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药师名为常胜军之长但诸营皆强花荣所部汉兵和至多于他渤海兵又被大忭分了不少去因而其权威亦不算太高凡事都是大众商议而行。再加上座中都是刀头舔血的武夫说话自然也不会象中原文人那么文绉绉地拐弯抹角史文恭这么当众和郭药师大唱反调居然也没什么人出来管他。
花荣坐在一旁并没开口却看出点问题来。起初这支常胜军只是郭药师的一帮接受高强粮食援助而存活下来的渤海民而已后来辽东乱起花荣等人入辽东常胜军才开始扩张。在这个阶段常胜军的组成结构还是类似于诸部落联合的形式大家分头去招抚零星部民扩充实力并没有遇到什么难以应付的大敌故而这种模式还算应付的来。
然而随着女真的崛起若是从地图上看就会现女真从北面的咸州、泰州一线东面的曷懒甸一线对东京辽阳府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在女真大胜契丹之后这种战略上的优势愈明显如果常胜军再延续这样的松散状态恐怕无法应付女真这样的大敌。
“如今时事一日一新常胜军若要有所作为非得再上一层不可。此事须得急奏请相公定夺迟则不利……”花荣一面想着一面看郭药师和史文恭比比划划各执己见彼此相争不下郭药师已经有些不悦了。便插言道:“郭大人史将军事关系辽女真诸部。何不问问张晖?论起知此中利害莫过于他。”
花荣在常胜军中地位特殊一方面中原诸将所部都惟他马是瞻。其实力在常胜军中稳居第一郭药师也要敬他三分;但花荣本人为人随和。凡事不争与郭药师之间相处亦颇融洽郭药师这常胜军之主地地位也有赖他的扶持。故此他这一开口众人都要敬他。
张晖好容易有机会开口。心中感激花荣不已忙上前来向郭药师等人行礼便道:“列位大人论起曷苏馆路女真历年所积不下数千家。皆强宗大姓。若计其丁壮盛时无虑十万人。即便是连年纷乱。饥相继。某计其丁壮亦不下五万人且其留居曷苏馆路日久子孙胶固于此。业已生根矣。某以为。此辈长于此间数百年恋土难离。亦无力自立其国只须占据此地者依其风俗许其自守故地便可安抚其众。我常胜军连月来招抚系辽女真五千余户曷苏馆路女真斯有其半矣是为明证。亦是列位大人善理民政之故。”说着向郭药师等人又施一礼以为致谢。
“而今女真虽起其兵威尚未到此离此最近者斡赛部正与高丽相持未暇西顾诚为我军一举而镇服曷苏馆路诸女真之良机也!愚意我军若要行此大事。有两件难关一者高永昌窃据辽阳府招谕渤海裹胁诸族练兵聚粮显是心存不轨那曷苏馆路女真兵多粮广自难脱其野望。我兵若要尽吞苏馆路女真高永昌势必不能坐视此其一也。”
见张晖侃侃而谈对自己又甚是恭谨。郭药师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待得听他说及高永昌不禁冷笑道:“高永昌所部向称勇锐旁人惧之我却视为豚犬尔!今番若要大举不如索性将东京辽阳府也占了岂非干净?”
这就是纯粹武夫地想法了。其实从军事上来说常胜军眼下可动员的兵力已经达到五万人对付高永昌区区万余人确实不成问题;然而攻打辽阳府却不是那么好耍的这就涉及到政治问题这等于是对辽国竖起反旗了你以什么名义什么理由去打?这个问题不解决就会影响到辽东各族对于常胜军地认同问题随之而来的甚至是常胜军中那些新附部族地向心力也成疑问。
然而这样明显的问题苦于在座都是武人出身虽然也觉得有些不妥却无人能将这个问题说的明白透彻。一时之间帐中的气氛颇有些沉闷。
花荣见郭药师一开口就弄僵了局面暗自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时忽听帐外有人高声道:“旅顺口都统武松大人到!”
武松手握着所有南来物资地转运和分配大权常胜军诸将都敬他三分只是他素常只在旅顺口留守时而又乘船往返登莱几乎是足不出苏州关故而乍听他前来此地诸将都是几分惊异。
少停这白头陀大步进帐团团一个合十算是给诸将都行了礼便笑道:“某今番来的鲁莽叫列位大人见笑了只是今日有中原来使书前来说及几桩要事某见兹事体大只得亲身送了前来。”说着将身一闪诸将才见他身后又有一人穿着辽东汉人常穿的左衽儒衫样貌清癯约莫四十不到年纪。
待通了名姓诸将方知此人名唤朱武向为高强身边书吏所赍书信即是高强手书。在常胜军中下层军将多半只知本军能以旅顺口与南朝贸易至于常胜军和南朝的实际关系则很少有人能确切知晓——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当然是少不了地不过在如今地辽东传言恐怕比人的舌头还要多又何必在意?真正知道高强对于常胜军意味着什么地人也只有如今帐中地这些人而已其中张晖、王伯龙和召和失也只是猜到些而已。
待朱武取出高强书信来宣读时才说几句花荣心中便是一喜适才他才看出来的常胜军组织上的问题居然已经在这封信中说及了莫非高强与此间有神人感应不成?
这当然不是现实高强身上虽然生过灵魂穿越附体这样地灵异事件。然而也仅仅这一桩而已其他时候亦和神人不大熟稔。常胜军在组织上地问题其实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么一个成分复杂地组织如果要面对强敌地挑战不出问题那就怪了。是以在得知女真与辽国即将展开决战时。他与参议司宗泽等人商议后便即请记室写就这一封书信。命朱武带来宣讲。
“常胜军诸将不可向女真妄开战端当遣使先致交好之意至于其余权且不论。东京之事。高永昌野心勃勃觊非常当辽主败绩之时必将有所异动诸将可趁此进取东京。以为契丹讨叛为名。可安众心仍以招抚安集辽东各部为要务。待取辽阳之后。东则开州、保州。西则乾州、显州可相机进取。军中诸事以郭药师为主。花荣辅之。诸将计议而行毋得擅专。小心努力!”
高强这封书信中将常胜军未来一段时间的大略都定了下来即以高永昌为口实进取辽阳府亦可趁此机会炫耀武力;对女真则采取两不相干的政策避免主动挑起冲突。重点仍旧要放在抢夺人口和土地资源上头。
郭药师听得仍旧以他
心中大是满意他亦不是什么有大志之人但求一己已跟随高强以来。他已经从一个区区白身地渤海部族领一跃而成为数十万百姓、五万劲兵的魁拔兴何其暴也?对于紧紧跟随高强这一点郭药师始终不曾有任何动摇。而今高强的态度亦证明他选择这条路的正确性了。至于其事权是否被旁人挚肘他倒不大放在心上只须其本身的实力也随之扩张日后荣华富贵自然少不了他的份怕的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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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与诸将谢过了朱武送信请他一旁坐了郭药师和颜悦色地向张晖道:“张千户适才所言件为难处乃是高永昌今已有定计谅不为难矣。尚有何事?”
张晖适才听朱武读信说高永昌好似有叛逆之心只是将信将疑心说这等事如何做得准?只是见诸将竟都不以为意他也不敢乱说便应了一声道:“次一件便是这曷苏馆路诸女真中有一路甚是特异此族在诸系辽女真中最号强盛有甲士近千人之众其长者挞不野便是当日曾为高永昌向郭大人下书之人如今在东京留守司干事为高永昌副将。其族中之事由其子胡十门掌管前日小将遣使前去议款那胡十门不加理会出语甚是无状。小人恐他将投高永昌便命人暗中刺探不料此人前日听闻女真大胜契丹之后便即招集部众自称与那阿骨打乃是同宗有意举全族往归曷懒甸撒改之众。此族若去诸系辽女真恐望风而从于我军大事不利故此小将以为若要用兵亦当以此部为先责其不礼我军使者之罪逐胡十门于族外分其部众为百户以治之。”
郭药师皱着眉头听罢撇了撇嘴道:“说来说去若不用兵这系辽女真终是不服与我适才所议有何异同?此部不过甲兵近千不足一哪位将军愿往?”
女真兵都在史文恭麾下这一仗又是为了威服那些尚未降顺的系辽女真因此史文恭当仁不让请令愿往郭药师便命他以本部出战张晖为前导克日兴师即可。至于那东京高永昌前因刘参议落入其手之故花荣已经命当地细作紧紧盯牢此人日前得知其拒纳辽主使者、枢密直学士柴谊致使辽国原本部署地南路偏师不能如期招集兵马由此已经看出其心存异志了只是一直未有以应对。如今既得了高强的书信郭药师便与花荣商议将大兵从海上以舟师运入辽水潜至八口左近屯驻以备不常从此水路进兵可收奇兵之功。
当下计议已定诸将便散。朱武跟着花荣回到帐中觑见左右并无旁人袖中取出一封信来向花荣道:“花统领此乃衙内密函言明只交于你一人开启。”
这原是花荣意料之中便伸手拆开看罢只见信中说起听闻所招纳生女真阿海部今可使阿海往辽国上京一行迎女真阿鹘产大王东归以分女真之势。花荣所不解者这什么阿鹘产大王从来不曾听闻为何却在辽国上京?
把这话语来问朱武时这神机军师笑道:“花统领小人来时亦曾问过衙内得知此人乃是星显水纥石烈部大人曾与那完颜部争长女真族中其时乃是阿骨打之叔颇拉苏用事此人兵败奔辽几次欲回奔族中而不得。及至阿骨打起兵之时每每以辽人不遣阿鹘产为言以此数辽人之罪其实女真乃辽属国每有争竞皆由辽使主之阿骨打何能与辽争此雄长?徒以此为口实而已!”
花荣听到这里也算是明白了点头道:“这阿鹘产既曾与完颜女真争雄想亦是女真族中豪杰一员相公倘若以兵护送其回本族称兵起事势必可分女真之势。只是相公先前信中曾说不得与女真擅启兵争如今却要遣兵护送阿鹘产回归岂非自相矛盾?”
朱武笑道:“花统领衙内说你必有此问果然不错。衙内亦交代言语在此道如今辽国变乱上京纷扰契丹诸军不知谁属那阿鹘产时时以回归本族为务必当趁此时机起兵。此人为女真豪杰大凡女真之不容于完颜而入辽者皆遣为其部现今亦有女真甲兵三百余人倘再裹胁沿途部众自可完颜部之侧却不消我兵助之。衙内所欲者只是待那阿鹘产东归之时暗地以兵拦截辽兵再以阿海等人为其向导佐以粮草使其得能安然从上京返抵曷懒甸之境。倘能谋划周详只怕直到那阿鹘产回返故地时尚且不知我军对他有如此大恩哩!”
原来高强这两封书信又是占了他预先知道历史的光高永昌的背叛不用说了不但是历史上所生地现在亦有许多迹象表明其异志可翘以待之;至于阿鹘产大王此人颇为传奇历史上与完颜部争雄失利后遁归契丹然而契丹人却被完颜部的诡计迷惑使得阿鹘产不得归还本族因而长留辽国上京中称为顺国女真。
当耶律章奴谋反之时打到上京左近就是被这位阿鹘产大王以三百骑一击而败随后阿鹘产大王自我膨胀的厉害居然裹胁了契丹本族兵要去攻打阿骨打的女真国结果走到半路就被契丹人给拦了下来兵权被夺投闲置散直到辽国被金兵打破他被金兵俘获人家问他是谁他自称乃是破辽之鬼盖因女真起兵便是以此人为口实每次与辽国书信往还必定要求辽国送还此人。不过当真抓到了他之后阿骨打却仅仅是打了他一顿板子就了事了这位破辽鬼的命运显然比辽国要好上很多这其中固然是因为女真只是以他作为起兵的口实但阿鹘产自称破辽鬼显然也极大满足了女真君臣灭辽之后地自满情绪未始不是他保命全身的一个小小把戏。
如此人物当日读史书时便叫高强击节不已现今正是他跃上历史舞台的最佳时机这一着棋子如何不用?至于这阿鹘产率军东归之后能给完颜女真带来多少麻烦这就不是他所关心的了反正把水搅的越混对于女真这个新兴的国家就越不利左右不过是女真人打女真人关高衙内甚事?
见朱武讲地明白花荣便即放心只是如此一来对于完颜女真国的交涉问题就要提上议事日程了但看高强信中的意思却又不大允许辽东常胜军自行拟订对女真国交涉的策略如之奈何?
朱武闻言又笑道:“花统领你事事周详却尽在衙内意料之中。衙内来时说及此事不消我等操心那女真自当设法来与本军交涉甚或是遣使来与大宋通好亦未可知哩!”
第二十八章
说政和四年十一月护步答冈之战之前的辽国是处处狼安的话那么此后的半年之间北地的局势简直就乱成了一锅粥辽主大败的消息犹如一枚投入滚油锅里的震天雷一般把原本就已经蠢动不安的各方势力完全引爆起来。
先自然是在举国决战前夕举起叛旗的耶律章奴了。这位契丹宗室究竟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悍然背叛辽主天祚当世并无多少人知晓然而这行为的直接后果就是导致了天祚在与女真的决战中黯然失利辽国最忠诚和精锐的师旅损失惨重最终能够从战场生还回到天祚身边的兵马只有二万余人过三万人在护步答冈及此后的一系列追击战中横尸疆场余下的兵众则对契丹完全失去了信心纷纷在东北各地啸聚劫掠沦为盗贼。这些兵将的战斗力比寻常盗贼强盛许多又大多熟知辽兵的作战部署因而更为难缠对于东北已经烂的局势不啻是火上浇油。
让人无奈的是这类盗贼的增多从客观上还是帮了女真的忙只因这些人多半都被女真杀的怕了平素劫掠时骁勇无比一旦遇到女真人就落荒而逃逃不了就索性束手就擒投入女真国中反过来又能引领女真兵攻袭辽国州县结果徒然使得女真的势力膨胀更快。
那位始作俑者的耶律章奴此后的表现则就如同一个失败地普洛米休斯一般:他遁走途中便遣使知会在燕京的死党、魏国王耶律淳地妻舅萧敌里。请他煽动耶律淳自立为辽主据有燕云之地。以为中兴之计而后自己则急趋锦州汇合锦州刺史耶律术者得兵千余人准备从此南入燕京去寻耶律淳。
怎知耶律淳与他不是一条心。听闻耶律章奴举事之后正在犹豫间。那天祚的使者萧乙薛便到。持御札招集燕京群臣晓以大义众人听说耶律章奴临阵叛逆也不管他到底是存了什么样的救世大志。无不切齿痛骂其卖国无耻该当碎尸万段。耶律淳一看众心如此当即反水将自己的妻舅一家尽数砍了脑袋自己提着前往上京去向天祚请罪去了。
耶律章奴在锦州得知这个消息正如扬子江心断缆。前进不得后退不能。一时连死的心都有了。后来与耶律术者商议之下心想一不作二不休既然阵前反逆这种事都作出来了怎么也要拼个鱼死网破若能作掉辽主天祚尚有一线生机耶律淳既然不肯出来作辽主索性就由他耶律章奴自己来作罢了!
此时恰闻追兵耶律大石将至耶律章奴便遣使去结交当地盗贼。买通了饶州渤海摩哩一党以为奥援。这摩哩起兵叛逆已经数年之久一直四处游击辽兵奈何他不得如今被耶律章奴许以高官厚禄并倾锦州府库财宝以贿赂之。便欣然答应为章奴效力。耶律章奴得了这一支生力军便在锦州城外打了耶律大石一个伏击耶律大石不防章奴伏兵又兼众寡不敌吃了一个大败仗兵退显州去了。
章奴战胜得志便即悉众往上京去预备与天祚决战。以争夺辽主之权。路经祖州之时耶律章奴率领僚属参拜辽太祖阿保机之庙哭诉自己并无篡逆之意只因天祚无道。辽政倾危故而不得不然祭词中有“上则安九庙之灵下则救万民之命”等语在场契丹人无不感奋流涕。章奴又传檄各州县部帐众心渐渐归一。
无奈章奴本军甚少那渤海摩哩部众倒占了大半后来又招诱了许多亡命之徒队伍军纪自然无法保证一路上这些盗贼在上京道辽国地根本地带大肆掳掠搞得天怒人怨那些契丹本族人就算能同情章奴起兵地苦衷却也不认为他有能力登上辽主之位了。
这等篡逆大事人心地向背比兵力强盛委实更加重要章奴所部这么一搞顿时将那些忠心言语所造成的些许效果尽数败去。
此时若是章奴果真枭之心索性以暴力威服上京各部强行扩充兵力或许还能多搅些风雨出来怎奈耶律章奴本心亦是想要振兴大辽见到自己不惜阵前反逆结果却是处处碰壁现在连本族的百姓妇孺都成了牺牲品心中如何能堪?
待军至上京留守老将萧兀那率众守城力战不屈连日杀伤章奴之众甚多这帮乌合之众见占不到便宜章奴自己又是意志消沉竟然一夕遁散而去留在耶律章奴身边地只有他的亲信耶律术者等千余兵众。
此时章奴已成必败之势又听说天祚从东北回军上京已经将到广平淀了章奴彷徨无计率军向南游荡。这当儿便轮到那辽国上京的顺国女真阿鹘产大王粉墨登场了他率领本部三百骑女真为先锋另有萧兀那派给的数千上京契丹兵马为佐助追在章奴背后施以突袭章奴众心已乱被这一击当即溃散僚属贵族二百余人阵亡余众多半败散耶律章奴的副手耶律术者被擒于阵缚送天祚行在处处以斩之刑叛逆诸臣的妻子或配役绣院或散于近侍为奴婢。
章奴自己却脱身逃走了左思右想无处可去这位自诩地大辽忠臣居然想出投奔叛国女真这样的馊主意来。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这桩闹剧章奴在逃亡途中被辽兵认出擒获缚送天祚行在。
天祚获此大逆不道之臣激动地浑身抖指着他鼻子一番大骂之后命人将章奴五马分尸而死死了还不让他安生又命使者将其尸分别传檄辽国五道。以彰显叛逆下场震慑其余。
耶律章奴地路走到了头。另一位的人生却迎来了一个大拐点此人不是别个正是那位“顺国女真”阿鹘产大王了。他此番战胜耶律章奴乃是占了几样便宜一则章奴之众乌合。又在上京城下吃了不少苦头。本已成溃散之势;二则章奴自身对于起兵叛逆已经深怀悔恨。不肯力战使得他能够在追击战中大获全胜。
然而在女真起兵连胜契丹地大背景下这位女真大王的战绩便被无限夸大。传到后来就成了“顺国女真阿鹘产大王以三百骑一战而败耶律章奴三万之众”兵力对比之悬殊更胜阿骨打所创造的二万兵胜辽兵七十万的神话——尽管那已经是夸大了好几倍的版本了。
阿鹘产此战获胜之后心情大概和那三国演义中刘备脱离许昌时颇为相似叫做“顿开金锁走虎豹”也不想回上京去向天祚领赏了径自领着部下兵就往东而去。想要来个反攻老家打回星显水故地去。
哪知刚走到一半。这条路就走不下去了何以?原来那东京权留守高永昌听闻天祚败绩章奴作乱一颗心也蠢蠢欲动起来。这高永昌也算不蠢还派人前来试探常胜军地态度怎知道郭药师和花荣这里早已等他多时了当即大表支持附送粮米千斛。
高永昌自捉了刘参议之后早知常胜军与南朝关系密切如今得了这枚定心丸。只道南朝也有意趟这一遭混水顿时信心百倍便命人在东京道各处州县传檄以恢复渤海故国为号召号令渤海人尽归他旗下行其“反辽复渤”的民族复兴大业。
如果把阿骨打和耶律章奴计算在内地话高永昌算是辽末第三个有意为帝之人当然他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不过他这么一举反旗。契丹在东京道原本已经徒居形式的统治秩序顿时土崩瓦解渤海人纷纷揭竿而起到处赶杀契丹和汉人等各族辽东大地处处杀声。各路人马纵横来去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辽东各族虽然多数善战好勇但人心中对于安全感的追求却与他人无二辽阳府乱的不成样子各部无不想要寻求一个安稳之地于是东奔女真西走契丹南走常胜军这三条路上的各族百姓络绎不绝其中倒还是南奔之人最为众多。
之所以常胜军之地能得众心当然不是因为这个名字较为好听一来常胜军自辽季灾荒以来便一直足食足兵战亦多胜对于逃奔彼处地百姓也都能一一安顿名声自然甚佳;二来高永昌新近起兵复渤海故国也不敢开罪这么个强邻谨守着与常胜军的约定不违其兵众对于南去的百姓极少留难;其三就是郭药师和花荣等人将麾下大兵分路派出镇抚道路接纳百姓招谕工作作地甚有条理也极大地增加了各路难民的安全感。几样加起来就造成了如今向南滚滚而去的东京百姓人潮。
趁此时机郭药师一面令诸部加紧招谕流民一面遣大忭部攻入曷苏馆路以张晖部为前导直取那胡十门部女真。这胡十门说来也有趣其父挞不野在高永昌身边为官他却不肯去投高永昌晓谕部族说自己和女真国主阿骨打乃是同族目下东京大乱不如去投阿骨打为上。
要说这胡十门世居曷苏馆路如何会与那阿骨打同宗?原来此人说自己的十几代先祖和阿骨打先祖乃是同胞兄弟后来阿骨打先祖北上谋生他自己地先祖则入了高丽其后人因契丹破高丽便移居到此。有这一段因缘便可前去投奔了。
实则其时女真并无文字那什么先祖传说云云的大概和中原华夏的创世神话传说差不多性质哪里能做得准地?胡十门这般乱攀亲戚无非是看阿骨打起兵破辽女真一族行将得势想要趁早投靠谋一个前程罢了。
只可惜有张晖这个熟知系辽女真内情的向导在先又有大忭所部近万海兵在后胡十门的部族刚要起身去投女真国便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时候胡十门所部的表现就大大玷污了女真人在辽东所建立的赫赫武功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来得及组织就被常胜军一万余众四面合围两句象征性地招降之后当即挥军掩杀可怜胡十门所部一万余人丁壮被悉数杀尽老弱没为奴婢付给张晖等降顺的系辽女真千户胡十门本人则被张晖生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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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战之后正如张晖所预料的曷苏馆路众女真部落被一举震慑常胜军所展现出来的顺者昌逆者亡的气势正符合塞外诸族对于强者的定义。况且这些部落久居辽境早已开化若要他们去投奔生女真同族感觉上还有些象“屈尊”一般而投靠文治较盛的常胜军就不大有这类心理障碍了。
至此高强那由常胜军招抚曷苏馆路女真的计划才算是大致成功总计6续招得系辽女真部族数百种落八千余户单单甲士就有近三万人之众足足抵得上完颜女真国目前所有地女真人兵力了!
