    鲁天柳的耳朵里仿佛听到枝叶为衰老在叹息,为垂死而感慨。不知道为什么,鲁天柳自小就和花花草草特别投缘,在她感觉里,那些植物和动物一样是活的,是一样有惊、有悲、有乐、有惧的。她经常会觉得那些植物在和她交流。她曾经将这种感觉告诉过秦先生,秦先生却笑她,说她是个柳树精,被老爸给捡回来了。

    鲁天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植物,但是她听说过,那是在龙虎山的那几天里,几个老道士像是一百年没有人说过话一样,拉着她喋喋不休地说了好几天,说的都是些显摆自己能耐、见识和险遇的事情。就连已经闭关几年的掌教天师和几位祖天师、太祖天师都把她叫了去唠了好一阵子。最后走的那天掌教叫人送来一帖,上书:“且把闲言记心中,他日用时应天数。”帖子写得十分浅白,似乎是害怕鲁天柳看不懂。其实柳儿跟着秦先生这么些年,对那些禅语道义还是能看懂许多的,而且有的时候,有些别人无法理解的玄奥禅道,她却能一语道破,好像她生来就懂一般。

    记得当时,道清殿的吴天师就跟她讲过“一刻生死,阴魂菟丝”的事情。坟头菟丝,不是草,而是藤。不知为什么,只生长在阴气极盛的坟头之上。有人说这是怨气所结,有人说这是坟中鬼魂的头发,还有人说这是妖魔扑食的触角。这藤能缠倒墓碑,缠死坟边树木。

    吴老道说的菟丝藤却又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他曾经在洪泽湖边芦苇泥沼滩中收红鳞骷髅尸的时候,遇到了一种从生到死只有一刻时辰的菟丝藤。这菟丝藤从红鳞骷髅尸的坟头长出,长出时坟头周围阴寒的迷雾一片,因为泥沼滩里坟头的位置、方向容易搞错,所以首当其冲的吴老道走过了这片区域,等他回头赶来,迷雾已经散去,他见到的是血红一片的藤枝藤叶。随他同去的一个师弟、两个师侄、一个向导,还有一个船夫,都被裹在这片菟丝藤中,成了五具干瘪的尸体。菟丝藤吸干了他们的鲜血和体液。但吸干了五个人的菟丝藤也没多活多少时间,很快就干枯而死。

    鲁天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样肯定面前的就是阴魂菟丝藤。虽然这里没有坟头,虽然这样的秀丽园子中不会埋有死尸,虽然她的鼻子没有闻到一点污秽的气息,但她在意识里无比坚定地认为这就是菟丝藤。因为菟丝藤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亲戚老友一样,也仿佛是前世宿敌。但不管是什么,有一点是很清楚的,刚才要不是见机快,让五侯迅速将自己拉出,她现在也是这片枯藤中的一具干尸。

    老友死了,或许说成去再次酝酿重生更合适,因为他们的根,他们的种子肯定没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卷土重来。

    柳儿和五侯快速通过这个满是枯藤枝叶的小院子,从对面院墙上同样一个圆月门洞出去,五侯依旧拖着女活尸没丢掉,因为柳儿说了,这东西可能要派用场。出去后,面前的路又做丁字分岔,他们两人在岔口的地方再次驻足不前。

    五侯安静地看着鲁天柳,他是没有决策的人,所以他在等柳儿做出决定。

    鲁天柳抬头看看周围房子的构造,然后又往左右道上各走出五步,清明的三觉对小道过去的方向好好做了一番搜寻。搜寻的结果让她茫然,也让她恐惧。

    一股阴寒的气息通过她温热的鼻翼直冲脑顶,让她脑顶骨如被寒针刺中,外露皮肤上的汗毛孔猛一收,外露皮肤上的汗毛尖在颤抖,她感觉到那两个方向弥漫着茫茫然的阴寒气,并朝这里包绕过来。这样浓重阴气一般只有数百年以上的坟地才会有,而数百年的坟地肯定有浓重的污秽气夹杂在阴寒气中,可这阴气中竟然没有一点污秽、霉涩的味道,是一种清灵爽洁的阴寒之气。也正是这样清灵爽洁的阴气让她感到恐惧,如果真的有些不干净的味道,就她从江湖上和秦先生那里学到的些方术方法那倒也可以对付两把。看来现在在他们面前的气息已经超出了人与鬼的概念,那是一种天地自成的或者是仙道修成的气息。

    让鲁天柳恐惧的还不止与此,从往左去的那个方向的阴气中有好多处发出异响,像是磨牙声,也像是抓挠声,还像是咕咕的呼噜声。往右的那个方向出来的是长久不息的嘶嘶声,像是气体喷出的声音。鲁天柳能从这声音里明显听出怨毒和晦涩,这些东西肯定是诡异和阴毒的,可是自己的鼻子却没闻出来,这是否又和戏楼里一样,两种感觉都正确,两种现象都存在。

    鲁天柳知道自己必须马上做出决断,选择一个正确的方向。因为自己刚刚闯过的院子里,随着菟丝藤的枯萎收缩,那方地块也慢慢升腾起一团同样的阴气,并越出院门向她这里包绕过来。

    鲁天柳的心里很紧张,但她的面目表情没有显露出一点点。郑五侯当然不知道现在自己是怎样一个处境,不要说他了,这整个院子里可能没有一个人能有鲁天柳这样的感受。

    “那边应该是正堂天井,瘦老头说的‘尸茧蠨蛸’就在那里。”郑五侯难得说话,但是对于房子的构造和布置他却不比鲁家的任何一个人差,这是他下了一番苦功才有的收获。他忽然多嘴是因为他觉得鲁天柳肯定不会往正门去,柳儿这样聪明,刚才也问了那个又枯又瘦的老头,知道正门那里有可怕坎面,绝不会自己往那坎面上送的。五侯说这样的话只是找机会让柳儿知道自己也不是很傻,让她也有个夸奖自己的机会。

    “对,那里是正堂天井,我们往那里去。”柳儿说完这话,五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还甚至以为柳儿又是在说反话捉弄自己。但他只是嘴角半开了一下,马上义无反顾地往右边小道走去。

    其实鲁天柳心里真的很感激五侯提醒了她,帮她做了决定。虽然正堂天井那里有“尸茧蠨蛸”,但自己不是带着女活尸吗,那枯尸太监不是说这女活尸可以收“尸茧蠨蛸”吗?还有自己听到那阴气里的嘶嘶声,保不准就是这些“尸茧蠨蛸”发出的。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自家进来的几个人被分割几处,现在他们都不知都在哪里,显然是对家早有准备,设好套子给自家钻。那么后门那地方肯定会被封口,所以自己应该先给他们备下一个退路,既然这里是坎子家的园子,既然已经知道没了后门的退路,就只好看看能否占据正门了。

    没走出两步,他们发现斜前方的正堂天井里起风了,风中还裹着大得出奇的雨滴。鲁天柳认识这雨滴,这雨滴是尸茧,她在龙虎山的时候,掌门天师给她看过两只养在罐子里的尸茧。她看到尸茧,就想到“尸茧蠨蛸”,想到“尸茧蠨蛸”就知道坎面动了,困住的肯定是自家什么人。

    于是柳儿脚下几个飞纵,抢到五侯的前面,转过一个拐道,看到了扇形侧门,看到了“水晶帘子”,看到了正要合身扑上去的一个浑身破烂的血人。

    她的鼻子闻到了更为浓重的阴气,但也稍稍闻到一点尸气,她知道这是尸茧发出的。

    嘶嘶的响动在她的耳中已经变成细雨洒叶一般,那个破烂血人发出的喘息声音如同雷鸣一般,反倒是人为弄成的飙劲狂风的吼声没能在她的耳中产生太大反应。她的三觉就是这样,只对有灵性的东西有很大反应,于是从嘶嘶声她知道那雨滴就是“尸茧蠨蛸”,从雷鸣般的喘息,她知道这个血人就是秦先生。

    柳儿发出的那声吴语腔调的娇喝,不但制止了秦先生的拼死一扑,而且还让这院子里的暗藏的一些高手心头一滞。狂风猛地一停,正厅的几扇花格门叶骤然打开,空中随着狂风飞旋的雨滴瞬间落下,在青石地面上不断的弹跳蹦跃。

    秦先生知道来了援手,不用再着急拼死扑击了,所以也就不能让这些雨点落在自己身上。他左避右躲,跌跌撞撞,非常狼狈,一则是因为他本就不是真正的会家子,他原本是个不懂打架的人,再则他浑身的伤痛也让他的行动难以自如,而且他为防止有其他意外,躲避时坚持按“六分秤点”的延伸线在走。

    终于雨点都躲过了,秦先生则跌跪在正厅的门槛外面。这一跌,让他浑身像被撕碎了一样疼痛,浓稠的血,涌出了伤口,透过了棉服,滴挂下来。

    他将被痛苦扭曲了的、被血污和火焰涂抹了的脸艰难地抬起。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和特征都被单一的惊愕所代替。那是因为他看到正堂中央挂着的一幅画。

    鲁天柳一直冲进扇形侧门的门口才止住了脚步,她想离得近一点,以便看清这“尸茧蠨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因为她虽然从枯尸太监口中知道女活尸可以对付“尸茧蠨蛸”,可是怎么对付,她却不懂。

    就在这一刻,院子里的狂风突然又起,但不再盘旋,可能鼓风的高手顷刻间还没调整一致。但那风却吹着“水晶帘子”晃悠悠往柳儿身上罩盖下来。

    女活尸越墙而过,摔在正要罩盖下来的“水晶帘子”上面。帘子没有散,一个翻转反将女活尸裹在了其中。那是郑五侯眼见着帘子要罩盖柳儿,自己又在柳儿的身后,赶不到前面急切之间只好将女活尸从墙头上扔了过去。

    女活尸被帘子裹得满满登登,地上的那些雨点也围聚过来,一同附着在女活尸的身上。就连斜下铺设的排水暗槽里也有雨点倒流而出,快速地往女活尸的身上聚拢过去。飙劲的狂风竟然不能阻止它们往那边靠拢,似乎有什么东西将它们与女活尸连在一起。

    鲁天柳与那女活尸离得很近,她能看到那些透明的尸茧中有蓝色的虫影,她能看到尸茧里有一根黑色尖刺穿出,插进女活尸的身体。女活尸的身体在迅速变大,就如同充气的气球一般。鲁天柳忙往后退出几步,她生怕这女活尸随时会爆裂炸开。

    那些晶莹软滑的尸茧都干瘪了,都变成两张薄膜套住一只虫子,一只发出蓝幽幽光泽的虫子。这虫子就是蠨蛸。

    《越绝书》:蠨蛸吐丝极韧,不惧风劲雨暴。

    元《异虫点谱》:有蠨蛸喜毒秽,入尸茧,吸油吐液,滤尸毒中杂质,其伏尸茧明净如珠……遇死活物,附身尽吐茧液,随后复吸,茧大如轮。

    这“尸茧蠨蛸”,其实是喜欢吸食人油的一种蜘蛛,它并不会织网,只是会单根吐丝,但吐的丝能飞射很远,且极具韧劲,这就是为什么它们粘结成的帘子风吹不散,也是劲风不能阻挡它们向女活尸靠拢的原因。而且这“尸茧蠨蛸”有毒,还喜欢吸食毒质。它们一般的吸食的方法是先将自己茧子里的毒油注入猎物身体,让猎物麻醉、死亡,等猎物的体液也都变作毒液时,它们再吸入身体注满茧子。

    女活尸是“百浸毒尸”,本身的体液就含有剧毒,所以“尸茧蠨蛸”刚将毒液注入尸身,马上就开始往回吸了。

    女活尸在迅速瘪瘦下去,尸液很快就注满了一个个尸茧;女活尸越来越瘪,尸茧越来越大,就像是一只只黄皮香瓜。是的,是黄皮香瓜,因为这时它们吸入的尸液是混浊的,它们要经过多次吐吸过滤后,茧子才会重新变得晶莹透明。它们要多次将无用的水分排出后,茧子才会变作原来的大小。唯一不同的是,从现在开始,它们的毒性已经增加了数倍。刚才它们具备的毒性就已经可以作为这样一个大坎的唯一扣子,那么现在,它们不止是不能碰,就是杀死它们,也要当心茧子里的毒液溅出,这毒液已经不知道能用什么药物来解了。

    女活尸已经变得比枯尸太监还要枯瘦。胀大了几倍的“尸茧蠨蛸”也失去了攻击的能力和必要,它们粘连成一大长串,慢悠悠地往排水暗槽里滚去。“尸茧蠨蛸”归了坎位,那风也就停住了。

    惊愕地跪跌在正厅门口的秦先生被身体下面青石板的突然振动惊醒过来,因为比惊愕更具震撼力的感觉还有恐惧,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身体下面的青石板不止是振动,好像还有点在往下陷。这又是什么恐怖的坎面?

    他赶忙爬起身来,跌撞着往扇形侧面跑去,可刚走出两步,就又摔倒,于是他手足并用着往侧门爬去。

    爬行的过程中,他看到郑五侯想来帮他,就赶紧边摇手、边高呼着制止五侯过来,因为他现在的感觉就好像是在一个沼泽泥潭的上面,他害怕两个人的重量一过来就陷落下去。

    五侯停住了脚步,他是从秦先生摇晃的手臂上看出来不让自己过去,秦先生也大张着嘴,可是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鲁天柳眼睛根本没瞧着秦先生,更没对五侯的动作有一点反应,她有些木纳地站在院门口,半闭着眼睛,像在聆听,更像在吐纳运气。

    秦先生也意识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匍匐在地,往前爬行,样子有点像海龟。

    秦先生终于离柳儿和五侯不到一步了,他的手尽量往前伸着,期望着他们谁拉他一把,或者能一下抓住谁的脚脖子。

    五侯弯腰伸手要将秦先生拉起。

    鲁天柳像从梦里突然惊醒,她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住五侯,往院门外面一下子退出了十多步。

    而秦先生的手在快要触摸到五侯的手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死死盯住身体下的的石头地面。

    好一会儿,过了好一会,他慢慢抬起头来,将一双原来盯着地面的眼睛盯向鲁天柳,鲁天柳的眼睛也正在盯着他。两双眼睛就这样盯视着,交流着。

    慢慢地,秦先生抬举着的手臂落了下来,轻轻地落在石头地边上,然后极轻极轻地往前挪动身体。他的视线没有改变方向,一直那么死死地盯住鲁天柳的眼睛。(全本 )

第二章 撕风裂冰 第二十三节: 驭龙格

    青石面如沼,风水匠无言;

    受伤手杀坎,各有心释联。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郑五侯想要去帮秦先生,他是个实心眼的人,这个朝夕相处的山羊胡子老头对自己和柳儿不错,和一家人一样。现在眼见着他血肉模糊地在那里挣扎,自己不去帮把手,那也太说不过去了。今天的柳儿是怎么了,她不是和秦先生最好吗?怎么对这样的情况无动于衷的。

    他想着就要迈步,可是他突然感觉到柳儿的手紧紧捏住自己的上臂,并且将头移到自己的耳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别动也别出声。”说这话的时候,柳儿的眼睛依旧是与秦先生对视着的。

    这句话让五侯很是心惊,因为柳儿没说吴语,她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北腔官话,她平常和自家人从不说官话,只有在一种情形下,她才和自家人用正宗北腔说话,那就是在情况万分危急而她特别紧张的时候,因为她怕这时用吴语容易产生误会,还有就是怕对方一时没听清,耽误了时机。

    可五侯看看面前的情形,一点都没看出来那里有什么危险可言,他稍稍扭头看了柳儿一眼,心里说,没什么可紧张的呀,莫非是中了邪?还是鬼附身?

