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冷水
面对赵显一系列质问,经济许多事情的大太监李怀波澜不惊,他静静的等待着赵显说完之后,这才不慌不忙的取出一张镶金国书。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殿下你还是太年轻了,什么事都这般心急,老奴这不是还没说完吗?”
李怀微微一笑:“这是我大启给“陈国”的国书,陛下已经加了玺,一早给您准备好了。”
赵显原本阴沉的脸色渐渐舒缓,他长出了一口气:“李公公,赵显方才失态了,还请公公莫怪。”
李怀连连摆手:“殿下这是哪里话,奴婢不过是赵家一老奴,殿下你也是老奴的半个主人公,哪里当得起殿下的道歉。”
说到这里,李怀略微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不过有件事情,还是要跟殿下说一下。”
“李公公请说。”
李怀收起脸上的笑意,轻声道:“对于扶持这个陈国立国,临安朝堂并没有太大的意见,可是殿下在信里说,要咱们大启出钱给那位陈王养兵,这就触了那帮子文官老爷们的忌讳了。”
李怀瞥眼看了一眼赵显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道:“朝廷里有不少官员,说这是纳贡,是辱国,更有甚者,攻讦殿下你里通外国,想……”
赵显脸色漠然:“想什么?”
李怀叹道:“他们说殿下你想借着这个名义,用朝廷的钱在西陲豢养私兵,有谋反的心思……”
李怀说到这里,就没有再说下去了,不过赵显用屁股想也能想的出来,临安的那帮文官,说的话肯定比这个要过分不知道多少倍。
估计已经有人把他定义成祸国奸臣了。
都是一帮什么人!
老子在前线费尽心思,加上机缘巧合之下,才争取到一个这样的大好局面,到了这些在临安纳福的文官嘴里,就变成了心怀不轨!
赵显越想越气,随手把这张国书扔出老远,怒道:“本王不干了,这西陲爱谁来谁来,本王明天就回临安去,让那帮臭笔杆子给本王定一个罪过!”
他指着临安方向骂道:“都是一帮子什么东西!老子若是要豢养私兵,这银子还用报到临安去?老子直接卖雷震子,一年也不止一百万两银子!”
他动了真怒,话语间都带了不少脏话。
李怀脸色大变:“殿下噤声!”
这位大太监颤颤巍巍的从地上把那封国书捡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掸去上面的泥土,轻声劝道:“殿下,您的忠心,陛下是知道的,老奴跟在陛下身边,也看在眼里,那帮子人置身事外,也只能说几句话来气人而已,殿下何必放在心上?”
赵显喘了几口气,冷声问道:“说到头来,皇兄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支持本王继续在西陲做事,还是派李公公你来把本王锁拿回临安?”
“总要给一句准话吧?这陈王府,临安养还是不养?”
李怀尴尬一笑,伏在赵显耳边轻声说道:“陛下在函谷关之时,授予殿下便宜行事,您与陈王订下的章程,我们大启自然是要认的,陛下也给户部下了条子,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把官银押送到西陲来,殿下可以放心了。”
李怀顿了顿,有些迟疑的说道:“只不过临安城现在谣言四起,坊间还有人在传殿下你不日就要起兵造反的消息,各种谣言更是甚嚣尘上,陛下的意思是……殿下您还是趁早回京的好,以便堵住那些有心之人的悠悠之口。”
赵显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也就是说,西楚的事情,跟我赵宗显无关了是吧?”
这是**裸的抢果子了,眼下赵显已经把西楚格局安排了个七七八八,只等项云深立国,赵显代替赵睿送上国书,事情就定盘了。
眼下时间已经到了腊月,就算项云都想要报复,那也是明年开春的事情了,开春以后,只要赵显这五万人马帮着陈王府扛过郢都的第一波攻击,这陈王国就算是立国成功。
从此,启国西陲可以太平至少二十年,只要启国把陈王的经济死死的掐住,那陈王府就不得不做赵家的傀儡,给赵家做西陲的“长城”。
甚至,赵显为了怕项云深这老东西反水,还特意强调了要项少阳做太子,项少阳有天大的把柄被赵显捏在手里,即便项云深老谋深算,一旦项少阳即陈国王位,那么这个陈国,就是赵家或者说赵显的掌中玩物。
可是眼下,一切都快尘埃落定的时候,临安来的消息却让赵显感到心寒。
的确,他赵显现在是有些功高震主的味道,而且他身为藩王,身份敏感,被特殊对待也在意料之中。
但是有些道理,你明白是明白,当真加诸于自己身上的时候,赵显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愤怒。
强烈的愤怒。
他勉强压制住自己的怒火,咬牙问道:“这是……皇兄的意思?”
李怀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轻声道:“实不相瞒,就算是这封国书,也是陛下他跟政事堂的宰相,以及文武百官一通骂战,骂出来的,陛下他也是没办法。”
“殿下,如今你已经身在滚油之中,陛下他也是存了保全你的心思,想要把你从油锅里捞出来……”
“别说了。”
腊月的寒风吹拂而来,让赵显从里到外凉了一个通透,他挥手打断了喋喋不休的李怀,冷声问道:“负责押送银子来西陲,负责日后西陲诸事的是谁?”
这个负责押送那百万两银子的人,将会接替赵显现在的位置,可以说是很是要紧,如果这个位置到了陈静之一系人的手里,赵显在西楚的布置很可能就会毁于一旦。
要是此人故意跟赵显作对,眼下大启在西陲的五万人马,甚至陈王府的五万玄甲军,都有可能死在他的手里。
李怀面带犹豫,但是他抬眼看到赵显面色不善之后,还是支支吾吾的说了出来。
“……原礼部右侍郎严靖,封西陲大总管,挂兵部侍郎衔,总揽西陲诸事。”
严靖……严靖。
那位出身将门,却去考了进士,结果被扔在清水衙门的严侍郎……
赵显面色稍缓。
严靖与他有过交道,两个人颇为投缘,而且此人颇有能力,只不过一直受人打压而已。
这个人来接替赵显的位置,多少能让赵显心情好上一些。
他斜眼瞥了李怀一眼,淡然道:“本王知道了,劳烦李公公先行一步,本王收拾一下行装,三日之内本王就会启程回临安的。”
李怀如获大赦,拱手道:“老奴先行一步,等在临安为殿下接风。”
“李公公一路小心。”
……
望着李怀等人远去的身影,赵显目光阴沉。
你们给老子等着,等老子掌了权,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愚蠢的帝王心术!
愚蠢的揣摩圣心!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家三口
成康十五年腊月二十,原西楚藩王陈王府发金榜昭告天下,宣布立国,国号为陈。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理由是楚帝无道,袭杀陈王世子在先,无故羁没陈王府所有粮饷,导致陈国无路可走,只能竖起旗子立国。
不过陈国的国主并不称帝,仍旧称王。
昭告在三日之内,被玄甲军特有的大马送到了九州各地,不仅是燕京的姜家,临安的赵家收到了昭告,就连陈国的本家,郢都的天元帝项云都,也收到了这封来自自己四弟的昭告。
大楚立国百余年以来,从未有一个藩王造反,更别说有藩王胆敢公然脱离大楚了!
这已经不仅仅是在打项云都的脸了,更是在打整个项家的脸,甚至是把项家各代老祖宗的脸,一并打了个稀烂!
何其猖狂!何其混账!
天元帝项云都,在乾元殿里勃然大怒,几乎是摔碎了能摔碎的所有物事,就连那套他极为喜爱的古陶茶具,也被暴怒的项云都摔了个粉碎。
当日,西楚皇宫之中的宫人,被杖杀了四十余人,整个皇城之内都鸦雀无声,在暴怒的项云都脚下瑟瑟发抖。
不仅如此,项家分散在各地的藩王也都收到了陈王府的昭告,这些藩王虽然纷纷表态陈王府大逆不道,但是人前人后毕竟不同,不知道多少手握兵权的藩王,起了异样的心思。
你姓项,老子也姓项,凭什么你能坐在郢都之中,对我们生杀予夺,而我们就只能在边疆,替你卖命厮杀?
可以预见的是,一旦陈王府立国成功,西楚的其余藩王,都不会安分如昔了。
陈国立国第二天,临安赵家的诏书就到了陈都城,成康帝赵睿以大启的名字,敕封项云深为陈国国主,并封为大启一品亲王爵,世袭罔替。
第三日,北齐的贺表也到了城府,元庆帝姜堰明发诏书,恭贺陈王项云深登基,并派了使臣,赠送了项云深不少财物。
以及两千匹凉州大马。
齐楚两国的国力,以前是在六四之间,北齐略胜一筹,但项云都登基之后,西楚军力越发雄壮,两国渐成五五之势,眼见西楚有分裂的趋势,北齐自然乐见其成。
如果想的阴沉一些,只怕元庆帝巴不得项云深能够直接竖旗造反,项家人自己打的你死我活。
那时候,估计北齐元庆帝不仅会拍手叫好,更会出人出钱,让两边的武力差的不会太远,最好同归于尽。
腊月二十七,陈王项云深在陈都举行登基大典,同时下令营建陈王宫,同时把原先的陈王府赐给储君项少阳,作为陈国的“太子府”。
届时,北齐三皇子姜锦,南启西陲大总管严靖悉数到场,恭贺陈王开宗建国,这就意味着,不管西楚如何想法,起码启国和齐国已经承认了这个陈王国的地位。
三国格局,变成了四国。
尽管这个新生的陈国小的可怜,只有四五个州府大小,但是陈国的版图几乎完全隔绝的西楚与南启,成为了两国之间一道坚不可摧的壁障。
当日,郢都也派人送来了礼物,这份礼物是一颗血淋淋的少年人头。
这是项云深的一个庶子,今年十三岁,尚在郢都讲武堂里学习,未曾满十六岁,不曾回藩。
这颗人头,代表着“陈国”与楚国之间,洗不清的深仇大恨。
与此同时,北齐在凉州的兵力,不减反增,而且北齐虽然增兵,但是却并不记着与楚君争斗,只是好整以暇的吊着西楚在凉州的十数万兵马,其中意味已经不言自明。
北齐是在给这个新生的“陈国”争取时间,能让西楚头痛的事情,齐人从来都是乐此不疲的。
……
正当三方势力在陈都城斗的不可开交之时,在暗处拨弄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赵宗显,早已经带着一家老小,踏上了回归临安的马车。
这天是腊月二十八,还有两天就到了除夕夜,载着赵显一行人的五辆高大马车,趁着夜色,悄无声息的进了临安城。
尽管也已经深了,临安的城门也早已闭合,但是守门的兵士见到赵显的马车之后,还是隔着老远就打开了城门,这些临安十二门兵马司的官兵恭恭敬敬的跪在路边,对着赵显的马车叩拜,悄无声息。
没有人敢惊扰赵显,即便在夜色之下,这些官兵们也能感受的到赵显的戾气,这位传说中在西陲就要扯旗造反的肃王爷,在临安军民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很是高大的形象。
这种形象有些像英雄,但更多的是像一个大魔王。
“肃王殿下回京了。”
赵显的马车走过之后,十二门兵马司的官兵们这才起身,交头接尾窃窃私语。
一名身穿将服的官长对着这些官名冷喝一声:“偏就你们嗓门大?当心自家的脑袋!”
十二门兵马司的官兵大多是临安人,这名将官说的也是临安方言,众多官兵对视一眼,纷纷闭嘴不言,乖乖的合上城门,临安城又陷入了一片宁静之中。
夜色里,五辆马车踏着临安城街道上的青砖,发出“踏踏踏”的清亮声音,五辆马车一路不停,直奔皇城左近的清河坊,终于在亥时初刻,停在了清河坊最大的那座宅子门口。
当然,这座宅子上写的是“陈府”两个大字,乃是当朝宰相陈静之的府邸,并不是赵显的家。
赵显在临安的肃王府,正在陈府的对面,说起来赵显与陈静之做了半年的邻居,两个人在清河坊里一次也没有见过。
更没有上门拜访这一说。
仿佛两个人天生就该是一对冤家,注定了要成为敌人。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赵显率先跳下马车,伸手掀开帘子,随后弯下腰,把项樱背在了身上。
“项大小姐,咱们到家喽。”
赵显面带微笑。
项樱这段时间身子一直虚弱,赵显以为她是生了病,调笑她是大小姐。
项樱白了赵显一眼,哼道:“怂包,劳心劳力给人撵回来了吧,这就是你害死少淳表弟的报应!”
这一路上,他也想明白了,什么狗屁启国,跟老子有半毛钱关系?老子是另一个世界的中国人!现在西楚也搞定了七七八八了,北齐也有江宁军可以应付,以后老子就安心享福,凭着两场天大的功勋,还有人能杀了老子不成!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他原本郁结的心情舒畅了不少,此时脸上也多了不少笑意。
“瞎说什么呢,你少淳表弟,是你少阳表弟害死的,跟为夫有什么关系?”
赵显一边走,一边嘲讽了项樱一句:“话说项大小姐你这一路上是不是吃胖了,怎么健壮如为夫,都这么吃力?”
半伏在他背上的项樱哼了一声:“弱小的南人!”
两个人从大门,一路走到正堂,这才发现自家府上灯火通明,从正堂到各个厢房,都被一盏盏灯笼点亮,赵显皱了皱眉头:“老黄这厮,越来越不像话了,大晚上点这么多灯,下个月不给他发工钱了。”
项樱趴在他背上,小声提醒道:“是宫灯。”
“我知道。”
赵显语气寡淡,脚步不停,继续背着项樱朝着卧房走去。
“七郎。”
一个醇厚的声音唤住了他。
赵显漠然回头,看见自己左侧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貂绒长袄的中年人,正朝着自己微笑。
在这个中年人旁边,还有一个虽然褪去华妆凤冠,只穿着一身普通人家衣衫的,却仍旧显得雍容华贵的少妇。
两个人的身后,站着一个半大孩子,三个人都望着自己,表情不一。
唯一一样的,恐怕就是这三人手上都沾着白色的面粉,那中年人唤住了赵显之后,赶忙擦了擦自己手上的白色面粉,朝着赵显尴尬一笑。
旁边的少妇微微一笑:“七郎回来啦?你大兄知道你今天回家,非闹着要来你这里过年,还要亲自给你动手包饺子,他哪里会包什么饺子……”
赵显面色淡然,轻轻放下自己背上的项樱,整了整自己有些散乱的外套,然后朝着这一家三口恭敬下跪。
“臣弟赵宗显,拜见陛下。”
“拜见皇后娘娘。”
“拜见太子殿下。”
第一百一十九章 生份
赵显轰然下跪。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他的礼仪姿态,一丝不苟,这次行礼是他有史以来做的最标准的一次跪拜礼,标准到让萧皇后这样的礼仪大家也找不出半点毛病。
项樱很是懂事,跟着赵显的身形跪在他身后,语气恭谨:“臣妾拜见陛下。”
“拜见皇后娘娘。”
“拜见太子殿下。”
两个人都是三次叩首,语气恭谨,让人挑不出丝毫毛病。
随后,赵显同行的家人也都陆续跪在赵显身后,朝着这一家三叩拜,口称万岁。
眼下,肃王府上下约莫有百余人,那些没有跟着赵显一起去西楚的,此时也都跑了出来,跪在赵显身后,朝着赵睿一家叩首。
赵睿愣了愣,刚想上前把赵显搀扶起来,就被一旁面色冷清的萧皇后拉住了手。
赵显这是在给皇帝一家使脸色,用冷脸去贴赵睿的热屁股。
是的,没有错,是“热屁股”。
萧皇后也动了怒气,不管你赵七在如何功勋卓著,眼下皇帝亲临你家,要跟你交流的是兄弟之情,你赵七摆出一副这个德行,是什么意思?