此消彼长对于女真国潜力的打击无异于一次杀敌数万的大战役而常胜军的兵力则由此一跃而达到十万人以上地等级势力范围更是扩展到了辽国边壕东境与生女真曷懒甸诸部接壤。
在这样关键的时候那完颜阿骨打等人为何无动于衷?原来这女真国诸将心存必死之心一战而胜辽主天祚获胜之后的狂欢竟达五日之久就连阿骨打、粘罕等谋国君臣也都沉醉其中就更不用说其余了。当狂欢过后女真国中居然有相当一部分人提出既然破辽立国已稳便可同享富贵无事征战了反正女真人自来俭朴目前所虏获的财帛已经出了这些人最轻狂的梦想了。
阿骨打甚有雄才自然不会满足于眼前的区区胜利无奈女真人从来都生长于山野中如他这般心怀大志者委实寥寥可数在达成了当初起兵的最低目的——抗辽立国之后以为大功告成者还不在少数甚至有些完颜部的大人也都作如是想。
内部不靖外部又有许多部族前来归顺阿骨打身边极度缺乏理民的长才以至于这新生的女真国乱作一团不得不花大力气来整顿内部一时间无力对外征伐女真这只战争猛兽在这段时间内就这么陷入了冬眠期给了常胜军以回旋的空间和时间。
其实就算阿骨打本军不出其国相撒改部在曷懒甸的兵力也着实不弱倘若能出兵东京道对于常胜军也是一个大大的麻烦。不过这撒改一部也一直没有闲着当阿骨打在北线起兵反辽之时撒改只是遣自己的长子粘罕北上相助自己则督帅斡赛斡鲁等诸子南攻高丽双方各筑城相互攻杀打的热闹非常。
阿骨打击破天祚亲征之后高丽也知女真势大不敢再与之争竞便遣使与撒改议和双方就地停战同时请求阿骨打允许高丽攻打辽国的保州之地。这保州乃是辽国当日攻打高丽时所置重镇位于鸭绿江入海口南侧即今朝鲜新义州之地对于高丽来说这就是钉在家门口的一颗钉子每欲去之而后快。
阿骨打也算是绝了他一面对高丽来使以礼相待款待其在国中暂留许其自行攻取保州一面又命人飞马传讯给撒改命他即刻率大军并力去攻打保州务必将这要地先取在手中以便日后攻打高丽之用。撒改得旨便即全军沿鸭绿江而下去攻打这保州到彼处一看原来高丽已经派兵前来围城于是这保州便呈现三足鼎立之势城里是仍忠于契丹的数千孤军借城而守城外北面是女真营垒南面是高丽营垒这两军一面要攻城一面又互相扯后腿保州城下打的灿烂异常煞是好看。
如此乱局之中试问女真国哪里能腾出手脚来管东京道的闲事?
政和五年五月当招谕曷苏馆路女真之事大致完毕之后郭药师便会同花荣等部开始将精兵向东京辽阳府一线调集预备攻打高永昌。
第二十九章
边乱局方殷远在大宋河间府的高强也没有闲着。
他心里明镜似的跟辽国之间谈归谈打还是要打倘若没有够劲的武力作后盾就会象历史上的北宋一样十几万大军打个燕京都打不下来徒然惹人耻笑。况且收复燕云这件大事用现在时髦的概念来说那是一个系统工程军事上的胜败只是说是次要问题燕京百姓已经背离中原汉族主文化区二百余年有些世家大族为辽国效力已经长达**世之久要收服这些自居为北朝正统的汉人同胞的心其难度更在军事征服之上——收复人心最重要的是时间然而北面强虏迭起要求燕京一带必须能够尽快成为忠诚于南朝大宋的一个边疆重镇高强最缺的就是时间。
是以一面任凭叶梦得和张琳这两位饱学之士在那里大扯皮条高强却开始亲自主持对燕地豪民的拉拢工作。这项工作其实早在当日高强出使回京就已经开始系由李应和石秀通过民间的商贸走私渠道进行不过当时的拉拢对象只能局限在底层百姓和绿林豪杰这等下九流人群之中。
等到赵良嗣南奔之后拉拢燕民的工作便成了他的主要事务之一凭着他燕京世家出身的背景短短数年之中大批燕京的汉族官吏、地方豪强都成了拉拢对象而随着契丹对女真的战事开启契丹兵地败绩不断传来。燕民也逐渐出现了不稳的迹象。诚然燕京离东北前线数千里又隔着阴山之险女真战事仿佛离燕京无比遥远然而在此之前连年灾荒和辽国赈济不力就已经使得燕民诸多离心。而契丹对女真战事的连续失利则更暴露出这个庞然大物似乎已经命不久矣。所谓明哲保身广大燕民要谋一个出路那是再自然不过的想法了而一水之隔的南朝大宋仿佛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高强前世虽然没有搞过统战工作不过作了这许久地生意也从李应等人处得知了燕民的需求所在。安全温饱这两样人类生存最低级的需要如今在辽国统治下却须费尽心力亦未必可得。想要拉拢燕地民心自然也须得从这两方面入手。
此际河间府大营中便团团坐了百余人之众内中单是绯衣以上的官员就占了近半河北边地的军政大臣几乎悉数集结在此。等候枢密副使高强升帐。
左下坐着的乃是边臣沧州知州何灌雄州知州和铣俱在其中此际上官未至帐中官员彼此交头接耳话题大抵不离边事和高强。何灌与和铣也不例外。这和铣乃是将门之后其父和斌为将前朝对西夏对南夷都立下大功和铣承父之荫升官也是甚快如今四十刚出头便作了雄州知州边境的一方大员。
不过这样的成就比起高强来那就小巫见大巫了和铣言语之中未免也带了些酸气:“宵小之辈。窃据高位那高太尉因蹴鞠而登殿帅已是不堪这高枢密听闻年少时亦有花花太岁之名好淫人妻女。如今竟能一跃而登枢府叫我等功臣之后置身何地?”言下摇头不已。
那何灌却是一员宿将骑**绝当日在麟府辅佐折家将统领汉兵与契丹和西夏都曾狠狠打过几仗纯粹是靠边功升上来地当日亦曾官至枢密院都承旨之位后来只因对于高强入居枢密院不满故而请调边任来到沧州。和铣与他同守边任说起这话题来也算投机。
不想何灌却微微一笑:“和府君却不可等闲视之这高枢相数年间从白身登枢府高位做下偌大事业自有其过人之处。别的不说听闻这朝廷平燕之策便是他五年前呈上御览其时便已断言辽国必有女真之乱其似强而实弱也至今日其言一一应验岂同等闲?”
和铣本想找人一起牢骚却不料从同道何灌口中听见了预料之外的话不禁愕然:“何明府何出此言?曾听人言令郎便已投入那常胜军中为将果有此事?”
何灌捻须笑道:“正是犬子自幼随我习学文武不知天高地厚趁着前年高枢密整军之际我便遣他去往军中以观其虚实。年来犬子家书中虽云军纪甚严不许走漏军中消息然而字里行间颇以常胜军为荣亦尝称道高枢密有雅量容人志存高远绝不似寻常纨绔其为今世周处乎?”
和铣身为知州也尝读书自然晓得晋时周处之名此人少时顽劣被乡人目为三害之一后来奋上山射虎下水斩蛟自己则弃家从军终于成为大将可算是浪子回头的典范。何灌将高强比作周处无非是说他少时虽有花花太岁
却未必长大不能成材。
正自咀嚼此话中之意只听得三通鼓响百官诸将忙止了私语个个端正仪态等候使相升帐私底下议论归议论不过还没有哪个官儿脑子坏掉了和自己的前程过不去会在这样的场合给高强摆脸色看。俄尔梆子一声使相高强从帐后转出百官一看险些失笑只见这位枢密相公居然穿了一身戎装甲叶锵锵光着脑袋将兜鍪夹在腋下。
不过他这般做派在场武将们心中却多有好感素闻这位枢密相公是以武家子而得补文资几年间直做到枢府高位在崇文抑武的大宋朝来说可算是给武将们大大争了一口气。尤其他在任以来对于兵事常抓不懈不但军务整肃许多军队的后勤粮饷亦大为改观上军军士的军饷便比从前增了将近一半因此在军队将士心目中。这位高枢密倒算得上是一个好官。要知当日太宗时曹彬为边军将士争了每人每年三百钱地鞋钱就被士卒编了歌儿称颂其盛德如今高强对于大宋军队后勤地改革又岂止这点恩惠?
高强居中就座坦然受了帐中文官武将一礼欠身还了半礼。伸手示意各自坐定望见左手边一溜文官个个正襟危坐右手边一溜武将人人挺胸叠肚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心说这帐中人数虽多却都是只带着耳朵来的。有的或许连耳朵都没带来不晓得这种会开来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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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等到平燕的朝旨一下河北宣抚司建立这就是他的班底了现在大家碰个面还是有必要地。收束心情高强咳嗽一声道:“北地变乱殃及我朝。比年来百姓多有亡奔我朝北地盗贼亦时有过境仰赖列公谨守职分善加抚循可称天子之良守牧本相这厢有礼了。”说罢行了半礼。左手边众文官亦纷纷客套。至于右手边地武将则大多都是常胜军的大小将佐边功多半没他们的份了就有几个戍边将这北地辽境百年不动干戈单单逐捕些盗贼也没多大功劳可称道。
客套已毕转入正题:“只是北地辽国乱局愈甚。不知耶于胡底我大宋自不能坐视方今天子已有朝旨将与辽国商议边界重定之事。本相到此升帐。正为此事方仰赖河北诸军与诸公并力赞襄大事为大宋国运之计还望诸公鼎力赞成。”
和铣终是不服他便拱手道:“使相请了!如今只云重定边界未审其详相公提兵到此不知是否有意坏盟出兵燕地?”这问题委实是众人关心的要害到现在朝廷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平燕策略宣传出来叫这些河北边臣颇有些无所适从。
高强微微一笑:“和府君请了!那辽国虽是北虏与我朝却有百年盟好一旦坏盟出兵恐怕人心不服;又天子仁恕念燕民本中国赤子遭际石晋之乱遂没于北地至今腥膻二百年矣!我大宋当思如何重光其地却不可妄事诛杀天子此心望诸公深体之。”
这下不但是文官武将们也有些疑惑了练了这么久的兵聚了这么久的钱粮现在到了边郡居然说什么盟好不可坏高相公葫芦里到底卖地什么药?只有韩世忠等几个心腹将领深知他脾性只耐心等他下文。
只见高强续道:“然而俗语有云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北地既乱辽国风雨飘摇其民不安我大宋与此休戚相关岂可坐视?倘使辽失其政燕民本我中国赤子自当善加抚循免其兵火之灾此善亦莫大焉!而诸公亦有不世之功泽被后世光及门楣亦何其大哉?”这话一说那些脑子灵活地就明白过来了什么盟好云云都是人嘴说出来的只要作的漂亮连出兵燕云都能说成是援助还有什么门槛不好过的?有那不明白地大家袍泽交头接耳一下也就明白了当下纷纷叫好不迭。其实能站到这里的大臣武将俱都久在河北边地常年和辽国打交道也没几个是当真把那盟约当回事的何况收复燕云本是大宋百年来的心上之痛一念及此人心尽皆思奋。
和铣见高强耍了这个花枪心下仍旧不服复道:“相公所言自是道理只是如今出兵之期不定恐老我师各州边臣亦不知如何支吾粮饷。伏请相公示下出兵当以何时为期?”
高强不慌不忙向宗泽打了个手势宗泽便起身道:“和府君请了出兵大事须待朝旨方定我辈朝臣亦只可备其不时而已。即今枢密院参议司为各地边臣与诸将计已定了计划在此只须依次行之亦不烦师老之忧。和府君所掌雄州乃是紧要
当有定计在此。”说着向身后站着的陈规取了一卷铣。
和铣接过来一看见卷轴用蜡封好外面写了一个雄字看来是给自己地。当下启封匆匆看了一遍见上面写了许多事务整修城防、调配军需粮草修理边境道路和壁垒等等有许多都是先前已经有号令命他作起来的。如今一一看来方知皆有计度。他看罢方定了心自来大宋兵事未有如这般周详者内中甚至详细到雄州火药库要建几处。每处建多大见何种令牌方可拨出火药等等。可见此番出兵虽未周知日期却不是仓促而为。
只是说到这出兵地日期和铣在这卷轴上还是没看明白:“相公计议周详下官佩服但不知这‘的日’是何日?下官从来读书亦不曾听闻此日。”
高强暗笑。这次出兵燕云打是一定要打地。但是什么时候打却得看谈判的结果而定当然他也不会任由辽国拖延时间必要时当以最后通牒以迫使其按照自己地步调行事。只是这么一来要怎样统合各军各地地行动。就让参议司的宗泽等人伤透了脑筋拿来问高强时他脑海里当即就出现了以前所看过地诸多关于诺曼第登6地影片来。在那些影片里美军制定了无数关于登6地计划但其中并没有提到具体地日期凡是说到登6日期时。一概以d日指代这就被高衙内毫不客气地拿来主义。只是大宋朝是不会有人认识英文字母的他便取其读音在汉字中选了一个“目的”的“地”字作为指称。命宗泽等就围绕这地日制定计划。
这法子果然好用只须在作计划时制定几个的日。留出适当的空隙作为动员周期。便免去了出兵日期不定造成的军心不稳以及其余纷乱而这几个预设地的日也就成为高强为边界谈判所划定地几个段落。
和铣既为边臣又是将家子对于兵事也有自己的一套看法但见手中的这份计划周详比他地思虑更为周到。方信适才何灌所言这高使相果真是有其过人之处的。便即改容敬道:“相公指画方略如在掌中下官佩服之极。只今下官有一物佐军。必可胜于昨日伏请相公一观。”
高强见他不再搞毛亦是欢喜他可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一身之力就能匡扶宇宙的程度那只是没经过社会历练、只懂得考虑自己的小毛头才会有地想法要想成就大事业最需要学习的就是如何与陌生人合作了。当下见和铣自信满满便许他献上。
须臾和铣领着两个军士又进帐来但见那两个军士手中持着一张弩弓形制甚似神臂弓却又有所不同和铣向上禀报说道这是他自创地新式弩弓射程虽不及神臂弓却胜于次一等地马黄弩可达三百二十步之遥胜在其装填较快神臂弓五之间此弓可达七之多使用的箭矢则与神臂弓相同。
高强命取来看时但见那弓臂上分段设有两个弩机又见了军士示范装箭便即明了其意看来是采取分段拉弓装填以此来提高装填度尤喜其所用箭矢与神臂弓通用后勤上就少了许多压力。只是这和铣选在这个时候献上此弓恐怕是耍了点小聪明要知在大宋朝明新式武器也算军功这和铣此弓献上那就是平燕军地第一功这可是史册标名的大事本朝论功行赏时他也占了头一份。
“哼哼自作聪明……”高强心中冷笑象神臂弓这类射远兵器在宋军中已经是标准配备之一平时训练、保管战时地战斗使用都有严格的条令规定到了他高强筹建常胜军更加强调对普通士卒训练的规范和严格非经严格训练的神臂弓部队其战斗力委实相当有限。而今军行在即这和铣临时献上新弓尽管只有二十步射程地区别作战方式也需要作相应的变革更何况这射一改连队列的进退都要改哪里是一时能形成战斗力的?就连教习弓匠生产新弓也需要时日这时代的工艺全靠口口相传要让那些京城的工匠们习练其制造方式达到规模化生产的地步得多少时间?靠它来收复燕云的话黄花菜都凉了!
当下问了这弓地名字听和铣道是叫做凤凰弓取其两臂展开之意高强皮笑肉不笑道:“和府君锐意巧思创制新弓诚为美事只是本相有一桩疑问似此弓若要教习士卒用于战阵须得多少时日?”
第三十章
和铣看来高强的这个问题只是循例一问而已教会弓射箭不过须臾即可又有何难?然而同样的问题被高强又提了一次这次是问的常胜军右军统制刘琦这位神箭手给出的答案让和铣瞠目结舌:“单卒习练我右军须三日;一十将率十卒习练队射须得半月;一营习三叠射法须得三月全军配合习练又须三月。至于此弓射甚快则若要如前条令习射所须携带箭矢比前多出不啻半数各营负驼骡马势须更增营长都头等分箭矢之序亦须更革末将此际不知其需时几何请相公问参议司。”
简单说来就是这东西单单要让军队熟悉使用就得差不多半年时间后勤体系的相关变革还不计算在内。高强冷笑一声向和铣道:“和府君可听的明白了?此弓虽好我军却恐怕用之不及了吧!和府君此功恕难在录待本相将之转署军器监便是。”要领功去和京城那帮官僚打交道吧我这里的军功就别想了!
事实上高强抓着这件事来作文章虽然是临时起意却也其来有自。大宋朝文尊武卑但也有军功之赏那些嫌文资转的太慢升官不的文官们往往就试图从军功上作文章于是造成了对于打仗和制造兵器有些文官甚至比武将更为热衷所谓的开边生事之罪往往都是由这类文官开的头原因很简单。打仗是要死人不错可死得又不是他们这些文官!
这次高强前来收复燕云既然认定了这是一个大地系统工程文武两道就缺一不可是以对于这样的歪风邪气非得找个机会杀一杀不可和铣可算倒霉撞到了枪口上。否则他这弓也算是一项革新。纵使暂时不能形成战斗力。也不至于遭此冷落了。
见和铣嗒然若失高强不免又把言语抚慰他几句方向诸官道:“列公燕云之地本朝从未得之恢复之事谈何容易?以当日太祖太宗之英烈。开国将士之勇武尚且数遭败今虽契丹衰败然其事非细不可等闲视之。望列公捐弃私心杂念一体同心成此大功他日纵使朝廷不赏。待归老田园之时。父老相拥而观指称此为平燕有功之臣那时光耀门楣。留名青史岂不强似区区爵赏?”
这话自然说的漂亮了当时众文武纷纷表态表示赞同帐中气氛着实热烈。高强微笑相应其实他心里清楚经过这件事之后想要这些文武能积极参与平燕之事那就得另外想办法激励他们起码眼前他们是不会轻易开口说话了。——只不过要这些人指手画脚又有何用?历史上大宋收复燕云之役打成那种丢人的样子又有什么边臣有所建树?叫他们都干脆闭上嘴让真正能做事的人做事倒还落得清静!
是日将各州边臣所须担负的任务卷轴悉数了下去又约定了保密与考成之法高强便即宣布散帐。待到晚间他便在府衙后院置了一桌酒命吕颐浩、刘琦作陪问他请的何人高强却笑而不答。
须臾一员年轻将领进来身后引着两个红袍大员众人看时却是日间刚刚吃了个闷亏的和铣并沧州知州何灌二人那引领他们进来地年轻将领正是何灌地长子现在常胜军右军刘琦麾下为营长地何蓟。
见客人到了高强忙起身延请入座那和铣本是心存怨怼不过既然人已经来了也就无谓作态与何灌二人同告了罪坐了客座那何蓟不敢与父亲同座垂手侍立在旁。
高强举酒相劝劝了两巡见和铣终是悻悻便停杯笑道:“和府君敢是日间本相不录你献弓之功是以不乐?”