    秦先生现在的爬行已不像海龟了,而是像蜗牛了,一点点地无声挪动,而且还不是直线,蜿蜒曲折着朝着他们这边过来。

    秦先生在鲁天柳和五侯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这样的挪动爬行很费体力,而且他现在浑身伤痛,失血过多,站起来后,一双腿软得站不住,幸亏是郑五侯给他架着。

    秦先生的眼里满是泪花,他很激动,他是个感情丰富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对一个和他有一夜缘分的女人魂牵梦绕了二十多年,为这个女人一个吩咐在鲁家为客二十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见到了二十多年未曾谋面的那个女人,他没有在心里激起太大兴奋与冲动。倒是这双和自己朝夕相处小儿女,才与自己分开一个多时辰,自己倒有了生死别离激动和感慨。

    他的激动还来自于见到这双儿女无恙,自己多少可以对鲁家的知遇之恩有点交代了,多少可以对自己的行为减轻一点负罪感。

    激动的同时,他还有挥之不去的恐惧,他说不出话了,他的浑身在颤抖,他再次蹲下身来,他的死封铃已经在爬行的时候,留在了那个前厅天井里了,他抓着的一把竹签倒是没丢。于是他颤抖着手,挟起一支竹签,在碎石小道旁边的泥地上写下歪扭的“驭龙格”三个字。

    鲁天柳眉头一锁,悄声问到:“尼个青石地面下是格阴世魔龙哉?”

    秦先生又歪扭着写下“不晓得。”

    “哪能办个(现在怎么办)?”鲁天柳又问道。

    秦先生的手已经不怎么抖了,他在泥地上的字变得虬劲:“寻龙颔,夺龙珠!”

    鲁联意识到自己遇到的高手一个胜过一个,这个守住过廊,试图将自己和鲁承宗逼到池塘边的又是个少见的高手。自己在他手下根本过不了三招,可是对手没有下杀手,只是打掉自己的刀,将自己的招术封住,进退路也封住,只给自己留下往池塘边去的退路。

    鲁联现在已经意识到池塘的可怕,这样被逼着过去,一定是个很惨的结局,结局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但有多惨烈,那刀人不顾性命的惊叫和比死还恐惧的目光已经很明白地告诉了他。

    鲁联手中已经无刀,那对手也无刀。但有刀的鲁联已然被对手打飞了砍刀,更何况现在手中无刀。无刀的对手虽然手中无刀,可是他的一双手脚如同锤刀,鲁联根本无法抵挡。

    虽然鲁联左手持着的鱼皮护套舞得如同风车一般,可是对手硬是从这风车的间隙里伸进手来,指尖在鲁联的虎口处轻轻一敲,那软鞭似的护套变作了死蛇似的了,翻转着摔落到过廊外面。

    如同锤刀一样的双手狂风般砍砸过来,如同健鹿般的脚步左窜右跳。鲁联对这样的攻势碰不过挡不住,对这样的步法也绕不过躲不开。他已经退到画舫过廊的栏座上面了,他意识到下一步不是被踢出就是被击出到过廊的外面。

    果然如此,那高手突然跃起,手脚齐出。这招之下,鲁联肯定是要摔身在池塘边的草地上了。

    可是鲁联已经意料到这一点,意料到了如果还要中招,那简直就是个弱智了。所以,在高手作势还未跃起的瞬间,鲁联已经跃出,他跃出的方向不是过廊外面,而是过廊前面,他的身体绕过钉咬了他的砍刀的那根廊柱,纵身到了过廊的前一个间隔。他的右手一把抓住那个间隔的上檐花格框,将自己身体悬吊在空中。

    是的,他用的是右手,是因为他的身体面朝过廊里侧,身体绕过廊柱,侧身向前跃出只能用右手抓住悬吊,也是因为他的右手破“无影三重罩”时受伤脱臼了,所以必须要用右手。

    右手抓住,身体吊住,侧向前纵,于是身体旋转摆起。除了鲁联,还有好几个人听到骨骼的“嘎嘣”声,鲁联发出一声惨叫松开右手,身体正好摆回,如同一个大米袋重重地横砸在他刚刚绕过的廊柱上面,整个过廊被撞得一阵抖动。

    拦阻的高手跃起击空,便收势停身,稳稳地站在了过廊的栏座上,他稍稍侧身,正好看到鲁联摔落在地。高手在这院子一直看着鲁联破坎杀扣,鲁联哪里受伤,他都非常清楚。他知道鲁联如此的狼狈是因为慌乱无措中用了受伤的手,于是他在期待鲁联由于慌乱无措再出昏招,让自己将他扔出过廊。

    鲁联面部表情极度痛苦,他腿脚艰难地站起,速度虽然不慢,但能看出,疼痛让他的动作有很大的变形,而且他正如高手所料,再出一个昏招。

    大概是因为右手的疼痛告诉了他,右手不能用,于是他刚一站起,左手就单掌剑形,对着栏座上的高手腹部直击过来。

    本来这样情形的鲁联应该是往过廊中躲避,然后调整好状态在坚持在过廊里缠斗,可是他却不知因为什么发昏了,竟然在摔得蒙头转向的时候反向高手进攻。这正和高手所愿,双手将鲁联左手一个缠绕,一个双鞭提甩,鲁联的身体便直飞出过廊,身后带起一溜儿飞起的血珠。

    鲁联这样在战场拼死血斗过的士兵,越是劣境,越是绝处,他的头脑就越是清醒。他跃出时就已经算好右手抓握的角度,吊起的身体一个扭摆,就已经将他脱臼的手腕复了位。身体重重摔出撞在廊柱上,是他故意用这样的方法震动那钉咬砍刀的廊柱,松松廊柱咬住砍刀的力量。

    鲁联单掌击出,正遂高手所愿;高手将他提甩而出,正遂鲁联所愿。身体飞出的同时,鲁联的右手已经坚定地握住了自己那把乌青厚背砍刀,并轻巧地将它从廊柱上拖出。刀已在手,他没有劈,没有剁,没有砍,只是借着高手将他抛甩出的力量,将砍刀刃口轻轻在高手的项边一带。

    高手到死都没明白鲁联的右手什么时候又能握刀了,也没明白他的右手什么时候有刀了。他们两个是一起摔出过廊的,高手虽然摔出去没有多少远,但他再也没有站起来的机会了。而远远摔出的鲁联则一个翻滚重新站起,再次冲跃入画舫过廊,鲁承宗紧随其后,两人一同冲到了小楼的门前。

    鲁联经过过廊时,顺手将放在那里的背筐拎在手上。他没在小楼门前停留,而是从小楼的沿水栏道直接走到小楼的前面,站在石头平台上面,警惕且仔细地环视着周围的一切,特别是那怪物跃入的墨绿池水。

    鲁承宗衔住刻刀,双手食指迅速扭动,解开了小门上的“狗尾双蝠扣”,轻轻一推,小门无声地打开,看来这门是经常开启的,要不然那门枢不会摩擦得如此光滑。此时鲁承宗与鲁联便形成了一前一后、一内一外相呼应的状态。

    鲁承宗打开小楼门后,没有马上进到屋里,而是从木提箱里拿出一个圆球,轻轻地放在地上。这是一只鲁家“定基”一工用的“循坡球”,是磁土烧制,外圆中空的,球的里面灌有水银。这球放在地面上,会随着地面肉眼看不出的坡度滚动。

    “循坡球”在陈旧的木板地面上缓缓滚动着,从一侧的墙壁边一直滚到中间的太师椅下。鲁承宗知道,这样的一个滚动痕迹应该是经常有人走过的,这样才会出现一个被踩陷和磨损的轨迹。

    坎面是不会有人经常踩的,除非是人为地将它做得低陷下去,那就是坎子行里所谓的“金钩倒挂”,也有叫请君入瓮坎的。

    鲁承宗很小心地蹲下看了看木板地面,这木板地面已经非常陈旧,而且是真正天长日久才会造成的陈旧,不是做旧做出来的,所以可以排除“金钩倒挂”的可能。即便如此,他还是提着万分的小心,循着“偱坡球”滚动的轨迹往太师椅那里走了过去。

    “循坡球”停在太师椅下面,也说明这这椅子的下面是最低的低凹处,这情形只有经常有人坐的椅子才会出现。

    鲁承宗想都没想,他也在这椅子上面坐下了。他想知道经常坐在这椅子上的人在看些什么。

    这个位置只能隐约看到水面和池塘边沿,院子里其他的景象就算看到点也看不清楚。鲁承宗弯腰将椅子下的“循坡球”捡起,在椅子前一步左右再次放下。球原地绕了个圈,便朝着往石头平台去的花格玻璃小门滚了过去。

    鲁承宗跟在球的后面,他先在“循坡球”绕圈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然后便也朝着小门走去。小门是虚掩的,鲁承宗捡起了“循坡球”,伸手轻轻推开小门走上石头平台。

    鲁联正站在平台上,他已经不在警惕地查看周围的情形,而是仔细的打量小门两侧立柱上悬挂的对联立匾,目光和神情非常地投入。

    对联立匾上的字是用嵌贝工艺做成的,每个字都散发着贝壳的幽幽光泽。内容很直白简单,上联:“捧水洗玉藕”,下联:“提竹拨金莲”。

    鲁承宗见这这对联也不由一愣,这副对联里似乎在表达些什么。

    鲁联的视线慢慢地往上移动,最后落在二层的匾额上。“观明阁”鲁联嘴巴里喃喃地念叨一声,但这一声肯定不是说给鲁承宗听的,他从进到这园子里来,就没有和别人说过一句话。他微皱的眉头突然一展,快步走进了小楼。他没有像鲁承宗那样小心翼翼的循可行的轨迹行动,他好像是知道这楼里没有坎面,或者有坎面也不会动作一样,直接快步奔上二楼。

    对鲁联的行动,鲁承宗没有表示出一点惊讶,他也没有跟在鲁联的背后,而是慢慢蹲下身来,往池塘的水面瞄去。

    “捧水洗玉藕,握竹拨金莲。”这应该是夏日的景象,他在思考,他在遐想。仿佛自己重新坐在刚才的太师椅上,池塘里是荷叶莲蓬一片,几个窈窕女子赤足挽袖,在石台边洗藕剥莲。

    不对,如果是在石头边,此处也是铺满厚厚莲叶,如何可以捧起水来?这水面不是在石台前面。

    鲁承宗抬头往池塘的东侧看去,那里倒着鲁联破“无影三重罩”杀死后又烧焦的人坎,人坎的尸体倒在水中,身体却半浮在水面。水下有什么东西撑着他们的身体。

    会是什么呢?这水底除了自己看到的那个诡异恐怖的落水鬼还有些什么呢?

    鲁联直奔二楼,他果然没有踩到坎面,只是在要登上二楼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并将背筐护在前胸,那是害怕二楼有埋伏,因为那里曾出现过鬼火般的暗青子,也有个面具女人在那里出现过。

    他的头往上稍一探就又缩回,这一瞬间他已经将整个二层楼面都看清楚了,上面没有人,空荡荡的。

    鲁联走到楼上,这里虽然空荡荡地,却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这个层面有一件家具,一件明式的红木睡榻。这件家具的存在是鲁联意料之中的,他知道从这里可以找到他想得到的线索。

    鲁联将二层所有的窗棂都打开,然后他盘腿坐在了睡榻之上。

    姑苏的园林中有种建筑形式叫“俯月”,就是在一个恰好的位置修一座楼,或者亭,或者轩,结构可四面通风,作赏月之用,正所谓“清风明月不须一钱买”。可为何要叫作“俯月”呢?因为赏月时不须仰首往天,这里赏的不是天上之月,而是水中之月。建筑布置的恰到好处,可以从这里微微俯首就看到附近水面倒映的明月。

    这里是“观明阁”,却不知道是不是说日月均可赏,亦或是有其他意思。但不管它是什么意思,鲁联的心里却很清楚,他要观的是什么。

    鲁联在榻上稍稍移动了一点位置,他原来坐的地方没有发现自己想得到的。但他却始终没离开睡榻,他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他读懂了“捧水洗玉藕,握竹拨金莲。”这副对联,这虽然描绘的是采莲藕的情景,其实暗喻的是男女房中之事。边做房事边赏日月,能在何处?只能在这“观明阁”的睡榻之上。

    鲁承宗也读懂了对联,上联中捧水,得“水”;玉藕,玉为石,石属土,得“土”。下联中握竹,竹属木,得“木”;金莲,得“金”。这副对联中有金、木、水、土,唯缺火,而这对联描绘的情景中这四行不离这池塘,是不是池塘之中暗藏有“火”?

    “观明楼。”鲁承宗仿佛又听到鲁联喃喃的声音,对呀,得火则明,观到明,便得到火,对家曾经不就是借火得明的吗?

    那两具被烧得焦黑的人坎尸体怎么不沉下去,这水下肯定还有固架封罩,虽然这池塘面大了些,封罩做起来很难想象,可是对家这样的人家什么事情不可能。这封罩不会是死封罩,应该有口子,不然他们怎么观得到明,取得到火。

    口子在哪里?应该在刚才落水鬼下水的地方,也就是池塘布满莲荷之后可以捧水的边缘。鲁承宗知道口子在哪个点,因为他既看到落水鬼下水的位置,他也看到水面翻腾水花的位置。

    鲁联没看到落水鬼下水,他那个时候正跪着爬着呕吐呢,他也不一定知道水面下有封罩,但他现在也知道了水里有个口子在那里,他比鲁承宗更清楚准确地看到了那口子。

    他终于找到一个恰当的位置,其实他是换了一个方向,他从榻尾朝向榻头,这是一对男女在这榻上交欢时应该有的方向和角度。于是,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月,也看到了日。

    在深绿的水面下有个弯月形,这弯月比深绿色的水颜色还要深许多,打眼会以为是个黑色月亮。鲁联知道,在这个月亮的范围中,不止是颜色深这么简单。这深邃的颜色只是说明它的水深也将会是非常可怕的。在月亮的中间恍惚有个白色的圆形,这大概就是藏在月亮里的太阳吧。

    这日和月都不怎么明亮,可鲁联却还看到了比它们明亮得多的星星。也在月亮的范围之中,星星闪烁出的光芒让他心中一阵阵发寒。(全本 )

第二章 撕风裂冰 第二十四节: 彻骨寒

    (少年游)锁龙水道碧幽幽,神柳辨诡异。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龙骨墙外,院边亭上,六菱开壁来。

    随手竖签形不定,乱枝欲破风。

    挥洒自如,断玉切金,哪似当年儒。

    鲁联从二楼迅速下到平台上面,可在这个角度反倒看不到那些日月星辰了。但是鲁联记得那是池塘的什么位置,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鲁承宗的目光也盯着那个方向,他们两个倒是殊途同归。

    鲁承宗知道那个地方有火和落水鬼,那两样一个是他此行想要得到的,一个却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而且,这池塘下有没有布置什么奇特坎面,他不知道。特别是这池塘中的水,让他看着就发怵、发晕,他曾经就在同样能见度很低的水面下碰到过“百婴壁”。

    鲁联也知道,如果得到的信息不错,如果自己的判断分析正确,那里也有他想要的东西,但他也很清楚那东西不是随便可以得到的,水中有让他难以应付的坎面和怪物,但是他更不敢下水,虽然他没有见到落水鬼落从池塘的什么地方下水的,但是他曾很短距离里感受到那怪物的恐怖和恶心。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像石台上多出的两根石柱一样。池水很平静,园子很寂静,平台上的两人很安静。听得见小北风“嗖嗖”地拨动树枝,划动水面。一片枯黄的树叶从岸边很高的树梢掉落,翻滚着、旋转着,从站立着的这两个人的视线中飘过,轻盈而无奈地砸在墨绿的水面上。

    “咔崩!”这一砸,砸出一声巨响,如同是封江的冰面突然裂开,如同是百丈悬崖上的冰挂突然断下。

    “轰轰哗哗!”池塘水面下的口子处水花翻涌,冲腾起一米多高桌面粗细的大水柱。

    鲁承宗和鲁联都呆了,这片枯叶会有这样巨大的威力?