给我们一家人脸色看吗?
对比之下,成康帝赵睿就淡然许多,他咳嗽了一声,笑道:“七郎怎么去了一趟西陲,就生份了这么许多?”
赵显低着头,闷声道:“回陛下,人总要长大的,赵显如今懂事了,总算知道一些君臣之别。”
赵睿有些黯然的叹了口气:“罢了,朕知道此番你受了委屈,在朕这里撒撒气也好。”
他挣脱萧皇后的右手,走到赵显跟项樱面前,把他们两个从地上扶了起来,轻声说道:“现在你在气头上,朕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你先在家里歇息几天,过完年再说吧。”
赵显面无表情,低眉不答。
赵睿微微摇头,转身走到太子赵寿身前,把这个马上已经九岁的太子殿下拉到赵显身前,沉声道:“寿儿,你皇叔此行,有大功与赵家,朕迫于种种原因,无法把这份功劳留住,但是我们赵家人自己心里要记住。”
“你替朕给你叔父磕个头吧。”
太子赵寿眨了眨眼睛,乖乖的走到赵显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侄儿谢过叔父。”
赵显闷哼一声,侧过半个身子,想要下跪还礼,被赵睿死死拉住。
其实赵睿身子不好,力道自然也不大,赵显随时可以挣脱,但是赵睿毕竟是天子,赵显也不得不给他面子,于是站立不动。
太子行礼之后,赵睿拉着他和萧皇后,朝着肃王府大门走去。
“今日二十八了,还有两日就是年节,该置办的东西朕都给你置办好了。”
赵睿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身对着身后相送的赵显说话。
“谢过皇兄。”
赵睿深深的打量了一眼赵显,低声叹气:“朕除了你之外在临安举目无亲,你也是一样,朕本来是想跟你一起过个年的”
赵显呼吸一滞,随即低声回话:“皇兄是万民君父,天下都是皇兄的子民,举目无亲这话,用不到皇兄您的身上。”
赵睿不住摇头,带着萧皇后和太子转身上了停在拐角处的龙辇,凛凛冬夜里,隐约可以听到这位成康皇帝的叹息。
“孤家,寡人”
龙辇从清河坊里一路朝着皇宫进发,豪华的辇驾之中,萧皇后余怒未息,怒道:“赵七好生放肆,夜半寒夜里,陛下在他家里等他,他便是这副态度!”
“但凡有一个礼部官员在场,也要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小太子赵寿在肃王府上做了一段时间学生,对自己这个平日里一直面带微笑的皇叔颇有好感,他睁着大大的眼睛,对萧皇后问道:“母后,皇叔他平日里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怎么今日会这般生气,连父皇的面子也不给了?”
萧皇后脸色被气的发红,道:“还能有什么,他在江宁立了功,又在西陲立了功,现在心大了,不把咱们一家人看在眼里了!”
“住口!”
一直闭目不语的赵睿骤然睁开眼睛,对着萧皇后厉喝道:“谁让你教寿儿这些东西了!”
萧皇后十余岁就许给了当时十四五岁的太子赵睿做太子妃,两个人一起走过接近二十年时光,赵睿这个人平日里对身边人很是温和,几乎没有发过脾气,连重话也很少说。
萧皇后什么时候见过自家陛下这般生气?
她被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但是心中毕竟不服,还是低声说话:“陛下,赵七他这般态度,定然是居功自傲了,臣妾担心以后”
这里她想说的是,怕太子赵寿以后压不住赵显。
但是在赵睿面前,她却不敢直说,否则就是当面咒赵睿去死。
赵睿发了一通脾气之后,重新变回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瞥了一眼自己的皇后,轻声问道:“现在七郎他还是我们这边的人,甚至还未曾真正掌权,你就断定了他以后会跟寿儿为难?”
“七郎他在西陲立下的天大的功劳,手握五万兵权,更间接掌控了项家陈王府的玄甲军,说句难听一些的话,那项云深可以立国,他占着江陵未必就不可以立国。”
“可是朕一句话,他就丢下了五万兵权,带着一家老小回来了,连这份功勋也给他人做了嫁衣,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还想怎么样?”
“他现在对朕发发脾气,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赵睿语气悠长:“他发脾气才好,朕才会放心,如果他见了朕,丝毫没有脾气,一副逆来顺受的笑呵呵模样,那样朕才会放不下心。”
这位成康皇帝说到这里,已经不是在跟萧皇后说话了,而是在喃喃自语:“他会发火,意味着他对朕没有什么欺瞒的心思,他若是不发火,把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那才是糟糕了”
萧皇后深闺里出身,在后宫跟那些小女人逗逗心眼是一把好手,哪里能揣摩得透其中变化?她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总算想明白一些,低声说道:“臣妾失言了。”
赵睿轻哼了一声:“你呀,头发长见识短,就只能看到一些表相,偏偏还自以为聪明,带坏了朕的太子,你瞧朕饶不饶你!”
赵睿教训完萧皇后之后,转脸对着太子赵寿呵呵笑道:“寿儿,你要记住,以后对待你这位皇叔啊,能不用强切不可用强,他心肠软,好面子,你以后要对他尊敬一些,他就会认真做事了。”
赵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儿臣知道了。”
另一边,肃王府门口,目送龙辇离去之后,项樱有些诧异的说了一句:“你这皇兄还真是好脾气,你一副他欠你钱的模样对他,他竟毫不生气。”
赵显把她拦腰抱起,微微一笑:“你不懂,我对他态度好,他才会生气。”
“这人啊,坐的太高了,心眼里的弯弯绕绕就会变多,你要是不跟他耍心眼,他还会以为你蠢”
“为夫也是没办法呀”
第一百二十章 过年
自打魂穿成为了赵显之后,赵睿就像一层阴影一样,始终压在赵显的头上。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来到大启已经接近一年,赵显也已经见识到了不少大人物,项云都也好,项云深也好,甚至是临安的陈静之,都远没有那位常年笑眯眯的成康皇帝赵睿,给赵显带来的压力大。
至始至终,赵显都是被这位皇兄压制住,按照赵睿给他定下的剧本来做事。
直到这次西行,这次齐楚联手,是赵睿没想到的,因此赵显带项樱回门,也是在赵睿的预料之外。
而后的一系列事情,均不在这位成康皇帝的掌握之中,赵显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平定了西陲,这种功劳让赵睿略微有些慌了。
所以他才会与政事堂的文官们,一唱一和,把赵显从西陲拎了回来。
慌乱的赵睿,不再是以前那个毫无破绽的赵睿,时至今日,赵显才在与赵睿的交锋之中,取得了一丝上风。
按照大启朝堂的规矩,年假是要休假二十天的,用腊月二十六开始,一直到正月十六,才要开始上班。
虽然说拜年的习俗一般是从初一开始,但是从罢朝开始,朝廷的官员就忙着走动开了,临安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身着华服手提礼品,开始走访拜年。
其实这些官员最重要的目的还是送礼,逢年过节的,不给上官献上一些孝敬,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你不送,跟你同级的官员送了,以后有什么肥差肥缺,还哪里轮得到你?
每年的这个时候,清河坊临安城都是最热闹的地方,这里五步就能碰到一个六部侍郎,十步便能撞到一枚赵氏宗亲。
于是大街小巷常常人头攒动,在这个时候,你走到清河坊后巷街上拿把刀抢劫,只要没有官差拿你,抢个半日便能发家致富了。
不过清河坊乃是临安城的权利核心,坊丁官差巡的也勤快,就连临安城本地的青皮也很少能混的进来,再加上这些权贵出门往往带着保镖,所以总体还是很安全的。
这天是大年初一,正是大家伙拜年的最好时候,一大早清河坊的街头就挤满了人,尤其是后巷街上,更是人山人海。
在后巷街上,有两户人家最为出名,一家是当朝左相陈静之的陈府,另一家就是刚刚从西陲被召回的赵家肃王爷了。
陈府在后巷街的左侧,肃王府在后巷街的右侧,此时左侧的陈府大门口,已经被挤的水泄不通,许多穿绸戴玉的权贵,挤的满头大汗,硬是挤不进去,一时间蔚为壮观。
相比起来,位于右侧的肃王府就门可罗雀了,门口只有一个穿着厚棉袄,满脸褶子的干瘦老头,手上拿着一块残破瓦罐,用一根树枝在搅拌着瓦罐上的浆糊。
搅拌的七七八八之后,老头拿起了一个木刷子,站在一个板凳上,朝着肃王府大门上刷去。
老头刷了一道之后,隔着大门朝院里喊:“小阿绣,小阿绣,出来贴春联咯。”
一个穿着火红棉袄的大丫头,领着一个同样穿着红袄子的小丫头,兴冲冲的跑了出来,两个丫头手里各自拿着一张长长的春联,站在老头脚下喳喳说话:“老黄,你怎么这么慢,你看别人家的春联早就贴好了。”
老黄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心里嘀咕:“府上这么多做事的丫头你们不用,非得自己布置,还要我老人家亲自来抹浆糊”
但是阿绣现在是家里的大总管,老黄也不敢得罪她,只是赔笑道:“急什么,这不是抹好了么?快赶紧贴上,一会干了。”
阿绣点了点头,摊开手里的联子看了看,转脸对一旁的小丫头说话:“小丫,你的是上联,去贴上。”
小丫兴奋的脸色通红,她跟阿绣都是第一次在肃王府过年,去年的这会儿她们还是被卖在牙行里的可怜姑娘,短短一年时间,可大不一样了。
如今阿绣执掌了肃王府大小事务不说,就连小丫在府里地位也高,谁都知道王爷宠爱这个丫头,平日里都把她当小姐养着。
短短一年而已。
所以她们俩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张罗着布置,从春联到窗花,再到过年需要用的种种物事,阿绣都一一过手。
在正门上贴春联这种事情,她更是不愿意假手他人,想要自己亲自来做。
两个小丫头额头都冒出汗水,站在高高的凳子上贴着春联,正忙的起劲的时候,背后响起了一个沉稳的声音:“请问肃王爷在家么?”
阿绣在凳子上忙着贴春联,没怎么听清楚,闻言皱了皱眉,回头看见一个面色白净,留着青须的布衣中年男子,手里拎着一些拜年用的礼品,正对着自己几人微笑。
她从凳子上跳了了下来,指了指对门的陈府,没好气的说道:“这位大人,你走错门了,相府在对门。”
那中年男子微微一顿,却并不生气,只是继续说道:“在下方才说了,是来给肃王殿下拜年的。”
阿绣愣了愣,随即给这个中年男子福了一福,轻声问道:“请问大人是?”
那中年男子微笑道:“在下赵炳,是王爷的下属,所以来给王爷拜个年。”
“赵…炳?”
阿绣掰着指头数了数,嘴里嘀咕了几句,然后开颜笑道:“原来是赵大人,王爷出门前跟奴婢吩咐过,如果是赵大人来,可以请进府里奉茶。”
赵炳闻言一愣,失笑道:“王爷去哪了?怎么还有这种吩咐?”
“我家王爷进宫给太妃娘娘拜年去了,临走之前告诉奴婢等人,如果有别的人人来送礼,一个也不收。”
阿绣数了数指头:“只收赵大人你,还有另外几个大人的礼物。”
说到这里阿绣笑了笑:“不过王爷他高估自己了呢,从早上到现在,可只有赵大人您一个人登门。”
赵炳愣了愣,摇头失笑:“姑娘莫介意,这临安城里的人,都是属墙头草的,而且个个目光短浅,并不是王爷人缘不好。”
赵炳指了指对门人山人海的陈府,轻笑道:“总有一天,肃王府会比相府还要热闹的。”
阿绣嘻嘻一笑:“那可不行,忙也忙死了。”
赵炳微微一笑:“既然王爷看得起在下,那在下就叨扰一番,等王爷回来……”
阿绣推开府门,笑着说道:“赵大人请进。”
一上午时间,肃王府总共来了不到五个客人。
其中有至今仍在西陲的大将军林青之子林忠,礼部尚书谢康之子谢。
以及现任西行大总管严靖之子严心阳。
赵显交待给阿绣的赵,严,谢,陈四家,已经来了三家。
第一百二十一章 拜年
大凰宫静心斋里。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赵显手牵着项樱,连同小妹赵灵一起,跪在谢太妃面前,语气恭谨。
“孙儿给奶奶拜年。”
“孙媳妇给奶奶拜年。”
谢太妃满脸笑容,脸上的皱纹都化开不少,把赵显等人叫到自己身边来,眼中就要流下眼泪:“从十年前你们爹爹被封藩到肃州去之后,每年年关里就再没有儿孙给奶奶拜年咯。”
藩王封藩之后,没有要事是不可能回京的,赵显的父亲赵长恭是十年前被封肃州,后来他死在肃州,谢太妃连他最后一面也不曾见到。
赵显前世里跟自己奶奶关系就好,小时候也是奶奶带大的,眼下看到这么个慈祥的老人,心中也是一暖,蹲在谢太妃膝下微笑道:“奶奶身体康健着呢,以后每年孙儿都来给您拜年。”
“好,好。”
谢太妃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又拉着项樱的手说道:“丫头啊,你跟显儿也成婚小半年了吧,肚子里可有什么动静没有啊?”
项樱脸色一红,低声说道:“回祖母,还没有什么动静。”
谢太妃皱了皱眉头,低声道:“也可能有了,你们没经验还不知道,回头你去太医署看一看,让他们给你诊诊脉。”
“如果没有怀上,就让他们给你开一些安身子的药,先用着。”
项樱“哎”了一声,点头称是。
一旁的赵灵儿嘻嘻一笑:“不用去太医署啦,那帮老头子除了翻医书啥也不会,我来给项……嫂子瞧瞧。”
赵灵儿原先跟项樱是一对冤家,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不过这段时间以来,她也渐渐的接受了项樱是自己嫂子的事实。
项樱有些怯懦的缩了缩手,低声道:“不用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的……”
赵灵儿也不急着诊脉,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眼项樱,皱眉道:“嫂子你脚步轻浮,脸上几不见血色,而且呼吸也不是很畅快,是不是生了病啊?”