和铣心中确是不忿任谁费尽心思弄了件宝贝出来献宝的时候却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大约心情都不会好今日若不是何灌拉他他还不肯来哩。只是既然来了又被高强和颜悦色劝了两杯酒这心里的气却也顺了许多他毕竟是将家子也晓得些行伍之事日间听刘琦说的有理倒还能听的进去。此时见高强说起便摇头道:“相公不录我功自是道理顾下官此弓历久而无功心中怏怏而已却不敢怨望相公。”
高强见他尚能应答亦是甚喜。这雄州知州乃是要害去处边关锁钥的所在倘若和铣此时仍然耿耿于怀他便要设法调离和铣以免不利大事了。当下好生劝慰了和铣几句方向何灌道:“当日出使契丹时有契丹贵人说及麟州何巡检神射好生景仰本相后来归国问起时方知便是何府君行事甚是钦服。何府君请满饮此杯。”原来当日何灌在麟州时其地乃是宋夏辽三国交界边境上时有小冲突何灌便率本部精骑四处应敌所射之箭洞金穿石十中**敌人见之往往惊走其名扬于异国。
这事高强本是不知道的他所知道地何灌只是历史上靖康之时守黄河的宋军不战自溃领兵的将领就有何灌因此对此人本没甚么好印象。待从其子何蓟手中得了何灌的边策见其见解与自己暗合方才留意访求之下才知何灌却是屡有边功军事上颇有长才今日河间府聚将自然要与他好生议论一番。
哪知何灌却不吃这一套夸他射箭倒还客气两句问起边事便硬邦邦地道:“前日犬子所持平燕策已进呈相公左右余外愚并无所见无以对答相公。今日到此非敢受相公饮宴只为犬子在军中多烦劳相公忒以致歉而已。”
这话却大出高强意料之外好在平燕的大略早定。也不消何灌来参谋多少不过这何灌脾气如此之硬也难怪以他地边功到现在才作一个知州了。也就是宋朝文尊武卑有本事的人都望文资里钻其实象何灌这样的人让他作知州真是难为了他这种脾气作文官也不讨上级喜欢。倒是军中还较为适合他一点。
他只是这般想想。刘琦在一旁却说了出来:“尝听家父说及本朝诸将。称说何府君治军严整每每叹息不已今见何府君如此刚正俗谓军如其将严整之说不虚也。”
刘琦之父刘仲武也是西军名将现任熙河安抚使当时号称西军有二刘。一刘便是刘仲武另一便是刘法可知其威望之重。何灌任熙河都监时便曾在他麾下此时听见刘琦说道刘仲武夸奖于他方才现出喜色连称不敢当又道刘琦将门虎子这般年纪便已经做到了一军统制。领兵近两万之众。倘若
军中去便是一路地安抚使机动兵力也不过三四万
高强命刘琦作陪。原是有此意见何灌开颜便也笑道:“河北边臣多豪俊二位府君俱是西军将家子此番有事燕云诸事仰仗列公处甚多况且本相春秋方盛经事不多也须列公多多赞襄才是。”
二人见高强说得诚恳便即一一允了高强便将吕颐浩与二人引见了笑道:“此番用兵诸事甚多那粮饷转输之事悉由吕承旨勾当。缘边粮草多须存于雄州、霸州、沧州三处这运粮之事可得仰仗二位府君多多护持若须军马时不妨直言。”
这次出兵燕云和历史上宋太宗两次攻打燕京比起来起码有一桩好处两国在开战前处于和平状态宋军可以放心大胆地将粮草运到边地囤积起来而不必担心粮道安全。但一旦开战之后这粮道可就要成问题了而常胜军虽有十余万众但以燕京之大既要打击顽抗地辽兵又要控制新收复的地方还要进驻燕京北部的五大关口和十八小关其兵力委实不能算多是以这护粮地重任高强便有意交给这些边军边臣。
在当日整军河北之时高强对于边军地战斗力已然所知不少这些连厢兵都算不上地土兵却往往人马勇劲守土甚力当时边境上主要地治安巡逻任务都已经由这些土兵担负起来。若由这些熟悉边情的土兵来护粮至少比那些喝惯了兵血、过惯了太平日子的河北兵要好上许多至于领兵护粮的将领则只能由这些边臣来担任了这也是高强看重何灌等人的原因所在。
何灌与和铣听了方知高强用意俱都拍胸脯担保誓保粮道无忧。高强大喜又劝了两巡酒议论些边情军事直至月上中天众人方才尽欢而散。
过了数日叶梦得忽然来见高强说那张琳不知得了什么消息说什么也要见高强一面否则便不会继续谈判。高强闻之不忧反喜吩咐快快请进来。
无时张琳一身官服大步而入向高强施了一礼便道:“高相公近奉我主诏书前以南朝请议边界我主念及两国盟好百年无碍不忍坏盟为黎庶之计情愿将易应朔四州交与南朝。诏书中并曾说及倘若南朝亦念两国之盟不易时可恤我燕地去岁大饥运粮来赈济我朝百姓以全上天好生之德。”
这便是天祚败于阿骨打之后依着耶律余睹的奏议遣使南来命张琳以此谈判只是张琳身在此间对于南朝收复燕云的决心和准备都有所认识可不象天祚那般乐观再听说天祚与女真决战失利一时间方寸大乱竟尔没想好谈判地策略一股脑将自己的条款悉数端了出来。
高强听了心中却是大喜辽国既肯作出这样的让步必定是天祚和阿骨打决战失利故而想以此来行缓兵之计。这塞外民族数千年来都是强者为尊如今天祚亲征失利一举把契丹数百年来血战建立起的威信都给败尽了可以想见的是从此契丹的那些臣民部族都将对契丹的统治失去信心自行寻觅新的领袖而靠近南朝最近地燕云之地自然就会有意投向南朝了。当然了若是大宋还象历史上那样连如此衰败地辽兵都无法战胜这些早已经接受了塞外民族逻辑的燕云汉人自然也就不会认同大宋的统治了。
当下高强笑道:“两国盟好百年皆为百姓黎庶之计贵主既有此仁心本朝又岂能不允?若说以粮赈济燕京时本相亦当从命当四州入宋之时便可运粮望北地矣!但不知四州何时入宋?”
张琳见高强第一句话就问什么时候交割便知不好硬着头皮道:“相公容禀我主虽允交割四州却须宽限时日其地入北朝亦有二百余年百姓安堵一旦交于南朝势必有无数官民相携北归。伏祈相公体察民情俾此官民自行迁徙惟道中乏粮还望南朝尽支吾则个。”
高强听得冷笑这话说得倒是漂亮合着你交地不交人这路上钱粮还得我来出?这叫什么道理!听着竟和历史上金人索取每年一百万贯租赋才交还燕京给大宋临了还把家产一百五十贯以上地百姓一举掳走如此行径颇为相似。
“张相公此言差矣!既云割地自然割民奈何能迁民而留地?似此逼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挣扎道路扰民之情莫此为甚而又向本朝索粮口说为黎民百姓计何其谬哉!”他站起身来将手一挥斩截道:“恁地本相在此一力担当以半月为限半月之内四州入宋则粮亦当决不食言。”
张琳还想讨价还价无奈高强态度坚决出口不改他也是无可奈何便道:“交割四州之事千头万绪半月之期委实急迫但不知相公若半月不得四州便当如何?”
你这是试探我有多大的决心呐……也罢就让你知道知道!高强将眼睛一眯面上摆出笑容口中的话语却让张琳半边身子都冷了:“约定之期岂可更迭?待半月一至我便分遣官吏臣僚前往接受为免交割之时贼人乘时作乱亦当有大兵相随还望贵朝莫要生了误会道我南朝坏盟侵疆才是。”
张琳倒吸一口凉气他年来从燕京过了三次自然知晓其地虚实此时的燕京可战之兵不过万人粮草仅支旬月而南朝仅仅在河间府驻扎大兵就不下四万人且士饱马腾一旦开战的话辽兵就连燕京都守不住没等塞外的援兵赶到城中就会没粮草了!更何况在目前的情况下又能指望塞外派出多少援兵?那天祚帝自己都顾不过来了。
张琳亦有心不允横竖天祚给他的权力只是审时度势拖延时间而已。然而他这里咬牙拒绝是不打紧南朝势必立时进兵收取燕云就算你能指责他背盟坏约却也抵挡不住南兵的军锋又能于国事何补?倒不如权且答应想来南朝得了四州之后以南朝粉饰太平的习惯势必要大肆庆贺一番短时间内未必就会再索其余州军了。
百般无奈张琳只得答允只是那应朔二州不比易二州近在咫尺道中传递消息总还须时日况且也须送信给燕京留守司命其筹措交割事宜。好说歹说高强总算是松了口将交割日期定在一月之后五月望日。
第三十一章
下双方立了文书张琳与高强俱是承制名义将议定面一式两份又立副本两份各自签押盖印。那张琳自以大事了当奉使不辱使命心上甚是轻松次日便即辞去率众回返燕京去了。
高强自己不出命叶梦得一路相送自己却疾驰入军中吩咐擂鼓升帐。少停诸将悉至高强将文书副本之一出示诸将看罢不明所以种师道便问道:“相公来时今圣有诏当谋恢复燕云汉地如今只得四州又要将粮食与那辽国岂不与朝旨不合?倘若作起来相公干系不小。”刘琦、关胜等人众口纷纭亦皆如此说。
高强笑道:“公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辽主天祚虽然有意割地却无有诚意只想迁延时日待破女真之后复索此地而已如今张琳却果真携了国书回去要割让四州那燕京官属怎敢善专?势必要飞骑往报天祚定夺一来一往费时甚久绝非一月可至到那时我军便可以辽人败盟不守为由出兵攻夺四州。”
诸将方才醒悟那种师道却又问道:“相公所虑自是有理奈何辽人谋不及此倘若果真应期还了四州又当如何?”
“当真不烦我兵就得了四州岂非更中我意?”高强大笑负手道:“到那时我便进兵取了四州一面抚定百姓一面窥北地虚实待时进兵。这四州既割。那燕地百姓亦知辽国不可久。自当络绎来投辽兵倘来截夺我便乘机进兵攻取。又有何难?”实际上他还有一桩没有说万一辽国果真委曲求全一意退让他还可以自辽东进兵。从显州越蒺藜山长驱六百里。直取山海关这一路上俱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谅来契丹守不住。
种师道等听了。方才服膺。心说这高相公说的好听叫做不拘一格说地难听就是说话不算。这边喊着要固盟结好。援助友邦。那边却是打你没商量。咄咄逼人。压根就没有收手地意思。这座中将领多半是高强一手带出来的。因而也不放在心上。惟有种师道自幼随张老夫子读圣贤书这心里对于礼义还是较为执着的只是他自己也是高强提拔上来地。又见诸将异口同声叫好。纵然心中有些别扭也只好吞声不言了。
当下高强命诸将分头整军。刘琦右军和关胜后军负责收取易二州韩世忠背嵬马军与杨志踏白马军专责巡查边地。前军史进部与左军李孝忠部作为预备队以备不时又飞报河东童贯。请他以时索取应朔二州。如此大事高强当然不能自己说说就算了。亦须命使者飞报汴京赵处。就便将自己的后续图谋一一解说明白。此等重任非翰林学士叶梦得莫办。得须待他送使回来才好出。好在此间往返雄州白沟馆亦只三日许尽来得及。
按下高强这里秣马厉兵摩拳擦掌不提。单说张琳取了文书。程往燕京来一路只顾催迫行程唯恐误了时日。离河间府第八日头里。使节便进了燕京城。到彼处一问。张琳不由得跌足失声:“地怎生是好?”原来那燕京留守、秦晋国王耶律淳因为耶律章奴反叛之事牵连到他年初单骑北上赴上京广平淀行宫去向天祚帝请罪去了留守司乃是空衙门。
张琳无奈。只得又赶往南面枢密院。去寻那新到任不久的南面枢密使李处温商议。若是有的选择。张琳必不欲和这李处温打交道只因此人之叔父耶律俨与萧奉先交好都被目为奸佞一党。而李处温之所以能登上南面枢密使之位又全仗着重赂萧奉先而得。张琳自负才干怎能与他为伍?更不用说这次奉使地成果是定了一份割地文书势必要惹人言语地。
硬着头皮到了枢密院有人通传进去少停只见中门大开李处温率官属出迎排场甚是浩大张琳见此心中稍安便也振衣而上与李处温以下燕京官属见礼毕遂将匣中取出那份文书说与李处温听知。
那李处温听罢大惊失色一把将刚刚接到手里的文书掷还给张琳犹如扔掉一块烫手山芋连连摇手道:“张相公似此大事本府何敢擅专?总须待秦晋国王回燕之后方好定夺或者相公飞骑往上京去见主上当面禀明亦好。”
张琳满腹苦水心说若不是南朝催逼太紧只给了一个月期限我连你这枢密院都过门而不入直接就赶回上京去面圣了哪里还有你说嘴地份?无奈时日不与这里往上京道路又不太平谁知道这文书要多久才能送到上京天祚手中这个风险他可担当不起。
当下张琳拿出自己奉使议和地圣旨来只要李处温依从文书办交割事
李处温却只是不许说什么都不肯担这责任。实则南朝有了猫腻受了许多贿赂许了无数好处只是无以为报待昨日忽然有燕民刘晏来传赵良嗣口讯说及割地之事要李处温念及当日北极庙中誓言一力推诿交割事宜只要延宕时日才好。
那李处温本是小人心中只想着自己的荣华富贵眼见辽政不修辽主亲征又败给了女真心中早在那里寻退路有赵良嗣这条线在南朝如何不牢牢抓着?不过他一家都在燕京轻易也走不脱否则恐怕早就出奔了。当时得了赵良嗣的讯息李处温心中大喜倘若能奉燕京以归南朝这等大功势必加官进爵风光不亚于在辽为相矣。
是以今日见到张琳不管张琳软说硬喝李处温打定了主意这颗脑袋只是摇晃就是不点头。总之一句话就是作不了主。这扯皮推诿的功夫原是官场一绝李处温这类小人玩起来更加得心应手张琳硬是拿他没办法无奈之下只得央请李处温招集燕京大小官属会商总不成生生违了日期到时候南朝将兵来取四州地话。那他张琳可就百死莫赎了。
李处温见他这般说。正中下怀。心说我都不敢作主莫非那些下官还敢出头?当即吩咐人去知会在燕大小臣僚齐集枢密院会商大事。他这里携着张琳地手进了枢密院将将坐定忽听有人来报:“北面林牙耶律大石率兵到此求见枢密相公!”
李处温乍听此名眉头不觉一皱。心说这要命的时候怎么来了这个人?耶律大石亦是宗室名人李处温自然认得情知他性情刚烈又忠心契丹若是听说割地之事恐怕要弄出事来。
那张琳在旁却不知这李处温的鬼心肠。听说耶律大石到此。却有几分喜欢忙站到厅堂下相迎这个唤作降阶相迎。少停。耶律大石一身铁甲锵锵直入见到张琳与李处温俱在也有几分意外忙上前见礼说起来时情由却是他进击耶律章奴失利之后退到显州重整兵马沿途又招了千余兵将只因到处征不到粮食想及燕京自来粮广便到此求粮。
李处温听罢忽地冷笑道:“林牙自是悠闲前日探报自上京来说那耶律章奴一党业已伏诛林牙虽是进兵不利却也有些功劳不往上京去领功赏却来这燕京索粮则甚?”
耶律大石一张脸涨的通红李处温这等人自来他是瞧不起的现今居然受了他的嘲讽叫耶律大石脸上如何挂的住?偏偏兵败给耶律章奴又是事实不容辩驳只得咬牙苦忍向上道:“某奉命集兵诸路预备随主上再征女真道路不靖州县无粮这数千兵马只怕到不得上京万祈相公念在国家大事拨给粮草。”
李处温又是冷笑待要用言语激他张琳见不是头忙出来说合:“说起国家大事眼前却有一桩正要林牙相与定夺。”便将割让四州之事说了。
那耶律大石不听便罢乍听要割让四州给南朝只气得他钢牙咬碎双眉倒竖暴喝一声“岂有此理!”一把揪住张琳地前襟怒道:“张相公当日主上驾前说及议和之事某也曾听来余睹都统虽云割地只命你借此迁延时日待我兵汇集击破女真之后方好与南朝说话。你却好竟将四州轻轻割去岂不思此地尽是列祖列宗血战所得今日轻轻一弃他日纵以数十万众攻取亦未必可得也!”说到后来语声已是嘶哑。
张琳也是一肚子苦水天晓得朝中人到底是怎么想地要借谈判来拖延时间你看那南朝大兵压境地架势哪里容得你拖延?能只割四州已经算是万幸的了!“林牙不知道理!南朝现今陈兵边境河北二十万人河东二十万人统计四十万大兵我兵在此燕云二京者不过数万兵甲不完粮草不广如何抵敌?今朝议割让四州难得南朝允可若能就此息兵尚可借南朝之力往破女真庶几我契丹国祚得存万千之喜也!林业只计较一地之得失却不审孰轻孰重乎?”
耶律大石哪里肯听?扯着张琳正要再说此时在燕京诸官络绎而入彼此厮见不休耶律大石总不好在这稠人广众之中大脾气只得摔了张琳的衣襟怒而不言。
少停李处温见诸官毕集便请张琳出来将那份文书读了一遍诸官听了便是轰地一声犹如炸了锅一般吵的不可开交。李处温连连叱喝好半天才算安静下来:“列公如此大事虽云有朝旨文书本相亦不敢擅专只得招集列公商议看看众人之智此事当如何处?”
才吵吵的厉害真要一个一个言了诸官当即闭口去看自己的脚尖只作充耳不闻状。也难怪这些人如此他们大多家小都在燕京一带近年来也都知道南朝有意恢复燕云内里更有多人受过南朝地好处约定了一旦平燕之后可以为官如今听说南朝果真要来了。自思退路已经找好哪里肯为辽国出一计设一谋?即便是仍旧对辽国有忠心者却也对此情势无计可施是以只得闭口不言。
李处温见此情形正中了他下怀往张琳一摊手道:“张相公你也见来。此情乃是众人皆一。都不敢担此重任。可不是本相有意推诿吧?敢请相公往上京去求了主上旨意我等才好奉旨行事。”
张琳眼光在一个个大臣面上看过去竟无一人敢于和他对视的心中委实失望之极颤声道:“方今国事艰危我等食君之禄。不能担君之忧诸公读圣贤书何用?方今已约了一月为期本相往返上京奔波不打紧只恐误了时日到时那南朝将兵来取四州之地时徒然更起风波。若是北虏未平南衅又起奈大辽九世宗庙何?”
这些南面官多半都是汉人。读书考进士出身。听见张琳以君臣大义相责面上着实挂不住。这座中也不是个个都与南朝有染地当下有权知枢密院事左企弓出班道:“两位相公。不是我等不为国分忧此事委实难行那南朝久已有意燕云今日乘虚提兵来索我恐其意不在区区四州而已!今若依约交割四州那南朝尚不善罢干休又要来索地不已彼时该当如何?请相公有以教我。”
张琳原也虑及此节无奈形势所迫不得不心存侥幸故此才定了这份文书其实历朝那些丧权辱国之约又有几人不是无奈之举?亡国之君臣总是时运不济而已。
当时张琳将自己的苦衷一一说了当说及“国事艰危某知其不可而为之”时左企弓等大臣都为之黯然忽听耶律大石从旁奋起道:“张相公你为国忍辱某家适才错怪你了!如今往返上京不及某情愿舍了这颗项上人头一肩担当这交割四州之事倘若南朝有意再来侵夺时我耶律大石便拼了这条性命誓保我家疆土周全!”
李处温眉头一皱心说你这么出来一搅可误了我的大事怎好容你胡来?他正要设言申斥不料那左企弓却叫一声好:“林牙大石有如此壮心我等皆为辽臣岂能坐视?今便当督领官吏计较割地事宜只恐南朝背信烦请李相公将燕京现有兵马钱粮点集交于林牙统领往南边易二州屯驻以备不时之变。”
这左企弓世代居燕为官算得上是当地大族名士自前年马人望因病致仕之后此人便隐为燕京臣僚之。如今他这一说话堂中应者甚众大约占了半数之多至于另外那些不开口的则多半都和南朝有染大家心知肚明也不好明着开骂。
李处温见群情甚勇也没了主张只得胡乱依从了料想自己只是骤居高位燕京的实权还是掌握在这些人手里他们若齐心要助耶律大石兵马钱粮尽可调度也不是他能拦的住地。实则若要挚肘以他地权力当然能办到不过此时大势尚未分晓这李处温乃是墙头草之流哪里就肯豁出身家来为南朝办事?此亦是当日高强对赵良嗣说他不可信地道理。
当下张琳感激大礼参拜堂中诸官耶律大石与左企弓左右扶起称谢不迭。于是便商议将燕京现有兵马拨出八千连同耶律大石本部共计万骑前往南面易二州驻扎随军有燕京权三司使虞仲文等官吏以便办理交割事宜。军中粮草拨给一月料来足以支付有余。又委派谏议大夫王介儒为使者出居庸关往西京去报于西京留守萧乙薛割地之事敦促其依约割地无生事端。
众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办事效率却是甚高不片刻就将诸事议毕。李处温在旁看了已有了计较当时亦用言语劝勉了耶律大石便吩咐开了酒席请诸官饮宴独有耶律大石不肯受说要领了粮食去与军士同食李处温拗他不过只得允了。
次日张琳辞了燕京诸官从骑数十人出虎北口往上京去面见天祚。而耶律大石则往燕京各处受兵预备领往易二州干事。众人不知地是昨日枢密堂上所议诸事早有李处温派人知会了燕京地南朝细作一羽信鸽飞往南朝当晚就送到河间府高强的手中。
第三十二章
耶律大石领兵前来?”拿到这份飞鸽传书之时高强皆非之感历史上大宋初次出兵河北收复燕云时前来迎敌的两员大将其中一人就是耶律大石想不到如今历史已经改变了这么多兜转来还是耶律大石领兵前来——当然了如今的局势与历史上截然不同自己是师出有名、光明正大地去接收地盘耶律大石所部也不是辽国在燕京重建用来抵御女真的新军彼此的兵力和战备更不可同日而语要重现历史上宋军在白沟边的丑态那可没门。
不过看到耶律大石的名字高强不由得便想起了萧干了。当日叶梦得使团回国之后时迁便向高强转达了萧干有意送款之意只是随即就是女真与契丹的决战各处的局势都随之大变高强忙的不可开交竟没顾得上去搞这事。
如今才想起来高强颇有些难为情忙回顾身后向石秀问道:“三郎为我察探那萧干下落何在现作何事?”
进兵在即石秀亦于数日前从梁山经黄河水路到此同行的乃是花荣妹婿张荣等人所率领的万余厢军水师扈成兄妹亦一并护粮到此。至此高强身边的几名大将独缺燕青一人。
听见高强问话石秀正待作答陈规在旁应声答道:“萧干自护送使团至白沟之后因塞外多盗有剧贼董庞儿啸聚万余人劫掠州县所过残破。萧干应西京留守萧乙薛之邀。率本部前往西京平乱去了。嗣后未闻其讯谅来尚在西京左近。”
薰庞儿?高强听着有些耳熟忙命许贯忠查阅来往卷宗方知日前河东童贯处有辽人来奔所部千余人为的便唤作董庞儿报上字号竟然叫做扶宋灭辽大将军。那童贯如获至宝。以为是本地领兵来归地第一人。忙不迭地奏报朝廷。还没忘了送一份消息来给高强这里。炫耀之意一望可知。
只不过。这中间有点不对啊?据陈规所言董庞儿所部至少万人。又所到处劫掠州县。却不听说有什么扶宋灭辽地旗号。待到了童贯那里。兵力减至千人。却多了个旗号这事前后一比较明显是这薰庞儿在辽兵地围剿下吃了败仗。无路可走时。只得南奔童贯。胡乱给自己加一个旗号只是为了讨好南朝而已。也是撞着童贯争功心切就这么报了上去。
高强搔了搔头心说这事可有些不大好这董庞儿论理说是辽国的反叛。自己这边名义上还是保持着与辽国的盟友关系这童贯公然包庇辽国的叛臣万一辽国说起嘴来。自己这里可找不到什么好理由来搪塞。说不得就只能耍无赖了。
一旁诸人见高强沉吟不语许贯忠便问究竟待高强说及之后。众人俱都点头常言说的好宁教人知莫叫人见。甭管你作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既然晓得是见不得人的那就别让他见人这样面子上大家都好糊弄。别说什么虚伪不虚伪人世间地事还不就是如此?要光明正大地话趁早就别玩政治!可这童贯倒好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招纳叛亡还唯恐人不知道地露布飞报京城那辽国在汴京地使节莫非是瞎子聋子不成?