    秦先生擦了擦模糊的眼睛,其实他的眼睛很干净,刚才他的几次擦拭已经将蒙住眼睛的血渍和烟熏火烤的污渍都清除掉了,他现在的感觉是因为视线朦胧了,眼神不聚了,也难怪,这么把年纪,又是个从不动拳脚的人,如此这番浴血惊魂,拼死斗杀,不管是体力上还是精力上,他都很难承受。

    眼睛稍稍能看清以后,他翘首往四周仔细查看起来,这地方他虽然走过,可是在追赶青色身影时匆忙而过,根本不可能仔细查看。现在这么一瞧,他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了。

    他用手中竹签先指指小道的另一端,然后又在写下“盘龙道”。

    鲁天柳对秦先生的学问了解得最多,如果柳儿的“辟尘”一工算家学的话,那秦先生其实可以称得上她真正意义上的师傅。她刚才见到“驭龙格”三个字的时候,她还有一种疑惑,觉得秦先生可能看错了,因为老爹告诉过她对家的身份,那怎么都不应该布驭龙格局。可是现在等秦先生又写下“盘龙道”的时候,她至少可以肯定一点,秦先生的思维是清晰的。他这样一个研究了一辈子风水的人,不会在风水布局上连错两次,而对家如果是乱局相、实伏坎的话,也不会在这“驭龙格”上连用两次。何况对家怎么都应该对这“盘龙为道踩足下”的布法忌讳才是呀。

    鲁天柳闭上眼睛凝神静气,这一下她更吃惊了,阴气已经将整个宅院笼罩,而且在这不断升腾的阴气里多出了一些水气,她的清明三觉能感受到极细小水珠在飘移撞击,并且粘附在他们的身上。莫非真是个阴世魔龙在吐纳喘息?

    “哗。”“啊!”忘我状态的鲁天柳被溅起的水花声和人的惊呼声惊醒,这声音来自前院那边。他们三个都回头往天井那边看去,天井里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平静。他们三个相互看了一眼,这对视的一眼证明他们都没听错。

    “快!”秦先生的这个字写得很草,龙飞凤舞的,郑五侯肯定是看不懂。鲁天柳看得懂,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快点逃走还是快点行动?

    秦先生已经来不及解释了,他迈步就往“盘龙道”那边走去。他的步法蹒跚,速度却是不慢。一时没反应过来的五侯紧赶两步才追到他的身后。柳儿走在最后,秦先生走后,她没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又深呼吸了两下,这样的深呼吸牵动了她的耳廓也微动了一下,做完这些她才转身跟上来的。她心里很清楚,要想将正门那边作为自己人的退出之路已经不可能了。

    其实刚才秦先生趴在青石板上的时候,鲁天柳就已经听到地面下传来了怪异响动,这怪响本来是在岔路口的另一侧出现的,可是从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从地面下钻到天井下面,并且秦先生爬到哪里,这声音追到哪里,所以她用目光引导秦先生尽量躲避那充满怨毒和仇恨的声音,蜿蜒爬出。刚才她再次敛神听了一下,天井那边的一个怪声已经变成一片怪声,其中好像还夹杂有人拼死挣扎的声音。

    秦先生走得很快,是因为他不想在那里再呆下去了,刚才趴在石头地面上的时候,他有一种陷在沼泽中垂死挣扎的感觉,青石面好像在往下陷。他也感觉到地面下轻微的动静,似乎是地狱的什么冤魂要破土而出。他能感觉到的柳儿肯定也能感觉到,所以当柳儿拉着五侯跑开时,他一点都没有惊讶,他的心中也在担忧,身下的石面会不会在他们三人体重的作用下,带着他们一同坠入阿鼻地狱。

    他心中承受的极度恐惧让他觉得心力不济,胸口憋堵住的闷气他用大换气法都没调节过来。他不清楚自己到底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不止是体力够不上,他的脑力也很难支撑。

    刚才他在正厅之上,看到供奉的中堂画竟然是一幅“异士屠龙”,对家的渊源似乎比别人告知的和自己想象的还要高深莫测。于是他想到了宅院门口河道上的拱桥,两边入房群而无路,应该是“驾龙鞍”;于是他又想到后花园单独的一座戏楼,无前后房相叠,只有过廊相连,应该是“定龙锁”。于是他确信无疑地告诉自己:这所宅园子不是“潜龙格”,而是千年难见的“驭龙格”。

    秦先生的恐惧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园子里,生和死都会是痛苦和可怕的事情。可是他还必须在俩个晚辈面前掩饰这种恐惧,他觉得这样才能保证面前这俩个孩子不会丧失求生脱出的信心和力量。抢着走在第一个,他是怕自己万一不小心,出现些失态被两个晚辈看到。

    “盘龙道”,龙尾在外,龙头在里,龙脊在上,龙爪在前。可是面前出现的这道长长的起伏院墙是什么呢?

    院墙上没有门,只有一个接一个不同造型的花窗,是用弧片小瓦做的花格。围墙与盘龙道之间没有花圃,没有树木,只有狭长的一大片的草地,已经枯黄了的细密草地。这片草地往东有个圆月门,是在院墙上引出的一段隔墙之上。黑色的门紧闭着。往西没有路了,那里被院墙围绕起来,靠那院墙有一座六角亭子,红柱、红梁、红椽格,金色的琉璃瓦,能隐约看见亭子的横梁、檐挂,上面描绘着色彩斑斓的彩画。

    “伊院墙是格龙骨!”鲁天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自信地脱口说出,她刚刚只是心里在猜疑,根本就没打算说出来。

    秦先生的脸上露出惊异和惊喜的表情,他知道带鲁天柳上龙虎山的那七天里,几位天师都没说错,这丫头非同凡人,其灵性和三觉有仙家之能。掌教天师给了本《玄觉》让自己给柳儿讲讲,诱发诱发她的灵性和体内异能,可是自己为了一个今天让自己跪着叫太后的女人,竟然藏私,一直都没给柳儿讲过那部书,想想真是对不住这丫头,后悔也晚了。

    鲁天柳走到院墙的一个花窗前面,往院墙那边看去。院墙的那边也有一条石路,路的旁边没有草地,只有树木。树木都在石路的另一边,种植得很密很密。

    柳儿闭上眼睛,她能听到湿重的阴气从那些树木背后一层层升腾起来,声音就和沉稳的心跳一样。她还闻到了味道,很好闻到味道,是桂花油的香味,又像是玫瑰露的香味,这香味在慢慢朝她这里移动。

    这香味儿是“百花蕊馥”,杭州“天字品女荣堂”的看家香料。

    鲁天柳睁开眼睛,她看到一张戴着金色狸子面具的女人脸,这脸紧贴着院墙的瓦片花窗,离她很近。面具上的眼睛充满怨毒和愤怒,面具下面的嘴巴抿得薄薄的,牙关却是咬得紧紧地,因为那瘦削的腮帮上咬合的肌肉一棱一棱的,就像要从花窗瓦片的空隙里钻过来咬柳儿一口。

    突然出现的女人脸让鲁天柳心中一阵狂跳,脖颈处肌筋绷紧,一口气憋住久久没有吐出。但她面部的表情没有一丝丝的变化,身体倒是动了,一步一步平稳地往后退去,直到退到石头路面上,站在秦先生的身边。整个后退的过程她的眼睛也一直盯视着面具女人,目光中蕴含的撞击力不但没有随着身体后退,反显得越发炽盛。

    带着狸子面具的女人站在龙骨墙的外面,她看着墙另一面站着的三个人,心中像长出一团乱丝,纠缠盘绕着直搅到脑子里,特别是那年轻女子的目光,让她觉得这些乱丝将她的心脏缠住,并打了个活结,此时正在慢慢地用力、收紧。

    她心中的确难受,首先没想到秦先生竟然进到了这里,前面的几方布局肯定都给他踩豁了,她也没想到秦先生的身旁会多出两个年轻人,这说明自己精心设置特意用来对付鲁家的布局豁了不止一处。她的心里有数,如果只是这么几个布局豁了也就算了,因为这里毕竟不是专门布局困敌的场所,这里是专门用来困那条龙的。可是不知怎么的,目前的局面变得有些难以控制了。

    昨晚,从北方连站飞鸽,送来书信,说北平的四合院被破,鲁家一个年轻高手取走了暗藏的宝贝。于是皇上,不,现在还不能叫皇上,其实在这园子里自己一直还是叫他儿子,手下也都只是叫门长。他尽起园中和周边精英高手往北进发了。临走时飞鸽传书让南面下一站调高手来护园子,因为鲁家在这之前已经开始有动作了,先后进来过几个人。

    她知道鲁家在江南一带没几个人,也知道他们的手段底细,因为自己在他们家下了根钉——秦先生。为了防止鲁家趁着园子空虚突动手脚,让自己措手不及,于是索性先下手为强。她命人将园中数个局摆活,并且还多加了一些套子,让秦先生将鲁家人引入园子。虽然局中动弦的竿子都不是老手,因为老手都被儿子带走了,但他觉得用来对付鲁家在江南这一处的那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秦先生倒戈,她没想到,可也没放在心上,她是他的知己,虽然只有一夜之交,却控制了他二十年,按道理这个人的性格和本事都不会造成大的威胁。还有鲁家的另外几个人,按照秦先生反馈,他们的能耐最多也就是能脱身而出,决无颠倒局相解锁放龙的可能。

    可是现在,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鲁家的人到底从何处借来的神通,那锁住的死龙竟然动了龙气,就连落水鬼也上岸了。前面正门正厅处的形势不知道怎么样了,但始终没有暗号发出,就连秦先生已经到了龙骨墙了都没有暗号发出。还有那个女孩,怎么感觉这么……

    墙那边的三个人开始移动了,他们的意图真的很明显,他们看破了这里的局相,这是要往龙首方向过去。

    女人在墙的另一边和他们同步移动,边移动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响哨,甩手抛在空中。声音是尖利刺耳的。

    靠近龙骨墙的的六角亭上落下了六根横梁,红色的绘画横梁。横梁横着落下却是竖直落地的,刚着地,就立刻快速跑动起来,往柳儿他们三个这里围追过来。

    六个横梁动作非常轻盈,就如同六只轻巧的狸猫,可他们不是狸猫,他们是人,是杀人的人。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对匕首,尖尖的,细细的,弯弯的,像女戏子在台上描的弯眉。六个人的动作是一致的,前后是有序的,他们的方位摆成个菱形,锋芒犀利的菱形。

    “天菱开壁”,奇门遁甲阵法中的第五十五局,古时战场上用于小股军队对大部军队的突袭突破,这天菱有六角,可以将任意一角做为菱尖冲杀,冲杀中随时可以改换菱尖,变换攻击方向,使得进退自如。而在这里,这个杀局叫做“六菱冲围变”,这是因为它不止可以对人群进行冲杀,对手人少的时候,它的菱尖一冲而过,如果未能将对手斩杀,那么这六菱就将对手围在中间了,接下来马上就是六面的合杀。

    郑五候转身提刀要迎上去,却被秦先生一把拉住。秦先生没多说话,此时的他也说不出话,只是拉着五候快步离开石头铺就的“盘龙道”,走上了路边的那一片枯黄的细密草地。柳儿本来是跟在他们后面的,却是先他们一步走上的草地,因为柳儿的“辟尘”一工是鲁家**之力中唯一练习轻身功夫的,再加上她的反应快,所以是后发而先至。

    犀利的六菱已经离他们没有几步远了,走上草地的秦先生反倒停了下来。他迅捷地转身,将右手的那支竹签插在了地上,然后从左手中再抽一支插下。速度很快,但动作不是太潇洒,撅着屁股弯着腰,就像是开春时,在水稻田里插秧一样。

    这竹签插下的顺序排列倒不是像插秧那样整齐美观,有些七零八落,有些歪歪扭扭,间距也远近不同。

    六菱的菱尖首先赶到,他看到地上的竹签时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更收不住脚步,因为他只要一停步,后面的阵形就要撞上来,他们的步法是同样大小、同样速度的,别人不可能瞬间和他做出一样的异常反应。幸亏这样低矮的竹签他只需要稍稍纵步就可以跨过。竹签群中有许多空隙,他看准了一个较大的跨了过去。

    落下脚步时,他突然发现不对了,跑动中看到的竹签位置和竹签的实际位置不一样,竹签的歪斜的方向也不一样。但是晚了,一根竹签已经确切真实地刺进了他的脚底。

    “菱尖”的反应很快,他的动作变了,受伤的脚稍稍一踮,继续用没受伤的脚用力,身体往前扑出。他想尽全力从这片竹签上扑过。

    眼见着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越过了竹签阵,可是他依旧没有落脚点,因为郑五侯持刀在那里等着。

    同样遭遇的不止菱尖,后面并排的两个,再后面并排的两个,都踩中竹签,他们的步法动作都是一致的,面对变故的应对方法也是一样的。同样扑出,同样想越过竹签阵。

    这让郑五侯很省事,他的“圈儿刀”只快速地旋转了两圈,地上倒下四根横梁,和他们在亭子上时一样无声无息。只有一个横梁看着自己断落在地的一只手臂和一只小腿惊恐地惨呼着。唯一一个没事的是最后面的菱尖,他恰好能在竹签阵前收住脚步,但面前这瞬间出现的情景,让他也和在亭子上做横梁时一样,一动不动,毫无声息,所不同的是他站着,这更像立柱而不是横梁。

    “乱枝撕风”,奇门遁甲第二十四局。在切金断玉派的风水术语中叫“植林碎风护气运”,就是在风口风道的前面按九星八门方位种植树木,要生死门互通,九星位互连,挡风掩气,滤秽输清,以保证所选宅址的风水不被劲风所破,家门气运清爽连绵。

    但是此招要用在阵法上,却有风动枝摇,动静不定,影物同一,虚实不辨的奇妙功效,当年宋朝大将狄青摆“风林阵”破大南国驱兽军,这“风林阵”就是从这“乱枝撕风”而来。

    正如那些横梁模样的人坎见到的一样,明明看着竹签在那里,可是踩下去的时候,却发现和看到的不是一回事,为什么?因为他们在快速跑动,如果他们是静静地缓步走过去,肯定可以轻松地从竹签的间隙中走过去。