她嘴里啧啧有声:“以前你还有些功夫底子,怎么现在虚弱成这个样子,风吹一吹就倒了。”
赵显脸色一沉:“灵儿。”
赵灵儿吐了吐舌头,右手不着痕迹的捏住项樱的左手,用道家小擒拿的手法,轻而易举的制住了项樱。
她手刚刚触碰到项樱的脉络,脸色就为之一变,三息过后,她的小脸上算是凝重的神色。
她转头对赵显叫道:“哥,嫂子她中毒了!”
项樱身子一颤,知道自己的身子瞒不住了,于是也只能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赵显急忙走了过来,问道:“你说什么?”
“嫂子她中了毒,而且是很烈的毒,不过看情况她体内的毒素都被排出了七七八八,不然早就死了……”
赵灵儿掰着手指说道:“她现在身子各处都虚弱的厉害,每日里应该走不了几步就会困乏,而且还嗜睡,我说的对吧?”
她转脸看向项樱。
项樱闭目不答。
赵显脸色微沉:“不错,她从郢都出来之后,就虚弱的厉害,走不了几步路就会喊累,每日里最少要睡上六七个时辰。”
赵显看向项樱,柔声问道:“长公主,在郢都有人害你?”
项樱眼睛里涌出泪水,只是摇头不答。
赵显点了点头,心中大概猜到了七八分,不免对自己那个老丈人更添了几分不满。
对一个女人用刑就算了,还想下手害她!
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他看向赵灵儿,凝声问道:“可有什么补救的法子么?”
赵灵儿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项樱,伸手捉住了赵显的手臂,把他拉到了偏殿外面说话。
“她这是被很烈的药药伤了元气,只能自己慢慢恢复,我没有办法。”
赵灵儿转头看了一眼屋里头的项樱,低声道:“而且她身子太虚,切忌不能生子,不然必然母子双亡……”
赵显目光一凝,呼吸骤然粗重。。
“要多久才能恢复?”
“看情况,我师父那里有他看人家自己服用的参茸丸,你改天去跟他要一点来,好好养个三五年,估计就好了。”
赵显深呼吸了几口气,低哼道:“你师父那些道士都是用铅汞炼丹,也只有这些一心相当神仙不想当人的人吃得,常人哪里吃得?”
“胡说八道,我师父绰号药道人,是天下顶尖的神医,精通药理,他自己吃的东西,还会害自己不成?”
赵灵儿贼贼的说道:“我师父他每天早上起的大早,去山上采晨露,然后用许多很贵的药才熬出来的丹药,我小时候偷吃了几粒,都被他大骂了一顿呢!”
“当时我记得他老人家说,那是增补元气,可以延寿的药丸,小孩子吃了没用。”
“不过这参茸丸他宝贝的很,平日里也就分给师娘一些,你不一定要的来。”
赵显“嗯”了一声,把赵灵儿的话记在了心里。
“丫头你还挺有本事的,回头哥带你去临安城里玩,银子管够。”
赵灵儿眼珠子转了转,嘿嘿笑道:“哥,回头我再给你配一点药,保证嫂子她不会怀孕。”
既然项樱不能生子,那么就自然不可以怀孕,否则再打胎的话,更会伤着自己的元气。
赵显瞪了她一眼,随即叹了口气,低声道:“好。”
两个人正在说话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口一个老嬷嬷高声传话:“礼部尚书谢康到”
赵显脸色一正,对着赵灵儿说道:“咱们那位表叔来了,一起去迎一迎他吧。”
赵灵儿点点头,跟在赵显身后朝着大门口走去。
两个人结伴而行,只见静心斋大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儒生衣衫的中年人,双手拢在袖子里,在安心的等待谢太妃的召唤。
赵显带着赵灵儿赢了上去,对着谢康拱手:“表叔新年好。”
赵灵儿也甜甜一笑:“表叔吉利。”
谢康抖了抖眉毛,叹了口气,作势要给眼前的这一位王爷一位公主行礼,赵显眼疾手快,连忙把他拉了起来,埋怨道:“表叔这是做什么?您是六部堂官,见陛下都能不跪,见两个侄儿跪什么?”
谢康原本也就是做做样子,趁势站了起来,低声道:“姑母可安好?”
“您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两个人引着谢康,一路走到内殿,内殿里谢太妃正在喋喋不休的跟项樱说话,虽然听不太分明,但是隐约可以听到是生儿子的秘方。
赵显站在内殿门口咳嗽了一声,提醒道:“奶奶,谢康表叔来给您老人家拜年了。”
谢太妃这才停下了嘴巴,挥手道:“谢康来了?他来的正好,快让他进来。”
谢康依言走了进去,恭恭敬敬的跪在谢太妃面前,叩首道:“侄儿谢康,给姑母拜年。”
谢太妃招了招手,让那些老嬷嬷递了一个红包过来,塞在谢康手里。
谢康满脸尴尬,低声道:“姑母,侄儿都四十多了……用不着红包。”
谢太妃怒视了他一眼,谢康脖子一缩,只能把这红包塞进了自己的大袖里。
谢太妃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来得正好,姑母有件事要跟你说。”
谢太妃指了指赵显,继续说道:“你这侄儿出息,自己又挣到一个王爵,方才姑母跟你侄媳妇商量过了,这两个王爵放在一个房里也不是这么回事,姑母几十年没有出过宫了,外面的人也都不认识了,你让你兄长在苏扬一代的大门大户瞧一瞧,看有没有合适的大家小姐,让她嫁到肃王府去,将来继承那个安王的爵位”
老太太说完赵显之后,又把目光看向了赵灵儿,继续说道:“现在过了年,这丫头也就十六了,老身十六岁的时候都已经进宫里来了,你在临安不方便,让你兄长也帮着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年轻俊彦,给这丫头找个驸马。”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嘀咕:“不赶紧给她找个驸马,说不定哪天就被皇帝嫁给了哪个不靠谱的人家”
山阴谢氏是仕林中数一数二的家族,向来以诗书传家,家中结交的也都是名门望族,所以谢太妃才会让谢家家主谢建,帮忙给她的一对孙儿说亲。
谢康满脸黑线。
他身为礼部堂官,已经是朝廷重臣,怎么到了姑母这里,自己就成了媒婆一样呢?
但是谢太妃毕竟是他的长辈,谢康也只能点点头,赔笑道:“姑母吩咐,侄儿回去便给大兄写信,让他帮忙物色。”
赵显跟赵灵儿对视一眼,在第一时间达成了默契。
决不能让谢康的书信送出临安城!
与妹妹达成默契之后,赵显目光望向了项樱。
项樱也在望着他,这位西楚长公主的目光复杂,竟然罕见的多了些忧伤的味道。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叔侄
给谢太妃拜完年之后,谢康站在谢太妃下首,过了片刻,这位话不是很多的礼部尚书闷声说道:“肃王殿下。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赵显此时正在与项樱说话,闻言转身笑道:“表叔这么客气做什么,今日年初一,大家都是一家人,称呼名字就行了。”
“您要是不好意思叫我全名,就喊一声赵七也成。”
谢康犹豫了一番,开口道:“七郎,我有些事要问一问你。”
他说完之后,对着谢太妃拱手道:“姑母,您这里可有静室?侄儿想跟七郎谈些事情。”
谢太妃看了谢康一眼,摆手道:“小楚,带他们俩去老身念经的庵堂里头去。”
这个被老太太唤作“小楚”的宫女,也已经是四十多岁的老宫女了,她对着赵显两个人笑了笑,低头道:“两位贵人跟奴婢来。”
楚嬷嬷走在头前,带着两个人走到静心斋最深处的一间庵堂,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檀香就扑面而来。
庵堂里没有太多的装饰,只是供奉了一尊菩萨像,一个矮桌子上面摆放了一套茶具,旁边是零散的几个蒲团。
楚嬷嬷笑道:“这庵堂是太妃娘娘平日里念经参禅的地方,从来没人敢打扰,两位贵人尽可以放心。”
赵显对着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劳烦嬷嬷了。”
楚嬷嬷点了点头:“两位贵人慢聊,奴婢告退了。”
这位楚嬷嬷对着两人行了行礼,然后弯腰退出了这间庵堂,临走之前还顺手带上了门。赵显一屁股坐在其中一个蒲团上,把玩起桌子上的茶具。
这套茶具不是陶的,而是并不常见的白瓷,很是精美,如同白玉一般。
谢康跟着坐了下来,沉默了几个呼吸,开口问道:“七郎,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
赵显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了谢康一眼,微笑道:“什么事情?”
“西楚的事情,我想知道你在西楚到底做了什么。”
谢康沉吟了片刻,继续说道:“以及你以后要做什么。”
“是表叔你想要知道,还是山阴谢氏想要知道?”
赵显语气平淡。
谢康皱了皱眉,沉声道:“老夫虽然不是谢家家主,但是老夫在京为官,老夫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谢家都会认。”
“表叔你不必这么正式。”
赵显耸了耸肩:“小侄此行,用了不少阴损的手段,这里就不提了,本来路过陈王府的时候,也只是想在陈王府埋下一颗种子而已。”
“正巧后来陛下他与北齐联合伐楚,小侄就趁着这个机会,挑拨了一下陈王府与西楚朝廷的关系,再之后的事表叔也该知道,陈王府脱离西楚,立国了。”
谢康闭目消化了片刻,随即继续问道:“你扶起了一个陈国,能掌控的住么?”
“两代人以内,应该没什么问题。”
赵显笑道:“陈国地方太小,偏生需要的兵力又太多,项云深父子注定要靠我们大启的银钱,才能养的起十万玄甲军,咱们控制着钱粮,陈国就跳脱不出咱们的手心。”
赵显这种行为,就跟现在的某个世界警察一样,很多时候,它不必亲自出面,只需要支援一些物资,扶持起来一个听话的政权或者武装势力,就能够在目标地区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谢康微微颔首,继续说道:“如果齐人也在暗处给陈国银子呢?”
赵显不屑的嗤笑一声:“齐人到陈国要越过长江,再越过江陵郡,否则他们就要从凉州一路过去,他们怎么运银子给陈国?”
不像现代人手指一滑,就可以转账,在古代,大笔钱财的交易很是麻烦,光是押送就要费去不少心思。
想要运送十万两以上的银子,越过南启和西楚的国境不被发现,几乎不太可能。
谢康了然的点了点头,然后起身走到庵堂门口,朝着门外望了望,确认左近无人之后,他重新坐到了赵显对面,低声问道:“七郎准备如何破局?”
赵显愕然一愣:“表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康淡然道:“老夫虽然读了一辈子书,却不是一个书呆子,你在江宁立了大功,又在西陲立下这般大的功劳,已然被那帮子文官视为眼中钉了。”
“前些日子你不在临安,没有见到当时崇政殿里的盛况,当时是十日一次的大朝议,整个朝堂上的所有文官,都把矛头指向了你,这些人众口一词,都在说你赵宗显要谋反!”
赵显微微一笑:“表叔你也跟着说了?”
谢康低哼一声:“老夫跟你有亲,避嫌了。”
这位读书人显然至今心有余悸,轻声说道:“当日陛下被这帮文官逼到被迫退朝,退朝以后陈静之等人还带着一帮子文臣,跪在凌虚阁门口要死谏。”
“死谏什么?”
这个赵显还真不知道,闻言有些好奇。
谢康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他们要革除你的兵权,诏你回临安,不服则斩。”
“哦,他们已经做到了前两条。”
“这帮文官着实可恨!”
谢康愤然挥袖:“老夫至今才知道,文官跟文人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当日,陛下被他们围在凌虚阁里动弹不得,却始终没有准他们所以请,后来临安城大街小巷便都在疯传七郎你要造反,不日就要兵临京师,这则谣言甚嚣尘上,陛下派了禁军还有宗卫府人的人一起出面尚且弹压不住。”
谢康叹了口气:“后来陛下被逼得没了办法,才不得不下旨,把你从西陲唤回了京城。”
“可惜,西楚这盘大好的棋局你已经下到了尾声,却不是由你来亲自收官,否则只此一件功劳,你有生之年,整个大启都没有人可以动得了肃王府了。”
赵显把手里的白瓷茶杯放回了檀木桌上,低声一笑:“表叔你说是这帮文官与我为难,那这帮文官的首领是谁?”
谢康不假思索:“陈静之,杨吉,黄晋。”
陈静之是尚书左仆射,杨吉是中书令,黄晋是前任礼部尚书兼门下侍中。
这三个人都位列或者曾经位列政事堂,可以说是当今天下名副其实的文坛领袖。
赵显微微摇头:“表叔,你心思太单纯了。”
“陈静之为何能在政事堂首相的位置上,一坐便是十余年?那是因为他从来不会跟当今陛下作对。”
“他奉行了十几年的做官准则,难道碰到我赵宗显就变了?不可能的。”
谢康皱眉思索了片刻,这才猛然惊醒过来,失声道:“你你是说那些文官的所作所为,都是陛陛下授意的?”
赵睿当然不会直接指使文官干这种事情,但是他跟陈静之搭档了十几年,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动作,就可以交流太多东西。
这件事,赵显用屁股想都知道,必然是赵睿授意的陈静之,所以陈静之才敢带着那帮文官这样胆大妄为!
“当日死谏触怒天颜的那些文官们,可有一个受到了惩处?”
赵显不冷不热的说道。
谢康如梦初醒,额头上已经全部是冷汗。
赵显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轻声说道:“表叔你喊我到这里,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谢康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七郎,你身上流着谢家的血,你的一举一动无论如何我们谢家都脱不开干系,所以大兄他特意来信,让老夫问一问你,肃王府以后,到底意欲何为?”
第一百二十三章 何去何从?
“意欲何为?”
赵显默默咀嚼了一遍这四个字,低声笑道:“表叔,你觉得我该何为?”
一身儒士青衫的谢康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沉声开口:“无论如何,你总不能像你父那样,被几个书生骂了几句,便发脾气丢下兵权,跑出临安养老去了!”