当下众人商议便由陈规执笔以高强地名义修书一封送往河东童贯处大意就是说辽国已经应许割让四州我当先取四州徐图进取慎勿操之过急以免贻人口实。近闻相公招纳辽国叛臣董庞儿此辈仰慕中华来投亦我中原怀远之惠所致诚为美事然方今两国盟好未坏正以此为凭借若公然招纳叛亡诚恐有碍恢复大计。望相公遣此人来河北对辽国则只以亡去相对庶几可免物议当下以进取云中为务本相在燕京城下旦夕望相公前来回师也!
“相公以入燕京大功相赠料想童节帅亦当心领神会不致留难此人了。只不知相公招那薰庞儿前来待要如何?”许贯忠作罢记室一面吹干墨迹一面笑问高强。
高强亦笑道:“此人能作乱辽中败而能奔南朝谅来亦是一方豪杰只是此等人不比常人秉性反复又对辽国素所痛恨若是放任他从军收复燕云恐怕作出什么事来不利大计。不如将他羁在身边谅他作不出什么事来。”
河间府往太原驿道五百余里以金牌六百里加急送去不过三日便至因此也不虞延宕时日。待使者去后高强便依旧与参议司、文武诸臣僚日夜筹谋进兵北地之事尤其是对于北地豪杰地拉拢更加是重中之重手头的空名官诰不够又须请京城再行拨给三千道以便随时承制授拜官职。
人一忙起来时日
过转眼间便是两旬离约定的交割时日还差十天了整晚到凌晨时分方才回府歇息困的只想倒头就睡哪知石秀却火急火燎地进来附在高强耳边说了几句话高强脑中地无数瞌睡虫立时不见:“人在哪里?带来见我!”
石秀应声去了时候不大便引了一个人进来那人虽在暗夜之中仍旧是带着皮笠帽檐压的低低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高强见了不由得笑了起来:“萧大王怎的如此打扮?错非有人通禀时某竟不知是大王到了!”
那人摘下皮笠面色沉静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正是久违的萧干。
“要亲身来见高相公只得如此改扮若不是相公久久不来召见萧干何以至此?”萧干淡淡说道言下颇以高强召见太迟为憾。
高强本没有将萧干放在心上历史上此人迹乃是在辽主天祚亲征失利。从各族征兵重建师旅之后的事如今没有怨军又没有各族新军萧干本部不过是几千骨肉军帐连他本族地铁骊部都已经投靠了女真人他又有多少分量?况且这人野心勃勃要说他会甘心俯为宋臣说破大天去高强也不会相信地。
只是如今非常时期按照后世伟大领袖关于统战工作地指示来说。必须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萧干本人到底是一方雄才。如今上赶着前来求见高强自也不能拒人千里之外于是便命石秀设法联系其人方有今夜之会面。
当下厮见已毕高强命人沏了一壶浓浓的酽茶两杯下肚精神稍振顾不得感慨浓茶提神地效果到底不如咖啡。向萧干道:“承大王不弃渴欲相见遮莫有甚大事相托?”
萧干见他开门见山也看出了些端倪微微冷笑道:“如今高相公提兵巡边剑锋直指燕云得志之时莫非小觑了天下英雄?辽国虽衰。犹有豪杰。相公可莫要轻忽。”
高强一怔有些摸不清萧干的来意对方又自命豪杰。此等人真豪杰假豪杰尚未可知不过装13那是一定的这就不能拉家常.作得花点心思了。当时脑筋一转就想起一个问题来:“萧大王此来不知是从云中来呢还是从燕京来?”
萧干闻言方才有了点笑意点头道:“高相公毕竟非常人也!实不相瞒某家此来乃是从州到此。”
高强眼神一凝已觉得不对了。萧干可不是独行侠手下少说也有几千兵马他说是从州来那就意味着其本部兵马已经到了州但对面地军情一直在高强地监视之下就在刚才军议之时探报还只说耶律大石所部万骑怎地萧干一来就说有兵马到州了?他这些兵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情知若不能解决这个问题自己就处于被动状态了高强只得先投石问路:“萧大王来的好快!遮莫是为了燕京割地之事?那云中亦许割二州萧大王怎不在彼处干事?”
萧干哈哈大笑:“南朝用事者高相公也某今方有意效命南朝怎敢不来?童贯岂可托我大事!”
见高强已然动容萧干续道:“实不相瞒某此次从云中前来所率本部兵马万人沿途昼伏夜行不与官府不入州县悉从野地食干粮为的就是让相公见识见识某一点小小手段。倘非如此又岂能说动相公?”
一万人?昼伏夜行?高强不得不承认萧干言下透露的这些信息确实已经打动了他在他的细作已经遍布燕云各地的情况下萧干能将万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动到对面地州确实有其过人之处。不过呢换一个角度看有如此本领的萧干却还要来求见他也充分说明了此人是有求于他高强整体的主动权还是握在他手中的。
想通此节高强便稳如泰山笑道:“素知大王能兵不意竟至于此本相佩服!只是来日依约取地不用兵甲萧大王率兵到此不知是为阿谁?”为示闲暇连唱腔都用上了。
萧干盯着高强看了半晌忽地叹了一声:“高相公当日燕京一别我意相公必当前程无量却不意竟能如此!萧干此来乃是要相公一句实话毕竟相公到此所为者燕云耶?灭辽耶?”
怎么都这么问第三个了……高强洒然一笑:“看在萧大王远来辛苦我便先将本心道出今番按兵到此只为燕云收复汉家故地之后塞外不染一指。”说罢见萧干似乎是松了口气高强灵机一动忽然想起历史上萧干自立为帝的事来再想想萧干自女真起事之后的言行猛可里
一个念头:“萧大王莫非有意自为奚帝乎?”
萧干浑身一震看向高强的目光便与方才大不相同无数种情绪在眼光中闪动来去临了方回归镇定竟尔点了点头:“不错大丈夫平生不居人下当此乱世辽失其鹿塞外英雄共逐之我萧干自命当世英雄岂可甘居人后?倘若相公能助我待大事成就。萧干情愿率军为南朝御边两国永结盟好大宋有万世之固相公亦有百年富贵何乐而不为?”
乖乖你胃口好大……高强心中慨叹看着萧干这样堂而皇之地伸出手来追逐自己的目标任凭膨胀地野心驱动着自己全力地奔跑。感觉真是有些热血哩!传说中的夸父追日。是不是也有这样一种味道?
其实站在萧干的立场想来。有这样地想法也不为过分。数百年来奚人与契丹互为表里萧氏更与耶律氏同为辽国支柱萧干早已将自己视为辽国天下的一分子。当天祚令国人失望不再能担负起塞外诸族领袖的任务时就像萧干所说的辽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谁能建立新地塞外秩序还属于未知之数哩!即便是完颜女真也不过是抢了一点先机而已。
这头鹿不晓得有没有我地份?高强心里这么想嘴上便也问了出来:“萧大王如此推心置腹本相甚是敬佩只是大王为何不思这辽所失之鹿。我大宋亦可逐之?”萧干来要求高强表明态度。便是认定了他无心此鹿这一点让高强颇有些想不通。
萧干一怔忽地大笑:“相公既为中原人。不知塞外民情故有此一问尔。自昔五胡乱华上古华族便多遭屠戮汉家精华于斯殆尽矣自此以后这北地塞外便不复汉家天下自有塞外英雄主之。相公如今却有意重建汉家之风宁不知天命乎?”
萧干此论高强闻所未闻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什什么?萧大王此言差矣莫非不思唐时万邦来朝尊太宗为天可汗之事乎?彼时便不是汉家之风?”
萧干摇头笑道:“须怪不得相公南朝之人只读孔孟之书不知史实不明塞外民情故而皆作此想。我来问你那李唐若说是汉家之风为何崔氏不附太宗欲公主下嫁而不得?盖因崔氏乃上古华族自命汉家正统历五胡之乱而幸存者岂能与李唐胡人共一室?”
高强对这段史实不大了解有心反驳却找不到合适地话语那萧干却又道:“相公徒知唐时万邦来朝尊太宗为天可汗殊不知那万邦皆为唐之羁州郡乃塞外诸族之内附者即类唐之臣民;尊太宗为天可汗者即是命其为塞外之主也彼时诸族往来长城内外凡北地藩镇多属胡人其目李唐亦胡人岂是愿将塞外拱手送与汉家者?汉人学士不知就里借胡人之光而广大己身甚为可笑!”
高强张大了嘴巴这段话就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这李唐与汉朝并列为盛世自来是中华历史上最为人仰慕的时代为何萧干却说唐朝沾的是胡人的光?不过听萧干说汉人学者借了胡人的光来吹嘘自己貌似又是汉人经常干的事元、清两朝都是被异族入侵征服而中原地历史却将这两朝堂皇列入中原列朝之中许多吹嘘全不思当初这些异族入侵中原时是何等样的血腥嘴脸。
只是再回头一想萧干这般说法亦只是他一家之言自可争论却与他高强无干眼下重要的是萧干的这种说法是否确实代表了塞外民族对于南朝统治的根本态度?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对于收复燕云之后的塞外战略倒真的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了。
“萧大王妙论本相今日始闻如茅塞顿开正所谓朝闻道夕死可也!”高强是个现实主义者什么大汉族不大汉族地大家要争论就上论坛本衙内现在是在谈及国家大事不来搞这些虚文:“只是本相既然说了对塞外不染一指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萧大王只管放心。”
萧干正说地高兴见高强忽然就拉回到现实层面来一时倒还不能适应随即笑道:“相公既恁地说萧某深感盛德即今便与相公击掌而约萧某当尽力助相公收复燕云恢复汉家故地而相公亦当全力助我萧干塞外为帝到时两家永结盟好世为友邦!”说着伸出一只手来。
高强想也不想当即将掌伸出去与萧干对击三掌俩人相视而笑其实却各有肚肠大家尽在不言中。
第三十三章
萧干所言确属事实。”为高强解说的乃是其麾族之人原辽国光禄勋、如今的大宋枢密院燕云房承旨赵良嗣:“相公中原之民常谓外族茹毛饮血穹庐为家逐水草而居兄终而弟继其妻与禽兽无异。若人之对禽兽者则凡事无不可用其极可欺瞒之可杀戮之可劫掠之可凌辱之至乎屠族灭种亦在所不惜且以此为赫赫之功也。殊不知风俗虽各人情却一彼此皆天生之民何以出此?是以数千年以来中原或强或弱强则分隔塞上各部弱则退保南方水土终不能得而治塞外诸族皆由于此盖塞上各族所仰慕之领绝非中原之君父也。”
高强托着腮帮子在那里听的出神。来自现代的他从小就有一个中华民族的概念总以为自己对于民族观念算得上新潮和开明了不料在接触到这个时代人最真实的意志之后他才了解到自己当初错的有多么厉害:他心目中所谓的民族平等根本就是汉族主导下的民族平等而在这个时代汉族的影响力远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强大若是想要建立起以汉族为主导的多民族共存国家虽然不是不可能但决计不是一两代人的努力就能完成的。
汉人的国家其根本理论是由家而国以家法治国其端是来自于数千年前耕耘在黄河两岸的无数大小氏族其领袖则是一个理想地父亲形象。故而在中原历代的文章奏议之中你可以无数次地看到臣僚将皇帝称为君父而皇帝则将臣僚百姓称为赤子都是这种理论的体现。但在塞外这种社会的组织则全然不同严酷的生存环境逼使部落的领袖必须是一个个人能力强大能够保护其臣民的人。而且一旦形成之后。则随即便会将其神化。采用类似于中原天命所归的理念把其血脉相连地祖宗十八代都和普通地部民区分开来以此巩固其统治地位。
若是用这种观念来解读外族演变地历史就会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在这片中原视为蛮荒之地的辽阔土地上其实与中原相类似地从远古以来就经历了无数次的朝代更替。匈奴鲜卑突厥契丹每当草原上有一个民族崛起称霸必然就伴随着一个家族的统治地位而一旦这个家族失去统治权力则该民族便随之衰败。概莫能外。以中原人的观点来看。则夷狄不通礼义不守忠信全然尚力为尊。殊不知这种看法只是及于表象而已在塞外各族看来其实他们从始至终都是一家各族的兴替只不过是类似于中原地改朝换代而已。一旦天命有所更变则追随新的天命所归者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在中原这种行为就叫做顺天应人。
当然由于中原和塞外历来的频繁交往彼此文化浸染的过程这种规律有时候表现的不是那么明显然而其内在的运行轨迹却从未改变简单来说那长城外的土地根本就是一个与中原同等古老地文明国家试问对于这样一个国家中原人要如何去统治它?这也正是汉唐之时汉人武功强盛如斯却终究不能使胡人慑服归化地原因所在。
怔了半晌高强叹了口气方道:“怪不得萧干只须得我一言便可放心地与我结盟争夺塞外帝位原来他所忌者惟有我一人而已。在我之后无论中原是强是弱这塞外终究还是他们胡人的。”他随即又想起一个问题向赵良嗣问道:“然则若是我有意反悔他岂非一无所得?”
赵良嗣摇头道:“相公如此说话仍旧未通塞外诸族之本性。胡人尚力为尊固然不错然而能为领得天命之人自须善抚其民言而有信处事均平方可。相公若是先与萧干有约而后又反其言则塞外胡人无人再会服膺于你充其量是权且畏服这胡人之中终究还是得胡人为尊。如唐时太宗号令万邦非徒以兵威盖唐出于胡人能知其心待破突厥之后分诸部各置其地因其风俗而治之处事均平能得众心才获得胡人上天可汗之号。然而后世子孙治于中原胡汉终究不能混一遂使塞外各族渐渐离心其治胡汉如一之策反而徒使胡人得以跃马中原成开门揖盗之势及至国朝奠基长城内外非复汉人所有皆唐季之遗祸也!”
“汉唐雄风好一个汉唐雄风啊!”高强仰天大笑原来就是这么一个汉唐雄风无非就是一个黑社会头子打赢了几场群架大家摆酒庆祝互相吹捧而已其实从来就没有人真正对他衷心钦服过。及至后世子孙连群架都打不赢了就来缅怀前辈打架的威风进而幻想起前辈靠打架就能打地人人心服口服的美妙场景全然忘记
老爸教育自己的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打架是不能解决地!
“罢了以我等之力倘能恢复燕云已是莫大之功后代子孙能否守成又或进而开疆拓土则儿孙自有儿孙福矣!只是我等今欲恢复燕云而其地百姓久为契丹之人未服中原王化此事却不可不慎。”高强所关心地还是眼前的问题别人的事他可操心不来。
赵良嗣笑道:“相公能有此心便不愁燕人不附只须谨记一节辽人重燕待燕人甚厚我大宋若要令燕民服膺亦须待燕人如辽人一般则大事定矣。”
高强连连点头赵良嗣地这几句提醒可不是随口说说没几天就要交割易应朔四州对于那里早已约定降顺南朝的燕民如何处置不但关系到自己以往地承诺、这四州的安定。更关系到大宋在燕民心中的第一印象怎容有丝毫疏忽?
“既是如此赵承旨这四州之民多有先约内附者务须一一安抚使其尽数悦服。让燕云余下的百姓看看。辽政不修我大宋才是他们应该归附的对象。”
赵良嗣自然大声应诺他主掌燕云房。对燕地豪杰和官属的拉拢本是他分内之事。自来已计议周详。才有这般底气:“相公放心。易州高氏。州刘氏皆当地大族两族皆已相约内附万无一失。”
数日功夫转瞬即逝这一日便是五月望日。高强跨上照夜狮子马将带一应官属。常胜军都统制种师道在旁为伴韩世忠背嵬马军前呼后拥甲叶锵锵。大军两万余过了雄州直向白沟馆而来。
到了界河边。此处原有无数植柳中间只留一条通路只可容单骑通过。乃是供两国使人往来之用。如今大军将要来往这条道路势必要拓宽这任务就交给了雄州知州和铣。早在一月前约定交割日期时。和铣就开始动手将两旁种植了近百年地柳树砍倒一片又用土石把塘水泽填平填实。压了一条大道出来方便大军行走。
此时这白沟河畔热闹非常用一句后世无数国人耳熟能详地话来形容那就是左一层右一层左一层右一层……错了错了应该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一条白沟河甚是清浅看上去不过齐腰深宽也只有几丈两边却是景象迥异大宋这边吹吹打打百姓夹道而观对着大宋兵马指指点点叫好声不绝于耳盖因常胜军移屯河间等府以来军纪甚严与民间买卖公平甚得当地民心。不过这种热情和现代战争片中爹娘送子上战场的热烈场面相去甚远毕竟军队的性质不同这时代地军队和平民从根本上是处于对立面乃是国之爪牙用于统御百姓地工具军纪再好也不过是约束较好地爪牙而已倘使军纪一坏那就**裸地成了百姓地祸害了。
饶是如此到了两国之间老百姓这彼我之分还是明白地你再看对面那里亦是兵甲重重辽兵的铁甲在阳光下同样耀眼只是和大宋的甲光比起来好似就黯淡了许多单看光鲜程度宋兵绝对占了上风况且宋兵的军服均为绯色阳光下煞是鲜亮大宋的老百姓见此情景自然个个腰杆笔直大声叫好。
高强打望远镜看了看对面只见大旗下立着两员将俱是眉头深锁左边耶律大石右边萧干余外将佐数十员雁别翅排开其后甲兵一层层一列列若是不知兵事之人一眼望去还真不知多少看起来和高强这里的兵将也不相上下——实则根据高强地情报对面的辽兵顶多两万人自己身边单单背嵬一军就有此数还不计右军和后军。
当下催马向前一匹白马得得小跑倏忽穿过白沟河上大道正是高强当先过界。待马蹄踏上燕云之土见对面地耶律大石等人将要迎上来高强却不理睬片腿跳下马来伸手抓起一把土复又跳上马鞍将右手高高举过头顶向身后官兵扬声高叫道:“大宋将士燕云之土!”