    对家取奇门遁甲术中的精华,训练了这样一个“六菱冲围”的高明人坎。启动起来像平地风,行动起来像草头风,攻杀起来像龙卷风。可是他们没想到,他们今天面对的是个一辈子研究奇门遁甲术的行家,是以解风水学中破败恶险为乐的高手。

    墙外戴狸子面具的女人看到了全部的经过,她松开了咬紧的牙关,嘴巴变做了半开状,可以看到她嘴里掉牙的缺口。这样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诧异,有后悔,有无奈。她到今天才知道,自己以为全掌握的事情中还有很多不了解的成分,她到现在才知道,今天计划好的事情办得有许多很让自己后悔的地方。

    郑五候没有继续追杀最后一个人坎,因为他并不是嗜血的杀手,他只是个想保命的工匠。其实也不用追杀,那个人坎已经被自己同伴瞬间出现的变化吓得失去了攻击能力,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这就是这园子里人坎最大的缺点,他们只见得别人流血,却见不得自己流血。本来一个犀利的组合,一下子废掉了五个,他害怕,他恐惧了,就像是一个人看到自己的手脚被砍落在地的时候,他最恐惧的是害怕继续失去自己的生命,因为这是他所剩中最有价值的。

    柳儿他们三个人平静地往关紧的黑色圆月门走去,郑五候意气风发地提刀断后,刚才那一杀,让他觉得英雄无比豪气万丈。墙外的面具女人没有再与他们同步移动,呆立在那里的人坎也没有移动,就这样无声地看着他们三个随意地行动。

    到了黑色圆月门口,鲁天柳和秦先生才偷偷吁出一口气,他们的心中非常紧张,他们知道如果面具女人再唤出这样一个人坎组合,他们就没有机会了。其实就算没有人坎可出了,那个剩下的横梁人坎只要绕过“乱枝撕风”就可以将他们拦住,从他们刚才的步法身形来看,这个人坎的功力就算不能杀了他们,至少能将他们阻在这里,一直等到园子中其他援手到来。

    郑五候不喜欢多想,这样他就不会意识到危机的存在。这是坏事,有些情况下倒也是好事。比如说现在,他的神情让就人坎不敢轻易移动,他的神情就让面具女人放弃了继续围杀的打算。但这样性格的人也容易冲动,当他看到黑色门上没有锁扣的时候,便丢失了应有的谨慎,莽撞地伸手就往那门上推去。(全本 )

第二章 撕风裂冰 第二十五节: 来去兮

    “动勿得!”鲁天柳发出一声惊呼,她的声音其实并不十分尖利,但他的惊呼在五侯的耳中如同晴天霹雳。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秦先生也被吓住了,他知道鲁天柳能有这样的反应肯定是非同小可的事情,他看过天师掌门给的《玄觉》,他也听龙虎山的那些老道们说过,柳儿是青瞳碧眼的半仙之体。所以在鲁家,他是最了解鲁天柳的,甚至比柳儿自己还了解,但这是在柳儿偷看了《玄觉》之前。

    鲁天柳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但肯定很危险,也许在眨眼间就让他们三个化为齑粉。她闻到了一种味道,一种过年的味道。是的,这味道只有过年时才会时常弥漫在空气之中。当然,如果过年没有放鞭炮的习俗,那么这味道也不会存在。

    火药!对!鲁天柳嗅觉做出这样的肯定,同时她能肯定的还有,这火药绝不是鞭炮的火药,因为这味道要浓烈得多,刺鼻得多。她绷紧的神经似乎都可以感觉出这些火药爆炸的威力,她浑身的汗毛都在剧烈地颤抖。

    “勿要动格,千万勿要动格!”鲁天柳的语气很少有这样紧张的。她的紧张让那两个人更加紧张。

    “我不动,你们先退。”郑五侯从不将自己的生死当回事,只要是柳儿没事就好。

    “呆了你哉,侬晓得就侬踏落弦子哉?阿拉两个亦可能踏落格。”鲁天柳今天真的有点恼五侯的莽撞了,其实同时她心里也责怪自己大意。她回头看看站在龙骨墙外面的那个戴面具的女人,再看看那个呆立在那里没有继续纠缠的人坎。她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跟过来,因为这里是个绝断坎,杀戮威力很大、波及面很广的一个绝断坎。

    三个人都不敢动,可是有人却要动了。面具女人轻轻地哼了一声,呆立的人坎顿时重新活泛起来,他迅捷地绕开竹签阵,往前走动了几步便停住了,手中匕首一颠,将匕首前后翻身,用三指捏住匕首刃。这是标准的飞刀手法。

    郑五侯站着不敢动,伸出的左手搭在门上也不敢动,只有提刀的右手可以动作。但是动的速度不敢快也不敢用力,他怕带动身体其他部位而弹了弦子。所以当匕首飞过来的时候,他只能用朴刀的刀头部分护住自己的头部和脖颈部分。匕首重重地落在五侯筋肉结实的臂膀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可能是五侯天生反应较慢,他对疼痛的忍受能力也很强。匕首的尖儿都钉住他的骨头了,他却一动都没动。

    人坎举起了第二把匕首,他的目标还是五侯,这次匕首是往下三路去的。

    匕首飞到一半的时候,鲁天柳的也动了,她往人坎那边紧赶两步,同时撒出了自己的“飞絮帕”,“飞絮帕”的小钢球撞在匕首上,匕首的方向偏了,直落在在鹅卵石铺成的地面上。匕首飞出的力道很大,在地面上一弹后,撞在那扇黑色圆门上,发出“当“地一声响,如同钟鸣。原来这黑门也是金属的。

    一根“飞絮帕”撞偏了匕首,另一根“飞絮帕”缠上了人坎的手腕。“辟尘”一工中“链臂”的手法要在人坎的手腕上做个精巧难解的节是很容易的事情。

    人坎的反应是很快的,鲁天柳的身形一动,他就开始往后退步,等“飞絮帕”的链条一缠上手腕,他马上抖臂绕腕想脱出缠绕,可是鲁家人打的结怎么可能这般容易就解脱出来。他的另一只手赶忙上去解那链子结,可是摸了几下却无从下手。

    让那人坎最为骇异的是,就在他试图解开链子结的时候,鲁天柳手中链子一抖晃,竟将他的另一只手也给扣住了。

    柳儿手中链条甩得是精巧无比的,发力却是突兀迅猛的。链条刚扣上就突然带劲,往回猛地一拉,那正骇异着的人坎竟然被这个身小力薄的女孩子拉过来好几步。

    是那人坎的力量不如鲁天柳,不是,是他没想到,他疑惑了,他走神了,他的疑惑和走神是因为他竟然没有脱出腕上的链条结,另一只手去解竟然也无从下手还同样被扣。他的疑惑和走神还因为他怎么也没想到最早发现绝断坎的鲁天柳怎么就敢动了,刚刚她不是还在说谁都可能踏到弦子,都不能动的吗?难道那是说给自己听的,给自己在放诱儿?

    其实,鲁天柳之所以敢动,是那人坎给了她提示,人坎的两次飞刀,目标都是郑五侯。而且从飞刀的飞出途径来看,都不是奔要害去的,他的目的应该是逼着五侯动。

    也就是说,只要五侯动了,坎面就会动作。五侯不能动,所以她动了。

    “五哥,侬格脚下勿动,把伊个门推推看。”与人坎相持着的鲁天柳好不容易缓了口气快速说出句话。刚才她将人坎拉过来几步后,人坎意识过来,马上踩稳脚步,一时两人成了相持状态。

    她的胆子很大,竟然敢要五侯推那门?其实柳儿敢这样做,也是那个人坎给的提示。她链拉人坎,人坎完全可以顺势扑击,可是他却没有,看来是因为这里坎面的杀伤力极其大,让他不敢继续往前再迈一步。而他敢将匕首飞出,在撞击那扇门以后,没有下意识的侧脸抬臂的动作,说明弦子不在门上,而且匕首撞击后知道那是一扇金属门,更加说明那门也不应该是扣子,而应该是扣子的定座。

    鲁天柳闻到的是火药味,火药的威力虽然大,但布置的人是不会蠢到用它来推动这么宽大沉重的金属门来做杀招,那样的攻击面又窄,速度又慢。

    鲁家**之力中“布吉”有一技,叫做“改破”,就是所选宅地虽然什么条件都是上吉,可是唯独其中有一处有某件物体有破局之相,需要除去或者移动。这样的东西如果是一棵树、一条溪,只需要砍树或者改道。可是如果是山壁上的一个巨块的尖棱,难度就大了。鲁家上几代有人在江南惊天堂学了一手用火药炸石的技艺,就是利用牢固定座使火药威力往需要方向炸出,这有点类似我们现在的定向爆破,因为“改破”是有形状大小要求的,不能乱炸。此种技艺秦先生是不会太感兴趣的,可聪颖质慧的柳儿却将其牢记在心。

    此时此地的数个条件往一处这么一合,柳儿就基本看出此中端倪。

    那扇金属门应该是可以推开的,就算它平常时不能推开,现在也应该能推开。因为定座挡住炸药的爆炸方向,让其威力往一个方向去。为了保证不会导致那个方向的石棱因为威力过大,反而炸坏局相,所以在定座上会留一个释口,在爆破力过大时,释口会被推开,泄放冲击力。这里也应该有释口,它的作用应该是防止过大爆破力推动金属门做的定座,而推倒固定定座的整面院墙。

    郑五侯手中缓缓用力,那金属门果然被推开一个不大的间隙,足够一个人通过了的间隙。

    “先生啊!侬快些过去。”鲁天柳的话刚说完,秦先生就已经往那间隙走过去。他没问为什么,他说不出话的嗓子也问不出什么,只管低头迈步往那门的间隙中走去,他心里清楚,柳儿能下决定的事情,差不多都有九成以上的把握。

    人坎拼命往后拉扯,希望可以挣脱链条。可是鲁天柳却纹丝不动,而且好像还很轻松。因为她的另一根链条已经缠上了五侯的刀杆。而且两个“飞絮帕”之间也打上了一个结。人坎现在变作与五侯在较力,那真如是蜻蜓撼石柱。也是五侯脚下不敢用力,要不然早就将这人坎一把给甩过来了。

    看着鲁天柳轻巧秀美的背影从黑色院门的间隙中穿过去,站在龙骨墙外面的面具女人长叹了一声。她曾在后面戏楼前亲眼看到这个女孩子和那傻小子被诱进戏楼,很明显,戏楼里自己认为绝佳的坎面和上选的高手没留下他们。

    戴面具的女人也是个高手,所以她从这个女孩子的眼睛里、话语里、气度里她知道,自己也绝对无法对付这样一个小女子。特别是这女孩子对自家这道坎面布置,如果不是她预先就知道,她还能在转瞬间发现并且逃脱,那她的能力就已经远远超出了高手这个称呼的范畴。怎么秦先生这个老杀才没告诉过鲁家有这样一个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只有自己儿子能够对付,还有就是自己那个在外游学天生异能的孙子能对付。

    女人甩手又发出一个响哨,龙骨墙尾端的宽檐翘脊上跃下两个浑身上下衣着如同青色小瓦的人坎,两个人坎矮着身子,身形如同扑食的猎犬,往黑色圆门那里冲杀过去。面具女人的想法是哪怕用自家几倍的人命去换,也要让鲁家人死一个好一个,现在那里只剩下个好像浑身是力气的傻小子,他踩中套子没法移动,得趁现在杀了他,绝不能再让他也走脱了。

    两个青色小瓦般的人坎的动作很快,但有人比他们还要快,谁?就是那个被“飞絮帕”牵住的人坎。他也不想动,他更不想动得快,除非是往后退。可是由不得他,郑五侯手臂上的力量不是他能抗衡的,他只能随着这巨大的拉力腾身跃起,就像一只被牵拉着飘起的风筝,晃了两晃就到了郑五侯身体的斜上方。

    人终究不是风筝,不可能老在空中飘着,就算是风筝也终究是要落下来的。人坎落了下来,他的落脚点应该是郑五侯的头顶。人坎不是庸手,在这样的宅院里,不要说庸手,就是身手稍不如人都是不会有立足之地的。所以那空中的人坎面对这样一个落脚位置有了想法,也有了计划。

    身手反应很快的人坎在空中迅速将右腿屈膝,膝盖直奔五侯天灵盖跪撞下来。他知道,他这一跪,就算五侯是个铁壳脑袋,也会给他撞裂。他对自己膝盖的功力如此自信,看来在这宅院里最容易练成的大概就是这跪功。

    但是他这一撞之后,就不怕五侯被撞出,松开脚下踩住的套子?这一点人坎也考虑到了,所以他没有双膝齐跪,他要留出一条左腿代替五侯踩住套子,不让机括动作。这不但要求这人坎动作迅捷准确,而且还要对这道坎面非常熟悉。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空中的人坎发现站在下面的人忽然旋转起来,旋转得就像一阵风,但不是旋风,也不是龙卷风,而是穿堂风,从黑色圆月院门的间隙中一穿而过。

    人坎的膝盖落空了,他目前这一瞬间里能做的,必须做的,也计划好要做的,就是用左脚一下踩住五侯刚刚站立的位置。那位置上有个鹅卵石铺成的“寿”字形阶面,站在这阶面上,却不知道是能延寿还是要断寿。

    与此同时,他手腕上的结扣也突然像活的一样松开,跟着那风蹴溜一下也钻进了黑色院门的间隙。

    一切都如鲁天柳所料,虽然和她的算计有点出入,过程也惊险了几分,但结果却和预计的一样。

    鲁天柳从五侯身边走过的时候,小声说到:“拉伊过来,替侬踏坎哉。”

    柳儿不是随便出这么个主意的,她走过时看了一下五侯脚下的阶面。她看到那是鹅卵石铺的阶面,这样的阶面在坎面中叫“碎面”。“碎面”坎子一般不会用直踏机括,因为在“碎面”上,踩踏的力量分布不是很均衡的,用直踏机括不可靠。所以这里应该是压弹机括,就是踩踏让机簧受力,在踩坎人移动开后,靠机簧发力,弹动弦子,启动坎面杀扣。因为机簧的力道始终是均衡的,能保证“碎面”动作的可靠。

    从这可以看出,刚才人坎飞刀逼五侯移动,不是要他踩其他地方,而是要他移动走开。他不下杀手是有道理的,因为杀死五侯,五侯只要死后瘫倒在原地,他的体重还是会压住机簧不让坎面动作。

    柳儿知道,既然是压弹机括,那坎面承受力道的范围就很广,这是为了保证体重由轻到重什么样的人都可以陷坎落扣。五侯可以压住簧,那人坎也可以压住簧,而且这坎面不怕压,就怕放。将那人坎拉过来,两人压住机簧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然后留人坎一个压簧也不会有问题。

    鲁天柳的原意是将那人坎拉过来打昏放在坎面上,那人坎双手被缚,要达到这样的目的还是比较容易。

    可是没有想到,那人坎竟然会身体高跃,从上往下用腿进行攻击。下面的五侯对于这样的状况,第一反应就是矮身躲避,到实在躲不过了,他也只有赌一把了,因为他也知道这样高度,一百多斤的一个练家子,从高处往下直撞下来的力道,无论如何都会让他退出一步、半步。与其让他撞出,还不如自己避开,你来了,我就走,大不了同归于尽,反正柳儿她已经脱身了。他血一冲脑,便不管不顾了,身子一旋,侧身从门的间隙中钻了过去。