当年老肃王赵长恭的处境,一如赵显现在这样,临安城无论是文人还是百姓,都在议论他要谋反,于是这位权倾朝野的“赵定边”愤然丢下肃王军,自己卷铺盖到了肃州府去了。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肃州府原先并不叫肃州府,而是叫做衢州府,自古藩王都是因地名而封王号,唯有肃州府是因肃王王号而改了地名。
赵显对当年老肃王离京之事也是一知半解,只是隐约知晓自己那个便宜老爹与赵睿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然后径直带着三千肃王卫离开了京城,就藩在了肃州。
现在通过谢康的话他才知道,自己的父王居然是被一帮子文人给“喷”走的。
真是玻璃心啊。
赵显自嘲一笑:“表叔,父王他当年放弃兵权,未必真是被那些文人骂走的,他当时继续把持兵权或许不难,他担心的是我们七兄弟以后斗不斗得赢当今的陛下”
根据赵显这段时间在临安宗卫府见到的资料来看,当年自己自己自己那六位兄长,都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六位兄长个个好武,自己那位“前身”则是喜好诗文,七兄弟中,并没有什么太过出彩的人物。
而当今的成康皇帝赵睿,无论是手段还是心机,都很是高明,当年老肃王赵长恭能压他一头是因为赵长恭一身赫赫军功,可要是这王位传到了下一辈头上,老肃王也担心自己的这几个儿子,不是赵睿的对手。
与其争到底,让自家儿孙身死族灭,不如主动退一退。
所以面对赵睿的夺权,才愤然离京,给双方都留下了一些余地。
眼下赵显的处境跟老肃王相似却大不相同,两人都是功勋卓著,但是赵显却比赵睿要年轻的多,身体也要比赵睿好得多。
谢康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这庵堂的门口传来急促的“砰砰”敲门之声,借着楚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两位贵人,陛下来了,太妃娘娘让你们出去接驾呢”
赵显跟谢康脸色同时严肃了起来,各自起身,准备出去接驾。
“知道了,我们马上出去。”
赵显对着门外沉声说道。
两个人推开庵堂木门,谢康特意盯了这个姓楚的老宫女一眼,赵显微微摇头,示意他放心。
谢太妃是个很精明的人,她指派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两个人一路朝着静心斋正门走去,走在路上,谢康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今日初一,陛下应当在祭天贺岁才是,怎么有空到姑母这里来?”
赵显平静说道:“表叔放心,我来给祖母拜年,你来给姑母拜年,陛下挑不出我们的错处的。”
谢康看了云淡风轻的赵显一眼,咬牙说道:“七郎你放心,谢家跟你是血亲,无论如何谢家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这话虽然感人,但是赵显却并不怎么放在心里,要说血缘,自己的父亲老肃王跟谢建谢康两人是姑表兄弟,肃王府落难,自己在肃王府中疯疯癫癫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山阴谢氏出手相助?
归根结底,还是要有自己的力量,只要赵显一日不失势,谢家自然是他的亲戚,如果有一天肃王府再次倒霉,该树倒猢狲散还是要树倒猢狲散。
毕竟山阴谢氏家大业大,谁也没有义务陪着他赵显一起去死。
赵显微微一笑:“表叔放心,我不会走父亲的老路的”
……
两个人一路走到静心斋正门,只见身穿正装的皇帝赵睿正在跟谢太妃说着话,赵睿满脸笑容,对着谢太妃说道:“可有些日子未见了,太妃娘娘身子依旧健朗啊。”
谢太妃不卑不亢,含笑道:“有劳陛下挂心,老身这身子总算又熬过了一年,还要多让陛下费一些钱米供养。”
“太妃娘娘说笑了,朕巴不得您老长命百岁,也给这宫里添一些喜气”
按照辈分,谢太妃该是赵睿的“奶奶”才是,但是皇宫之中,除了那位正牌的太皇太后以及赵睿的生母太后娘娘,其余的妃嫔就跟皇帝没有什么亲了。
真要让赵睿给谢太妃磕头,谢太妃也是不敢承受的。
赵显跟谢康走的近了,纷纷在赵睿面前跪下,恭声道:“见过陛下,陛下新岁吉祥。”
“起身吧。”
谢太妃望着自家的侄儿和孙儿微微一笑:“这外面怪冷的,进去说话吧?”
赵睿微微摆手:“大寒天的,太妃娘娘快进屋去吧,朕跟七郎说几句话便走,就不进去了。”
谢太妃微微颔首:“既如此,陛下莫怪老身招待不周。”
说完她瞥了赵显跟谢康一眼,微微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静心斋。
谢太妃走远之后,成康皇帝转过身子,看向了眼前的两人。
此时他头戴金色明珠冠,身穿衮龙皇袍,一身祭祖用的正装,显然是刚刚进行过祭祀之事,他看了看赵显和谢康,然后故意板起脸孔,闷声道:“二位是在给太妃娘娘贺年?”
谢康恭声说道:“微臣来给姑母拜年。”
赵显跟着说道:“臣弟来给祖母拜年。”
“怎么不见你们来给朕拜个年呐?”
赵睿声音要去,谢康跟赵显被吓了一跳,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身为礼部尚书的谢康开口回话:“今日新春,该是陛下祭祖的日子,午后陛下才该接受百官贺岁,因此不曾打扰陛下”
按照启国的规矩,年初一这天早上该是皇帝一家拜祖宗的时候,拜了祖宗之后,大约到了中午,皇帝还要赐发春联。一直到下午傍晚时分,皇帝才会大凰宫普庆园里大摆筵席,宴请赵家宗室以及朝廷上的一些重臣。
届时,百官要在宴会上向赵睿献贺表,然后君臣互相吹捧一番,再大吃大喝一顿,这个年就算是过了。
眼下是巳时初左右,按理说赵睿现在应该是刚从太庙里出来,要去赐发春联才是,怎么会出现在后宫这座不起眼的静心斋里?
谢尚书辩解完了之后,赵显只能跟在他后面说道:“本想着与祖母说完话之后,就要去给皇兄贺岁,谁知皇兄你这就来了”
说着赵显抬头看了看天色,疑惑道:“眼下该是皇兄最忙的时候,怎么会有空到这里来?”
赵睿眨了眨眼睛,微笑道:“朕躲了个懒,让你那侄儿去给他们发春联去了,朕听说你进了宫,特意来瞧瞧你。”
赵睿拍了拍赵显的肩膀,呵呵笑道:“在家歇息了几天,心情可好些了?”
赵显点头:“好多了。”
“晚上普庆园的宴席,朕昨日让李怀给你递了帖子,你说你病了不来,今日朕看你身体好得很嘛”
赵显闻言脸色一变,伸手捂住了肚子,不多时额头冒出汗水,蹲在地上艰难说道:“皇兄,臣弟肚子疼……”
赵睿被他拙劣的表演气个半死,上前踢了一脚赵显,嘴里骂道:“今日既是国宴,也是赵家的家宴,你身为赵家亲王,必须要来!”
赵睿甩了甩明黄色的袖子,怒哼道:“你进京才不到一年时间,朝里的许多大臣,以及家里的很多族老你都不认识,晚间朕让你认认人,以后你做起事来,也会容易不少。”
“呃……”
赵显抬头看了一眼赵睿,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轻声说道:“皇兄,那个……臣弟不想做事了。”
“嗯?”赵睿没怎么听清楚。
赵显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笑道:“这段时间臣弟想清楚了,眼下咱们大启,北疆的江宁军据长江而守,给他们一些雷震子,北面一条船也过不来,因此北疆没有什么大碍了。”
“至于西面的西楚,项云都和项云深两兄弟内乱,即便皇兄你不想搭理那个新立的“陈国”,让它自生自灭,西楚也会大伤元气,一二十年之内西陲也会平安无事。”
“眼下外患已经消弥,朝中又有陈相这种大才辅佐,有没有臣弟都无关痛痒,因此臣弟想……回肃州去了。”
赵显的话语气并不凌厉,声音也很平淡,但是话里的味道却让赵睿觉得有些刺耳。
冬天的寒风吹拂在他的龙袍之上,一时之间因为成康皇帝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赵显见赵睿不答话,继续笑着说道:“实不相瞒,臣弟家里已经在收拾行装了,只等年节过完,就准备跟皇兄辞别,回自家藩国去了。”
这下不仅是赵睿,就连谢康也有些发愣,他站在赵显身后,拉了拉赵显的衣角,低声道:“三思。”
赵显不为所动。
赵睿有些艰难的开口说道:“七郎,你……要回肃州去?”
“嗯。”
赵显微笑道:“肃州府才是臣弟的封国,臣弟在临安住了大半年,已经不合祖制了,眼下既无外患,亦无内忧。好歹臣弟也姓赵,皇兄您总该让臣弟过几天好日子不是?”
“不瞒皇兄,臣弟以前在肃州府里办了个戏班子,家里还养了不少花鸟,闲来无事就教教学生,每日里悠闲自在,比现在不知道舒服多少。与其在临安城里给人戳脊梁骨,不如自己卷铺盖回家潇洒一些不是?”
说到这里,赵显再次跪在地上,沉声说道:“恳请皇兄看在臣弟有些微薄功劳的份上,放臣弟回肃州府去。”
“臣弟……以后只想好生过日子。”
“不想被那些文官,用笔戳死在临安城。”
谢康顺势跪在赵显身后,目光里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这小子刚才还说不会学他爹,现在他的所作所为,跟当年的赵长恭有什么区别?
第一百二十四章 是退还是进?
凌冽的寒风吹拂在赵睿原本就苍白的脸上,在他脸上显露出一些阴晦的青色。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如果他赵睿还能再活十年,或者说他的而已赵寿此刻已经成年了,此时赵显的退避,赵睿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并且是欣然答应。
可问题是赵睿没时间了。
早在成康十三年的时候,太医院里就有一名老太医隐晦的告诉赵睿,他的寿命已经不足三年。
成康十五年年初,他的身子更是每况愈下,一度在朝堂上咳血,当时的赵睿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
直到药道人陈希夷的到来,才把赵睿的身子调理好了一些,可陈希夷毕竟不是真的神仙,老道士私下里不止一次跟赵睿说过,他命不久矣。
龙驭归天大约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了。
此时此刻,赵显万万走不得,赵睿需要赵显镇守在临安,让赵家的皇位能够顺利顺递下去。
成康皇帝勉强压制住了自己激荡的心情,深呼吸了几口气,对着谢康勉强一笑:“谢尚书,今日初一,宫中诸多礼法要办,你身为礼部堂官,该有许多事情才是,这就去忙去吧”
谢康瞥了赵显一眼,随即躬身抱拳:“是,臣告退。”
赵显面带微笑,对着谢康挥了挥手:“表叔保重。”
谢康刚走,赵睿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对着赵显低声道:“去凌虚阁说话。”
说罢他转身踏上龙辇,十几个小太监抬起龙辇,晃悠悠的朝着凌虚阁的方向走去。
赵显摸了摸鼻子,转身走进静心斋里,跟谢太妃还有项樱赵灵儿等人打了个招呼,自己徒步朝着凌虚阁方向走去。
凌虚阁赵显已经去过许多次了,距离静心斋并不是很远,事实上因为大凰宫不是很大的原因,宫中的任何一座建筑距离另一座建筑,都不是很远。
赵显轻车熟路的摸到凌虚阁门口,大太监李怀等在门口,给赵显递了一个暖手用的水袋,赵显接了过来,迈步走进了凌虚阁。
凌虚阁里,几尊巨大的青铜炉子,银骨炭正在不温不火的燃烧着,让这座不大不小的宫殿温暖如春。
凌虚阁的偏殿里,赵睿并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在一张矮桌旁边席地而坐,无比贵重的帝冠帝袍被他随手丢在一边,散落在地上。
赵显踱步走了进来,正准备下跪行礼,赵睿带着怒意的声音传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赵显下跪的动作停止,三两步坐在赵睿身旁,轻声叹了口气:“皇兄你多心了,臣弟没有想要干什么,臣弟只是什么都不想干了而已,”
“臣弟生性本就惫懒,原先去江宁臣弟都是不想去的……”
赵显摇了摇头:“后来一件件事情,或者是因缘巧合,或者是皇兄你推波助澜,再加上一些些运气,臣弟才能得以立下一些功勋。”
兄弟俩都是席地而坐,几乎是肩并肩的模样,赵显微微一笑:“好在上天庇佑,加上皇兄你运筹得当,事情总算是往好处走的,眼下咱们大启不再风雨飘摇,既然如此,臣弟也就没必要继续呆在临安城了。”
赵显直视赵睿,轻声说道:“皇兄,就让肃王一脉再功成身退一次吧。”
“把你从西陲唤回临安,是陈静之的意思,后来临安大街小巷疯传你要造反,也跟朕没有关系。”
赵睿闭着眼睛,轻声说道。
赵显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皇兄你不必解释,臣弟明白,这件事情跟你没有多大关系,都是陈静之那老货看臣弟不顺眼而已。”
赵睿默默的看了一眼赵显,轻轻叹了口气:“陈静之做的事,是朕默许的,但是朕没有想到他会做的这么过分,”
赵睿呼吸粗重起来,他狠狠喘了几口粗气之后,这才涩声说话:“把你从西陲唤回来,是朕的意思不假,但是朕没有恶意。”
“朕是想给你留一条后路,朕不想你以后走到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地步,”
赵睿苦笑道:“朕想让你帮朕照顾太子,给太子留一些封赏你的余地。”
“臣弟没有怪谁的意思。”
赵显微笑道:“臣弟姓赵,能为赵家为启国做点事情,也是分内之事,眼下事情已经做的七七八八了,臣弟有些累了,不想在临安城里待了。”
“朕为了让你立功,一年之内先是伐齐,后是伐楚!耗费了不知道多少银粮,你现在告诉朕你要撂挑子不干了?”
赵睿脸色发白,转脸怒视赵显。
赵显怡然不惧,掰着手指头数道:“伐齐一战,江宁军打掉了大半淮军,江宁一代至少可以安稳十年,至于伐楚,如果操作得当,更是可以让我大启西陲太平两代人甚至更久!无论从哪里看,皇兄你这两仗都是赚的。”
赵显说完之后,起身跪在赵睿面前,语气诚挚:“皇兄,现在你把我放回藩国去,说不定赵宗显以后还能得个好下场,可以当一个逍遥王爷,如果臣弟继续待在临安,就会被太多人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每天不知道多少人要置我于死地而够快。”
“臣弟心思有限,迟早有一天,会被人算计,死在这座临安城里。”
赵睿咳嗽了一声,气道:“亏你还是恭皇叔的儿子,怎么这般胆小!有朕在,有谁能够害得了你?是陈静之还是黄晋?”
父王又怎么样?他胆子不小,又是个什么下场?
赵显直视赵睿,轻声道:“如果是太子殿下呢?”