百年以来这是第一次有大宋的官兵踏上燕京的土地对于从建国之初就深怀燕云之痛地宋人来说这一刻当真令人百感交集。只见高强将那手向空中一撒任凭土屑随风落在自己头顶和身上众将士则齐声高呼燕云将手中兵器向半空高举金铁之声响彻四野。
气势这东西有道是此消彼长宋军士气高涨辽军就相形失色了。耶律大石心中自是不忿无奈形势比人强只好强自按捺催马上前待高强作秀完毕方在马上抱拳为礼:“高相公去岁汴梁一别不觉经年矣得见相公风采依然不禁使人顿忘相公之言语。”
高强自然晓得他话
说得是自己当日曾说无意坏盟如今却勒逼交割四尔反尔叫人齿冷。不过高强却不认为自己说过不要燕云寸土地话语当日虽然多用隐语。却分明说及于此。耶律大石此举无非是出出气而已。当下也不来理睬却端起了脸对耶律大石抱拳道:“两国之间不叙私情须待异日方可。本相今受我家天子朝旨依约前来交割州、易州土地百姓倘若贵使便是接引之人。烦请领路。”
耶律大石吃了这个瘪。瞥见身旁的萧干默默无语。也晓得自己孟浪。他却不是接引之人当下将全权负责此次交割事务地权知南面枢密院事左企弓引荐上来。
高强听左企弓报了姓名。一面也报上自己地官衔姓名。一面心里却想起这左企弓在历史上留下地足迹来。此人在辽有名臣之号。不过人品却烂的可以当金兵入燕时他奉表请降这也罢了。待得金兵北回将燕京交还南朝之时当时是将燕京富民尽数掳掠北去此人全家都在其中。本当是深怀国仇家恨的结果此人居然向阿骨打献上一诗。说什么“君王莫听捐燕议一寸山河一寸金”完全把自己当成了金人一般。叫阿骨打不可依约将燕京转给南朝大宋。那一副奴才面孔着实叫人齿冷。
心中虽然鄙夷这时却不好显露在脸上高强便与左企弓并马而行。往州徐徐行去身后宋兵和辽兵并肩而行标准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一路行来。高强便望见田野荒芜。村墟寥落百姓面上多有菜色不由得叹息道:“某在汴京时。常听人说起北地连年岁凶百姓艰食如今看来果然不错。”身旁就是燕京地大吏高强这等话本是揭人家地疮疤官场中以此为大忌不过高强既然鄙薄这左企弓地人品好歹要找机会刺一刺他。
左企弓听了心中自然不悦干咳一声道:“闻听数载之前大宋亦有旱情江淮一带赤地千里我燕地虽连岁歉收谅还不至于此。”
高强侧头看了看他微微笑道:“那年大旱却是艰难全仗我朝君臣吏僚同心并力以时赈济虽灾情最甚之处斗米不过百钱故而灾民得以全活者甚众却不知如今燕地粮价几何?”高强这一问乃是明知故问现今在燕地粮价根本就不是用钱来计算而是用绢帛没钱买粮地百姓或者易子相食或者铤而走险到处都是危机四伏。
左企弓亦是官场老手怎听不出高强这话语中地隐意?无奈自己这边天时不利强辩只能自取其辱而已只好打个哈哈闭口不言。
自此到州不过九十里虽然按辔缓行一日也就到了。当下高强直入州府衙与左企弓验过文书办了交接事务有那些吏僚家不在本州的交卸了职司便要离去大众不免依依惜别挥泪伤情不必细表。
待交割事毕自有大宋文吏接管本州知州亦已委任依着大宋新辟州县多用武臣的惯例高强就承制命常胜军右军统制刘琦为权知州事后军统制关胜为权知易州事待二州粗定之后朝廷自然有循吏流官前来赴任不在话下。
新府衙建立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出榜安民依照高强向赵地奏议凡新附州郡一律免除赋税三年嗣后则悉依辽赋不变至于中原所行地榷盐榷茶诸法则一律暂不行于燕地。要知大宋商品经济达远胜北地各族燕地虽然是辽国最达地地区这方面和中原也还是有较大差距一旦将这些通商之法统统用上来与落后的商品经济不相适应势必造成经济地萧条进而影响政治的稳定。
刘琦与关胜到州之后便即分遣各部下乡进坊晓谕各处居民本州已入大宋封疆一面阐明各项政务一面将预备好的赈济粮米放到各县各村坊。此二州与大宋接壤民间的日常交往便甚为频繁其百姓对于宋事知之甚多再加上数年来从不间断的统战工作大宋官吏所到之处皆有当地豪民接应引导有的甚至当场就被宋官任命为书吏、衙前等等吏职俾可收其理民之效。
当然在事先收买地燕民之中亦有些高端货色譬如现在站在高强面前的这一位。此人年纪三十许面如冠玉气度沉凝论风度比那雅量著称地刘琦也不差到哪里去自报姓名乃是本州大族刘姓子名唤刘晏便是。
“草民身为汉人自当赞襄大宋收复本州今州方入大宋草民情愿自效军前并乡里八百人尽皆赤心为国伏请相公收纳为感。”
第三十四章
晏的出现给高强带来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他本假如今随州归附已然是堂堂正正的宋臣了自可放心任用但与他一同投效的八百人问题就不小这些人当中起码有一半是从燕地别州逃过来的。这刘姓本是当地大族其族中豪民刘范与赵良嗣结为生死之交故此很早以前就被纳入结交的对象经过这几年的运动刘氏多半都已经向大宋靠拢当听说易二州将要交割南朝之时这些早已有心投向大宋的刘氏族人便纷纷从各种渠道向州迁徙。
只是道里有远近行程有快慢其中有些走的快的一早就到了州境内有刘氏本族人接纳当地的辽国官署也不大来管。那走的慢的可就吃了亏耶律大石所部不日便到州境上将易二州和燕京其余各州交通的孔道悉数封锁起来准出不准进因此而被遣返或者滞留燕京其余州军的刘氏族人不知凡几甚至有的人一家人分头上路前面的到了州后面的却被辽兵赶回老家去了。这里所谓的“赶”可不仅仅是驱逐而已北地自来王化较弱辽国官兵和盗匪其实也差不了多少见到这些流落道路的百姓不知有多少人会动歪脑筋。
此时刘晏向高强所恳请的便是要他向辽国交涉准许这些本族族人南来安顿。说实在的刚刚交割了易二州高强还想着怎么样安抚辽国之人。伺机再提出交还其余州郡可要是应了刘晏的要求让辽国放刘氏族人南来地话这条件和正式宣战也就不差多少了。再者说了刘晏这八百人也不是好收纳的一旦收了这八百人他们的骨肉亲族有许多都在辽境势必要设法迎接。边境之上从此多事。管都没法管。
可若是不收。却又冷了远人之心高强作了这几年的统战工作应约准备投顺的燕民可远远不止刘氏这一族现今易二州收复就是拉开了恢复燕云的序幕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这里呢!况且这刘氏一族一下子就拿出了八百骑。这可都是精壮的男丁装备马匹一应俱全其实力非同小可不容忽视。
高强这一犯合计半晌不曾出声。刘晏看的分明忽然道:“相公前此我家受了相公文书有意投顺南朝。却不知相公是先收二州。再及其余故而不及将族人迁移到此说来也是我家地不是。今相公若是为难时。小人也不敢强求仍旧甘愿如约为大宋效命只是我等既然投南族人在北者不免横遭辽兵侵暴只求相公详录此辈视如死于王事者一概旌表赈恤则于愿足矣外亦不敢妄求也!”说罢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这话说地高强心里难受当下便决意要全力相助赶紧离座去将刘晏扶了起来慨然道:“刘氏勤劳王事本相岂能坐视尔等亲族遭难?今当即刻投书北辽请将尔等亲族纵放南来俾骨肉团聚以全天伦只是有一桩事要借重尔等之力。”
刘晏闻言大喜赶紧站起身来就问何事。高强便道:“尔世居此间道路熟悉今命你等察探沿边道路把守之辽兵有哪些是那萧干大王麾下。”自来人间之事都是人办地譬如边境守卫这种事从古到今都有走私这么一说只是要找对人而已。耶律大石此人性刚对辽国又是铁杆忠心的这种事把去找他徒然吃瘪倒不如去找萧干大不了多欠一个人情日后此人要在北地自立多有用到高强时还怕没机会还他?设若他和萧干易地而处一个日后有大力的盟友现在来求自己正是高兴都来不及哩。
这刘晏在北地为民自然少不得接触私商勾当听高强这么一说便即明了当即点头应允。原本他已经做好了打算万一高强无法相助也只得设法将这些人口走私过境只是这条路不是素常走惯的如今换了守把之人要走通的话代价无疑甚高现今既然有高强点头听口气又有门路那把握便大了许多了。
欣喜之下刘晏便道:“相公小人见官兵收复二州进退有法军容甚盛辽兵相形见绌心中煞是喜欢。今率本部意欲投军当有一件大功奉于相公麾下。”
高强心中一动看这个刘晏在历史上籍籍无名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蹦出来的角色但就是这么短短一刻的折冲此人进退自如方寸丝毫不乱煞是厉害角色他口中地大功一件会是什么样子?
“相公一举收复易二州又闻那西京应朔二州亦当克复小人熟知此间地理从易州西行百四十里便是紫荆关此地山势绝险乃是燕京五关之一可行人马却不得通车仗但得一军守之万夫亦不得开。若逾此关西行取了蔚州便与西京应州相连是官军左右两路可相互呼应也。”
高强神情一动宋军东西两路的
题一直是他的一桩心事尤其童贯此人好大喜功级军事上不会听从他的指挥万一在西路胡搞瞎搞弄出事来他这里隔着雄关也照应不得倒要误了大事。“听尔言下之意莫非可通紫荆关?”
刘晏笑道:“相公今尚与辽国为盟好不得妄动干戈那紫荆关仍属辽国治下轻易如何得越?只那蔚州左倚应州右压易州现今二州俱失此州孤悬于外其势难安。我家自来与燕地豪杰之士结交倘若相公能助兵甲时小人敢以一支兵前往此州扮作盗贼攻杀辽国官属振臂一呼蔚州之民应者敢期半数。纵使辽国大兵来攻小人亦敢保不失。蔚州若失紫荆关尚可为辽国保乎?官军左右两路由此便可合而为一也。”
高强遽然动容这实在是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无疑成果是令人垂涎地一旦取了紫荆关和蔚州宋军左右两路立时就连成了一片。相互间可以随时呼应。也为下一步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奠定了良好的基础;然而风险也是巨大地。宋军无法公然为此地地战事提供援助进入这一地区的军队只能孤军作战一旦在初起阶段就遭到失利很有可能匹马不得回归。当然了按照刘晏的计划承担这种风险地只有他自己地人马而已。
当下高强先夸奖了刘晏几句又道此事太过行险。方今犹不至于此姑待后日。刘晏见高强这般说也就不再坚持便即告辞回去。
刘琦和关胜两军加起来足有四万之众易二州虽然不小这几万军撒下去数日间也就地方安堵。况且有州刘氏和易州高氏这样地大族相助。地方百姓对于头上换了旗帜很快便适应尤其是免去三年钱粮这一桩更是一下子拉拢了不少民心。
而萧干那里对于高强地要求也很快有了回应。要纵放刘氏族人南来自是便当不过要拿东西来换十口人换战马一匹或者粮食三石。对此高强是痛骂不已北地连年饥粮食和战马都比人金贵辽兵如今的战马比例已然降到和宋兵差不多了萧干这样的条件纯粹就是趁火打劫。骂归骂既然答应了刘氏高强也只好照办这种事自然不用他亲自过问就连石秀也只是亲自同刘晏走了一遭其后便悉数交由刘晏自去办理反正这些粮食和战马也是他一族自行筹措的总不成要高强自己掏腰包去赎人吧?
又过了数日人报河东童贯已经遣了董庞儿前来谒见高强便命宣上来。及至一见高强虽然阅人多多也不禁暗赞一声此人样貌豪雄目光凶厉一望便是个奢遮人物。
彼此道了寒暄董庞儿见高强丝毫不摆架子待人甚是亲和与童贯并不相同心下也有几分喜欢于是将自己出身本末及行事说了一遍原来此人家本易州人世居水之畔因好勇善骑射应募为辽国戍卒。自辽季频遭天灾官府不以时赈恤戍卒的军粮都不能保证便往往啸聚为变。这薰庞儿所在戍卒也不例外起兵之时众人以其勇猛能得众心便推为领率众剽掠州郡众至万余人与辽兵累战或胜或败却始终不散。
及至前日董庞儿在易州乏粮只得率众西越紫荆关往西京去又逢着萧干与新任西京留守萧乙薛合兵来攻他所部兵甲不完抵敌不住只得率残部南逃入宋。
是时赵良嗣在座一面听这董庞儿说古一面忽然想起前日刘晏对高强所献之计来忙向高强告了罪问董庞儿:“董壮士所言由易州越紫荆关往西京道者不知如何逾越关山?难道那关上无有辽国守兵?”
薰庞儿见赵良嗣穿着知道是大官不敢怠慢忙答道:“自燕京而外乃有五关可行内中居庸、榆关可通粮饷车仗紫荆、金坡、虎北口三关只可行人马此外尚有十八条小路蜿蜒曲折只可行人。那紫荆关左近便有小道可行小将弃马山下皆率士卒攀山而过以此得行只是弃了马匹战阵不得冲突是以不敌萧乙薛萧干。”言下竟是大有怏怏之意似乎若不是在过关岭的时候丢弃了马匹也未必会战败南奔。
高强在旁听见赵良嗣问及此节亦有所醒悟一面遣人去唤刘晏来一面又问这董庞儿投奔童贯的始末得知他投奔童贯乃是订约交割四州之前地事当时童贯并未大肆宣扬至于四州议定交割之后则辽国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这件大事上来也无甚人来追究董庞儿南逃之事。
问明端详高强竟生出一点悲哀来这悲哀不是对别的人或事乃是对于辽国目下的状态悲哀。一股盗匪众达万人被打败之后投奔南朝盟邦其征伐的将帅自当即刻移书索讨如今竟然一点消息也无。固然是因为征伐董庞儿之人乃是萧干之故却也映衬出辽国如今众心
事实。
这董庞儿生长北地又四处流窜和辽兵接过大小几十仗对于辽兵地虚实甚为了解言语中多流露出不屑来仿佛打胜仗都是理所当然少数的败仗则多半因为众寡不敌等等客观原因。高强一面笑眯眯地听着。一面也没放在心上。此等人他见得多了。中原那些绿林豪杰平日还不是眼睛长到额角上从来不把官兵放在眼里?然而到了最后官兵依旧是官兵绿林山寨则多半没有好下场不是招安就是被灭了。这薰庞儿吹地牛皮哄哄其实也不过就是这种心态而已真要那么能打地话。怎么不见你象阿骨打一样把辽主十几万大军都给打败了?
正说话时刘晏已到高强将这二人引荐了便请刘晏将前日所献之计说了一遍。那薰庞儿听罢当即跳起来叫好:“这条路原是小将走的惯的不过再走一次担保万无一失。只是蔚州地近西京。那新任留守萧乙薛善用兵不是好相与地相公若要成事。须得多遣兵将方好。”
高强翻翻白眼心想这董庞儿果然只是绿林好汉的层次不懂得政治我若是能多派兵将干脆直接大兵杀奔紫荆关去就是何必大费周章?
刘晏却颇有胆识也曾听说过董庞儿为人便即笑道:“并不须许多兵马人多倘使不识路途徒然坏事。今只小人家兵八百骑并董统领所部千人皆用骑兵足以成事。”
高强见他说地慷慨亦是喜欢当即给二人令箭一支命去易州关胜那里领取衣甲战马及应用物事叮嘱二人务必小心待攻取紫荆关后便好接应。薰庞儿见要他再入辽境倒还欢喜当即答允了只是问高强他二人之间当以何人为主?
不待高强回答刘晏便即欣然应承愿尊董庞儿之命二人并力以成大事。高强心中微惊脸上作喜着实夸奖了刘晏几句又要问刘晏关于安置南来百姓诸事便付董庞儿先去了。
待董庞儿去后高强便问刘晏:“适才命你二人同行为何如此谦光自甘为董之下?”
刘晏笑道:“此计本是小人所献论理该当小人为主然而相公前此留而不遣皆因小人此计太过行险手尾不好收拾之故。如今增了一员薰统领自是要借重他辽地剧贼之名以掩我官兵形迹既是如此自当奉董统领为主小人从旁相助才是道理。”
高强闻之大喜走下来拍了拍刘晏地脊背道:“难得刘大郎知我心意如此人才得之我幸也!”其实他用刘晏为副还有以他来监视董庞儿之意其人偌大家族都在州又从宋朝受益非浅怕他飞上天去?只是这等话便不消说了刘晏纵使明知也不会当真说出来。自此高强方知刘晏果有智计绝非常人可比便即承制授刘晏州新城巡检之职。
那刘晏大喜拜谢站起身来又说道:“虽蒙相公授官然而有一事不得不言自昔辽国任用官吏在京者始有俸禄在州县者皆以官田给其家用谓之官田而契丹贵人皆以此为名广括民田入官是为契丹之败政之一。今相公恢复四州契丹贵人悉皆举家北去官田无人看管多为民所侵夺相公当遣吏分治之使复旧额若有曾被人侵夺者当悉以还其故主此乃一反契丹之败政必当大获燕民之心。”
用当地田地来支付官员地俸禄在大宋也有类似的制度称为职分田然而这类田地乃是归官府所有不属于个人只是募人租佃收其田租以给官俸而已。但按照刘晏所说辽国在这件事上显然干的很出圈当官的可以肆意将民田括为官田其中多半都成了官吏的私产。此等作为乃是违反了基本的田地所有权自然会引起百姓痛恨证诸昔日杨戬的括田所诸般作为便可知刘晏所言不虚了。
想起括田所高强便唤了牛皋进来命他将带本部和书吏由刘晏地族人引领着各处去登记官田对于多侵占者则访查原主一一归还。牛皋对此本有切肤之痛当即欣然愿往。
此时高强对于这位刚刚投顺不久的刘晏已然颇为器重竟尔有些不舍起来临行之际执着刘晏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小心在意事有不谐便即往应州宋军处投奔善保有用之身以待大用。
刘晏见高强这般知遇亦是大喜跪地磕了三个头伏请高强善视其家族便上马而去掉头不顾。
送了这一路军出征高强原以为要轻松一阵子不料次日就有中使从汴京前来宣诏说道赵急命高强回京有要事相商。高强奉诏私下里去问那中使时方才得知原来果真出了大事女真的使者竟然已经到了登州了!
第三十五章
月丁未高强轻车简从自州前线南返汴梁。
过河间府时石秀就已经将此次女真遣使的来龙去脉送到了高强的手中。原来那女真并不知辽东常胜军与大宋的确切关系但高强的商旅从登州到辽东这条路始终保持畅通却是不争的事实前次粘罕与希尹二人随使团来到汴京求见高强亦是由此海道而行。是以当女真击败辽主亲征新生的女真国真正站稳脚跟之后阿骨打与粘罕等女真将帅的目光就开始放到更大的舞台上来这其中要和高强所在的大宋建立起稳固的关系就成了女真国的当务之急。
除此之外女真亦向其周边诸邻都派出了使者其中包括辽东常胜军与高丽国试图在对辽的进一步行动之前先行整合外部环境。只是郭药师接获使者之后却不敢擅专一面好吃好喝招待着一面飞报旅顺口请武松派人向高强请示行止。
在女真遣使的同时北地各方也都没有闲着辽国在交割了四州之后当即提出要求大宋依约提供粮草援助并且要求以岁币向大宋购买战马兵甲以为军备之用;那高丽国听说辽主失利女真又咄咄逼人竟也派了使者前来南朝入贡想要找一个大的靠山。
“第一是对辽的盟约还要维系;第二是女真使者前来要求出兵夹攻契丹;第三是辽东常胜军要采取何种对策其地位恐怕已经到了不得不确定的地步;第四就是高丽国原本是辽地属国。现今遣使入贡又要牵涉到与辽国的关系……”掰着手指数了数高强很有一种揉脑门的冲动这事要么不来要来就一起来真是叫人头痛之极。
当然这中间并非没有脉络可寻。事态之所以复杂根节就在于对辽关系上。倘若直接对辽开战。则诸事迎刃而解。可以同意女真夹攻可以立刻宣布常胜军内附为宋军也可以应许高丽入寇以上国的身份要求女真与高丽国和平共处更可以让已经部署到燕云前线的宋军立刻开始大举进攻。
不过这不就是走上了历史上大宋所走的老路了么?虽然如今形势与历史上有所不同然而高强却自问没有能力改变塞外的大势。照这么展下去燕云收复那是一定的辽国大约也要灭亡了但随后崛起地女真却会强大地叫人头皮麻哪怕能避免象历史上那样地靖康之耻这北地往后百十年恐怕也安定不了一旦燕民有变整个河北与河东都会变成战场。要真走到这样的境地。那么高衙内穿越了这么多年。忙的终日不歇到底忙了些什么?
“若要分女真之强辽国就不能灭亡。有辽国一日塞外之民就不能奉女真为主失去了这些额外的人力就凭那几十万女真人能掀起什么风浪来?”这是高强自始至终都不曾忘记的要点在此次收复州加深了对北地各族心态的了解之后越坚定了他的这个意念:所谓天命在旧地天命不曾消失之前新的天命又如何能诞生?
然而以此为前提来考量燕云战略高强很悲情地现自己正走在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上面。往后退一步坚持这个前提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放弃收复燕云坐视女真和契丹斗个你死我活——当然最终的结果十有**是契丹死而女真活然后大宋就再来和女真拼个你死我活这回就不晓得谁死谁活了;若向前进一步放弃这个前提那么就和女真夹攻契丹加其灭亡然后当辽国灭亡之后再和女真拼上一场以决定在北地到底谁的手腕更有力一些。退一万步说万一契丹祖坟冒烟再度把女真摁了下去这些契丹人在战争中锻炼出来的兵力多半又会用来威胁大宋归还刚刚割让的四州之地。
“总而言之打是一定会打地但是怎么打和谁打在哪打什么时候打……这些问题全都要视接下来这一段时间地折冲樽俎而决定。咦曾经听人说起所谓战争就是年轻人在前线浴血奋战老年人在酒桌上谈笑交易为何本衙内如此苦命年轻人的活要干老年人的活居然也要干?”
就是带着这样地牢骚高强撒气似的一路狂奔仗着胯下照夜狮子马神骏非凡每每将随同南返的陈规和石秀等人甩下十几里远直到过了大名府之后为了爱惜宝马他方才放缓马蹄按辔徐行。
这一日到了黎阳驿道在此拐了一个小小的弯远远已经望见了一座山峰挺立。高强驰下驿道一路纵马跃上山峰之巅展现在他眼前的景象着实让人心怀大畅但见三山矗立黄河水被硬生生劈作两半奔腾咆哮在这三山形成的两条河道之间河上一道浮桥笔直飞架南北河上车辇马匹与行人络绎往来如同川流不息与脚下的黄河水相映成趣。
“这便是三山浮桥么?”高强勒马山巅马鞭点着前方言语中充满了惊叹和赞赏。
“正是自前年朝议定计历时一年有余役工四十万工程耗费二百一十万贯方成此三山永久浮桥落成之时今上御赐桥名在南者曰圣功在北者曰天成。”许贯忠堕后半步回答的语声中亦充满了骄傲和自豪无论什么人在看到自己的国家能以这样的方式征服黄河之时他的心中都会如此感动。
能够为这样的国家而奋斗纵使前途多艰又有何惧?眼前的滔滔黄河再一次让高强渐渐迷茫的心中充满了力量。
当他在汴京上殿面圣之时赵第一句便问起他对三山浮桥的观感。高强很顺口地答道:“臣见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错非当今盛世孰能及此?”
“好一个天堑变通途!”赵大笑只这么一句话便将君臣间许久不见所造成地些许疏离感尽数驱除。对于高强这位内则理财应奉无不如意外则领兵拓地折冲敌国的心腹大臣赵真觉得一刻也离不得。
既然还朝。第一件事当然是赏其已有之功。因不动刀兵就收复四州。当消息传来之时汴梁的热闹不亚于上元佳节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百司街坊各自庆贺殿前司甚至组织了一场蹴鞠表演赛以示庆祝。而今功臣高强还朝自然要论功行赏赏赐从优。当廷封爵武昌伯加食邑七百户实增三百户赐号扬武运功臣。同时因枢密使侯蒙老病特许以天章阁大学士致仕进高强为枢密院正使童贯则加一镇节度成为徽宗朝第一位两镇节度。制书自然是极尽华美之能事。不过高强多半是有听没有懂。
其实侯蒙虽退。按照高强与童贯的资历来说本该童贯递补枢
然而此人毕竟是宦官出身。独掌宰府的话物议难免了高强再度创造了正任枢密使的最低年龄记录。至于加童贯为两镇节度使亦是为了安抚之用本朝自来得此殊荣者也不过寥寥十余人而已。
正所谓弹冠相庆之时赵这样的皇帝当然不会扫兴的来谈国事高强深知他地脾气除非是当真天就要塌下来了他才不会在这种时候扫赵地兴咧。于是当日地朝会就成了团拜会一样的热闹场面到了晚间更是由赵亲自赐宴玉清楼闹了整晚方罢。
等到皇帝闹的够了群臣恭送天子回銮高强虽然是年轻又习练武艺有年这时也觉得有些吃不消了正要往阁门外去时却被梁士杰从后面赶上来热情异常地邀他同车而行。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高强一看梁士杰这架势就知道一定有事。果不其然上车之后梁士杰也顾不得说场面话劈头就问:“贤侄燕地战事尚需多少时日?需费几何?”