    幸亏是那人坎了解坎面,幸亏那人坎的左脚离地面已经非常接近,幸亏那人坎的动作迅捷而且准确。坎面没有动作,要不然这下同归于尽的不只是他郑五侯和那人坎,还有始终在门的间隙处看情况的柳儿。

    五侯刚钻过去,就有两个人马上有了极度惊恐地反应。

    一个人是柳儿,她抓住“飞絮帕”的链条,一拎一抖一晃,解了人坎手上的缠扣。然后拉住五侯迅速窜出,趴倒。她是害怕五侯这样不管不顾如风般钻进院门,他如此的大力,会牵动链条,带着那人坎继续往前移动,使坎面动作。

    还有一个是站在门外的人坎,他的想法和鲁天柳一样,这时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那大块头拉着往门里去了,那样,自己会化作一蓬血水泼到那扇门里。所以他一落稳脚步,马上双腿一前一后,后面条脚踩住坎面,前面条脚抵住没开启的半扇院门,身体后仰,他指望能依靠这半面死门撑住自己的身体,不被拉动……

    “咔崩!”一声巨响,那人坎虽然没有化作一蓬血雨,但他的的确确变做了一堆碎尸。与他一起变作碎尸的还有那两个青色小瓦一样的人坎。血溅得很远,扬起的血沫被气浪吹扬着一直飘到龙骨墙的外面,并从那青瓦隔成的花窗中穿过,涂抹在了那个金色的狸子面具上。

    坎面还是动作了,是因为鲁天柳没想到,松开链条了,那人坎还是没站住;是因为那人坎已经仰身用力了,而就在这节骨眼,那链条却活了似地解开了,他是自己将自己摔出去的。

    紧贴地面趴着的鲁天柳,从门的间隙中窜进来的气流中感觉到坎面的巨大威力。但这爆炸的威力虽然巨大,和她想象中应该有的威力还是相去甚远,至少和那厚重的金属门做的定座都不相配。如果只是这样的一个杀伤力,根本不需要用这样的金属活门来泄压。而且,那爆炸的声响也不对,倒像是用炸药启动了其他什么大型的扣子一样。莫非这是……

    没等鲁天柳细想,她紧贴住地面的左耳听到的声音马上就否定了她的推断,她的耳中听到了极为猛烈的隆隆起伏声,其中还夹杂有她在前院天井地面下听到的怪异声响。同时,她的鼻子从浓浓的硝药味道里还闻到了晦涩、阴寒的气息,这样的气息能混杂在爆炸后的灼热火烈之中,说明了散发这气息的源头蕴含的能量是非同小可的。这样的现象让她改变了思路,不是爆破威力小,是炸药的爆破威力向下分散了。地面下遭受这样巨大的冲击,同时也诱发了某些奇怪力量的苏醒,此处可能很快就会像前院天井一样,变得步步惊心,所以必须赶快离开。

    鲁天柳没说话,爬起身拉着五侯就走。五侯也不敢说话,他从没见过柳儿有这样凝重的表情。

    前面的小道尽头是条长廊,长廊拐过弯就直接站在了一座书轩般的建筑前面,这建筑是正面全敞式的,弧形屋顶,内部格局整齐,柱壁对称,正三堂的建筑,却未分隔。

    秦先生静静地站在这所书轩一般的屋子前面,却是背朝轩门,往远处查看。其实前面和龙骨墙外面一样,有一排高大树木,看不到什么。而往书轩的另一边去,也是一条相连的长廊。

    鲁天柳和五侯悄声走到秦先生时候,他们听到秦先生在喃喃地说:“就是格里哉,就是格里哉。”(全本 )

第二章 撕风裂冰 第二十六节: 入龙鼻

    (醉花阴)墨绿暗域无夜昼。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忘死入龙嗅。

    洁体如玉构,池淤尽掩,人若已凉透。

    水下袭杀灭高手。凭巧器功奏。

    莫道女儿家,踏波移茔,取龙宝入袖。

    “先生,格里是个啥子地界?”鲁天柳轻声问道。

    “那些树木不太高,遮不住楼顶檐角,可什么都看不到,因为那里是敞地。”秦先生的手指在一个假山盆景中的沙堆上迅速地写着,沙堆写满就马上用手掌一抚,平整了沙面再写。,“应该有池塘,是龙口。”

    不是秦先生不想说话,他是实在说不出话来。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很快不是说不出话的问题,情况会比这糟糕得多。因为他麻木的颈部开始疼痛了,而且是里外贯穿起来的疼痛。疼痛的中心部位是瞿雎拉鸟屎的地方。秦先生此时才意识到,那蜡嘴鸟(他依旧以为那些鸟是蜡嘴)拉的屎有毒,那扁毛畜生的肮脏招式不是要以势夺人,而是一个实实在在地杀招,一个效果缓慢而至的毒招。

    秦先生颤抖着手指又指指两边长廊,他的左手手指摸过鸟屎,这时也开始刺痛起来,另一只手不痛的手指迅速在沙堆上书写:“长廊相连不断,是龙须。轩屋里有两口井,是龙鼻。这真是个‘驭龙格’,连龙鼻都用轩屋罩住,虽然不断龙息,取无法直吸到日月雨露的天成灵气,使得龙精难聚,终为所驭。”

    “先生,那格现在哪能办呢?”鲁天柳静静地问道,她没有因为秦先生如此妙到极处的风水相局分析而惊讶,因为她自己也看出了此中玄妙的**分,也没有因为那书轩其实是个井轩并且有两口井而惊讶,因为她清明的三觉已经感觉到轩中两道柱状的浓重寒气喷涌而出,并将这井轩层层裹绕盘旋。

    “下龙鼻。”秦先生这三个子写得极度地虬劲飞扬,沙堆的沙粒被拨撒得四处溅落。秦先生如此的书写并不是意气风发的表现,而是孤注一掷的无奈。他知道鲁家此趟的目的应该和这驭龙格的龙宝有很大关系,但是现在,只要有五六分把握可以让这两个孩子全身而退,他就绝不会让他们下龙鼻。此时的情形已经是招招必杀,他从“蜡嘴”鸟给他拉的屎中彻底清醒过来,一打开始对家就没准备放走他们一个人,包括自己。眼下可能只有下龙鼻直探龙颌夺得龙宝,以此要挟对家,这样才有可能保住大家全身而退。

    鲁天柳没说话,虽然秦先生只写了这么三个字,但她却似乎听到秦先生心中所有想说的话,她转身走向井轩里面,并且直奔左侧井口。

    汉代《九州见龙》:琉溪藏龙,喜弄珠。其珠,龙之命宝,常于口、左鼻间循环不止。

    鲁天柳当然没看过这样的书,她是在龙虎山听降龙殿那个酒糟鼻子的秃顶老道说过,远古时有降龙尊者,专为民间百姓降伏孽蛟妖龙,他降龙不屠龙,所以常用手法是以一臂夹持龙颚,使龙无法张嘴,另一只手直插龙的左鼻孔,整个手臂探入,从龙颌处挖出龙珠,从此妖龙便被其控制。所以。柳儿从秦先生的心中听懂所有信息和目的时,她想到了这个降龙的手法,下龙鼻取龙宝,应该从左鼻下去。

    柳儿将“飞絮帕”收在自己袖中,她知道自己这趟下去没有趁手的家什是不行的,“飞絮帕”肯定得带着。她还必须给自己留条退路,谁都不知道那井下会有什么。于是她让五侯解下腰里缠着的捻股牛筋绳,松开了三股,将牛筋绳变作原来的三倍长。柳儿将绳头打了个抖解扣,这扣子系上后就牢固异常,但需要它松掉时,只须朝几个角度稍稍抖动一下就可自解。她将扣子系在自己左腕上,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五侯的刀杆上。

    柳儿褪去了外面蓝印花布的棉衣棉裤,只穿一身暗绿色的衬衣裤,一双穿着棉线袜子的天足踩在井沿边上。她准备直直跳下去。这是一种方式,不是莽撞。

    这是那年随老爹外出寻奇木,在神农架遇到神捕猎手卓百兽教她的,就是必须要进入一个自己不清楚环境和危险的地方时,千万不要悄悄地慢慢地进入,那样说不定反而让里面的怪兽或其他可怕东西做好了准备,等你一进入,马上就发起攻击。而你要快速直接地进入,进入的那一瞬间,只会让对手惊恐慌乱,而你却会在那一刻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并且随时准备攻击或者逃离。

    五侯此时却语气坚定地喃喃说了一句“我来吧?!”

    鲁天柳用眼神制止了他,在这样的眼光里,五侯的坚定化作一口重重的长息,轻轻地吁出口外。

    柳儿一脚已经跨出井沿,突然又收回,她回头看来一眼始终背对着井轩的秦先生,柔声说了一句:“先生,侬要保重自家格!”

    “扑通!”这声音其实不大,只是从井中传来有点回音。秦先生的身体伴随着这声音发出一阵难以自制地颤栗。

    秦先生微仰着头,散披着的花白头发在寒风的吹拂下簌簌飘拂,那被死封铃削去一大块头皮的头顶血红得有点刺眼。

    柳儿跳下了水井,虽然她清明的三觉让她觉得不安,但她还是义无返顾地跳了下去。

    骤然入水,柳儿一下子就僵住了,她的肌肉仿佛不能收缩了,血液不再流动了,关节也无法转动了。这井水的寒冷超出了她想象,她感觉就像是万根冰刺刺入她的身体。本来井水应该是冬温夏寒的,可是这里的井水却似乎违反了这样的规律,这水不但不温,而且寒冷程度远远超过了夏天。这一点让鲁天柳很是心惊,按理这样寒冷的水温她的触觉可以在井口就感觉到,可实际上却没有。

    她的眼睛迅速扫视周围,周围是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但她的耳朵听出,有划动水的的声音,她的触觉告诉她,水中波纹涌动,有东西在向她靠近,她的嗅觉也也让她害怕,靠近的东西有一种霉涩污浊的味道。

    这样让她感到心惊害怕的事情才刚刚开始,就在她稍微适应了一下水温,让浑身的肌肉关节刚能活动开来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好像不是进入到井中,她觉得自己似乎是溶入了一片星空……

    池塘中那月形口子中翻涌出的水柱好长时间才平服下来,翻涌起的水柱让整个池塘面上弥漫起一片水雾,水雾飘上平台,让站在平台上的鲁承宗和鲁联止不住发出一阵寒颤。水雾很冷很冷,淡淡的水雾附上身体如同是将人浸在冰水之中一样。

    鲁承宗和鲁联发出的寒颤在继续,并且演变成颤抖。

    “怎么了,难道真的老了,连这样一点寒气都抵不住了?”鲁承宗心里在自问。

    颤抖变成剧烈的颤抖,甚至连身体都出现了轻微地摇摆。这样的情形决不是寒冷可以造成的。是震动,石头平台在震动,台面上石头之间的缝隙在渐渐变大;小楼也在震动,窗棂上的花色玻璃发出清脆的颤音;水面也在震动,刚平静的水面上起了细鳞波纹。

    鲁联早就跨过平台的石头栏杆,双腿紧紧夹住石头栏杆,右手紧握住刀柄,左手提着背筐护在身前。他对异象的出现反应比鲁承宗灵敏多了,在鲁承宗还在对自己颤抖摇摆疑惑的时候,他已经是全副攻防皆可的状态了。

    在碧绿的水面下,一条曲折蜿蜒的黑线从池塘的对面延伸过来。像是个放慢速度的黑色闪电,要把池塘、平台、小楼劈成两半。

    闪电后随之而来的是炸雷,隆隆的炸雷。池塘不知道是不是被劈成两半了,但平台确实是被劈作了两半。就在鲁承宗也学着鲁联的样子靠上另一边的石头栏杆时,那些石头之间的缝隙已经变得有巴掌宽了,就在鲁承宗牢牢抓住栏杆的立柱时,石头平台已经分做了两半。中间一道两尺多宽的碧绿水道直冲小楼。

    小楼没有被劈作两半,小楼是被吞掉了半截。那两尺宽的水道是直奔小楼通往平台的单扇门冲过去的。本来这平台、小楼都比水面高出许多,可现在水道已经能够直冲小门了,那说明这座“观明阁”在下陷。

    的确是在下陷,这点鲁承宗可以肯定,不要说他这样一个建宅子的高手,就是懵懂的顽童都能看出来。因为小楼下陷的速度很快,碧绿的池水是从小门的上半部分冲进的屋子。

    这是怎样的一个坎面?鲁承宗和鲁联都害怕了,这样巨大的坎面他们从没见过,变动如此霸道的坎面他们更没见过,更谈不上分辨坎面的扣子在什么地方了。

    不对!鲁承宗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坎面,因为他是从小楼正门进入小楼的,在那里他仔细查看过里面的所有设施。如果是一道坎面的话,就算它掩藏隐蔽得极为巧妙,让他瞧不出机括布置。但是屋里那些地板楼梯的木材有没有入过水,他这个般门的后人没理由瞧不出。

    鲁家**之力“定基”一工,不但是要定宅基,还要定基材。所以这一工中有“辨材”一技。坎面布置好以后,是要有一两次试坎的,如果坎面像现在这样动作,试坎就有水进入屋里。木材只要入过水,就会留下无法消除的痕迹,而鲁承宗在底楼屋内没有发现这样这样的痕迹。

    既然不是坎面,那怎么会这样?莫非对家要毁园走人?对家不应该到了无招可使的地步了呀?