“太子?他今年才九……”
赵睿说到一半,猛然止住声音,明白了赵显的意思。
是啊,太子迟早有一天会长大成人,会接过皇位,那时赵显就会成为他最大的敌人,一如赵长恭之于赵睿。
那时候,两方就会产生不可避免的矛盾。
赵显跪伏在地上,诚恳说道:“臣弟已经身负双亲王,再无什么封赏的余地,如果再待在临安京,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恳请皇兄开恩,给肃王府一条生路,放臣弟回藩国去吧。”
赵睿默然无语。
赵显等了片刻,见赵睿不说话,只能继续说道:“臣弟已经向政事堂辞去包括宗卫府大统领在内的所有职位,依祖制,宗藩在京无职司者不得羁留京城,因此臣弟已经把行装收拾的差不多了。。”
这是赵家历代先皇吃了藩王造反的亏,定下的死规矩,就连赵睿也不好反驳。
他张了张口,又实在想不出什么挽留的借口。
赵显说的句句属实,即便陈静之等人伤不到肃王府,下一任幼主还是会跟肃王府起冲突。
这位成康皇帝思索了片刻,只能叹了口气:“罢了,强留你在京城,你心里也会不舒服,眼下京城情势太急,你离京散散心也好。”
“准备什么时候走?”
赵显低眉:“初七初八左右,项樱她听说姑苏的元宵灯会好看,要拉着臣弟去瞧一瞧。”
说到这里,赵显笑了笑:“对了,藩王无旨意不得离藩,臣弟准备四处转转,还要向皇兄请一道旨意才是。”
赵睿瞪了他一眼,从矮桌旁边起身,走到自己常坐的御桌上,在一个锦盒里取出一块金牌,丢给了赵显。
“这是朕的腰牌,你带在身上吧。”
皇帝的腰牌,代表着皇帝本人的身份,拿上这块牌子,就是钦差了。
赵显刚想拒绝,就听到赵睿继续说道:“宗卫府的活你就不要辞了,反正也是阿炳在帮你管着,你挂个名分就行了。”
说着,这位成康皇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赶紧滚,朕不想再看到你了。”
赵显轻轻一笑:“臣弟告退。”
当他走出凌虚阁偏殿的时候,听见身后的皇帝有些虚弱的声音。
“老七,朕活不久了”
“朕死的时候,你记得回来。”
赵显停住脚步,应了一声:“知道了。”
成康十六年正月初八,在临安城风头无两的肃亲王赵宗显,被众多臣子联名参奏,被迫带着一家老小远走京城。
当日,礼部尚书谢康入政事堂,代替了原本黄晋的位置,成为政事堂的第五位宰相。
第一章 你好卑鄙
一月份是每年之中最冷的一个月,尽管是地处南国的江南地区,仍旧免不了瑟瑟冬风,即便是金色的阳光铺洒下来,也化不开空气中浓重的寒意。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在临安城往苏州的官道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木制的马车轮子轧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马车是极为宽敞的那种,里面足足有七八平米的地方,第一辆马车里头还摆放了一张小床,此时在这张小床上头,当今的肃亲王妃,在身上紧紧裹了两三床厚厚的被子,仍旧瑟缩不已,浑身有些发抖。
赵显蹲在她的床边,把一块木炭扔进手边的小火炉里,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项樱冰冷的小手:“很冷啊?”
项樱只露了一个头出来,艰难的点了点头,委屈道:“今年好冷。”
“不是天气冷,是你身子出了问题。”
赵显微微摇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黑色丹丸,喂在项樱嘴边:“来,吃药了。”
项樱微微皱眉:“这个好苦。”
赵显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这是希夷先生炼制的参茸丸,原本是他自己用的,从来不给外人,为夫花了好大力气,才从他那里求来的。”
赵显摇了摇手里的瓷瓶,说道:“看到没有,这一瓶就只有四十九粒,为夫在希夷先生那里磨了半天工夫,也只要来十瓶而已。”
赵显掰了掰手指,算道:“你一天要吃三粒,这十瓶参茸丸吃不到半年也就没了。”
这是赵显离京的时候,从陈希夷那里软磨硬泡才搞到的丹药,当时陈希夷还在宫中替赵睿配药,赵显硬是缠了他一天工夫,才要到这十瓶参茸丸而已。
老道士很是小气,说这东西是他自己“保命”用的,一粒也不愿意多给。
吃下参茸丸以后,原本没什么精神的项樱,总算打起了一点精神,从被子里探出一颗脑袋,与赵显说话。
“赵七,你就这样走啦?”
“不然呢?”
赵显翻了翻白眼,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对了!”
项樱无精打采的打了个哈欠,问道:“怎么了?”
“你不说我还忘了,是不该就这么离开临安的,你那个王八蛋老爹对你下毒手,为夫应该把他那个在临安的儿子废了再走的!”
“你神经病啊。”项樱瞪了赵显一眼。
“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跟我们项家人耍横!你那个皇兄,这样欺负你,你一声不吭的就走了。”
赵显本就是为了逗她开心,闻言消停了下来,坐到了她的身边,轻声问道:“你的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你不说臂上能跑马,至少生龙活虎的,怎么一从郢都出来,就变成了这副病怏怏的样子?”
赵显有些疑惑的说道:“当日希夷先生给你把脉之后,与我说你曾经被外邪入体,几乎毙命,才大伤根本,变成了这副样子。”
赵显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了起来:“项云都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项樱闻言,把头一缩,钻进了被子里,不准备再搭理赵显。
“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知道。”
赵显隔着厚厚的被子拍了拍她的脑袋,冷笑道:“你是郢都的长公主,你在郢都要是出了什么事,不可能悄无声息,我已经让宗卫府在郢都的谍子去查了。”
“赵七……!”
项樱气急败坏的从被子里钻了出来,目光中有些怒意:“你非要知道这些吗?我不是好好的从郢都里出来了?”
“好好的?你好个屁!”
赵显有些生气:“你自己想一想,以前的你是什么样子,现在的你又是什么样子?”
“你差点就被郢都的人害成了一个废人,我身为你的夫君,不该知晓发生了什么吗?”
项樱的眼泪“哗”的一下流了出来:“你想知道,我告诉你行了吧!”
她的语气有些哽咽:“当日你跟那个女刺客一起潜逃了出去,后来父皇生日,被他发现了你潜逃出了郢都城。”
“他问我你去了哪,我说我不知道。”
项樱擦了擦眼泪,恨声道:“然后他就给我赐了毒酒。”
“我喝了。”
赵显目光一凝。
此时他才骤然惊觉,自己当初一个人逃离郢都城,把项樱独自丢在郢都,是多么不负责任。
他以为“虎毒不食子”,他以为项云都总不会对着自己的女儿下狠手。
“啪……!”
赵显在自己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低声说道:“这件事是我不对,当时我应该跟你一起逃出来,而不是丢你一个人在郢都城。”
当时赵显是跟着那个会易容的刺客钟璃一起逃出来的。其实从禁军的包围之中,逃出来两个人跟三个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当时赵显是完全可以带着项樱一起出逃的。
不过,一旦赵显跟项樱统统逃走,那赵显从临安带到长公主府的那些家眷,包括阿绣,小丫还有他的那九个女学生,就一个也活不了了。
赵显是想让项樱留下了保全她们的。
赵显这一巴掌打的很重,脸上几乎瞬间就浮现出一个红色的掌印,项樱眼泪又流了出来,伸手摸了摸赵显通红的脸颊,心疼道:“你这是做什么?”
赵显拍了拍她的脑袋,眯着眼睛说道:“没事了,既然项云都给你喝了毒酒,那咱们跟项家的关系也就尽了,为夫现在就替你出气。”
项樱目光躲闪,轻哼了一声:“吹牛,你都被你哥赶出临安城了,以后说不定跟你们赵家别的藩王一样,被圈禁在封地里面当猪养着。”
“你以为你手里还有五万兵马啊?”
赵显拍了拍手,对着马车外面叫道:“赵慷。”
一匹青马呼啸一声,飞奔道马车窗前,一个青衣大汉骑在马上对着赵显抱拳:“赵慷在,王爷吩咐。”
赵显现在虽然退出了临安的权力核心,但是他仍旧是天下人瞩目的焦点,更是齐楚两国的眼中钉,所以他身边随时跟着一群青衣卫暗中保护。
再加上他青衣卫大统领的职务还在,也就是说他还是大启最大的特务头子。
“你去临安城,让赵炳把那位西楚大皇子拿进诏狱,先暴打一顿,再严刑逼供一番。”
赵慷一愣:“敢问王爷,逼什么供?”
赵显也愣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要逼问什么,于是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算了,不逼供了,直接严刑一番!”
“啊?”
赵慷苦笑道:“王爷,那人毕竟是西楚大皇子,咱们无缘无故就对他用刑,不合适吧?”
“我给你们一个理由。”
赵显眯了眯眼睛,眼神中尽是不怀好意:“你就对外宣称,这个西楚大皇子项岐,从当初的叛徒叶明嘴里得到了雷震子的配方,你们打他是为了逼问出雷震子配方的下落。”
赵慷抱拳道:“卑职知道了,这便传书给赵炳统领。”
“慢着,我还没说完。”
赵显隔着窗户,继续说道:“此事传开之后,临安城里必然会有西楚的谍子或者内奸来救这个项岐,到时候你们装的像一点,把他放回郢都去。”
“这……”赵慷有些犹豫。
“放心,你们尽管去做,陛下那边由本王一力承担。”
“是。”
有了赵显这句话,赵慷自然放心,他拍了拍马屁股,与马车离的远了一些,挥手招来一个穿着青丘服的青衣卫,吩咐了几句话之后,这名青衣卫转身,朝着临安城飞奔而去。
赵显把头从马车窗户里缩了回来,对着项樱笑道:“看着吧,等你这个知晓了雷震子秘方的大哥回了郢都,偏偏又交不出秘方的时候,场面就会精彩起来了。”
项樱听了这句话之后,这才想明白赵显到底要干什么,她在被窝里打了个寒颤。
“赵七,你好卑鄙……”
第二章 参茸丸
试想一下,如果在临安因为雷震子秘方被关押甚至被刑讯逼问的项岐回了西楚之后,推说自己没有雷震子秘方,会有多少人信他?
此时迫切需要战斗力的项云都听了项岐的话,又该如何想他?
项云都会不会担心自己这个大儿子,用“雷震子”来造他的反?
到时候,郢都城里难免又回掀起一阵明争暗斗,轩然大波。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以为赵显轻飘飘的几句话而已,也难怪项樱骂他卑鄙了。
不过赵显现在的情况也有些焦头烂额,因为在他布置完这个阴损的连环套之后,报应很快来了。
短短半天之后,项樱就病了。
在身上裹了两三层被子的项樱,仍旧被冻感冒了,现在正蜷缩在车厢的被子里,额头滚烫,发着高烧。
阿绣拿了湿毛巾盖在她的头上,但是马车颠簸之下,项樱还是是不是皱着眉头,显然身体已经不舒服到了极点。
阿绣转身对赵显说道:“少爷,王妃这样肯定是没办法赶路了,咱们找个地方歇脚吧。”
肃王府总共百余人,被赵显分成了两拨,其中大部分人带着临安肃王府的大件行礼直接去了肃州的肃王府,那位在西楚负责护卫赵显的火云骑统领赵信,也已经回了禁军之中,连带着把司空夏也带进了禁军。
所以赵显这一拨准备在江南道闲逛的一拨人数并不多,只有他跟项樱,阿绣,小丫以及小青等几个丫头。
眼下项樱生了重病,这拨人的行程也就进行不下去了,赵显对着马车外头驾车的小青说道:“往前走一走,找最近的城镇停吧。”
在古代,风寒感冒绝不是什么小病,尤其是在赶路的时候,动不动就会闹出人命。
别的不说,那些在语文课本上卖弄风骚的文人墨客们,有多少是死在路途上的?
所以在古时候人们要是在路上生了病,往往会停下行程就地养病,直到病好了再继续出发。
小青应了一声,两辆马车顺着官道前进,约莫十几里之后,一个县城出现在众人眼前,小青把脑袋伸进马车里,开口道:“王爷,前面是一座县城。”
赵显点头:“咱们进城吧,我让赵慷他们先进城找客栈。”
小青应了一声,驾着马车朝着城里走去。
这座县城并不是很大,倚着一座小山建成,不是很高大的城门上这些瑶山城三个字,赵显的马车经过的时候,守门的兵丁打量了两辆双马马车一眼,很有眼色的选择视而不见,丝毫没有“挣钱”的心思。
赵慷等两三个青衣卫是提前进的城,早已把一切安排妥当,赵显的马车被一名青衣卫接引着,在这座县城最大气的一座客店门口停下,赵显蹲下身子,把项樱从马车上背了下来,对着一旁的赵慷吩咐道:“去把这里最好的大夫请来。”
赵慷点头:“知道了。”
赵显并没有穿着任何彰显身份的服饰或者配饰,而青衣卫出了京城之后,也都是便衣行事,所以客店的掌柜的,也只隐约看出这伙客人不是常人,并没有察觉出赵显等人的身份。
“这位官人,您是久住还是小住?”
肥头大耳的掌柜满脸含笑,在赵显面前弯腰。
赵显皱了皱眉头,轻声道:“我夫人病了,在这里养病,应该要住上一段时日,掌柜的给安排个清净些的地方吧。”
那掌柜的赔笑道:“正好,后面有一座小院子空了出来,前段时间是一位进士老爷住过的地方,小的这就带您去。”
“带路。”
赵显背着项樱,不想跟这掌柜的废话,胖掌柜引着赵显等人,一路兜转,走到一座距离那家客店已经不是很近的小院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开口道:“官人您看,这小院是倚着山石建的,附近也没有那些泼人家吵闹,正合适尊夫人养病。”
“行,就这里了。”
赵显迈步走了进去,头也不回的说道:“阿绣,给钱。”
阿绣答应了一声,连忙从自己的小包里取银子付钱,那胖掌柜连连摆手,笑道:“不用不用,先前那两位爷来定房间的时候付过定钱了,您只管住,临走的时候到小的那里结个账就成了。”
胖掌柜笑眯眯的退出了院子,临走之前补充道:“热水还有饭菜,小的马上让小二给您送过来。”
……
这胖掌柜还在与阿绣说话的功夫,赵显已经把项樱放在了床上,项樱虚弱的厉害,半倚在床边上,身上裹着被子,她对着赵显勉强一笑:“赵七,我会不会死啊?”