原来高强当日出兵之时朝议军费以两千万贯为限军粮称足期以两年收复燕云这样的预算在现今的财政框架中就可以满足不须另拓财源所仰仗的大半是北路各州军自熙丰变法以来所积贮的钱粮。但去岁岁末到今年年初南边却出了一桩不大不小地事端有个泸南晏州夷人卜漏作乱攻杀州县数败官兵并将当地一名守臣的妻子掳劫回去作了压寨夫人。
说实在的宋时对南夷不时动兵这等事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卜漏抢的这名女子不比旁人乃是濮安懿王之曾孙女封作县主跟当今天子赵算起来服属甚近。这等事对于皇家脸面大大不利赵为此甚至几天吃不好饭。
常言道主辱臣死赵脸上被夷人狠狠打了这么一记耳光西南守臣个个脸上无光当即请命各路合剿唯恐兵力不足甚至不远千里从秦凤路调了上万兵将前去攻打。那夷人不过阻远恃险其实兵甲都极其简陋一旦被官兵以优势兼先进的师旅攻打没坚持多久就溃不成军。主事的守臣再祭起招安大旗则无往而不利。
从去岁岁末到今年五月这场事端历时半年有余方才了结前后动用兵马四万有余耗费钱财三百余万贯有一多半倒是给那些先造反又接受招安的部落领的犒赏。仗是打完了皇家地面子也保住了可梁士杰这里一算帐当即觉这个窟窿不大好填要是燕云战事不能如期结束这财政帐目上就得开大口子了。是以盼到高强回京火急火燎地邀他商议。
高强听罢眉头一皱心说我这里正不知要如何应付日益复杂地局面哪里说的准什么时候能打完仗?看这样子就算再过一年半就能收复燕云往后数年之中北边花的钱粮也少不了。
不过这番心事也不消和梁士杰说再者梁士杰所急者无非是眼前这窟窿如何填补罢了。眼珠一转高强已经有了计较遂向梁士杰道:“世叔勿忧小侄已有一计在此若要开源需向那三山浮桥上作文章?”
梁士杰大惑这三山浮桥花费了钱粮人工无数不拖财政地后腿就算好了怎么还能造血?却见高强不慌不忙口中纳出三个字来:“过桥税!”
过桥税?梁士杰先则一喜那三山浮桥建成以来每日往返的行人货物不计其数若果真收些过桥费时却是一注大大的财喜。旋即却又摇头道:“贤侄若说这过桥税当真所得不赀只是有两件难处一者尚书云关者讥而不征而今国家造桥为的是省却两河役费倘若收费只怕不合古礼易遭人弹劾此其一也;这还罢了尚有第二件这过桥税收的再多无非是将原先渡河之资再行收取每年不过三四十万贯总需十年方能补的上泸南战事的军费损耗远水救不得近火如之奈何?”
高强笑道:“世叔稍安小侄话未说完。这过桥费果然收来甚慢然而朝廷却可将之变快可用债券之法。”他将自己的念头解说一遍乃是行三山浮桥国债本息分作二十年偿还每年就用三山浮桥的过路费计息以偿如此一来朝廷可一举收得四百多万贯现钱足抵军费有余。
梁士杰大喜笑道:“世侄这样一件大事又是新鲜朝廷官吏可办不来说不得又要你那钱庄承销国债可当得么?”
“当得当得!”高强满口答应心说你就是不提我也得争这样的债券有赚无赔我不抓在手里难道把这钱送给别人去赚?
心事既了梁士杰便有说有笑此次高强和童贯收复四州汴梁普天同庆宰执大臣都有封赏他身为右相自然也少不了已然趁此机会进位楚国公连老婆都得了国夫人的诰命。所谓饮水思源对于高强这个一力主张平燕的功臣梁士杰自然也是越看越顺眼。
正说的高兴看看府第将至高强便要告辞下车梁士杰忽然想起一事扯着高强的袖子道:“世侄过几日制下加你封赏之时想必还要赐你夫人一个诰命。如今你府中正室乏人接旨之时不免有些尴尬想那颖儿因受外家牵连自请出外吃斋持戒到今亦有两年余想来纵使有多少罪也该赎的尽了。何不就趁这诰封之机接她回府来?”
高强不意他有此一言登即愕然不知如何应对。在梁士杰本是好意高强加封正任枢密使又加爵赏原是一桩大大的好事俗语谓封妻荫子亦是少不得的又想起当日之事蔡颖亦无大过因而一时兴起才有此劝却不料高强脑子里从没把这等爵禄放在心上居然没有想到这上头去。
当时见高强愕然相对梁士杰方晓得自己孟浪了无奈话已出口也不得收回只好胡乱道别自回府去了。
高强下了车来曹正牵了宝马上前他却摆了摆手示意不想骑乘顾自背了手沿着汴河畔一路缓缓走过去。夏日的汴梁每晚的街市都是通宵达旦何况近日迭传喜讯百姓官民更是欢欣鼓舞那街上的丝绣谑笑之声传扬开去好似空气中都是幸福的味道。
***下看着自己的影子拖的长长的独个儿在地上摇曳高强的心蓦地从忙碌算计中沉了一下一种很久没有察觉到却又好似深深印在骨子里的味道渐渐浮上心头搅的他心里一阵阵虚的慌。那种味道叫做孤独。
第三十六章
颖在二龙山宝珠寺持斋这诰命也未必须得她当面自越者孤独就是永恒伴随高强的宿命也不是接不接回蔡颖所能改变的。然而高强目下要考虑的却是这个妻子要不要接回来。
自从蔡京重病致仕回了杭州蔡攸亦放了杭州守臣去年蔡京的亲弟、赋闲已久的蔡又死了这个数十年来在大宋官场风光无限的家族便走向了败落。所谓的败落当然不是说象大观园那样败的一无所有蔡家子弟敦学力单凭自己的本事也能考中几个进士再有梁士杰和高强有意无意的照拂仕途总不会比其他的官宦世家差了。然而迄今为止蔡家连一个两制官都没有和蔡京在时的荣光终究不能相比了。
此外原先蔡京之所以能呼风唤雨与他一手把持大宋选士大有关联身边有一群门生党羽为他摇旗呐喊。然而蔡京致仕之后其地位迅被高强和梁士杰这个联盟所取代再加上梁师成掌内苑高俅掌三衙童贯掌西军这个联盟的威力甚至比蔡京在时更要强大。大凡在官场为官者最重要的就是站队当蔡京大势已去再无再起之能其党羽但凡能转脚跟的纷纷都转投梁士杰与高强门下叶梦得因附高强而得骤拔翰林学士知制诰眼看就要入宰执为官更是给这些旧日的蔡党成员树立了最好的榜样。
如此两年下来蔡京在官场中所能挥的影响力与日俱减。几乎要被人淡忘了而据一直在杭州看顾蔡家地燕青所言蔡京自回杭州之后一直是深居简出安养老病之躯其精力和头脑亦是每况日下。而蔡攸虽然知杭州事但他与梁士杰素来不睦而高强与梁士杰的关系又是人所共知的融洽自来人情有冷暖。更加没有人来和他走动了。
如此看来。蔡家对他高强已经不可能构成什么威胁。当日使得蔡颖与他立场相对的外部因素都不复存在好似是可以好好过日子了吧?却又不然当初令得蔡颖最终出走的不但有其家人在权争之时的狠辣无情令她无地自容更有高强始则倚蔡京而起最终却踩着蔡京的脑袋登上宰执的中山狼行径——起码在她看来就是如此。而高强也无从自辨。
以蔡颖地刚烈个性如今地时事又不足以改变她当初地看法就算自己能放下当初的纷争去接她回来她就会回来不成?
夜色渐深街市的人声也渐次寥落高强负手站在汴河畔俯仰之间只是轻轻的叹息。
“衙内。时候不早了。连日赶路辛劳明日又有朝会还是回府安歇的是。几位如夫人想也等的急了。”曹正上来将一件大氅披在高强肩头低声规劝。
想起家中的几位爱妾高强心中不自禁地一阵温暖无论如何这世上总还是有一个能让他放松休憩地所在啊……“不必了天色太晚莫要搅扰了家中妇孺我便回博览会去歇一晚罢了。”
时已四更街市上的摊贩们收了生意正在那里休息用饭笑语渐渐不闻照夜狮子马的铁蹄踏在汴京的青石路上得得作响颇有些闹中取静的味道。不觉行到博览会门外高强不经意地往上一望却见二楼一角仍旧亮着***心中微觉诧异这是哪家商号这个时候还不熄灯?
命牙兵将宝马牵去后面洗刷高强晃晃悠悠上了二楼当时就是一怔:那亮着***的商号正是李清照的金石斋。自打去年上元节高强在金石斋赛诗词亮了一梅花词结果闹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费了不少心思方才摆平此后他为了避嫌轻易也不往金石斋走动。比年军务他东奔西走地也没多少时间待在汴京偶尔回来一下问起李清照却知这位易安居士亦多在外收集金石古董素常也不大在汴京照这么算起来俩人竟是有一年多没见面了。
他走到门前伸头进去张了张门厅里望不见有人屏风后隐隐有人影晃动只不闻说话声。高强伸手在门扇上敲了敲扬声道:“可有人在?小生高强造次了。”
话音刚落那屏风后有女子声音啊了一声随即便听见李清照地声音响起:“高相公么?深夜之中男女多有不便敢问相公可有甚事?”
真是李清照回来了?高强大奇心说什么事情让她忙到现在还不睡刚想进去看个究竟又想起李清照说道男女不便此时究竟不是现代不好私相授受的只得将脚步停住又道:“易安居士许久不见不意今宵得会洵为机缘。下官本是经行至此偶见***因而上前探问既是夜深不便过访望居士早些安歇待来日再行登门。”
转身方行却听身后李清照道了声有僭又道:“妾身今日方返京师本待命人投帖求见相公今日却是得巧明日妾身将登门造访望相公拨冗赐见为感。”
高强说来日登门八分是客套不想听李清照的口气竟似是当真有事要来见自己心中不由又添几分好奇怎奈对方依足礼数摆明了不会深夜见面只得权且应了自上三楼地后室歇息。
其实也睡不了一会只是洗个脸换了身衣服用了些茶点便又要出门上朝去这还是亏得哲宗时为了照顾文彦博老臣上朝将朝会时间改在五更倘若还是象以前那样五更朝会高强现下就已经迟到了。
今日并非五日朝参赵御紫宸殿与群臣议事上朝者皆两制官以上者。头一个出班奏议的就是梁士杰所说便是昨日他与高强所议地收过桥税之事。看来这件财政难题委实令他头痛压力亦是不小故而赶不及地要请圣裁。
果不出梁士杰所料这件差事一经提出当即遭到御史台的劾奏理由正是他昨日对高强所说的“关者讥而不征”这道理。在现代读书时高强时常对儒家大臣的这种习惯深为无奈古人亦曾说过刻舟求剑的寓言。时事日新月异。圣人就算真是大能。所悟的道理也会过时况且如今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唐宋转型期中华从秦汉的古代帝国时代正式走出来已经掀开了近代化地序幕如何还能抱着老观念不放?
但习惯了这时代人地思维之后倒也能理解几分。汉文明最为辉煌地时期无疑就是秦汉之时。那个时代的光彩照耀到千年以后使得国人向往不已因而对于那个时代所留下的政治遗产在没有明确的反例证明其不成立之前总会尽量加以保持毕竟沿用成功的经验总比摸着石头过河要强。
他在
着性子听梁士杰和御史台的几位谏臣对辩彼此都是说起话来那叫一个听不懂。听到后来困劲上来险些打了个哈欠总算脑子够警醒。迅快忍住化作一个颇为古怪的笑容。
这桩过桥税地奏议提出过于仓促梁士杰事先没有和何执中、郑居中等同党通过气因而参与辩论的只有他一人郑居中在旁边干着急插不上嘴。他好歹是跟着高强赚了几年大钱一听梁士杰提出的奏议就知道此事和高强脱不得干系拿眼睛去看高强时没看到他险险打的哈欠却看到高强古怪的笑容还以为他要出来说话忙赶着给高强铺路:“陛下本朝理财圣手莫过高枢相何不咨询于他?”
高强看了看郑居中心说你倒灵光不用对台词就能串场了不起!当下亦出班道:“陛下臣适才听诸位台端之奏议多谓这过桥之税不合古制臣今请问诸台端汉时家累万钱则人目为富户而今虽中人之家藏钱五十万者不以为奇敢问古制何以治之?夫三山浮桥夺天地之造化黄河天堑自此变为通途国家为此行大役靡费钱粮无数两河与京畿百姓皆受其大利此为用之于民者自当取之于民何谓讥而不征?”
在理财这个问题上当朝无人敢与高强对辩当年张商英为相不久气势正盛却因钱法和田制这两件事吃了高强的大亏就此止步于中书侍郎最终黯然下台这前车之鉴臣僚如何不思?因此一看他出来那几个谏臣竟是不敢再说这也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赵登基以来国内屡兴大役对外又频事征讨若没有高强连年的理财妙手随便换什么人上台都是一筹莫展赵对高强的信重亦是大半来源于此谁敢与他争竞?
赵适才听梁士杰和几个谏臣对辩也是听地索然无味今见高强出来精神亦为之一振笑道:“高小爱卿雅善理财所论必是妙地愿闻其详。”
高强抖擞精神将这过桥税的计划解说一遍大抵是原先这黄河两岸人货往来都由摆渡中间冬季枯水时可用浮桥不过用几个月随兴随废每岁靡费船资无算而今建立永久浮桥之后百姓皆受其利不但省却许多资财过河的效率亦大为提高其惠民之处无虑亿万当可计其半而征税则民不烦而官受其利。
然而过桥税易收却难以在短期内回收大笔资金因此高强建议朝廷行三山浮桥国债以三山桥税偿还而为了保证这笔钱能专款专用不在以后地漫长岁月中被挪用高强索性奏议由大通钱庄一体承销三山浮桥的桥税收取和有关国债的还本付息皆由钱庄为之不需朝廷添一员差增一文俸。
赵听了半天好似与当初高强行债券以应付招安梁山军费的举措也差不了多少既然有前例便可照准他所关心的只是此事能生钱多少。高强事先也没有派人调查这浮桥的人流和物流量当下只得按照昨夜梁士杰所说的报了个四百万贯上去就只是这个数字已经足以让赵大大惊喜一下这可是大宋全国一年官俸的四成啊!
实则高强此时心里盘算的还不止于此如今燕云战事方起军费已经吃紧按照赵这皇帝的轻佻个性花起钱来手心都是漏的谁知道他以后几年要搞出多少事来?这理财犹如打仗一定要留预备队而如今短期内寻觅不到大宗的财源就得从国内挖潜上想办法。债券这个在现代仍然被视为集合群众资金、形成资本的良方经过梁山军费、三山国债这两件事之后势将深入人心将大宋国民手中庞大的资金调动起来他日若是燕山有事用钱只须大通钱庄一债券那些被历代君臣惦记了无数次的百姓手中藏钱自可以最快的度投向需要它的方向上去。这才是金融机制最大的力量所在亦是儒家治国理念中所绝难及者。
当下朝议已定委任大通钱庄设立三山浮桥司专责国债售与过桥税征收之事其余官司皆不得过问。赵并大笔一挥又给这个浮桥司题了一个匾此乃其个人一大爱好高强自须凑趣好在赵的书法好过后世某个糟蹋山水的辫子皇帝太多此举也不算捏着鼻子拍马屁。
此事议过有尚书左丞张克公出班奏议说道登州守臣王安中遣使来报有北地女真与东夷高丽奉表入朝因此二国皆为辽之旧属王安中不敢擅专已将二国使者皆置于馆舍一面飞请朝廷指挥。
赵闻报便问群臣该当如何。这朝堂上几乎没有一个糊涂蛋一听是辽国的旧属国奉表来朝眼光齐刷刷都看高强燕云大略都是你一手主张不问你问谁?
高强刚刚退回右班此时责无旁贷只好又出班来奏道:“陛下顷闻辽国与女真相争其国主亲征七十万大军败于女真之手国中震动士民离心往往有举州军而降女真者今二国遣使送款亦为此征料想辽国之大势已去虽化外之民亦得其实也斯诚本朝幸事亦陛下之洪福也。”
赵如今方才三十多岁年纪登基以来四海宴平用兵于西北、西南乃至燕云皆获其利未曾遭遇什么挫折因此最喜事功听见高强说辽国这个百年大敌大势已去当时喜不自胜笑道:“如此说来卿家以为当受二国之款?”
哪知高强却摇头道:“却又不然我朝与那辽国百年盟好新近又收四州之地皆以盟好为名今若公然受款其败盟之意甚明势必失信于人非但令北地之人不直国朝且亦无信义著于新交之国能望其日后畏威怀德事我国以礼乎?”
此论一出人人侧目心说举兵收复燕云的也是你说要坚守与辽国盟约的也是你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尽了!赵在龙椅上听了亦是纳闷:“爱卿这也不成那也不是如之奈何?”
高强拱手道:“陛下以臣之见不妨令二国之使入京听其言观其书表以得其情实方好一一定夺。”他话音刚落一旁有人出班道:“陛下臣以为那女真屡破辽师其势方盛我朝可受其使者与议夹攻辽国分其地而有之此乃万世之基业也!”
高强脑子嗡的一下怕什么就来什么要是打辽国这么简单本衙内还费这么大劲作什么?这谁啊这么能找麻烦!
第三十七章
实高强不必回头单是听那一把独特的嘶哑嗓音便可大唱高调的不是别人正是新近加为两镇节度使的童贯。
“童贯呐童贯不愧你在历史上力主联金灭辽的海上之盟果真这脑子里的思维是改不过来的逢到这个十字路口你作出的还是这样的判断!”高强无声喟叹方转过身来只见童贯满面红光看也不看他一眼又向赵进言:“陛下女真兵强其攻辽也犹如神助辽主七十万兵亲征却被那女真以二万兵击破之北地俗语云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足见其骁勇素来闻名。此乃天方开之辽必灭女真必兴不易之理国朝当顺天而行受女真之款就议夹攻辽事成功之后可分契丹之地而有之结万世之盟好从此边疆太平君臣丰乐岂不美哉!”
老实说如果不是高强在此次回京的路上看到三山浮桥的那一刻豁然开朗恐怕连他都要被童贯画的这个大饼给忽悠住。这描绘的是多么美味的一个大饼呐!相敌百余年的强敌灰飞烟灭代之以新生的友好邻邦沦落异族二百年的燕云故地也得以收复太平盛世立马来临自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从此王子公主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直至白千古……
啊呸作你的春秋大梦吧!不管童贯究竟是出于何种考虑提出这条策略来。高强此际根本不用想当即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将这种思路扼杀在萌芽状态:“陛下万万不可那契丹虽为敌国业已浸染中国之风二百年其民习于礼义方可与我共守盟约百年。若去契丹而易之以女真。此乃虎狼之民。侵略成性一旦灭辽与国朝接壤势必寻衅滋事败盟南侵我恐边疆从此多事矣!”
赵正听童贯画饼听的高兴陡然听见高强这般危言不由得一凛。这也就是高强如是说。他还能当回事想要听个究竟换了不够分量之人象此种扫他兴致地谏言那是听也懒得听的直接无视。
“高小卿家何出此言?”
此刻能够抢在童贯之前阐明平燕之要正是高强之前那许多年努力经营的结果如何不善加珍视?“陛下。臣自接掌枢机。赞襄平燕之策便知平燕之要在于辽国内乱。而辽之内乱当在于女真故而连年分遣细作访查女真之情今已得其情实。女真之民俗尚勇劲虽人马不多而战力绝伦耐寒敢战其军法森严令酷而下必死实为劲敌。且其地苦寒地无所出居时则民自渔猎战时则皆出劫掠此其常性也。今若联金攻辽辽则必灭我朝或可兼燕云汉地而有之然而女真破辽收其兵后其民不治生产惟务剽掠而国朝富庶更胜契丹百倍女真若不南侵难道甘愿居于北地受苦不成?是我朝之富徒以招寇也与其如此何如仍留契丹以分女真之势?此所以下臣不与童节帅之议也。”
赵本是耳朵根子软的高强说的又头头是道当下也没了主意。其实从表面上看来童贯的主意相当简单就是南北夹攻各打各的大宋只需要解决军事问题便可简单明了从赵的观感来说也易于接受此种论调。然而高强力主异议却不由得他不重新考虑高强此时地分量不同寻常非但国中大事离不开他平燕方略亦是他一手主持倘若就因为是否联金灭辽地问题与他相左高强也不需要撩挑子不干只须阳奉阴违磨一下洋工这件大事就百分之百地无法成就了。
有思及此赵方才觉不知不觉之中高强的势力竟然已经壮大到了这样的地步如今他甚至不能象罢免蔡京那样随意罢免高强了!倘若赵是一个强势的君主手下出现如此强力的臣子自非他之所愿定要想方设法限制高强的展无如赵却是轻佻成性脑子虽然不笨不过要撤掉高强换上其他人的话那就意味着他要自己想办法去填补高强所留下地那些空缺了这叫艺术家皇帝怎能忍受?相反高强既然一直都表示恭顺和忠心侍奉得他事事如意他自然乐得安享太平何必自找麻烦!历史上蔡京第三次复相之后赵对他倚重非常言听计从任凭他独揽大权亦是出于此种考量。
童贯见赵沉思不语当即又奏道:“陛下高枢密经略北地多年自然知彼国中虚实臣自认不如。然而如今北事方作我朝却限于盟约不能进取历经商榷之后方得了四州之地尚恐无险可守须大兵屯驻方可岂非自缚手脚?那女真纵使骁勇贪暴亦只得数万甲兵我朝待取燕云之后以大兵扼守燕北五关赖彼天险料想女真亦难得志也。伏请陛下圣裁!”
赵此时真是听公也有理听婆也有理正不知如何抉择不由焦躁起来把手向下一按道:“朝堂之上不可纷争朕意将此事下三省共议可否待议决之后由高小卿家呈进朕览。至于女真与高丽使者且先许进京处之馆舍待三省议决之后方许觐见。”
皇帝金口一开这事也就没得说了高强与童贯双双领旨。嗣后又说了些朝议那赵昨夜玩的尽兴今朝自然精神不旺此时已然有些疲倦了便都草草了事退朝而去。
群臣出了阁门童贯便即走上前来笑眯眯地向高强道:“高相公今日多有得罪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言还望相公体谅则个。”
高强看他面上全是一团和气对于童贯来说真是少见的表情。貌似是很有讨好地诚意也只好笑说无妨大家保持和谐的笑容打了几下哈哈高强便与老爹高俅上车回府去了。
车仗才转上御街高俅便举手打了高强一下皱眉道:“强儿你是怎生惹了童贯为何他要与你为难?快快说与我听。亦好设法挽回。”
高强一怔。正要回说你也听到了。刚才童贯都说了是为了公事不是为了私事蓦地醒悟过来老爹高俅在官场浸淫多年可谓人老成精和童贯又是十几年的老交情大家一同从军中一级一级升上来童贯纵有多少肚肠。须瞒不过老爹。再转念一想不禁暗骂自己以己度人童贯这种人乃是官场老油条又是从宫里出来的从来都是把他自己的升官财放在第一位地他会有公而忘私这么高地觉悟为了国家大事不惜和自己在官场中的重要盟友翻脸?真正糊涂!