    看着小楼整个陷下去一层,鲁承宗他们两个人站在破裂得一塌糊涂的石头平台上惊愕了许久许久,还是鲁联先从这样的惊愕中省悟过来。他看看小楼,看看墨绿的水面,脸上露出抉择艰难的表情,他的眼光中是恐惧与**并存的。

    鲁联的表情渐渐变得坚定,他一直不曾说话,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他开始动作了。

    他脚下晃了晃,试了下那半边平台的牢固程度,那平台虽然断开变做两半,但半边平台下的撑柱牢固性还是极好。他又从背筐中拿出一卷细绳索,熟练地系了个栓缆扣系在平台的石栏上。

    鲁承宗的思绪收回了,这是他行走江湖的经验,脑子只有一个,想不通的事就先别费脑子,应该用更加直接的方法去发现,而且东想西想会让你疏忽了其他重要的东西。

    鲁联系绳子的时候,鲁承宗正很仔细地看着他的手法。这个鲁联有些时候异常聪明,但有的事情也真的很迂拙,这个栓缆扣自己教了他好多次,他还是打的反穿绳打法,虽然也一样牢靠结实,可是绳扣间缠绕得很难看。

    鲁联脱掉外衣,露出一身黑色水靠。鲁承宗从没见过鲁联这样的装束,更没想到鲁联今天的衣服里面会有这样的装束,但他没有惊讶,因为今天入了这个园子,已经没什么事情可以值得惊讶了。其实他也从没听鲁联说过他会水,更没见鲁联下过水。

    鲁联抬起头来,看着鲁承宗的脸,终于说话了,他用平静地却不容置否的语气说了句:“我下去瞧瞧,你给护着点回头绳。”

    “行。”鲁承宗同样平静地回答,并且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鲁联下水时没有将绳子系在身上,他是将绳头叠做三道咬在口中。他依旧对自己牙力很自信,而且这样比系扣要方便,需要解脱时只要张口吐绳就行了。

    鲁联一个跃起钻入了裂开的水道,他身上伤口的血渍在墨绿的水面上泛起几道殷红的涟漪。鲁联下水的姿势很不寻常,是将单刀挺直在身前下水的,这样就有个破水的锐角,一则是入水时快捷,游动省力,而且使自己处于一个可随时攻击的状态,对水下可能出现的威胁随时做出反应。

    鲁承宗想起鲁联好像是浙江定海人氏,那里凭临大海,三江汇流,会些水性应该是常理之中。可是鲁联这一身水靠是什么时候置办的,自己倒不是太清楚,看着挺光鲜,应该置办得不太久。

    断开的石台面上,那些石块纷纷落入了绿得发黑的水中,分裂出的水道越来越宽,最后石面只剩下靠近两边栏杆的一路长条边石没有掉下水中。此时的水道差不多有整个石台面的宽度了。

    小楼陷下去有半截,两层中间的飞檐刚好搭在了断开的平台上。鲁承宗可以从这飞檐上走到小楼另一面的地面上。

    飞檐的琉璃瓦是光滑的,鲁承宗小心翼翼地踩上飞檐瓦面。他从小楼现在的结构和构架间的连接上可以看出,小楼依旧坚固,至少可以承受他的体重。但是他还是害怕这瓦面上会不会有什么布置,于是慢慢跪在瓦面上,放下手中木刻刀,双掌撑住瓦面,伏下身来,侧脸迷眼细细地看去。

    小楼经过这样的一番大动作,二层窗棂的花色玻璃都被震碎了,把这飞檐铺洒得星星点点。这样的情形就让这瓦面有无设置变得很难辨别。

    小楼陷落的巨响没有了,周围很静,只有那些碎了玻璃的窗棂摇动着,偶尔发出“吱呀”一声怪叫,在这静谧的环境里,这样的“吱呀“怪叫显得分外响亮。

    随着一声稍长的怪响,二层的窗口出现了一张脸。一张戴着血红狸子面具的脸。随着这脸一起出现的是一根紫色竹管。拿紫色竹管的手白如岫玉,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戴面具的是个女人。女人的手臂慢慢抬高,悄无声息地探出窗外,将紫竹管的管子头对准了伏在瓦面上的鲁承宗。

    那柔嫩的纤纤玉指按住竹管上一个椭圆的疤痕,手指在渐渐用力,疤痕在慢慢下凹,鲁承宗的生命与那地狱之火步步接近。

    “鬼火天竹”,就是刚才在二层发红色火球射鲁联的器械,它发出的红色火光将那两个半浸在水中的人坎烧了个精光。这器械是根据宋朝天波杨家“排风火棍”改造而来的。据说杨家的烧火丫头杨排风用的兵刃烧火棍是当时开封的天玑巧手朱夫人给制作的,棍中暗藏机括,对敌之中可以拧开机括,从火棍头里喷出火球。后来武林中的几个暗器世家都根据这棍子改造出好多种类似的暗器。但最为成功的是亳州霹雳炮堂做的“鬼火天竹”,据说这玩意儿集轻、巧、快、密、毒、狠等特点为一体,其发出火球为南疆火精石粉,沾身不落。可是这“鬼火天竹”亳州霹雳炮堂只拿出来显摆了一次便销声匿迹了,再没在江湖上出现过。

    面对伏在瓦面上引首待诛的鲁承宗,戴红狸子面具的脸嘴角向上翘起。啊,那脸笑了,却不知道是出于得意还是鲁承宗的姿势好笑。而几乎在笑意刚露出脸庞的同时,脸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杀意凌厉的光芒。

    鲁承宗这个目标真的太大了,距离也太近了。一招即中是没有悬念的必然结果。

    戴红狸子面具的女人就要让她手中的“鬼火天竹”喷射出光芒四射、艳丽辉煌的鬼火,她要用那像生命一样嫣红绚丽的火焰夺去鲁承宗的生命。就在这生死的一瞬间,就在这耀目光亮即将出现的一瞬间,女人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五彩亮丽的星光,耳中突然听到一片风摇群铃般的脆响。星光虽然并不十分亮丽,却让女人感到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混沌,铃音虽然很是低弱,却让女人拿不准那声音会不会是要命的刃颤声响。

    红狸子面具的女人惊恐了,她迅速后仰身体避让,这样急切地避让让她都忘了手中的紫竹杆,依旧将它伸在窗外。

    于是一只筋肌暴突的有力大手紧紧抓住了紫竹杆,并用力往外拉拽。女人这才意识到天竹还在窗外,同时她还看清那些星光和脆响来自一把飞扬的彩色玻璃碎片。那让视觉和听觉产生恐惧的威胁不是真正的威胁,真正的威胁是窗外拉拽天竹的那股大力。

    女人柔嫩的手与拥有的力量是极不相称的。她首先一把将“鬼火天竹”死死抓紧,让已经有一小段逃脱出她手掌心的天竹在她手中变得纹丝不动。然后手臂往后用力,将那“鬼火天竹”渐渐地往里拽回。

    外面那一只大手明显抵挡不住女人柔嫩的小手,于是另一只大手攀上天竹,两手一起往外用力,女人的反应也很快,她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天竹。四只有力的手一起用力,将四股大力都作用在这样一根笛子般粗细的竹管上。

    不知道是哪只手,也不知道是哪股力,按下了“鬼火天竹”的机括,一颗灼热的艳红火球飞出了紫竹管口,直射进池塘之中。这样的情形让外面的人下了一大跳,抓住天竹的手便更紧更用力了。这样的反应让里面的人手上也不得不继续加大力度。

    于是,紫竹管的管口中便一个接一个地飞出艳红的火球,足足有**个,连成一串,射入池塘中那个隐约的月形口子之中。(全本 )

第二章 撕风裂冰 第二十七节: 淤掩身

    窗外的人是鲁承宗,他趴在屋檐上看查看瓦面,由于瓦面上有许多彩色玻璃的碎片,所以他看得很艰难,碎玻璃影响了他对瓦面的察看和判断,他一时看不出檐面上是否有坎子。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但他又不愿就此放弃,他希望可以通过这飞檐走到鲁联回头绳那里。

    但也幸亏是这些影响他察看和判断的玻璃碎片,他从它们的倒映中看到一根管子探出窗外,对准了他。檐面不宽,旁边就是水道,他无法闪身躲避。他手中也没有武器,就算有武器他也不敢冒然去格挡那根管子,因为他根本就不清楚那管子是什么东西,是如何杀伤的。于是他急中生智,随手抓起一把碎玻璃抛洒进窗户。这一招果然有效果,窗棂里面的人避让了,那紫竹管的管子头也转向了。这一切给了鲁承宗活命的机会。

    能在屋檐的琉璃瓦面上快速做出反应的有两种人,一种是轻功高手,一种是建房铺瓦的工匠。但两者又有着不同,前者可以点踩瓦面、飘逸如风。后者却是找的瓦面实点,手脚并用,连爬带滑。

    鲁承宗就是这样一个工匠,他左手压住屋檐的檐根部,那是个实点,然后身体翻转,双足脚尖踩住两道瓦面的凹沟,半仰的上身正好可以靠在窗棂下面的墙壁上,而扬抬起来的右手正好可以抓住头顶上方的“鬼火天竹”。虽然鲁承宗不敢格挡这竹管,但他却敢用手去抓,因为这竹管本身就有一就抓在人的手中。

    一番激烈的拉扯之后,鲁承宗夺到了“鬼火天竹”,不是他的力量大,他就算再多出两只手也不一动能从红狸子面具的女人手里抢到天竹。是因为那女人自己松手了,就在天竹喷出了第九颗火球的时候她松手了。

    大力往外拽的鲁承宗突然失去了对抗的力量,身体不由地往前跌去,他本来是半仰着身体的,上身靠在墙壁上,这样的力量让他的身体离开墙壁,由半仰变作半蹲,整个人的重心已经不在两个脚尖上了,而是转移到上半身。于是鲁承宗冲出飞檐,往水中跌去。

    松开天竹的手不会善罢甘休,她能松开要命的武器,说明她另有要命的招术,再说了,“鬼火天竹”射出九枚火球后,就已经和个烧火棍没什么两样了,除非重新装填火精石粉球。没用的东西就更不用费力气去争夺,把这力气留着来击杀争夺的对手不是更好吗。

    松开天竹的手没有收回,而是重重击出,击在正往飞檐外冲出的鲁承宗背心处。

    抢在鲁承宗前面落入水中的是一片血雨,这血雨是从鲁承宗口中喷出的。血雨如同山水画中的泼墨画法,把墨绿的水面渲染得片片殷红。鲁承宗入水时能清晰地看到浓绿水面上如有缕缕红氲。

    在鲁承宗后面落水的是被他右脚刮带下来的木提箱,随着落水声的响过,红绿夹杂的水面上就只有这只木提箱孤独地在一起一伏的摇荡着。

    柳儿真的像融入了星空,因为她看到了许多星星,不时地对着她闪烁。不同的是这些星星闪烁的是绿色的光,不同的是这些星星离她并不遥远。

    突然掉入这样一个陌生诡异的境地,鲁天柳能做什么?她知道现在最有效的方法是静止不动,看清周围的情况再做反应。

    鲁天柳的水性说不上是好是坏,她没学过游泳,但她第一次下水就能够凫水不沉。她在水里的速度其实并不快,至少与五候相比差得很多,可她在水中的动作却能够比五候控制得好,要动就动,要止就止,特别是潜在水中,她练就的“鼓尘”一技让她具有绵长的气息,可以在水里长时间不浮出水面来换气。所以现在柳儿能够很轻很慢地摆动手臂和小腿,就像是飘拂的水草一样,将自己身体静止在原处。

    柳儿尽量保持自己身体的静止,可是那些星星却变作了流星,肆无忌惮地动作起来。星星是成双成对地动作的,真的快如流星一样对着柳儿扑撞过来。

    不知道那些星星到底是什么,却知道星星带来的感觉是晦涩污秽的,有着这样感觉的东西迎面快速撞来,迫使柳儿只好立刻作出反应,快速移动自己的身体躲避星星的直接冲撞。

    柳儿在水中控制能力强,她的动作是灵活的,避让是巧妙的。因为她除了眼睛能够大概看到那些撞过来的星星,她还有清明的三觉,特别是在这水中,有水作为传导媒体,她的触觉能更加敏锐地觉察到环境的变化和力量的传播。

    她的避让幅度很大,因为她感觉到星星带来的冲撞力范围很大,不是那么简单的两个点,这两个点是附着在一个人形的黑影上的,不知道是星星牵引着人影还是人影推动着星星,但这组合在水里的行动不但迅疾而且有力。

    那个星与影的组合从她身边窜了过去,在离柳儿最近的距离时,那对星星还转动了一下方向,在柳儿的脸旁做了刹那的停留,然后才随黑影离去。柳儿的动作虽然灵活,但她心里有数,这样的速度本来是她无法躲避开的,看来那东西也没有撞她的意思,只是要靠近她,将她打量个清楚。

    鲁天柳在水里的动作让其余的星星剧烈地闪动起来,也许闪动得太过分了些,突然晃了晃便成双成对地坠落了,落入了下面无尽的黑暗里。

    鲁天柳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也没工夫研究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既然围住自己的那些隐晦诡异的感觉没了,她便必须迅速行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人毕竟不是鱼,水下的环境对于她来说要比地面上危险得多。

    周围非常的黑暗,但是鲁天柳还是能够感觉出,这井下的情形和秦先生测算的一样,也和自己想象中一样,这里不是一般的水井那样狭小,这下面是个很大的地下水域,而且从清明的三觉获取的信息让她知道,这水域肯定与什么水道池塘相连,因为她感觉到水的流动,那流动的水中不时夹带有清新的气味。

    周围非常的黑暗,但是鲁天柳还是能够感觉出,这井下的情形和秦先生测算的一样,也和自己想象中一样,这里不是一般的水井那样狭小,这下面是个很大的地下水域,而且从清明的三觉获取的信息让她知道,这水域肯定与什么水道池塘相连,因为她感觉到水的流动,而且流动的水中不时夹带有清新的气味。

    她是朝着右前方游动的。按照常理,左鼻的右前方是龙颔的位置。而且她在那个方向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也闻到清新自然的气味,这些情况让她知道,那个方向就算找不到龙宝,也应该有个水道或者水面,在那里应该可以换气。柳儿在水中的气息虽然绵长,但终归是要换气的,所以在水中的行动应该是朝着有换气点的方向过去,要不然必须回到下水的地点换气,那样活动的范围就太狭小了。

    情况并没有柳儿想象中那样容易,危险其实没有离去,而是刚刚到来。沉下去的那些星星又悄无声息地升了上来,出现在已经移开一段距离的鲁天柳身后,并且紧随其后,并且紧逼其后,并且紧扑其后。

    柳儿也在一瞬间就感应到这样的危险,她迅速改变在水中的高度,同时也迅速改变在水里的速度。这些是她在这样危险的环境里能做的最好反应和对策。

    那些星星和黑影的组合速度比柳儿要快多了,很快的,这些东西就已经围绕在柳儿的上下左右与柳儿并列而行。柳儿突然返身往回游去,她知道自己速度比不过对手,就只能利用身体的灵活来摆脱它们。可是当她转过身的时候,她停住了,她害怕了,这从心灵最深处透出的恐惧让她几乎一下子松了憋住的那口气,口鼻间吐出一连串的水泡。

    眼前是一大片的星星,有远有近,有高有低,让鲁天柳觉得面前的不是一处墨绿的水域,而是一块深色的晶石,这些星星就是晶石上的发光点。

    有星星扑了过来,但是鲁天柳没有躲闪,不是不想躲,是因为她清明的三觉告诉她,无处可躲,她是一个中心,一个被攻击的中心。前后左右上下都有东西迅捷地扑过来,此时,鲁天柳也真正见识到那些东西的速度,那速度比她曾经遇到过的“寒潭翼鳗”还快。

    但这些鲁天柳很快就看不到了,那些东西将柳儿围绕其中,竟然就像是个阵法一样,前后有序,依次而进。它们并不向鲁天柳发起直接攻击,而是用挟带着的些东西,迅速地靠近柳儿,在很短距离的时候,将那些东西掷投在柳儿的口鼻眼耳上。

    那些东西是粘稠的,污秽的,还有阵阵恶臭。柳儿试图用双手将这些东西抹去,可是那些星星加黑影的组合紧贴着她快速游动,带起的水波不单是速度快,力道也是奇大,这许多道快速大力的水波纠缠在一起就类似一个强劲的漩涡。巨大的压力让鲁天柳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很快,鲁天柳不但是头部,就连整个身体都被那些东西包裹起来,就剩那玉质的双手还伸在这外面,可是这玉质般的雪白正在快速苍白起来。

    一声“咔崩”的巨响,让那些星星和黑影的组合瞬间都停止了动作,定在原处一动也不动,只有星星在不停地快速闪动,狡黠的警觉的闪动。它们似乎都忘记了鲁天柳的存在,漩涡水波的剩余力量将鲁天柳从它们静止后的间隙中飘走,它们都没作丝毫理会。

    一个巨大的方柱形黑影从旁边缓缓倒下,轻巧无声的撞入一片黑暗,黑暗中又一个巨大方柱形黑影随之缓缓倒下,再撞入一片更为浓黑的黑暗之中。

    刹那间,那些星星带着黑影的群体疯狂般地直向一个写上方的角度冲去,那里隐约有个不小的弯月亮。但这个群体没有冲入月亮,而是在一个临近水面的高度狂乱作一团,搅起的漩涡力道比攻击鲁天柳的时候还要强劲好几倍。翻腾起的巨大浪花直冲出弯月形的口子,在水面腾起桌面大小的水柱。

    这些鲁天柳已经不知道了,她露在外面的一双手已经变作了惨白,清明的三觉已经被包裹在那团污秽恶臭之中。那些攻击她的怪异东西游动时带起的水波将她带动着远远飘走。现在已经没有了漩涡般的巨大压力,但是她的手还是无法抬起,是因为她自己失去了抬起的力量。绵长的气息已经所剩无几,意识也已经开始模糊了,她觉得自己在归去,去到一个曾经到过也住过的地方,一个却从没在记忆里出现过的地方。

    她仿佛看到自己绿衣婆娑,在微风中舒展得惬意,摇曳得快乐。远处这山浓来那山淡,近处一条大河翻滚东去。身旁,一块黑色大石上端坐着三个高髻古服之人,身前摆放着八只光华炫灿的玉盒。

    终于,其中那个穿道袍的人站起,宽大的袍袖拂开面前垂挂着的柳条,荡起的柳枝扫在树干上,穿道袍的人便在这一荡之间飘然而去。这一切让柳儿觉得是道袍轻轻抚了一下她的手臂,让她情不自禁地抚摸上自己的脸。

    对,是枝条在抚摸自己的脸,这一瞬间柳儿的意识突然变得清晰,她确确实实地感觉到枝条在抚摸她的脸。

    许多的枝条先是在她的身上扫拂,让包裹她的污秽恶臭迅速散去,然后枝条在迅速延伸,将自己向着斜上方托去。

    她睁开眼睛,周围还是一片黑暗,不知道托举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在斜上方倒隐隐有个淡淡的弯月亮。难道天已经黑了?自己下来多少时间了?自己现在是人还是鬼?