这话说得赵显心里一抽,他轻声道:“没事的,只是感冒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项樱“嗯”了一声,低声说道:“本来想让你带我去姑苏看元宵灯会的,我在郢都的时候就听说那儿的灯会最是热闹,诗会也是办的最好的。”
“诗会算什么。”
赵显微微一笑:“为夫也会写诗,你要是爱听,我随手都能写出一二十首念给你听。”
“吹牛。”
项樱捂嘴笑了笑,说道:“你写的诗我读过,什么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都是一些淫词,我不爱听。”
“你喜欢啥样的,为夫现在写给你。”
项樱咳嗽了一声:“我爱听雄壮一些的诗文。”
赵显笑道:“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
项樱伸出没什么力气的左手,拧了拧他的腰,哼了一声:“你才多大,就老夫了。”
“那换一首。”赵显不以为意。
“谁敢横刀立马,唯我赵大将军。”
“不要脸,你现在哪里还是什么将军?”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噗……你才多大啊,就想当年。”
赵显揉了揉她伸出来的脑袋,正色道:“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项樱翻了个白眼,哼道:“这是孟子里的,你以为本公主没读过书?”
赵显拍了拍脑袋,这才想起这个时代只是汉代以后的历史变了,先秦以前还是老样子的。
他也不以为意,微微一笑说道:“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挡百万师。”
“吹牛皮”
项樱探出小脑袋,掰着手指数道:“你从江宁到郢都,三千里是有了,可怎么算也没有百万师。”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这句诗项樱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她缩着脑袋想了片刻,轻轻的叹了口气:“这个挺好,只是匹夫气太重了一些,不太适合你。”
“两脚踢翻尘世路,一肩担尽古今愁。”
“这是莽和尚说的话!”
“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
“……”
赵显有意要逗项樱开心,两个人从巳时正进屋,大约说了一个多小时话,日头渐渐到了中天,赵显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黑黄色的药丸,喂在项樱嘴边。
“来,该吃药了。”
项樱乖乖张开嘴巴,把这粒参茸丸吃了下去。
“咦?”
赵显收药瓶的时候,轻轻摇了摇,只觉得其中空荡荡的,好奇之下,倒出来一看,这才发现,一瓶参茸丸只剩下了十一粒药丸。
赵显数了一遍,开口向项樱问道:“今日几号了?”
“十一了。”
一行人是初八从临安出来的,准备去姑苏城看灯会,但是由于项樱身体原因,走的并不是很快。
“十一……”
赵显掰着手指数了数,皱眉道:“不对,这药丸是我初一下午在希夷先生那里拿来的,你从初二开始用药,每日三粒,到现在是第十日中午,也就是说你只吃了二十九颗而已。”
赵显摇了摇手里的瓷瓶,轻声说道:“老道士给我药的时候,清清楚楚的说了,这药丸每瓶四十九丸,合道家术数。”
“现在怎么就只有四十粒了?”
项樱把嘴里的参茸丸咽了下去,喝了口水,然后对着赵显翻了翻白眼:“也许希夷先生弄错了也说不定,少了几颗药有什么要紧?最多以后让赵慷跑跑腿,再去临安要就是了。”
赵显摇头:“当日希夷先生跟我说的时候极为郑重,他说这参茸丸不仅药材贵重,而且炼制不易,尤其适合养生,对于他这种练气几十年的内家宗师来说,一粒丹丸就是一日性命,他绝不可能弄错……”
赵显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喃喃自语:“一粒丹丸就是一日性命……就是一日性命。”
他如梦初醒,从包裹里翻出一个锦盒,从锦盒里取出另外九瓶参茸丸,一一倒出来数了一遍,果然每一瓶里头,都不是四十九丸,而是四十丸整。
项樱被他神神叨叨的举动吓了一跳,脸色发白:“希夷先生不会是说,本公主吃完这些药就会死了吧?”
“胡说八道。”
赵显翻了个白眼:“一粒丹药就是一日性命,你一天足足要吃三颗,怎么可能是在说你。”
他望向了临安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我记起来了,当日跟希夷先生讨药,是在大凰宫凌虚阁里,那时他在给皇兄针灸配药,在皇宫里,自然不怎么方便跟我说话……”
“一瓶四十粒,十瓶四百粒整”
赵显的目光有些悲伤,又有些感叹。
“皇兄,你只能活四百天了么?”
第三章 丁神医
“这边请。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一身便服的赵慷面无表情在前面引路,在他身后跟着的是一个蒙着白纱的女人,女人旁边还有一个穿着小青衣的丫鬟,主仆俩亦步亦趋的跟在赵慷身后。
他们走的方向朝着是瑶山城最大的客店,也就是赵显住的客店去的。
青衣小丫鬟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药箱,犹自满脸怒容,怒视着身前的赵慷,只是无奈身边还跟着另外几个汉子,她也是敢怒不敢言。
白衣白纱的女子,虽然蒙着面没有说话,但是通过她紧皱的眉头,也可以看出,这名女子的心情也并不是很好。
事实上,她们俩是被赵慷强行请来的。
女子姓丁,家里世代在江浙一带行医,到了她这一辈,家里没了儿子,只能把手艺传给了这个女子,女子也争气,自己瑶山城立足之后,不过数年就成为了瑶山城乃至附近几个州府最具盛名的医女。
百姓们都叫她“丁神医”。
丁家行医有个铁打的规矩,不管病患是谁,是乞丐也好,王侯也罢,丁家从来都是坐医,而不是走医。
也就是说,旁人要是想看病,必须要到她丁家的医馆去,丁家的人是不可能上门治病的。
只是今日一大早,几个穿着青衣的汉子,不由分手冲进了丁家医馆,硬是把丁神医从医馆里头给“请”了出来。
这“请”的手段自然不是如何文雅。
赵慷的心思也简单,赵显让他找瑶山城最好的医生,他在街上一打听,就打听到了丁神医,恰好这丁神医又是一个女子,给自家王妃诊病,是再好不过了。
他进了丁家医馆说明来历之后,亮出了青衣卫的牌子,才把这一对主仆从那座医馆里请了出来。
医馆距离客店并不是很远,几人走了一柱香时间,就到了赵显的院落门口,赵慷回头对着丁神医鞠躬道:“神医见谅,小人家里的主母生了病,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劳动神医移步的。”
丁神医声音平淡:“您是官爷,小女子不过一介医女而已,您有什么吩咐,小女子又岂敢不从。”
赵慷脸色赧然,抱拳道:“得罪神医了,待家中主母痊愈,再给神医赔罪。”
说罢他推开院子的木门,对着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丁神医,请吧。”
丁神医微微点头,迈步走进了院子,这座小院子并不是很大,当丁神医穿过院落,站在庭前的时候,隐约可以听见里屋传来一个男子轻笑的声音:“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随后一个有些虚弱的女声轻声应和:“自大狂。”
赵慷上前一步,对着赵显弄口的阿绣拱手道:“阿绣姑娘,卑职把大夫请来了,这位丁神医,是瑶山城最好的医生。”
阿绣从里面跑了出来,对着丁神医行礼道:“见过丁神医。”
“丁神医请跟婢子,我家主母在里头。”
丁神医点了点头,跟在阿绣后面,连着那个提着药箱的丫头一起,进到了赵显和项樱的卧房。
阿绣在门口说了一句:“少爷,赵统领请的大夫来了。”
木门“嘎吱”一声开了,一身寻常人家棉服的赵显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丁神医,见到这大夫是女子之后,他愣了愣,但是很快反应过来,抱拳道:“有劳大夫了。”
丁神医微微一福,还礼道:“官人客气了。”
丁神医迈步走进了卧房,一进去就闻到一股药香,她精致的鼻子嗅了嗅,有些吃惊的低声说道:“好重的药香味。”
她看了看赵显,轻声说道:“这位官人,可是给夫人进了什么培元的汤药?”
赵显看了看这个丁神医一眼,心中多少有些吃惊,这个小姑娘看起来也就一二十岁,药理居然这般精通,只是闻了闻就知道了参茸丸的功效。
“不错,家中夫人前段时间伤了元气,在下从一位老道士手中求了一些培元养气的丹丸。”
丁神医点头,声音轻柔:“可否给小女子看一看?”
赵显从袖子里摸出药瓶,倒了一粒参茸丸出来,放在了丁神医手心。
丁神医把丹药放在鼻尖闻了闻,仔细打量了一番,惊叹道:“这药香正好,既可以培元又不温不火,而且中正平和,小女子本以为是汤药,没想到是丸药,这位炼药的道长可以说是医道大家了。”
汤药就是用文武火煎熬出来的药剂,丸药则是把药剂熬炼成糊,再捏制而成,相比较而言,后者的难度自然比前者高的多。
丸药的药性大都太冲,而且炼制颇为不易,所以被大多大夫摒弃。
而陈希夷炼制出来的这种参茸丸,被捏制成丸之后仍旧中正平和,足见功力了。
赵显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这位丁神医请了进去:“我家夫人生了病,有劳大夫帮忙瞧一瞧。”
赵显可不认识这是什么丁神医,他以为是赵慷为了男女大防,特意从医馆里找的医女而已。
不过这医女能从一枚丸药的味道之中闻出功效,想来并不是什么庸医。
“嗯。”
丁神医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里屋,里屋里项樱脸色发白,半躺在床上,丁神医轻轻的坐在床边,柔声道:“夫人。”
项樱对她点了点头,乖乖伸出左手,放在了丁神医准备好的棉布包上。
三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探在项樱的手腕上,过了片刻之后,丁神医微微皱眉,对着项樱说道:“夫人你伸出舌头来我看一看。”
项樱脸色有些发红,好在两个人都是女子,她依言照做。
丁神医点了点头,轻轻从床边起身,坐到了一旁的座椅上,开始书写药方。
赵显坐到了她的对面,问道:“大夫,内人她?”
“尊夫人不知为何,元气几乎为之一空,先前官人给小女子看的那种固本培元的丸药,可以说是再对症不过了,不过眼下天寒,看情况您跟夫人应该是赶路路过瑶山城,路上难免吹了风,寒气入体,所以糟了风寒而已。”
她一边说话,一边在白纸上下笔如飞,不多时一张药方就已经跃然纸上。
丁神医吹干墨迹,嘱咐道:“这方子里头也有培元固本的药材,尊夫人用汤药的时候,那种丸药可以先停一停,等风寒痊愈了,再继续用丸药不迟。”
赵显点头:“知道了。”
“呃……”
丁神医戴着面纱的脸上显露出红晕,但是她咬了咬牙,还是继续说道:“说一句题外之话,尊夫人体虚,务必静养,而且……在身子大好之前,万不能再怀孕了。”
在这位丁神医看来,能让一个女子元气亏损成这个样子的,也只有流产了,所以她才说了一个“再”字。
“多谢大夫。”
赵显起身,刚想对着这个医女拱手行礼,忽然听到院子外头一声吵闹了起来,几个大汉的声音在外头吵嚷不休,其中一个嗓门大的,带着一些瑶山城的土音,朝着赵显所在的院子大吼。
“何方贼厮,敢掳走我家小姐!”
“哪里来的外乡人,在我们瑶山城还敢对丁神医放肆,赶快把丁神医交出来,再给她磕头赔罪,不然叫你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乡亲们,莫要跟这些万恶的外乡人说话,大家冲进去,把丁神医救出来!”
外面的声音一浪接过一浪,一时之间用人声鼎沸形容也不为过。
光听声音,外头就至少有数百号人。
赵显皱了皱眉头,对着丁神医歉然一笑:“看来在下的那几个家人,对丁神医你无礼了……”
丁神医微微一笑:“不碍事的,在哪里都是治病。”
赵显指了指屋外,尴尬一笑:“丁神医家里……是在道上混的?”
这位白衣白纱的医女对着赵显微微一笑,飘然起身,朝着院子外头走去。
“家里世代行医,自然治了不少人,有些人知恩,一直记在心里,所以小女子在这一带还算有些人脉。”
赵显望着她的背影,啧啧摇头。
好家伙,不过片刻之间,便能啸聚数百山民,这岂是“有点人脉”四个字可以形容的?
第四章 戾气
瑶山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瑶山城的的丁家更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家族,这个家族世代行医,偏偏又黑白不限,不管你是什么人,做什么职业,只要到了丁家的医馆,给了钱,丁家人就会拿钱治病。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而且丁家的医术很是高明,因此救活了不少混江湖的悍匪。
江浙一带往往多山,这瑶山就是在群山之中,几十年前启国穷困的时候,有些惫懒的汉子或者生性凶狠一些的,在灾年吃不上饭了,就跑到山头上,插草劫道。
当然,官道他们是不敢截的,与其说他们是山贼,他们更多的是类似于一帮子收过路费的泼皮。
既然有暴力,就会有摩擦,争斗起来难免会有死伤,这时候送到丁家的医馆里头,只要当场未死,往往都能捡一条性命。
后来,日子好过了一些,那些在山间劫道的泼皮们也就下了山,这些人也知恩,就落户在丁家医馆附近,慢慢的建成了这座瑶山城,好几代人传了下来,这瑶山城就成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市镇,看起来很像是一座县城。
瑶山城附近几十里,尽是一尊尊高山,这座山城平日里很少有外人往来,如果不是项樱病了,附近有没有别的城池,赵显等人也不会落脚到这里。
早上众人进城的时候,没有发现这座山城的城门
而赵显居住的这家客店,也只是在门口挂了一个“客”字,并没有写上类似于“悦来客栈”的牌子。
因为整座瑶山城,也就这么一家客店,平日里供那些进瑶山城买货卖货的商人,或者慕名来丁家医馆治病的人落脚。
这座瑶山城,是倚靠着丁家的建起来的,偏偏城里又没有什么行政机构,因此位于城中心的丁家医馆就成了瑶山城的行政机构。
这位丁神医,与其说是一位医女,不如说他更像是瑶山城的城主。
她带着手提药箱的侍女,不紧不慢的朝着院落门口走去,推开木门之后,只见这座并不是很大的院子门口,乌泱泱的站了数百人,其中大多数是精壮的汉子,基本各个手持武器。
其中有人持猎叉,有人拎着锄头。
更过分的是站在队伍前头的人,当先一人提着一柄钢刀,后面还有人背着一杆木柄长枪,枪尖是开了锋的,映着日头熠熠生光。
赵慷等人,各自持刀在手,面色凝重的看着这群山民。
按照大启的规矩,读书人持剑可以,但是刀,枪,长刀,弩箭之类的东西,在民间是绝对禁绝的,一旦被发现,是要被拉到衙门吃板子的。
而这伙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手持着朝廷明禁使用的兵器,围住了当朝亲王的院子!
这是要干什么?
赵慷脸色铁青,他被气的不轻,手都有些发都,连带着手中狭长的青丘刀也嗡嗡颤抖。
“你们想干什么?!”
暗中保护赵显的这拨青衣卫,少说也有百余人,但是只有三四十人跟着赵慷进了城,还散落在城里的各个地方,眼下被这帮山民围住,还真是不怎么好脱身。
为首的山民是一个壮汉,脸上还带着一道可怖的刀疤,他手里的钢刀闪亮,对着赵慷大吼:“外乡人,你们敢掳走我们瑶山城丁小姐,分明是挑衅我们瑶山城,今日不给我们一个交待,你们都别想走出瑶山城!”