可是童贯这么作到底是为了什么?高强想了半天。仍旧不得要领。好在身边有个指路明灯地老爹要紧向他虚心求教。
高俅捻着胡须听高强将近来所有与童贯有关地事都说了。车驾亦已进了太尉府。父子二人来到书房屏退闲杂人等之后高俅摇头道:“平燕之事已然此乃童贯平生
以他地为人断不肯为了区区一个董庞儿与你作对碍了他地路。方才借此机会向你示威。”
“我碍了他地路?”高强叫起撞天屈来:“孩儿早已与童贯言明。收复燕云之后。自当令他为功。前日去索薰庞儿时亦曾许他先入燕京遂了他封王之愿。似此还嫌不足么?”
高俅听到这里把双掌一击道:“是了!童贯今日如此正因你那然诺而来。”见高强意有不解高俅循循善诱:“我儿童贯此等人从不曾将心付与旁人的你若将心如此剖白于他只怕他反来疑你。你若单只是索那薰庞儿有用时童贯如今与我家同气连枝也不会放在心上偏偏你多此一举要说什么许他先入燕京他多半要生疑怕你是有意诓他要独占入燕之功毕竟他在河东又是你请他先往彼处集兵到如今燕地当面却由你统兵明见是近水楼台。似此怎不由得童贯生疑?”
高强听到这里只觉得像是吃了个苍蝇一样难受心说我只是实话实说谁来稀罕这什么平燕封王的功劳结果还说错了?怪不得人家说“瞎说啥实话”呢!“爹爹既这般说料来不当错了为今奈何?”
高俅叹了口气道:“儿啊你毕竟年少今日之势你已被童贯置于炉火之上矣还不自知么?我劝你索性寻个由头把兵权悉数让给童贯回京来坐镇中枢方可保万全。”
交兵权?别说我对童贯的水平不放心就我那费了无数心血的常胜军一是交给童贯我自己不舍得二来童贯能指挥得动么?高强苦着脸向高俅道:“爹爹不是孩儿恋栈兵权委实这常胜军上下将佐多半出自孩儿门下倘若临阵易将只怕军中不服万一闹起事来前方固然不利孩儿在京中只怕亦要被今上疑为挟兵自重故示要挟那时节可就糟之糕矣!”
高俅听了亦是点头:“我儿你想是在军中日久忘了京城官场中地诡谲如今说了这会子话方才懂些门道了。不错今日你与童贯在今上面前争竞今上虽然口不言我意亦已觉你有尾大不掉之势此亦童贯敲山震虎之计也我之所以劝你请退亦是为安今上之心。既是如此便退一步你可奏请今上说道官军大兵出河朔收复燕云虽云两路并进犹需定一统属只因童贯老于兵事立功西疆胜你许多可请今上命童贯为正任你作他地副手如此方保了童贯平燕功了。那童贯得偿所愿谁来与你争什么灭辽存辽?”
高强思虑再三甚觉此举稳妥一来息了与童贯地纷争二来这常胜军一路都是他地嫡系童贯纵使借重正任地职权亦压他不得其实形势与如今相比也无甚分别区区名分而已让他何妨?“爹爹妙计孩儿领会得这便差记室写奏本去。”
高强抬脚就要走高俅一手拉住:“我儿哪里去?为父尚有话说。”
高强作诧异状高俅见了一脸地恨铁不成钢:“儿啊虽说你有意韬晦不争这平燕之功然而我家现今为大宋臣僚第一家倘若就这么被童贯予取予求旁人看在眼里哪里还把我家放在心上?这平燕地功劳不妨让他却也要显一显我家手段叫他童贯晓得厉害不敢再来轻视我家。”
高强恍然大悟不禁有些惭愧看来老爹说地有道理啊我长在军中周围都是奉承服从之人想必是得意忘形竟忘记了这最高等级地权力较量的规则了那是每一步都是血淋淋地寸步也让不得的!
当下虚心向老爹请教高俅叠两个手指说一番话出来高强听得大叹精妙。原来此次童贯出兵河东路下应朔二州全军都统制是用地西军名将刘法这刘法善能用兵所部精悍惟有一桩不好为人刚暴曾在西疆杀俘二千人。杀俘乃是军中大忌童贯一手将此事压下然而高俅执掌三衙军政禁军地军务都是他这里经手轻易便捉着这个把柄只是当时大家同为一党自然也妥为遮护。
如今既然要敲打敲打童贯高俅便要将这件事再拎出来作作文章。现今高强和梁士杰掌控了大半文官集团有的是言官愿意为他们说话只须找一个监察御史上一道奏本把这件事捅了上去再强调一下恢复燕云乃是王道大计刘法既有杀俘之事便不可使其统率平燕之兵。换谁呢?西军中能与刘法相抗衡地惟有刘仲武然而这刘仲武与高俅却是知交其子刘琦现在高强军中为大将其人又自来不附童贯让他上台无疑就是对童贯在军中权威的重重一击而且这一打击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把童贯逼到墙角迫使他全力反击又可以警醒童贯我能换你帐下头号大将也就能换掉你本人凡事不都在于一张嘴说么?想要找个因头拉你下水还不简单!
这样炉火纯青的力道也只有高俅这样老到方能做到高强毕竟是嫩了。当下高强大赞老爹了得对于政治的敏感性丝毫不亚于球性高丝毫不以为忤反捻须大笑吹嘘自己就是以球道入政道方能有此成就。
至于找谁上本这种事高强举手可办自不消说。
次日朝会便有监察御史唐恪奏本弹劾刘法杀俘一事。赵听了自是不悦以之征询高俅的意见当廷免去刘法河东兵马都统制一职改任刘仲武并饬令童贯大兵出塞务必秋毫无犯以收云中百姓之心童贯措手不及只得唯唯。
随后高强奏本称说北兵一出河北一出河东两路进兵不相统属倘遇大敌则不利于战因此建议设立河北河东宣抚使司举荐童贯为正使自任副使。赵见二人昨日在朝上还争执不下转天就你谦我让不禁龙颜大悦譬喻为赵国将相之和当即御笔一挥设立河北河东都宣抚使司童贯为宣抚使高强为宣抚副使二人共监河朔兵事。
下朝之后宰执大臣都到中书省共议对辽策略此时童贯一反前见一力主张高强所言有理应当稳重从事慎勿轻易坏盟至于女真与高丽使者既有圣谕在前自当引进京中来听其言语再定方略。
原本这事就是高强和童贯两个在争既然他俩突然意见又一致了旁人也不来多事于是就这么报将上去赵亦自欣悦御笔照准命登州守臣王安中好生付两国使者来京。
书奏既出高强便松了口气脑子里这根弦一松下来方才想起另外一件事来一拍大腿大叫不好:“前日应承了李易安不意出了这件事竟尔忘的一干二净!”
第三十八章
格说起来这事倒也不能完全怪高强这两日伙着老和童贯掰手腕他明知自己还嫩的可以更不敢有丝毫大意全副心思都扑在上头每天除了上朝就是在太尉府中和老爹密议。那太尉府并非高强自己的别院或者博览会把门的都是高俅自己门下人高强进出之际也懒得理会这些人哪里晓得李清照是去别院寻他既然寻不着高强手下的亲信又多半都在外面干事牙兵节级曹正亦随在高强身边别院竟无一人晓得李清照的干系只把易安居士的留书当作寻常信笺随便派了个门子转到太尉府来便罢了。那太尉府的家人又不常和高强接触的平日里这般投帖求见高家父子的不知凡几他们也不知轻重随便就那么一扔易安居士的墨宝便也只好泯然众纸矣。
查明了前后备细高强一个劲地搔头当日二人深夜相逢李清照说出有事求见的话来那么必定是真个有事也是凑巧当天高强连家也没回径自就去上朝否则若能对家中诸妾交代几句也不至于生出这事来。
总而言之不管尾如何答应了别人的事却没放在心上这错总是在己。高强忙即从老爹府里搜罗了几件古玩叫曹正捧了骑马往博览会来。
刚到门口远远望见有车驾将行曹正日常在博览会内外行走已是看的熟了一望便知是谁人地座驾。赶紧向高强道:“衙内行前面将行的便是易安居士的车驾!”
高强闻听见那车驾果然是已经在走着也顾不得众目睽睽了双腿一夹马腹那马自是神骏虽在闹市街头亦如履平地三蹿两蹦到了切近。那博览会门口把守的兵丁还道有人闹事。打眼一看一匹长大白马。当即不敢妄动有那机灵的已经跑过去叫住了车夫。
高强到了车前片腿下马攀着车辕道:“车中敢是李易安么?本相……这个下官来迟还望海涵则个。”说话间曹正亦到。捧着古玩盒子站在一旁。
车帘掀处高强总算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李清照但见她面色红润穿着出门远行的装束显得甚是精神可这脸色就够瞧的了当真如冷水一般:“高相公贵人事忙怎么有心来效攀辕之事?妾身如何克当!”
自打结识李清照以来。高强还从未见她这般脸色。亦晓得自己行地差了但见周遭已经围了许多人在那里指指点点情知这里不是说话地所在。一个不好被人认做自己唐突了才女再激起汴京百姓脑海里关于花花太岁地记忆沉渣的话当真要弄到水洗不得干净。
当下小心翼翼将曹正手里的盒子接过来捧上笑道:“非是下官莽撞前日易安居士托下官寻觅几本古物现已觅得将来送与娘子品鉴不意望见车驾将行唯恐赶之不及方才如此。娘子何不权且回转收了这几本古物再行登程?”
李清照见他说话时小心翼翼又见周遭人多也只得轻喟一声将车帘放下吩咐转了回去。高强大受鼓舞便也捧着盒子亦步亦趋伴着李清照回转博览会金石斋到了内室之中二人对坐有使女点了茶来又要焚香李清照却说不必遣她下去了。
高强见李清照一不除去出门的衣衫二不令使女焚香知她仍要远行自己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当即告了罪将自己这几日脱不开身的情形说了一遍。
说罢打眼去看李清照的表情却见既未回嗔作喜亦未轻嗔薄怒看上去倒似有些惆怅唏嘘模样。高强心里正犯嘀咕忽听李清照悠悠叹了口气:“相公若说无缘时你偏生又能赶上妾身车驾。若说有缘时偏生相公国事操劳须臾不得离京。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当真叫人无奈。”
“什什么有缘无缘的李清照何时变得这么直接了?本衙内这里可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呢好歹你作点铺垫啊!”高强大出意料之外一时不敢说话只把眼睛在李清照面上滚来滚去想要看出个子丑寅卯来。
却听李清照又是一声轻叹方抬起眼来正视高强:“相公可知适才妾身远行是要去往何处?”
我哪知道!高强十二个小心:“近年来大娘子多在各处奔波行踪不定请恕高某不知。”到了私室他也不再自称下官了径自用姓氏自谓。
“这一处相公虽然一时猜想不到却定然是知道地。”李清照又盯了高强一眼随即将目光投向窗外幽幽道:“妾身将去之处乃是那京东青州二龙山宝珠寺。”
高强大出意料之外谁想到她会突然提及蔡颖隐居的所在?随即便想到前日李清照说有事求见她那时是刚刚回到京城今天又匆匆要走去向乃是二龙山宝珠寺……心里陡然一惊高强不自禁地将身子欠了欠向前倾着道:“可是我家娘子
寺出了甚事?万祈大娘子不吝赐告!”
李清照神情复杂地看了看他又叹了口气:“相公还记得世间有蔡大娘子此人么?实不相瞒的确是蔡大娘子有事她闻听相公领兵收复燕地四州忽然说什么为免相公为难定要落出家去作那沙门比丘。妾身苦劝不得只得将言语吓住那宝珠寺中方丈不许与她剃度一面轻车赶回京城来相请相公前往一探。无奈相公事忙妾身欲求一面亦不得惦记着蔡大娘子那里今日便匆匆登程。”
蔡颖要出家?还说什么免得我为难?高强这下可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当下沉住了气。缓缓道:“此事尾如何还祈大娘子告知备细高某方好决断。”
李清照见他倒有诚意便也不隐瞒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原来李清照年来四处云游往通衢大邑去收揽金石古物每次经过二龙山左近时哪怕是绕些道路。总要上山去探蔡颖。二女遭际颇有相似之处。性情才学又堪抵言语间竟甚为投机彼此引为知己。李清照见蔡颖独居寂寞便时常前去探她陪她说些京中时事也带些书籍物件之类为她解颐。
日前李清照又上二龙山去。蔡颖见了颇为喜欢留在山上暂住。说起京中时事近来最大的消息莫过于高强与辽国谈判收复了燕云四州之地全国上下目为恢复故地地第一步俱都翕然眺望好音李清照心怀国家自然也极关切这事。再加上是高强经手。她便第一时间将此事说与了蔡颖知晓。
哪知蔡颖听了之后只是一阵欢喜随即就皱眉深思。跟着就说出要度的话来且请李清照观礼再将消息传与高强知晓。李清照不意有此惊的花容失色流着眼泪苦苦相劝又问她究竟为何要落蔡颖亦为之垂泪却只是不言逼得李清照只得出了下策威吓当家主持不得给蔡颖剃度又用言语逼住了陪伴蔡颖居住的那些高强地牙兵僧人叫他们严加看守蔡颖一面轻车回返汴京来寻高强理会。
“不料相公一面难见妾身无计可施只得再上二龙山去央求蔡家妹子罢了。”
高强默默听罢一言不就算听出李清照地语中甚有怨怼之意他也只是苦笑。蔡颖为什么要度?很简单多半还是为了那个什么诰命的事她得知收复四州的消息之时料定了高强要加官进爵自己沗为正室必也有个一品国夫人地诰命只是中使宣旨之时倘若高强身边乏人岂不是叫人笑话?朝廷脸面上亦不好看。
她当日已有请高强休妻之语显见去意甚坚后来只因要顾着蔡家子弟地政治前程也顾着高家地脸面方才提出隐居二龙山之语。在蔡颖而言这只不过是迫于情势而已倘若容得她自己选择恐怕她情愿一死也不愿再恋栈着高强正室这个名衔。如今她虽然隐居在二龙山亦已造成了高强的困扰当此局面除了落出家自行空出高门正室的位子之外她还有什么好的选择?
李清照见高强默不作声脸色越难看起来然道:“妾身观相公所作词章信为性情中人每每低回不已譬如物是人非事事休之语非满腹情怀者谁能为之?不意如今蔡家妹子将欲破门出家相公却无动于衷大丈夫志在天下岂可囿于一时之恩怨!相公未免太令妾身失望矣!”
高强到此纵想不开口亦已不得只得叹一声:“易安居士你有所不知当日颖儿出门独居已是勉强在她原是要我径写休书逐她出门才是。是我念她秉性刚烈出门之后不知要作出什么决然的事来百计设法相劝方才令她暂留我门中只是隐居而已。娘子你亦是宦家女也当明了颖儿的苦楚在她固然是无颜见我我又何尝不是有负于她?如今她要落出家我自是不忍只是莫说我国事缠身须臾也离不得汴京纵我能往二龙山一行见了颖儿之面我又将如何对她?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啊!”
这件事本是他心中的恨事一直不曾得人诉说好容易有李清照这么个好听众总算是一吐为快动情之时竟尔将后世辛稼轩地名句又给带了出来。以李清照的感性其自身遭际有与蔡颖相似之处本已自怜又正在这局中纠结自然对这一句感触犹深口中喃喃念了两遍当真是低回不已眼角已经泛起了泪花:“相公你这里欲说还休蔡家妹子却是未语泪先流……”只说了半句已是不能自已掩面哭了出来。
高强心头亦是压了大石一般难受当日蔡颖虽是执迷一意向着外家其初衷却也未尝是要害他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事情也过去了这么久他心里纵然有些怨恨也早就淡了怎忍见她以这样的青春年华、满腹锦绣就这样青灯古佛了此残
长长叹了一口气高强探手项下解下那个香囊来递到李清照面前。李清照若有所觉。放下袖子来。看了看那香囊。看看高强泪眼婆娑不知如何。
“此物乃是当日颖儿出门之时留赠于我我意乃是她尘缘所系之物若我所料不错该当有一对才是。今我国事在身不能离京。烦请李大娘子将此物交于我家颖儿再替我问她一句话果真放得下否?若果放地下时她亦知该当如何。否则的话青丝虽落尘缘未了空门中亦未必是清净处。”当日高强在蔡颖走后妆奁匣底只找到蔡颖和的这一阙钗头凤。自己当年作来送给她的聘词杳无踪迹。多半是蔡颖带着走了。既然她还带着这香囊自然是尘缘未尽以此来劝她回头。多少有些用处。
李清照虽不明就里但见高强的神态也知只得如此了便将香囊接过来收好拭干了泪水低低福了福。道:“不知相公高义妾身适才莽撞了还望相公海涵。”
高强赶忙双手虚扶作势道:“使不得原是高某处事不当。”
既然高强走不得李清照也只得自己上路。当下二人别过高强送出门来二人挥手道别心头俱是一般地沉甸甸地。
却说李清照轻车疾行路行非只一日这一日已到了二龙山。此地她一年来个七八趟原是走惯了的当下弃车山下步行登阶亏了她不曾缠脚走起山道来倒也轻快加之心中惦记着蔡颖地情形不知她是否已经剃度脚下不由得越紧了。
一路赶到山上宝珠寺进门就问蔡颖剃度否?当寺地沙门乃是鲁智深地弟子也晓得蔡颖来历的忙说不曾剃度只是自那日李大娘子去后终日便在庵中诵经礼佛甚是虔诚。
李清照听得蔡颖不曾落方才一块石头落地这宝珠寺也不进去了转身便奔后山的庵堂去。这庵堂原是当日潘金莲在此暂居时鲁智深差徒弟为她搭的两间茅屋及至蔡颖来此隐居之时高强特意拨人相伴将这两间茅屋翻盖成三间庵堂多少令蔡颖的山居生活好过一些。
李清照急奔一路到此处已经是累得娇喘细细挥汗如雨好容易到了庵前乍听见熟悉的诵经声她这才停下脚步待气息转匀了些方道:“蔡家妹子姐姐回来探你来了!”
庵堂里诵经声骤歇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一名女子灰布僧袍束着长缓步而出不是蔡颖是谁?此时地蔡颖与当年汴京那个富贵逼人的宰相家姑娘大不相同洗尽了面上铅华捻粗了纤纤细手一身宽大僧袍将无数绫罗锦绣尽抛下俨然就是一个带修行的比丘尼了。
见到李清照回来蔡颖面上平静如水只微微合十道:“李姐姐你往返奔波只为虚妄这又是何苦?当日我都说过他是不会来的了我亦不须他来。”
李清照见她如此又有些着忙赶紧拉着蔡颖的僧袍道:“妹妹姐姐见到他了不是他不来委实是身有王命走不得。我对他说及你要落之时他亦险些落泪说道委实有负于你呢。妹妹你可莫要错看了高相公他对你委实尚有情义在。”
蔡颖见说那一对唇虽是抿的紧紧却不自禁的颤抖起来咬紧了牙关方才吐出几个字:“姐姐你莫要诳我他若当真如此怎会坐视你来回奔波两手空空而回?”
李清照听了这话心头倒生出一线希望来暗想究竟是知妻莫若夫高相公料得蔡家妹子尘缘未断果然不假这不分明还是存了怨怼之心么?既然有怨便是有爱佛家说因缘时不是有说什么爱别离怨憎会么?
李清照少读佛经自然也无暇去搞清楚这两句话到底说的是什么一心只想着劝得蔡颖回头忙将高强临别时所说地言语转述一遍遂将那香囊从怀中取出递到蔡颖面前。
当听得高强说此物当有一对蔡颖已是难掩哀伤之情再看到那香囊当面一双大眼睛里泪珠盈盈滚了两滚终究是流了出来:“亏他晓得亏他晓得!”一面哭一面从僧袍里取出一个香囊来和李清照手里地比一比真个是一模一样里面所盛的正是当日未嫁之时高强送给蔡颖的钗头凤。
这一哭不要紧李清照想起自己这一路担地心事也陪着哭两个平日里性情都极为刚烈的才女对哭起来一不可收拾更喜两边无人二人直欲将平生的眼泪在这一日都流尽了一般。
过了许久二人方渐次收了悲声蔡颖将袍袖抹干了泪水举起手中的香囊来看了看忽地往李清照手中一塞道:“此物于我已是无用烦劳姐姐将去还与官人罢!”
第三十九章
颖这般交托在常人看来不过是一事不烦二主既然照携了那香囊前来她也就同样请李清照也带了信物回去还给高强。然而李清照与蔡颖家世相似遭际亦复相类又是一般儿的胸怀锦绣才学过人说白了就是同样的一肚子弯弯绕她可就不会想的这么简单了。
望着递到面前的香囊李清照却不忙去接微微蹙起眉尖道:“妹妹此事乃是你夫妻间家事你我虽然交好终究是一介外人只恐不便相托。妹妹还是命一家人返京交付相公罢。”蔡颖虽然在此隐居宝珠寺上下却都是高强的牙兵更有离京时被高强拨来看顾蔡颖的家人因此李清照才有此议。
蔡颖凄然一笑却不收回:“姐姐我这一番心意莫非你仍是要置之不理么?”