    一个闪亮的红色火球从身边划过,接着是一颗接一颗地火球射在周围的黑暗中,于是在这红色的光芒下,她看见自己的身下是密密麻麻的枝条,她也看到不远处,那些星星都在凝视着她,而且她还看清了那些星星其实是眼睛,一种动物的眼睛,这动物有点像猴子。猴子模样的动物扑闪着发出阴寒绿光的眼睛,一动不动,盯视着枝条将鲁天柳托起,就像是在进行一种祭祀仪式。

    鲁天柳的口鼻之中剧烈地发出串串气泡,她的头颈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她的手脚也剧烈挣扎起来。这是垂死的挣扎,气息真的到了尽头,没有一点余量了。肺部已经开始涨得发痛,感觉僵硬得像块石头。她开始下意识张嘴,绿腥气的池水涌入的嘴中,她尽量用舌头堵住喉咙不让池水继续进入。鼻子也开始呛水了,这是最难受的,她似乎觉得池水顺着鼻腔冲进了脑子里。意识已经开始变得空白一片,仅剩余下一个概念她依旧清楚:我死了。

    就在鲁天柳要确定自己已经死了的紧要关口,她一下子冲入了那个月亮,冲进了一片光明。那些密密的枝条将她托出了水面。她的嗓中嘶哑地发出一声低嚎,那是带水的喉咙倒吸一口粗气发出的声音,随即这口粗气又从肺中猛然喷出,将鼻中、口中进的水喷成一片水雾。

    出了水的鲁天柳迅速的换着气,身下的枝条好像伸到了尽头,不再继续将她托举,她想挣扎着从枝条上下来,游到岸边,可是不行,那些枝条不仅托举了她,还缠绕了她。

    她在新鲜空气的抚慰下已经恢复了意识的清晰,稍稍扭头就看到那些枝条和叶子,刚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她再次绝望了,那些枝条是“一刻生死阴魂菟丝”,一个一样会在片刻间要了自己性命的怪物。鲁天柳心说,自己出来时没看看遁甲盘,今天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星,怎么都是遇的必死的局,对家也忒狠了。

    菟丝藤生在水中的比较少见,要有也只是像龙虎山道清殿的吴天师讲过的,长在沼泽之中的菟丝藤。这是因为菟丝藤在水中是无法判断活物与死物的。它是要抓活物破皮吸血的,所以在水中的猎食和生长很艰难。那些菟丝藤的枝条将鲁天柳脱出水面其实就像是人们用扳网捞鱼的道理一样,让你离水以后再确定收获的到底是什么。不知道是什么神奇力量赋予了这些水下菟丝藤这样人一般的思维方式。

    鲁天柳出水后就被肯定为活物,于是藤枝条紧紧缠住了她。突然,枝条不知是什么原因开始收回,大概是一刻生死的时间到了,当然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反正鲁天柳再次被拉入水中。

    临入水的时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也许是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口气息,她有些依恋。她的眼神绝望地扫视了周围的一切,这也许是她看这世界的最后一眼,她也有些依恋。

    入水的瞬间,她看到池边房屋的窗前有一个带红色狸子面具的脸,面具上的一双眼睛惊愕地与她对视着,那眼光和她同样地绝望。

    鲁承宗被一掌打入水中,血染池水。一直到水面平静下来也没见到他露头,只有那木提箱浮在水面一荡一荡地。

    鲁承宗没露出水面,鲁天柳却出来了,这样一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女孩像死尸一样突然被许多枝条脱出水面,出来时又突然活转过来,发出的声响和情景又真如同鬼魂归来。戴红狸子面具的女人惊愕了,就是这刹那的惊愕和失神,给了一个算不上对手的对手杀死她的机会。

    跌下墨绿色水道的鲁承宗首先是没有死,也没有晕厥,不是女人的力道不够,是因为他正好也是往飞檐外冲出,女人的掌力没有能打实,前冲的趋势让他泄掉大部分的力道。其次他并也没有沉下水去,是因为他的木提箱就倒扣在他的头顶上的水面,鲁家人做的木提箱大都是暗屉暗格,密封性极好,这就相当于一个水上救生用的浮球。水下的鲁承宗轻轻地搭住木提箱提把,并在水下按开了木提箱的暗屉,抽出了一把木工刨子,可以杀人的木工刨子。

    一般的木工刨子是双推把,这刨子却是单推把,推把前是刨槽,中间卡有刨片,但不是一般刨子那样只有一块刨片,而是层层叠叠十张刨片卡在其中。这样的刨子可以刨木头,而且可以根据需要刨各种形状、材质、大小、角度的木头,因为十块刨片的刃口形状各有不同,只须将需要用的刨片稍稍调出刨底面就可以做木工活了。但是如果将拿单推把扭转一个方向的话,这十片刨片就会依次沿刨底飞出,十张锋利的刃口飞射在人身上却不知道是怎样一番情景。曾经见识过这刨子的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十形碎身刨”,因为飞出的刨片可以一下子在人身上造成十种不同形状的伤口。每一个伤口都是会要人命的。

    比如说窗口的那个戴红狸子面具的女人,她就只有一个伤口,她的生命就已经快失去,这一点她自己清楚,鲁承宗也清楚。

    鲁承宗是有江湖经验的,他也曾经遭遇过无数险境,所以掉入水中后他没有惊恐地马上浮出水面,他知道这水里目前还不会有什么危险,要不然鲁联早就窜上岸来了。刨子是在水面下发射的,只发射了一片,鲁承宗知道一次发射多了反而会让对手注意到。

    当然,鲁承宗在水面下的发射也考虑到水面的折射角度,这是他和大哥在破水下百婴壁之后总结出来的经验。当时他们要是也考虑到水面的折射角度就不会误伤活婴,中了对家蛊咒。

    女人是高手,是个没江湖经验的高手。高手是个女人,倒是个的的确确的女人,女人一般都会对发生的奇怪事情惊讶、好奇和恐惧。于是当刨片飞出水面的时候,在她感觉中只是屋顶瓦片掉在水中溅起的一片水迹。

    那是一块圆头双斜面刨片,圆头和双斜面都是刃口。斜面刃口划过了女人脖颈的左侧。

    那里是大动脉,女人知道,这寒嗖嗖的“水迹”从左颈处一过,她眼中的惊愕就不止是对枝藤堆里的鲁天柳,其中已经有大部分是因为自己左颈处的感受。惊愕很快就变作为绝望,因为女人是高手,高手可以从感受里知道这是要命的,因为高手是女人,少见世事的女人在这样的感受下首先是绝望,因为她的经验里没有应付伤口的办法。

    鲁天柳沉下水的时候只看到女人绝望的眼光,而当女人的脖颈处如喷泉般喷洒出鲜血时,她又没入在墨绿的水里没有看见。

    女人就这样摊着双手任凭那鲜血喷洒,她除了绝望还有恐惧,也许是对死亡的恐惧,也可能是对鲜血的恐惧,幸亏这样的过程并不十分痛苦,她很快就瘫软在地,然后在无任何感觉的状态里与这光明的世界别离。

    但与光明世界别离的不只有这一个女人,至少还有一个,那就是鲁天柳。(全本 )

第二章 撕风裂冰 第二十八节: 启移茔

    (浣溪沙)漠漠极寒水中封。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一藤无规似穷凶。星淡茔移水难幽。

    自在如花启飞焰。身逃何处也作愁。先露寒潭洗斑驳。

    鲁天柳再次与光明的世界告别,沉入了黑绿色的池水中。但此时与刚才有个很大不同,她能见到一些光亮。那是刚才从上面射下的火球。这就是南疆火精石粉的奇异之处,入水不灭,直至石粉烧尽。明末《南游趣录》有记载:南地无名山出奇异火石,其燃难灭,水浸犹燃。

    柳儿很快连这火光也看不到了,菟丝藤的枝条将他连头带脸全包裹起来。

    火球红色的光让那些星星变得暗淡,像猴子一样的动物竟然还是都没动,一大群地悬浮在水中,眨巴着眼睛看着已经变成一个藤条团的鲁天柳。仿佛就是个恭敬的侍者,在一旁静观着一场大宴,以便随时听候主人的差遣。

    菟丝藤却开始了细微的动作了,藤条的叶端处伸出细细的毛刺,毛刺蠕动着往柳儿的肌肤里钻,有衣服的地方还好点,裸露在外的肌肤已经感觉到刺痛。其实不需要身体所有部分都被毛刺扎入,只要有小块地方就够了,一刻生死,菟丝藤一次生长的过程就只要一刻时间,这一刻里要抓到活物再吸干他们,这吸血的速度是十分快的。所以只需要有几个吸血点就可以短时间内要了鲁天柳的命。

    菟丝藤是必须长在坟墓之上的,没有坟墓中的阴气它就没有存活的机会。所以都说它们是鬼魂的触手,都说它们有着鬼魂的思想。可是不知道鬼魂是不是都是贪婪无厌的,都是尽最大能力范围获取的。但是现在可以知道的是那菟丝藤的天性表现还是在继续缠裹刺入,它在试图拥有更多的吸血通道。

    两支菟丝藤的枝条从柳儿单薄内衣的对襟间隙中伸到她的胸前。藤条一下子止住,不止是这两根藤条,所有的藤条都止住不动了,更不用说那些叶端处的毛刺,不但退出柳儿的肌肤,甚至都缩入叶端之中。

    不知道这两根藤条在鲁天柳的胸前碰到了什么、发现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那里面的东西让它们害怕。

    其实很难说到底是菟丝藤害怕,还是墓中的鬼魂害怕。不是说它们是鬼魂的触手吗?有着鬼魂的思想吗?的确是这样,一种只有一刻生命时间的植物,它们要吸一些活物的鲜血干什么?无非就是两种可能,菟丝藤立足的坟墓中有个嗜血的鬼魂,坟墓的散发的阴寒之气太浓,迫使菟丝藤要热血冲阴气,从而延长自己生命。

    菟丝藤的畏缩让一些东西有了许多感受,有诧异,有惊疑,可能还有恐惧。感受最深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如果真的有个驱使菟丝藤的鬼魂的话,那肯定是这个鬼魂。

    有一个人也有不同一般的感受,这感受却是愤怒,于是这人在这墨绿的水下发了狂。

    这人是郑五侯,他嘴里衔着两个发白发亮的气泡,如同出世的恶魔一般,旋转朴刀往那一堆藤枝砍斩过去。

    其实不用他的砍杀,那菟丝藤的一刻光阴也到头了,它们在迅速的畏缩、抽搐、枯萎。它们缠绕鲁天柳的所有藤条都已经开始枯萎。鲁天柳轻轻地抖动四肢就挣脱了它们的束缚,因为它们的藤茎已经变得酥脆。

    奇怪的是那些猴子般的动物也没有做出反应,它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粗壮勇猛的汉子对这些藤枝进行着砍伐。眼睛的扑闪却没有停止,那光芒始终是诡异的、恐怖的。

    鲁天柳从藤条中挣脱的一瞬间,首先是拉着五侯往那月亮形的出口游去,她知道那些猴子模样的动物是什么,她在龙虎山听老道说过,所以她不想第三次落入死亡的绝地。

    柳儿挣脱藤条的一刹那,那些猴子模样的东西也动了,它们有的直冲顶面。有的没入黑暗,有的沉入水底。消失的过程是无声无息的,只有在红色火球的映照下隐约可以看到它们行动的轨迹。

    它们重新出现的情形也是无声无息的。等鲁天柳首先意识到自己和五侯再次被包围,那是她清明的三觉将信息传达给她的。郑五侯虽然没有清明的三觉,但他也很快意识到自己无路可走时,因为他们两个已经被一群星星团团包围,无隙可逃了。

    郑五侯本来一直在井口上面护着柳儿的回头绳,井中突然翻腾起的水花让他心惊,回头绳也被拉扯着一会儿松一会儿紧。这一刻他是极度地焦躁不安,几次想下到井里又止住脚步,在柳儿已经下了决定的事情面前,他绝不敢有什么违抗。

    不知是什么地方传来的一阵闷响,五侯脚下一阵摇晃,他一手手扶住轩屋墙角的立柱,一手撑住刀杆,这才稳住自己的身体。可就是这么一阵忙乱,五侯突然发现刀杆上的回头绳不见了。原来是他抓住刀杆撑住身体时,拧开了机括,“如意三分刃”横折下一截,回头绳的绳头便顺着这横着的刀杆尾端脱落掉下,刷的一下就没入了井中。

    五侯慌了,蒙了,不知如何才好,只好求助地走向轩外的秦先生。

    站立在轩外门口那个大盆景前的秦先生此时跌坐在地,那个造型很诗意的盆景也和他一起跌落在地,看来刚才的一阵摇晃,秦先生唯一能借力站稳的紫砂盆景没能给他借到力。

    紫砂盆子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刚才还站立在那里仰首四处张望,现在却低着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这情形让给五侯的第一感觉是这瘦骨嶙峋的老先生死了。

    的确,这样一把年纪,浑身上下都血肉模糊地,背上还扣着几个铁爪子,顺着铁爪的下边沿还滴着血。没血伤的地方就是烧伤,那些烧烫出的血泡都在争斗中压挤破了,一块块皮搭挂着,肌肤变作了厚一块薄一块,白一块黑一块,破皮的地方又白又薄,几乎能直接见到肉。挂皮的地方又黑有厚,那是两层烧焦的皮叠在一起。这样的一个老者,就算没死也已经有七分和鬼没两样了。