赵慷身为天子亲军,这段时间跟在赵显身边更是威风八面,即使宗卫府的赵炳也对他客客气气,哪里受过这种闲气?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贱民!
他面色阴冷下来,朝着身后挥了挥手,狭长的青丘刀铮然有声。
跟在他身后的六七个青衣卫都是精锐,见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纷纷收刀,从背囊里取出轻弩,默默上弦,站在赵慷身后。
说起弓弩,弓箭在民间或许还有一些,官府管的也不是很严,但是弩箭,是绝对在民间禁止的兵器,一旦被发现私藏弩箭,就是大罪过!
因为这玩意儿,只要上弦之后,基本上就是瞬发的,在功用上跟后世的枪械也没什么不同了!
这些山民之中不乏有见识的,见到轻弩之后,脸色也都变了变,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几步,这么近的距离,弩箭一箭就能要了一个人的性命,绝不会有什么幸存的可能。
场面僵持下来,谁都不敢第一个动手。
“嘎吱”
院子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白衣的丁神医从里面款款走了出来,她先是看了看赵慷等人手中的轻弩,眼神有些诧异。
接着她的目光望向了这些山民,眉头皱了起来:“李三叔,程九叔,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名持刀的刀疤汉子身体松懈了下来,对着丁神医道:“大小姐,这帮外人不懂我瑶山城的规矩,居然不由分说把您掳到了这里来,不给他们一些教训,我们瑶山城的面子放在哪里!”
“就是,就是!”
这些山民纷纷附和,但是说话声音最响亮的,都是站在后排的。
因为站在后面的,弩箭射不到他们。
丁神医紧皱眉头,正要训斥这些山民,从院子里走出一位棉服的少年人,少年人走到赵慷等人身边,轻声道:“收起兵器。”
“是。”
赵慷等人毫不犹豫,或者收刀回鞘,或者把弩箭下弦,几个瞬息的功夫,就收拾停当,静静的站立在赵显身边,等候命令。
赵显不急不忙的走到丁神医面前,咳嗽了一声,微笑道:“我等是外来人,家里有人生了病,情况紧急,才把丁神医请到了这里来,给家里人看病,并没有得罪的意思。”
那名被称为李三叔的疤脸刀客冷笑一声,手上的钢刀晃的更加厉害:“小子,你是什么东西?知不知道,在瑶山城里,就算是家里死了人,也不能劳动丁家人走出家门,你们倒好,刚进城就在丁家医馆里拔了刀子!还把丁神医硬是掳到了这里!”
“告诉你,这个梁子结大了!你要是不留下什么东西来,你们这帮人,就一个都别走出瑶山城了!”
丁神医脸色微变,娇喝道:“李三叔,不得无礼!”
李三叔大咧咧的说道:“大小姐你别怕,就算丁老爷走了,丁家只剩您一个人,咱们瑶山城的人可不会看着您给外人欺负了!”
他本来见到赵慷等人拔刀,心中多少有些畏惧,但是这懦弱的少年人竟然天真的让自家护卫收了兵器,这就是自取其辱了。
这种软蛋,不好好拿捏一下,怎么显示的出我李三的威风?
赵显微微一笑:“请问,在下要留下什么东西,这位壮士才肯揭过这个梁子呢?”
李三昂着脑袋,走到赵显面前,个子高大的他轻蔑的看了赵显一眼,不屑道:“小子,你犯了瑶山城的忌讳,今日你带着你这些家里人,给丁大小姐磕三个头,再赔偿丁家一千两白银,老子们就大发慈悲,饶过你们。”
他个子很高,说话间口水喷在空中,让赵显微微皱眉。
赵显后退一步,微笑道:“我很好奇,我这帮家人手持长刀,还带着轻弩,身份应该很明显才是,你们就不怕得罪人?”
“管你是哪来的,只要是外乡人,到了瑶山城就得趴着!”
“你们瑶山城的县令是谁?”
“县令?那家伙在县衙几个月都不敢出门一次!”
李三哈哈大笑:“外来的小子,告诉你,在瑶山城,丁家就是县令,我们就是官兵!”
赵显点了点头。
“明白了,看来是我们来错了地方。”
他不着痕迹的后退几步,站回了赵慷等人的包围圈之中,然后对赵慷冷声道:“一群刁民,不必留手。”
赵慷肃然点头。
这六七个青衣卫之中,有一个沉稳的少年人,始终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黑色口袋,方才的冲突之中,赵慷等人都拔了刀,唯独他没有动手。
现在,他终于要动手了。
黑色的口袋里,是一个个缝好的布袋,布袋里填充着棉花而在棉花里头,装的是一个青色的小罐子。
这种小罐子不需要点火,只要碰撞便能爆开,被赵显称之为“掌心雷”。
第五章 灵丹
“住手!”
场面即将彻底引爆的时候,一直温文尔雅的丁神医终于爆发,她娇喝了一声:“都给我放下武器,谁再妄动一步,逐出瑶山城!”
李三程九闻言一愣,犹豫了一下之后,各自放下手中的兵器,有些尴尬的说道:“大小姐,他……”
随着这两个领头的人放下兵器,在场的几百号人纷纷冷静了下来,原本高举在空中的叉子锄头等等,也都渐渐放了下来。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丁神医脸上蒙着白纱,看不清楚表情,但是她的声音清冷,显然是动了真怒:“怎么?父亲死了,我一个女儿家,说话不管用了是么?”
此话一出,众人连忙说道:“不敢,不敢,丁家对咱们瑶山城都有大恩,您说的话,咱们自然要听。
说着,这个脸上带着可怖刀疤的壮汉,挥手对身后的一众乡民说道:“大小姐没事了,都散了吧,散了吧。”
众人闻言,扛着棍棒农具,四散而去,不过几个呼吸,院子门口原本汇聚的几百号人都就已经统统没了踪影。
只剩下李三跟程九两个人未走。
赵显面无表情的拍手道:“丁神医好威风。”
“乡亲们不懂事,惊扰贵客了。”
丁神医朝着赵显歉然一笑,把李三程九两人拉到一边说话。
而赵显则是闭着双眼,一旁的赵慷脸色很不好看,正在跟一个下属说着话。
这边的李三挠了挠头,对着丁神医憨厚一笑:“大小姐,咱们也是忧心你的安危,没想着闹事,更没想着给您惹事。”
此时他们三个距离赵显已经有了一段距离,丁神医美目含煞,怒视了一眼李三,低声道:“蠢货!你耍横之前也不看一看人家是谁!他进我医馆之时,腰间配的是青丘刀!否则按着我们丁家的规矩,你以为我会乖乖被他带出医馆来!”
李三有些不明所以,呵呵笑道:“大小姐,不管他们带的是什么刀,咱们瑶山城几千户人家,还能怕了这几个人不成?”
“你是猪啊!”
丁神医有些气急败坏的骂了一句,怒哼道:“你知不知晓他们是多少人进的城,你知不知晓他们手里的青丘刀意味着什么?”
“青丘刀是京城青皮狐们才有的佩刀!这帮人数量不多,从来只给皇帝办事,你睁大你的眼睛瞧一瞧,这几个人个个都佩青丘刀,显然个个都是皇帝的身边人,这个年轻人被他们贴身保护不说,他们还对这个年轻人言听计从,你说这个年轻人该是什么人!”
话说到这里,李三如果再不明白,那他脸上那一道刀疤就是劈的太浅,让他多活了这么多年。
他张大了嘴巴,看向赵显,吃吃的说道:“他……总不会是皇帝吧?”
“闭嘴!”
丁神医满脸煞气,怒道:“早知道就不该把你留在瑶山城,你这个泼皮脾气不改,不知道要给我得罪多少人!”
这个刀疤汉子,脸上的表情都皱了起来,他苦着脸看向丁神医,脸色发白:“大小姐,那怎么办?要不我去给他赔个礼?反正咱们也没伤到他。”
丁神医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你跟九叔快走,他不像是斤斤计较的人,应该不会拦你。”
李三闻言,连连点头,转身一溜烟就要跑远,那边赵显虽然不为所动,已经收刀的赵慷脸色阴沉,狠狠的比了一个抓人的手势。
他赵慷是什么人?现任青衣卫甲字卫副统领!大统领赵宗显的贴身护卫!
这帮子刁民,对着王爷动了兵器,虽然说法不责众,但是这两个领头的岂能给他跑了!
这时候,原本散布在瑶山城齐楚的几十名青衣卫,统统聚拢了过来,这几十个人手持狭长锋利的青丘刀,从四面八方把李三程九两人又给逼了回来。
两个人愁眉苦脸的望着丁神医,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丁神医也紧皱眉头,抬头看了看那个原本一直面带微笑的年轻人。
此时他已经面沉如水。
又过了片刻,原本在城外待命的一帮青衣卫,都收到了赵慷的命令,开始在小院门口汇聚,约莫一柱香的工夫,整整二百名青衣卫就都跪在赵慷身前,声音齐整:“见过统领。”
两百个人的声音,整齐的如同一个人一样,这一声统领,让李三跟程九为之心寒。
更让丁神医为之一惊的是,她敏锐的注意到了,这两百个人腰里佩的,都是狭长的青丘刀。
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是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青衣卫”。
天呐!据说这些青衣卫总共只有三千个人,怎么在瑶山城里就来了两百?
这个穿着棉衣的年轻人到底是谁?
一声统领之后,赵慷面色仍旧不太好,他转身对着赵显抱拳,低声道:“王爷,除开在前面探路的以及四散在左翼搜罗消息的人,其余的二百宗卫到齐了。”
赵显面无表情,问道:“这座山城是怎么回事?”
“卑职无能,因为先前并没有进这座城的打算,所以没有打探清楚情况……”
“去查。”
“是。”
赵慷转身,安排了两三个小队,每队大约十来个宗卫,开始细细调查这座山城。
赵显紧了紧自己身上厚重的棉袍,双手拢进袖子里,走到了丁神医身后的李三面前,轻声说道:“方才,是你让我走不出这瑶山城?”
丁神医略有些紧张的说道:“这位……官老爷,三叔他只是性子泼了一些,并没有冒犯的意思,更没有伤人的心思,您大人有大量,莫要放在心里。”
她有些哀求的说道:“看在小女子给尊夫人治病的份上,您网开一面吧?”
赵显脸上的冷色化开,冲着这位丁家大小姐呵呵一笑:“丁神医,这些人既没有脑子又没有手段,跟在你身边迟早会害死你,不如在下帮一帮你,把他们一并解决了,也省的以后给你招灾。”
说完这句话,赵显转身看向了李三,声音再度转冷:“你方才不是很嚣张么?我也不欺负你,你现在再去把那些刁民叫来,咱们划下梁子在这里比一场,不管你们多少人,我就站在这里等你们。”
赵显现在的姿态,就跟小学生约架一模一样。
老子就在这里等着你们,放学别跑,来打一架啊。
倒不是赵显小气受不得委屈,而是他身份太过特殊,在这个当口,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死!
由不得他不小心谨慎。
更为关键的是,他此次离京,又被那位不负责任的皇兄顺便塞了一个活儿给他做。
想要把这个活做好,必然要在江浙一带得罪一大票人,因此赵显怀疑这座瑶山城问题很大。
李三伸头看了看赵显身后,整整两百名配弩的武士,不由打了个寒颤,又把头缩了回去,对着赵显尴尬一笑:“这位……官爷,方才是小的有眼无珠。”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赵慷就站在了赵显身后,低声说道:“王爷,在前面探路的兄弟打听到了这座瑶山城的来历了。”
此次,随行在赵显四周的,统共有三百名青衣卫,由赵慷统领,正常情况下,是有五十人在前面探路并且帮着赵显提前安排好衣食住行的。
此时,这五十人之中,有人到了前方的府城,打听到了瑶山城的情况,飞马回来回报给了赵慷。
“说。”
赵慷低声说道:“这里原名“药山”,是丁家世代行医的地方,后来不知为何啸聚了一伙山贼,再后来附近上百里的山贼也不知为何统统落户到了这座瑶山城,时至今日已经有四五十年光景,这瑶山城才有了这般规模。”
“这座山城原本一直自治,到了十年前才被通州府收入治下,成为一座县城,只不过瑶山城里的人都有些匪气,那县衙的县令根本管不到人,上任没几天,就逃到府城享福去了,而整座山城,还是由丁家把持的。”
“前两年,原来丁家的家主丁洛与世长辞,偏偏家中没有儿子,于是丁家大女儿接过了丁家的医馆,成为了瑶山城新一任的掌门人。”
丁神医目光动了动,看向赵显的目光已经有了几分吃惊。
就连她这位丁家现任掌门人,也不知晓瑶山原来是叫“药山”的,而这位年轻人,只不过半天不到,就把瑶山城查的这般清楚。
更让她吃惊的是,这个汉子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称呼是……王爷?
赵显眯了眯眼睛,对着丁神医拱了拱手:“原来丁神医还兼任了这瑶山城的城主,方才真是失敬了。”
丁神医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赵显缓缓下拜:“是小女子管教无方,手下人冲撞了大人,请问大人名讳…?”
她方才只是隐约听见了赵慷的话,又不敢直接叫赵显为王爷,只能称呼他为“大人”。
赵显把她扶了起来,呵呵一笑:“我姓赵,名字就不方便说了,丁神医芳名?”
“小女子……名叫灵丹。”
“好名字。”赵显拍手称赞。
然后他转身对着赵慷冷声吩咐:“传令下去,把丁家的医馆封了,再把这座瑶山城的话事人统统给本王抓到那座县衙里去。”
“再派两个人,把那个在通州府享福的瑶山知县,也给本王抓回来!”
妈的,本来以为有什么大阴谋,原来只是一群刁民。
总有刁民要害朕!
呸,总有刁民要害本王!