    五侯静悄悄地从背后走近秦先生,在离秦先生不到一步的时候,他伸手去扳秦先生的肩膀。就在这一刹那,秦先生猛然抬起头来,这让五侯心中不由地一惊,意识中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诈尸呢。

    秦先生没有死,他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脸上重又挂下来一路路的血珠道道,大概是刚才和那紫砂盆景一同摔倒撞出来的。但他的手中托着随身携带的遁甲盘却抓握得很稳。

    秦先生看着五侯的眼睛有些死死地,五侯看秦先生的眼睛有些定定地。秦先生是想表达些什么,可是却说不出口,五侯也知道秦先生想表达些什么,可他确实从秦先生的眼光中看不出要表达的是什么。

    秦先生用中指重重地点在自己的额头上,五侯心想,是要我给他包扎一下脑袋?但下面的情形很快就表明不是这么回事,秦先生用手指在额头上搅起浓浓的一块血渍,在地面上书写起来。

    五侯认识一些字,但必须是工工整整的字体。秦先生是写的工整的字体,他了解五侯,五侯认识的字大多是他教的。而且秦先生这时候是倒着书写的字,这就像将那些字摆在五侯面前。不用五侯转到自己这一边来就可以正面看到所有的字。

    “下井,带她逃!”只有五个血写的字,五个血字里充满了惊恐、无奈、急切,似乎还有永别的意思。

    为什么要这样做,五侯没有问,但他看懂了字,也知道这些字要求自己怎么做。于是他转身就走,边走边从斜挎腰间的直筒筐子里掏出两张白色皮囊和一个小双节竹筒。

    那很薄的皮囊其实是经过加工后的猪尿泡,双节竹筒是个简易气筒。五侯做这些的动作很利索,等他再次站到井口的时候,他的嘴里已经衔上了两只充满气的猪尿泡。

    这是太湖上有名的渔夫“带刺鼋鳖”余小刺教他的潜水法子。这法子可以弥补气息不够绵长的缺陷,在水下可多换好多口气,据说为宋朝时名丞包拯手下带刀侍卫,五鼠中的翻江鼠蒋平入水所用的方法。但柳儿一直不喜欢用这个法子,这也情有可原,让一个女孩子衔一个猪尿泡确实不雅。

    五侯没有用回头绳,他快速脱掉外面棉衣,持刀直接跃入井中。

    刚入水的五侯也被一阵刺骨寒冷激灵得差点晕过去。但再往下沉寒冷反倒没那么强烈了。于是他稍微往四处张望了一下,就往有红色火光的方向游去。

    秦先生看着五侯跃入井中,笑了笑,心说:就记挂着那小的,就没想到我这老的,也难怪,我二十年前不也和他一样,不,比他还要不顾一切。

    他又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遁甲盘,这遁甲盘的九星八门的方位和刚才进门时又有了不同。这么短的时辰方位本不应该有什么改变,是因为秦先生刚才撞在紫砂盆景上,头上流下的血滴在遁甲盘上。血迹流出了一个弯曲的线道,这对于一般人来说意味不了什么,但是对于一个“切金断玉”的高手那就不一样了。

    这一个鲜血流出的曲线将惊门挂做了伤门,将天卫星上二道斜斜隔去,只留下凶在秋冬的局相。

    秦先生在心中默念定语:“伤门气短数三三,捕杀索债追亡还。天卫星去斜二道,只余凶险在秋冬。”自己的鲜血将局相变换成这样的情形,那对自己意味着什么?这把骨头真就要与这驭龙格局的园子同归吗?真不知这算是自己的劫难数还是算自己的造化。

    于是他有些艰难地扶着一边的石头栏杆站起来,再次仰首往四处望去。刚才的那一阵大震让周围的环境也有了很大变化,廊道有些坍塌,花墙瓦檐碎落,树木花草也不再挺拔有姿,变得有些东倒西歪的。但这样的环境相对变得敞开些,环境的变化对于秦先生来说应该是好事,这便于了他的寻找,寻找那么一根柱子,一根盘龙的柱子。

    驭龙格,盘龙局,又是皇家遗脉,那这家园子无论如何都应该有个柱子,一根用来擎天地、盘神龙的柱子,要不然这园子早就塌了,不是塌,是根本就建不起来。

    不知道秦先生是不是找到方位了,但他是坚决地毫无反顾地离开了书轩门口,蹒跚着顺一条龙须廊道往前走去。

    五侯将自己嘴中两个气泡拿一个下来塞到柳儿嘴里,这时候已经顾不到许多了。然后他摆动朴刀,双脚踩水往那些星星群中杀去。他这是要杀出一条路来让柳儿逃走。至少也要将那些猴子模样的东西给引走一些,让柳儿逃走的机会变大。

    那些猴子模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就是俗称的落水鬼,也叫水猴子,有些地方,比如日本就称之为河童。这怪物在水下力量奇大,速度奇快,而且牙尖爪利,爪上有蹼,爪背有鳞,红眼、尖耳、长臂,面如癞。喜欢将人拖入水中,抓淤泥将人七窍尽塞致死,除非遇到水性极好之人与之对抗,它才会使用爪子和牙齿。这玩意儿在古籍《异兽全记-水怪录》中曾有记载。但那怪兽在世上已经极为少见,偶有传闻也只见到一两个而已,哪有这么一大群。

    但是这里的落水鬼和传说中的还是有一些不同点,首先外相就有较大差异,这里的是绿眼,面目无癞却全身是癞,虽然也像猴子但身体却很是粗壮,还有它们的爪上没有蹼,这点好像更接近于灵长目动物。

    鲁天柳早知道这怪物,而且还不止是听一个人说起。从小生活在江南水乡,老人告诫小孩不要去河边玩耍都是用的这个怪物来恐吓的。后来在龙虎山“凫海阁”见到一幅壁画上画了个躲在芦苇荷叶下的怪物,不知是什么,“凫海阁”的何道长告诉她这叫做水猴子,也就是俗称的落水鬼,还让她记住模样,也许以后会碰到,但如何应付那老道士却没说。

    游浮在水中无法旋转,水的阻力也让五侯的砍杀力道大打折扣,但是五候的第二个目的还是达到了,一大群的落水鬼轻易地捉住他并围拥着他往一边的黑暗水域中而去。只剩下那么七八个怪东西依旧围着鲁天柳。

    鲁天柳知道自己肯定游不过这些怪物,所以只能采取其他的方法。

    柳儿并拢双腿双手,就像是个没有生命的人形柱子,往水底直直沉落下去。这样的现象让那些落水鬼直翻怪眼,也许是在表示奇怪吧,所以它们都没有扑上来,只是围绕着她一同落下。

    越往下去,鲁天柳清明的三觉变得越发敏锐。她之所以往下沉落,是因为三觉隐约中感到下面有什么在召唤她。那不是声音,不是影像,也不是什么刺激,只是在平静地水中下似乎有什么将一些信息映入她的脑中和心中。

    鲁天柳没有沉到水底,她落脚在一个丘形物体上。刚开始鲁天柳还吓了一跳,因为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乌龟背上呢。但随着周围火球光亮熄灭前的最后一个强劲跳跃,她看到丘形物体上有个高出的矮矮圆柱,像个树桩,她知道这不是龟背了。

    那么这是什么呢?菟丝藤,阴寒气,丘形物,圆桩顶帽,这些东西在柳儿的脑子中勾画出一个构筑,一个世上很多水里少有的构筑——坟茔。

    周围重新变得一片漆黑,而那些星星般落水鬼的眼睛反倒距离变得远了,缓缓地围着柳儿转着圈子。

    柳儿没有理会那些落水鬼,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的意识里突然没有了一切杂念,她吐出一串气泡,让自己的身体能够再变得沉一些。然后慢慢蹲下,用手撑住脚边的坟顶。那坟顶入手的感觉很奇怪,凭着柳儿超人的触觉竟然摸不出那是什么材质的。

    柳儿没有时间惊异和研究,她手中往后轻轻一带,身体朝前滑去,轻轻地攀住那坟顶的圆柱,也就是坟帽。依旧摸不出那是什么材质,但入手是极其阴寒。圆柱上有花纹,这花纹柳儿一摸就知道那是“腾龙行云纹”。坟头之上竟然饰以龙纹,那这坟中葬的到底是什么人?

    柳儿虽然一摸就辨出龙纹,但她的手并没有离开那个坟帽。她觉得阴寒之气顺着她的掌心往上延伸,直冲她的双臂、双肩、双颊,直上到天灵,最后再汇落入泥丸宫。

    这阴寒之气给她的感觉是惬意的、舒适的,这一瞬间她仿佛感觉到自己全身都是晶莹剔透的,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从里往外都被清洗一遍。

    她的三觉变得更加灵敏,这是柳儿在这之后首先能做出肯定的事情。因为她的左手中指在“腾龙行云纹”的龙首旁摸出淡淡的一行竖列的文字“俗僧应文之墓”。这几个字她连摸三四遍,不是她在研究思考这“俗僧应文”是谁,而是这六个字让她摸出了不一样的感觉。六个字中的“应”字稍稍突出一点,这一点点的差异就是摸索了一辈子的盲人都不一定能摸出来。可是鲁天柳行,她也是刚刚才行的。

    柳儿的手指在“应”字上停住,似乎是不由自主地停住:柳儿的手指在“应”字上按下去,似乎是不由自主地按下。就像是一棵垂柳在风中拂扫脚下的墓碑一样自然。

    那坟帽的圆形顶盖悄悄滑开,露出一只古锈斑斑的玉盒,发出幽幽然的弱光,这光线足以让柳儿看清玉盒盖子上面那个飞焰的刻纹。这盒子鲁天柳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所以她想都没想就伸手将那玉盒从坟帽中取出。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鲁天柳踏上这坟茔的顶面,柳儿竟然就像个不懂坎面的木瓜,全不顾坎子家的规矩与忌讳,动作是莽撞的、急切的,神情却是那么从容和自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柳儿的感觉没错,这下面虽然有阴气,却没有污秽霉涩。这坟茔是洁净的,没有坎,更没沾过血腥。看来这坟上的菟丝藤到今天为止都不曾有机会吸到一个活物的鲜血。

    鲁天柳将那玉盒从对襟衣服的空隙中揣到让菟丝藤畏缩的怀中,贴肉而放。这玉盒的温度和刚才她抚摸坟头时一样,让她觉得惬意舒服。

    剩下的几个落水鬼动了,一起往坟茔围拢过来。它们才刚一动作,三觉迅速提高了的鲁天柳就马上意识到了。但她没有任何办法,虽然她有极度敏锐的三觉,却没有极度快速的动作,她只能抓住坟头的圆柱,静静感觉那些怪物的行动,以便尽自己所能做最后的纠缠。

    落水鬼们的行动方向不是针对鲁天柳的,它们从各个方向围拢在坟茔的下方,然后回到与坟茔水平的方位,一齐往一个方向用力游动起来。

    鲁天柳听到它们在坟茔下提起了些长条东西,发出“叮当”的金属声响。那些东西应该是沉重的,这鲁天柳从它们提起的声音和落水鬼游动的声音可以听出来。

    而此时柳儿真的像是踏在一个龟背上,那坟茔像个游动的巨鼋移动起来。落水鬼们在拉着坟茔移动,它们这是要往那里去?

    没等柳儿对眼前的事情做出一点判断,她听到了更为巨大的声响,那声响就像是在这水域的四周引爆了炸石开山的药雷,不是一个,也不是四个,而是一个接一个的整整一圈。柳儿听得出这响声极有规律,方位也极为圆整,不应该是什么东西倒塌爆裂。所以她的第一判断就是有什么巨大坎面动作了。

    拉动坟茔的落水鬼对这样的现象反应很大,明显慌乱了,但它们没有停止游动,依旧向着一个方向全力地游动着。坟茔的移动速度在加快,因为周围又有落水鬼游来,一起拉着坟茔往前游去。

    前面有一块水域上方露出些斑驳的光线,于是鲁天柳借着这不太明显的光线还有自己三觉的感应,再加上些揣测,将这下面的情形大概弄了个清楚。

    这坟茔的四周有许多条粗重的链条,那些落水鬼牵着链条在将坟茔拉走。

    那么说自己脚下是个水下移茔。鲁天柳见过移茔,那是在云南独龙江边,那里有些氏族依旧用水葬的方法。用原木搭建一座矮小屋形的筏子,将死者放入其中,随急流而走。

    这样沉于水的移茔鲁天柳没见过,但她听说过,秦先生给她讲过,风水学中有将上辈先人坟茔置重宝沉入水中,以期后辈能得发达。但这样的先人一般都是具天龙命、灵龟命、神鲤命相的,但有这样命相的就算不沉水下,寻个藏风聚气的中上阴宅地,也可以后世得福。

    特别是具天龙命的,那一般是皇家血脉,采用这样的葬法就只能是蒙难丧权之龙,流落江湖民间的皇家血脉,而且还是必须隐匿踪迹不能为人所知。

    柳儿忽然想到墓顶之上刻的俗僧应文,一个和尚,也就没有子孙后人,无须图他龙气以萌后世。那这样的葬法是为了什么?是在逃避什么吗?隐藏什么吗?

    落水鬼拖着移茔已经到了那些斑驳的光线下面,混浊暗淡的光落在鲁天柳的头顶。她双腿在坟顶上一蹬,身体直冲向一个透光的空隙,她嘴里的猪尿泡内已经没有多少空气了,她是想尽量节约囊中空气,于是决定到水面上去换口气,然后再下来看那些落水鬼有什么行动。

    她希望这些落水鬼可以给她带出一条生路逃出。不是她狠心丢下其他的人自己逃出,鲁家的规矩是这样,各派坎子家的规矩也都是这样。只有你逃出坎子,出了生天活了命才有可能救出其他的人。自己还没能逃出就去救其他的人只是将自己性命一起留下。坎子家要用理智和智慧制造坎子,也应该用理智和智慧逃出坎子。

    再说柳儿现在有一只玉盒在身,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感到这东西十分重要,就像这驭龙局相中的龙宝一样重要。有这个在手也许救其他人的性命不是难事。

    柳儿是撞开一层不算薄的冰面冒出头来的,出来后她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小小的池塘里面,这池塘一眼就能看出和一般园子一样是用来养睡莲和金鱼的。可是这里的水怎么会如此寒冷的呢?水面上没有冰层,而在水面下一尺多的深度倒有冰层,这应该是用极寒之物将水面冰封以后,然后在冰面上浇上水的。

    这样的园子之中什么奇怪事情都会有,鲁天柳已经对这些提不起兴趣,也没时间对这些费脑子了。可是等她再次没入水中,朝已经移动到前面去的移茔斜向游过去的时候。一股寒流差点将她身体内的热血都冻成冰。

    有东西,在某个地方有能够制造出极度寒冷的东西。这里不止是片绿黑的水域,这里还是一片极度寒冷的水域。真不知道这样的黑冷水中藏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邪妖恶魔。(全本 )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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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记住UU小说的网址:http://www.uuxs8.net/r18215/ 第一时间欣赏血宝狂歌最新章节! 作者:圆太极所写的《血宝狂歌》为转载作品,血宝狂歌全部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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