第六章 县衙
瑶山城的县衙位于丁家医馆附近,是几栋连在一起的建筑组成,如果不是门口摆放着一尊鸣冤鼓,几乎很难认得出来这是一座县衙。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要知道,县这个单位已经不小了,而一个县衙的县令,虽然不是大官,但是也称不上小官了,
往往苦读十年,高中进士,补缺的时候也就能补一个县令而已。
如果是同进士出身的,甚至补不到县尊的位置,有时候只能做一个“县丞”。
当年在肃州,只是肃州府长宁县的县令李宁远之子李嗣,就敢肆无忌惮的跟当时还是世子的赵显叫板,足见县令这个职位的贵重,
但是瑶山城的县令叶崇,做的却很是憋屈,上任没几天,被瑶山城的山民恐吓了一番,他性格也软弱,二话不说就跟他的前任一样,躲到了通州府城享福,再也没有回过瑶山城了。
此时,叶崇正被几名青衣卫拿住,跪在瑶山县衙大堂之上,这位瑶山县尊此时一脸懵逼,他还在通州府城的家中睡觉的时候,便被一队青衣卫破门而入,带到了这里。
一直到现在,这位叶县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过。
这天,原本已经长草的瑶山县衙里,乌泱泱跪了十几个人,其中包括县尊叶崇,泼皮李三以及程九,其中还有丁家医馆的管家,以及丁神医的母亲丁夫人。
总而言之,瑶山城内能说得上话的,都被青衣卫押在了这里。
赵显端坐在县尊大堂的主位上,一脸淡笑。
而身为丁家当代家主的丁灵丹,则是站在赵显手边,这位丁神医看了看自己跪在堂下的母亲,对着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拱手:“大人,阿母她年纪大了,您让她坐着吧?”
赵显挥了挥手:“搬把椅子来。”
那瑶山县令叶崇闻言,连忙对着赵显磕头道:“这位大人,下官虽然不知道你是何品级,但是下官也是朝廷命官,你一无刑部批文,二无大理寺批文,缘何锁拿下官?”
赵显老神在在的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一旁的赵慷唰的一声抽出青丘刀,指了指狭长刀身上的青狐印记,冷声道:“此刀可拿你否?”
青衣卫是直属皇帝的职司衙门,其中地处临安的宗卫府,更是有着“诏狱”之权。
所谓诏狱,就是说青衣卫拿的人,等同于皇帝亲自下诏拿的人。
叶崇
这瑶山县令叶崇,只是举人出身,前两年花钱买了这么一个缺,谁知道被黑心的官场老油条给骗来了这瑶山城。
他家中有钱,但是见识不高,并不认得青丘刀,仍旧色厉内荏:“不管何人,也不能越过诸司直接缉拿朝廷命官,你们报上名来,本官必然到临安告你们一状!”
赵慷漠然收刀入鞘,冷笑一声:“原来是个傻子,难怪给人扔到了这瑶山城里做知县!”
瑶山城的掌舵人丁灵丹见状,轻轻叹了一口气,也走到堂下,跪了下来,低声道:“大人,小女子家里世代居住在这瑶山城里,都是些山间野人,冲撞大人也是无意之间,如果大人有什么责罚,冲小女子一人来就是了,没必要为难我们丁家的妇孺。”
赵显睁开眼睛,对着丁神医咧嘴一笑:“好一个山野之人,这个叶崇身在官场,尚且不认识我这属下的佩刀,偏偏你一个山野之人,当日见到这刀一眼就能分辨的出来,还乖乖的跟着赵慷他们来给我家夫人治病。”
“如此见识的山野之人,着实难得。”
当日,赵慷等人去请这位丁神医前来治病的时候,她原先态度很是蛮横,丝毫不愿意走出丁家医馆,后来赵慷等人在那医馆里拔了刀子,这位丁神医才乖乖就范。
当时赵慷等人觉得,一介女子怕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后来才发现这女子在瑶山城竟有这么大的势力。
那她当日肯乖乖听话,定然是认出了青丘刀。
丁神医吐了口气,低声道:“我家开馆治人百余年,什么人没有治过?治的人多了,见识自然也就多了,认识青丘刀并不稀奇。”
赵显呵呵一笑,不再去谈这个话题,而是指着叶崇说道:“丁神医,你可知晓,霸占一城,驱逐官府,自立衙门诸司,是什么罪过?”
赵显从正堂的主位站了起来,走到丁神医面前,声音冷然:“说小了,你这是占山为王,说大了,你这是造反!”
丁灵丹面不改色,不卑不亢的回话。
“山野之人野性难驯,不服官府教化,是我等不对,以后我等恭听叶知县教诲也就是了。”
“退一万步说,即便有罪,也是我丁灵丹一人的罪过,您劳师动众,抓了瑶山城数十号人,是什么道理?”
这两天,赵显控制了瑶山城之后,把瑶山城内只要是说的上话的人,统统抓了起来,眼下都跪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县衙里头。
“什么道理?你等会就知道了。”
娘的,这娘们满嘴鬼话,什么山野之人不服官府教化!不服官府教化,偏偏服你丁家教化!
场面僵持了下来,大约半个时辰左右,几个青衣卫把一大包杂物,抬进的县衙大堂。
然后他们跪在赵显面前,低声道:“大统领,按照您的吩咐,这些被抓之人的家里,卑职们都搜查过了,您要的佛像之类的东西,也都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人的家里,每家每户都供奉了五尊佛,都不像是庙里的佛陀。”
从出了临安以后,赵显就让这些青衣卫改了称呼,不再称呼他为王爷,而是用宗卫府的官职称呼,改叫大统领。
赵显眯了眯眼睛:“打开看一看。”
“是。”
这几名青衣卫把这包杂物打开,只见里头滚出来许多佛像,这些佛像大部分都是赤色,或者是赤金两色并存,佛像多是木制,还有少量泥塑以及石像。
这些佛像,说不上面目狰狞,但是眉目之中多有戾气,很少见正统寺庙里佛像的那种平和的味道。
这些佛像一被扔在地上,原先那些老老实实的山民瞬间暴躁了起来,他们开始想要挣脱绑住他们的绳子,嘴里不住喃喃自语。
赵显蹲了下来,拾起一尊佛像细细打量,每看一尊他嘴角的冷笑就要多出一分。
这些佛像,每一套都是五尊,似曾相识的味道也太重了一些。
正当他在打量这些佛像的时候,又有几名青衣卫抬着一个大木箱子,走进了正堂,跪在赵显面前说道:“大统领,在丁家医馆里,也发现了五尊佛像。”
“打开。”
木头箱子被打开,五座铜制佛像被搬了出来,这五尊铜制佛像大约半米左右高,沉重无比,做工比起那些木像,泥像,石像来要精细了不知道多少倍,每一尊佛像面目上的表情都栩栩如生。
赵显嘴里啧啧有声,绕着佛像走了一圈,然后蹲在了跪地的丁神医面前,轻声道:“丁神医,这些东西是什么,你不想解释一下么?”
丁灵丹美目转动,只是仍旧不见慌乱:“山里人要进山打猎,与老天爷争命,拜拜佛求个平安有什么稀奇?”
“哦,原来是这样。”
赵显走到那五座铜制佛像面前,轻轻敲了敲其中一尊的脑袋,呵呵笑道:“这一尊叫做夷数佛,我没有说错吧?”
丁灵丹脸色大变。
“这一尊就厉害了,叫做释迦文佛,相传跟那位如来老佛是同一个人,丁神医,我说的对不对?”
丁灵丹美目垂了下来,显然是默认了。
赵显迈步走到最大的那尊佛像面前,狠狠一巴掌拍在这尊大佛的头上,冷笑道:“这是你们的大明尊王,对是不对?!”
“放肆,你敢对明尊不敬!”
“明尊早晚降雷劈死你!”
“等明王降世,把你打进地狱里去!”
这个行为显然触摸到了这些信徒的底线,他们不顾自己被绑住的事实,朝着赵显大吼大叫。
赵显面带冷笑。
我说一帮山野粗人,会听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的话!
原来整座瑶山城,都是南明教的邪教众!
第七章 不许动
事情总算初露端倪了。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当初赵显在揽月楼的时候,被那个南明教主卫道人裹挟着入了南明教,那时候赵显就对这个教派殊无好感,一度暗下决心,要把这个邪教平灭。
当时,卫道人跟他吹嘘,说是南明教众足有百万,遍布整个江南。
如今看来,他这话倒也不是完全吹牛,别的不说,只这一座瑶山城,就有足足数千户人家,如果这数千户人家都是南明教信徒,那么这数万人随时都有可能冲击官府,成为“乱民”。
面对着这些疯狂信众的叫嚣,赵显嘴角露出冷笑,轻轻挥了挥手:“赵慷,这座瑶山城很有可能全部都是邪教信众,一旦他们暴动,你有把握控制局面么?”
赵慷凛然抱拳,低声道:“大统领,只要许卑职用雷震子,莫说一座瑶山城,三四座卑职也可以保证无事。”
“好。”
赵显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堂下跪着的十几个人,冷声道:“把他们全部拿进大牢,用宗卫府的手段审问一番,把这瑶山城的头目统统问出来,把他们一网打尽,然后送交通州府衙。”
赵显是在成康十五年二月来到这个世界的,眼下已经是成康十六年的一月,也就是说,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接近一整年了。
一年前,他蒙昧无知,被琴姑娘哄进了揽月楼,之后又被那位卫道人在肩膀上加了印,当时的赵显的确心中惴惴不安,把这件事情当成了一个把柄。
但是后来,他从江宁征战到西楚,身上累累战功不说,更是成为了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地位高了,眼界自然而然就会跟着高起来。
现在的赵显,已经不怎么把自己肩头的那个印记当回事了。
说白了,南明教能够利用这印记伤害到他的几率极低,这帮子江湖中人无非就是两个手段而已。
第一是把赵显是南明教教众,并且肩头有南明教印记的事情宣扬出去,闹得四海皆知,最后把这件事上达天听,摆到崇政殿上。
可是以赵显现在的地位,只要他矢口否认,还有人敢让他脱衣服看他肩头不成?
赵显从进入朝局以来,一没有替南明教做过任何事,二来战功赫赫,说他是南明教徒,以赵显现在的地位,有人会信他是南明教徒?
南明教配吗?
第二个手段,就是把这件事告诉赵显的那些政敌,比如说陈静之等人,这些老狐狸操作一番,或许能够伤到一些赵显的枝叶,但是总体来说,这件事情已经伤不到赵显的身家性命了。
更为关键的是,手握宗卫府的赵显,有把握把这件事情摁死在临安城以外。
所以,他现在对这个南明教并没有任何忌惮,有的只是浓重的厌恶。
“是。”
听了赵显的命令之后,赵慷躬身领命,然后带着三四十个青衣卫,把堂上的一干人等,统统拿进了瑶山城大牢,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县大堂空空如也,只剩仍旧跪在堂下的丁神医。
以及正把玩着一尊木制的佛像的赵显。
“守着门口,任何人不许进来。”
赵显对着几个贴身的青衣卫吩咐。
“遵命。”
这些青衣卫都对赵显很是崇拜,闻言如同站桩一般,站在了大堂门口,动也不动。
“丁神医是明教中人?”
赵显扔下手里的木头雕像,随口问道。
丁灵丹缓缓摇头,声音仍旧清脆动听:“不是。”
赵显随手搬了把椅子,放在了她的身后。
“坐下说话。”
赵显眉头皱了皱,继续问道:“那李三,程九他们”
“我不能说。”
丁神医默默从地上起身,瞥了一眼赵显之后,不客气的坐了下来。
还没等赵显继续问话,这位丁神医咬了咬牙,率先开口:“小女子可不可以问大人几个问题?”
赵显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随即笑道:“你问。”
“您姓赵是那个赵?”
“是。”赵显点头。
“您能见得到皇帝么?”
赵显皱眉:“你应当称呼皇上或者陛下,这种不敬的话,给别人听了去,先打你四十板子。”
丁神医自嘲一笑:“小女子将死之人,还怕什么打板子不打板子。”
“小女子只想问一问大人,能不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
“可以。”赵显点头。
他心中有些膨胀,心说我不仅能在他面前说得上话,他求我留在临安城,我都没愿意!
丁神医看深深的看了赵显几眼,随即再次跪了下来,低声道:“丁灵丹愿意配合大人,肃清明教中人,只求大人能替我们丁家做主。”
“你起来说话。”
赵显皱眉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喜欢别人一直跪着。”
丁灵丹这才起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咬牙道:“大人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就是了,小女子知无不言。”
赵显点头,继续问道:“李三程九他们,是不是明教教徒?”
“是。”
“你既然不是明教中人,那些明教众为何会对你俯首帖耳?”
“我爹是。”
丁灵丹轻声说道:“我父亲生前,是明教“药堂”的堂主,这瑶山城就是药堂的大本营,经常会有教中受伤的人,来瑶山城治伤。”
嗬,原来是明教的教内医院。
“据我所知,明教众往往会带着自家儿女入教,你爹是明教堂主,你不是?”
对于这个,他体会很深,当年那个温柔可人的琴姑娘,就是被她爹带着,自小入了明教。
“我不是。”
丁灵丹摇头道:“阿爹也不愿意做什么明教堂主,他是被人裹挟的,他自小疼我,自然不会让我跟着他入教。”
“阿爹死后,药堂无人看管,所以明教的人就让小女子替阿爹继续看管药堂,给明教中人治伤治病。”
赵显眯了眯眼睛:“你不入教,他们会放心你执掌这么重要的堂口。”
丁灵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大人你可能不知道,明教里有一个叫做“普照坛”的堂口,专门扣押一些人,然后勒索这些人的家人,替他们做事。”
丁灵丹叹了口气:“小女子的弟弟,就被关在普照坛里,无奈之下,只能替明教做事,不然舍弟恐有性命之忧。”
赵显点了点头。
对于这个普照坛,他还是有一些印象的,在西楚的那时候,那个刺杀他的女刺客钟璃,就是出身普照坛,普照坛给她的任务是挣钱。
而普照坛给这个丁神医的任务,估计就是替明教“治病”了。
“丁神医,你的弟弟”
赵显顿了顿,低笑道:“是不是叫丁妙药?”
丁灵丹长呼了一口气,轻声道:“大人英明。”
“哈哈”
赵显刚想笑丁家大人取名字的恶趣味,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统领。”
赵显回头一看,一名青衣卫站在大堂门口,对自己抱拳说道:“大统领,卑职有事情禀报。”
“我不是说了,不许打扰我吗?”
赵显微微皱眉。
那名青衣卫道:“大统领,是赵慷统领审问到了一些绝密的消息,让卑职回来禀报。”
“你进来吧。”
赵显有些好奇,赵慷这厮做事这么麻利?这才把人带出去多久,就问出东西了?
那名青衣卫迈步走进了正堂,半跪在赵显面前,低声道:“赵慷统领说,此事绝密,请大统领允许卑职附耳相告。”
赵显不以为然,走近了几步。
“说吧。”
那名青衣卫,把手伸向腰间,似乎是在拿什么信件,紧接着,一抹锋利的凉意就架在了赵显的脖颈。
随即,这名青衣卫的声音变成了清脆的女声:“不许动。”
赵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只见一柄锋利的匕首,正抵在自己的喉管上,只要自己稍稍异动,估计就是香消玉殒的下场。
赵显咽了咽口水。
自打穿越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生命受到直接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