李清照心上顿时浮起当日蔡颖在汴京时主动上门来与她结识时的话来。那时虽未明言但蔡颖言语之中有意无意总是提及要她也嫁入高家姐妹同事高强的意思来若非如此以李清照的矜持和家世就算文君寡居高强对她又是有大恩她也不会想出通过白沉香来试探高强心意的法子来。
此时见了蔡颖的言行李清照何等的聪明虽然事隔数年仍旧立时想起这段往事来不由得嗔道:“妹妹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来?我若愿……若愿如此亦不须待今日。早两年便可以行于归之礼况且当日相公以三事难我曰再曰年长曰不得正位。可知相公亦无此意妹妹又何必强人所难?”说到于归二字时她也不禁羞红了脸。
蔡颖借着门外的光线将李清照脸上地表情看的分明。她在此静居两年有余。灵台较前更是清明。如何看不出此乃情怀不老?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淡然道:“姐姐。官人的为人我自问再清楚不过当日虽然碍着两家倾轧他待我亦未尝失过礼数。其人在宅内事上情义甚厚他当日所谓三事。我虽不曾亲耳听闻亲眼得见。亦可想及官人当日之心意。却不是嫌弃姐姐只是怕委屈姐姐来我门中作妾侍而已。试想以姐姐这般玲珑的人儿。我见犹怜何况我家官人这等怜香惜玉之人?”
说到这里。李清照更是大羞。直欲要离座而去哪里有这样保媒的?何况是给她自己地官人保媒!待要作时却忽然明白了蔡颖的言下之意骇然道:“妹妹你说的何等话来莫非你以为自己一旦出家。内宅无人竟要我替你去为高氏正宅?天下焉有是理!”
袍袖一拂。起身就要出去。蔡颖手快一把拉住刚一开口。眼泪又扑歃掉了下来边哭边道:“姐姐。我亦知此事委屈你太过只是我两年前便已无颜再事官人。是官人爱惜我和我家颜面方才许我别居在此仍旧担着这个虚名。而今官人为国立功诸事顺遂。惟有内宅无人我岂能再厚颜窃据此位?只是环顾内宅之中无人能继我之后若是任凭官人再择人时诚恐别生事端想来想去只除是交托姐姐你妹妹我方才了无牵挂径可遁入空门之中了。”
她既然这般说了李清照更加不能答允这倘若应承了蔡颖别无牵挂这出家之事岂不再难挽回?那么她这一场奔波到头来变做了是给自己作嫁衣裳了传出去不要被人家说闲话道是她蛊惑了蔡颖出家为尼把高府正宅让了与她堂堂李才女翻作一等鬼蜮肚肠的妇人那不是冤哉枉也!
到底是才女李清照瞬时便已想了许多因果出来当下抵死不从并蔡颖那一枚香囊也是死活不受高强托她转交地那一枚也夺回来不留在蔡颖手中说是转回汴京去交还给高强若是他要交与蔡颖时让他自来便罢:“我堂堂李家女儿不立嫌疑之地!”
蔡颖与她相交一场原知她地脾性日常听她说起高强时无不在说高强文才武略俱为一时之选更有经国大才偏生又这般年轻言下尽是一片景仰之意。正因如此当日本是有意请她入内宅来一来断了高强地外心二来也好受自己地钳制结果相交到后来竟是彼此惺惺相惜在蔡颖心中要请李清照与她共事一夫地想法竟日益明朗起来。无奈家中生变夫妻别居蔡颖不得自主这件事也就搁下了。
如今她决意落为尼想想高强家中从此无人那身后留下的高宅正室之位不知几人觊觎?蔡颖是个极度要强的人自以女儿之身不能入仕宦常以为憾对于内宅的控制欲也就格外地强烈一些要她不妒忌也可以前提就是你不能威胁到她的地位是以她能容小环能容金芝却不能容金莲不能容师师都是由她这性格而来。一旦让出正室之位总得让
配得上高强正室地人她方才甘心在她心目当中世性情都与她相似的李清照方才是她地接班人。
今见李清照只是倔强不从蔡颖心中也是急百计劝说无法见李清照只是要走蔡颖把心一横起身就往外走口中只道:“姐姐定要不依我亦无法今便去求方丈师父为我落官人那里如何亦顾不得了!”
李清照情知她有意相逼奈何这一路奔波为的就是不忍见蔡颖大好年华如此下场她自认此生不幸至今寡居凄凉平生为之含恨不已兼之与蔡颖交好一场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这般?情急之下便行那缓兵之计:“妹妹你莫要着忙此事非小且待我细细思量为是。”
蔡颖如何不知她有意敷衍?当下只是要去落。李清照万般无奈。只得权且允了。
蔡颖见她肯从笑了一时刚说了一句“姐姐好福气一进门来便有一品诰命”。旋即又想起自己身世凄凉。那笑容刚挂到脸上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李清照看她地样子禁不住地心酸也陪着落了会眼泪又劝慰了好半天。待用过了晚饭。两个女子便在这茅屋中抵足而眠。
李清照次日起来。便说要告辞回京去蔡颖也不阻拦只说道在此相候两月。两月之中若不得李清照和高强地好信便即要落出家;若是得了好信时虽然落。却可回京去在家中居住大家亦好团聚。
对于外人来说。俩人之间的这种约定简直就象小孩子斗气一样的可笑说来说去。这蔡颖不还是只有出家一条路可走?只是李清照心中别有计较当下亦答允了便辞别了蔡颖复往前山来。
这宝珠寺当日乃是鲁智深主持亦做过山寨聚过三五百条好汉因此寺中僧人风格豪放喝酒吃肉一概不禁。自打鲁智深走后。因蔡颖来此隐居。这寺中僧人又多是自己人高强索性将这宝珠寺变做了太尉府的家庙从东京大相国寺请了一名高僧前来主持。你道此人是谁?正是当日鲁智深在大相国寺所管地菜园地前任。与智深是师兄弟法名叫做智清。
这智清在宝珠寺作一方主持何等快活这宝珠寺日常又有许多往来人客香火甚盛他挥起管菜园的手腕来日进斗金夜进斗银大鱼大肉的快活也不在话下。这日见到李清照又来深知此女与高家关系非常智清和尚自然落力奉承。
李清照若不为了蔡颖时等闲也不与这等人说一句话。而今见智清态度恭敬异常当下已有了计较便随智清到了方丈之中劈面就道:“大师你可知高家夫人有意落出家?”
智清正在陪笑乍听这话脑袋嗡的一声前宰相蔡京地孙女当今枢密高强地正室他大和尚地衣食父母要要在他庙里出家?这这可是大事啊!
之所以只说是大事乃是因为此事亦好亦坏好者倘若蔡颖在此出家他这可就算端上了铁饭碗宝珠寺在高家地地位势必比现在更上层楼他身为蔡颖地座师其地位和财喜都将随之水涨船高滚滚而来。坏者所谓豪门深似海高家堪称是大宋当今的第一豪门他区区一个不久前还在管菜园地和尚掺和到这豪门的家事之中万一有个闪失那可不是少刮点钱的问题弄不好脑袋都要难保!
智清和尚正在亦喜亦忧李清照已看出几分来心中不由暗喜又道:“我闻大师昔日曾在大相国寺为僧自当知晓高相公并其门下手段。今不妨对大师明言高夫人落之事高相公并未肯其意颇为不喜只为国事繁忙不克分身前来而已。倘若大师贸然为高夫人落了万一高相公恼将起来……”
响鼓不用重锤智清在大相国寺为僧日常也和些市井中人打交道尤其那常到菜园来揩油地青草蛇李四等人因为鲁智深这段机缘对这菜园格外看顾亦曾与这大和尚饮酒作乐来。这些人自从跟了石秀出息是没有多少但也比从前好了许多市井中好歹算些奢遮人物他们本是无事都要吹的现今有了些少资本更要吹上半天里去唬得智清和尚不知深浅只道这高相公帐下都是吃人魔王搅海地妖怪一般。
而今听李清照这样说话智清和尚吓的站脚不住一跤跌倒在地半天挣扎不起口中只道:“这怎么好这怎么好?”蔡颖要出家他自然是拦阻不得地但若是惹恼了高强他又更加吃罪不起真要是成了高强的出气筒大和尚恐怕只有圆寂这一条路可走还得指望佛祖慈悲付他去西方极乐才有好日子过。
李清照见吓的他也够了好该收手便换了和颜悦色道:
休慌高夫人那里被我劝住一时也不得来求落请高相公前来相劝大师肩上半点干系也无。我今所惧者。乃是高夫人落之意甚坚万一她又转了念定要大师为她落那时怎生是好?”
智清和尚地心情恰似作了八部天龙忽而直上云霄有天女散花乐师奏琴忽而又堕入阿鼻地狱。受那万劫不复之难。当时急急从地上爬起来。央告李清照:“女菩萨。好歹相救小僧!”
李清照忍笑正色道:“大师枉读佛法岂不闻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高夫人一意要落已是着了皮相大师不妨还她一个空即是色。躲起来不见人。那便是了。”
智清大悟想来高相公和高夫人之间。毕竟高相公要厉害些这办法一来是遂了高强的意又避免了与蔡颖地冲突好歹大家有同寺参修之缘法料想蔡颖也不能过分逼迫于他。当下谢过了救苦救难的女菩萨李清照又吩咐开斋饭来款待。李清照心中惦记着回京去寻高强说话哪里肯吃他的斋?何况这间兰若她来往多少次早知就里。此处的斋饭大概是天下寺院头一号。炒饭用地都是猪油不吃也罢!
当下告辞离寺智清率人送下山脚方罢。回到寺中立时招集僧众说道自己有意出外云游。并监寺也一起出外去往五台山文殊院听智真大师**寺中庶务由几个座共商。众僧不解其意好在大家一向散漫惯了方丈不在也不甚为意。当下便应了。
这便是智清和尚地避祸之计按下不表。
单说李清照离了二龙山一路轻车往汴京赶奔路上便在心中盘算:“依着蔡颖的心思只要我答允嫁入高家为正室奈何此事也不是我一个女儿家点头便可地还得要高相公来求亲方可难道要我再去效前次之法央告白沉香去暗讽相公提亲?羞也羞杀人了!此事只得请高相公往二龙山一行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只除是高相公一力相劝方可令蔡家妹妹回心转意。”
至于到了那个时候蔡颖得能重回高家出于心中感激之情十有**会对于李清照和高强的婚事更加上心……李清照此刻地心中那是一些儿也不敢往这方向去想地一个女孩儿家又是自小读圣贤书地大家闺秀哪里能一意盘算着要嫁甚人?
从汴京往二龙山沿途上千里地李清照又不能骑马一路乘车颠簸往返一次也有将近两月好在她近年来在大宋四处搜寻金石古物也惯了这般奔波并不以为苦。
这日回到京城她住所便在博览会金石斋中当下回去匆匆洗了路上风尘换了身衣服也顾不得歇息径直上三楼后进来。甫到后进迎面正见到曹正匆匆出来李清照原是认得地当即大喜上前问道:“曹节级你家相公遮莫恰在此间?”曹正是高强的牙兵节级从来不离左右的既然见到他高强也就不远了。
曹正见是李清照忙答道:“李大娘子当面我家相公确然在此只是正款待外国使节观瞻我大宋博览会恐怕眼下不得抽身与李大娘子厮见。”
李清照闻听亦惊亦喜。喜者高强仍在汴梁没有再往前线去一旦他到了军中家事便即不顾再要他往二龙山去见蔡颖可就千难万难了;惊者大宋日常亦有外国使节作馆伴者不过是大鸿胪和学士等人而已若用到他这个枢密正使相陪必定非比寻常如此说来高强岂非一时半会也脱不开身?
忙即问道:“曹节级可知是何方使节?”
曹正见问却面有难色抓耳挠腮道:“这个……李大娘子不是小人不据实相告兹事体大相公吩咐轻易不得泄漏还请李大娘子自去问我家相公便是料想到得晚间送了使节回馆相公便当有暇。”
李清照见他讳莫如深情知必定不是等闲使节心中又是担心又是无奈只得请曹正记得告知高强自己有要事须得即刻面见相告而后便担着一肚子的心事回自己地金石斋去等候消息了。
曹正本是出来取些物事偶遇李清照当下便取了那几件物事回转三楼后进地一处厅堂之中将那几件物事呈上给高强又附耳将李清照之事说了。高强将那几件物事接了过来听说李清照已经回京知道必是有关蔡颖之事点了点头便向座上使节笑道:“兀室郎君且看识得此物否?”
注:前文所说的希尹经考证乃是其汉名当时女真尚未取燕应该只有女真名。今后便将希尹改成兀室致歉。
第四十章
中便是此次来宋的女真使节为者也是来过中原的的知交好友完颜兀室女真族的萨满祭祀女真立国之后并无严格官职兀室自领一猛安官职汉译便唤作郎君是以高强这般称呼他。
其实这次女真使节以兀室为又有随员多人内中更有新近投靠粘罕、甚得重用的辽东汉人高庆裔这气派比起上次粘罕和兀室两个浮海前来向高强求买兵甲显然不能同日而语可见女真不但期待和宋室建立起足够分量的外交亦想要从第一次正式接触就奠定新立的女真国在大宋眼中的地位来。
只可惜这番苦心落在高强手里只是好心当作驴肝肺高衙内从来就没想要和女真国拉什么睦邻友好关系打心眼里就提防的死死的谁来管你有多少结好的诚意?
这次兀室等人在登州上6时还是两个多月前的事然而到汴京来也只是昨日方到究其原因还是高强吩咐下去叫登州守臣护送女真使节进京的时候要秘密行事路中悉由车船载运窗帘一律拉的死紧不叫使节看见天星日头辨不清东南西北。这一路上七弯八拐什么道都走就是不走近道一个月的路程愣是走了足足两个多月才到就这样高强还嫌来的太快了。
这本是两国相交使节往来的惯例大宋使节历次入辽都得走弯路为的就是避免使节探明道路和沿途地理。作为日后进兵地张本。事实上现今流传下来关于辽国最宝贵的史料中就包括了历任宋使的入辽见闻如沈括这样的甚至在奏本中还附上地图名字就叫《熙宁使契丹图抄》。当然辽使入宋就免了这一套当后晋时辽国入侵灭晋掳走了晋出帝母子人家连汴梁都打下来了。还能不认识路?
别说无聊。这措施还真起作用。女真使节中包括了高庆裔这样的读书人就是为了对大宋这个雄踞南方的大国加以侦察和了解并且形成文字记载——要知道这会女真人连文字都还没有呢总不能让兀室等人一路记牢了大宋风俗和人情回头唱给阿骨打听吧?象女真这类未开化的民族日常和外族交流起来。基本上都是用汉语作为公用语言因此带个学汉学的读书人总没错。
结果被高强这么一捣鬼一路上兀室等人除了晚间歇宿时下来透透气连望天地时间都没有更别提侦察沿途风俗和国情了护送地官兵口风也忒紧等闲都不许和使节说话也套不出什么情报来。兀室一行等于是被蒙着眼睛捂着耳朵带到了汴京。
对于这样严密地提防措施。兀室自然大为不满见到前来迎接的高强之后大大抱怨了一番高强早有准备。自然不慌不忙只说了一句“辽使见在汴梁不当使其见女真使节”便堵住了兀室的嘴。
要堵住来人的嘴当然不能光用这点言语高强当晚就请女真使节一行八人来到博览会饱尝天下美食美酒再见识见识天下的奇珍异宝顺便也可看看大宋的富强。这一行中除了兀室来过汴梁受过高强这一套招待方法还算有点心理准备之外余人都是塞外生长没见过什么世面就算是高庆裔读了许多汉书也只是偶然从书上看到一些南朝繁华的形容哪里有这样地五感冲击来的强烈?
放眼处但见宝光灿灿入口尽是珍馐美味手摸到丝绸上轻滑若无物扑鼻的是美酒飘香耳朵里听见的是丝竹管弦的悠扬乐声一众女真人连北地辽国的简陋场面都没见过几曾见过这等繁华?当下大快朵颐乐而忘返先前那点小小不快早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高强摆下这样的阵仗当然不会是象历史上北宋君臣所作的那样单纯夸富以震慑乡下人要知道女真人自来劫掠成性看到人家有好东西地话他们可不会象淳朴地中原农民那样顿生敬畏之心要说顿生歹念还差不多其富适足以致寇而已把人家当乡巴佬可就大错特错了。
此时他命曹正取来的这件物事就算是渐渐说到戏肉了:“兀室郎君可识得此物?”
这兀室也不知是因为胸怀大志还是学过萨满巫法总之在这样的盛宴之中也没失去理智一见高强所取出地这件物事立时应道:“高相公说笑了此物出自我国中焉得不识?此乃北珠也似此大珠亦复圆润亮泽徇为上品虽我国中亦不多见。那契丹正为求鹰取珠故而每年对我族多所诛求我国主激于大义故而起兵击辽以小击大……”
他正要滔滔不绝地讲述女真起兵的大义名分以及屡次以少胜多的神迹战争历程高强却不容他说话截道:“兀室郎君既然识得此物想必也晓得这一粒北珠在族中货卖与我南朝商旅时
何?”
兀室准备好的大段陈词被打断心中自然有些不悦奈何对着高强这个一直给以他们极大帮助此时又仰仗他和大宋达成和议也不敢作色只得应道:“似此一珠相公所遣来南朝商旅向我族收买时总要值得二十两雪花纹银。这还是相公有意优价收买若是依契丹商旅时有五两银便是上价了。”兀室在女真族中也算是个知识分子历次交易少不了他的分故而识得行市。
其实契丹国中基本不产白银流通中的银两多半都是历年大宋岁币而来因此若以白银来衡量的话其国物价比大宋要低上几倍之多倒不是契丹商人一味仗势欺人。高强自不来给兀室补上这点金融课程笑道:“然则此物经由我麾下商旅穿山过海。贩运至此所值几何?兀室郎君不妨猜上一猜。”
兀室这可抓瞎了又不想出丑只得将眼光投向一旁的高庆裔求援心中却在思忖高强拿出这颗北珠来究竟是要说什么?
高庆裔乃是辽东汉人自幼读诗书。祖上也给辽国作过官。如今女真初立国。处处都缺官吏这高庆裔甚有才干是以得粘罕信重付以国中政令重职。此时他见兀室求援却又不知这北珠价值几何眼珠一转便道:“相公善能营生。自我国中兴贩宝货南来自然所得不贵我两国倘若交好似此等宝货相公要多少便有多少岂不是好?”
高强一怔这高庆裔倒会说话已然抢到了他头里把他要说地话给说了出来——虽然只得一半。当下仰天一笑。道:“使人所言甚是。数年来多承女真国中结好许我商旅兴贩宝货历年多受其惠。某将这北珠出来亦是为了说及此事。”
兀室一听自以为得之当即笑道:“自当如此若非两年前相公赠了许多兵甲与我当日与辽国开兵之时便少了多少把握。犹记当日与相公有约待我女真立国之日便许十面金牌俾相公所遣商旅得以通行我国中无阻。如今我两国倘若交好似此亦不为难。”当时心中颇为得意自来他女真国与契丹贵人多有结交都是将些金宝去贿赂想来高强也是一般儿的贪财。
他哪里晓得高强当真有敌国之富眼里哪里有他北地这点贸易所得?况且女真人不好生产没钱没饭吃就出去抢掠每年能拿出来贸易的土产也实在没有多少。
高强的真正目的到此时方才现出端倪:“兀室郎君有所不知此物虽好奈何历年所出甚少虽然每件所得不斐总数亦不过十余万贯还不及北地名马赚头来得大些。近年来女真连年出兵攻辽战胜所得自然甚多想来贵国中女真战士见战阵所得大大多于力耕采撷故而多乐从征伐不乐飞鹰采珠入山淘金等等生涯故而我在北地之人传回讯息连年无有宝货采买正议要不要裁撤常驻之商人哩!”
兀室等人听了都是有些尴尬。高强所言正说到关节上这两年女真从打仗中获取了无数财货奴婢几乎是在眨眼间就打下了辽国东京道一半的土地兵锋直抵大兴安岭每个女真战士都从战事中大大赚了一笔现今的女真普通战士都比两年前的女真大人更为富庶。试想一个突然了大财地人谁还会去吃以前地苦在北地刺骨地寒风中去采生金蜜腊放鹰击天鹅取珠?当然富贵不忘本的人也是有的然而那需要的是深厚的人生智慧和文明积淀作底蕴可不是女真人这样的暴户能承担的起地。
话虽这般说兀室却不能眼看着高强撤走在族中常驻了几年的苏定等一伙商人那不就意味着与高强之间的联系少了一大块么?想想高强这般说无非是他从贸易中的收获少了了不起再给些金宝补偿好了他正要这般设词不想高强又笑道:“某虽然不才这些许钱财却还没放在心上为今女真初立大国战士用命之时土产一时减少也算不得什么近日已命苏定仍旧驻于贵国之中且闻女真方于混同江北建城业已命他在彼处自建房舍为长久之计。”
兀室闻言大喜高强这般说法不啻是已经表明了他对于女真立国的支持态度以他如今在大宋国政上的影响力这就等于是此行与大宋结好的目的已经成就了一半呐!方说了几句致谢之词却听高强又道:“只是似此连年征战我那些在北地之人无事可作又见战阵艰险难测只怕要生思归之心。为安彼心相烦郎君告我一事此战何时得息?”
这总算说到正题了!兀室精神一振顺着高强地话头笑道:“相公所言极是便是我国亦盼战事得息奈何辽国不容听闻其失利之后便于各路大举调兵集粮欲再兴师来犯。故而我国主遣我等
来求与大宋夹攻辽国以大宋之强。若与我国联之后一应燕云汉家故地当复与大宋。我两国划长城而分治为永世之盟好岂非美事?到那时相公便要再多十倍宝货也是有的只恐相公目下在北之人不堪支使矣!”
座中一阵大笑。气氛极为和谐。高强亦跟着笑。过了片时。待笑声暂歇。方道:“诚然如此自是美事奈何我听闻北地传言道是女真国亦已遣使与辽国讲和且求其封册。既云讲和却又来与我朝议论夹攻之事这二者显然有一事非真。兀室郎君可有以教我?”
兀室等人一听。面上顿时尴尬须知女真在战胜辽主亲征之后一面分遣兵马攻下各处州县。掳掠金帛子女一面便将那前时来下书地辽使阿息保遣还要求与辽国议和条件则是辽国要和女真为兄弟之国。待以友好之礼且求辽国对新立地女真国赐予封号。要知女真虽然连胜毕竟累世为辽属国。契丹积威尚在。他们现在还没有把握彻底打倒这个庞然大物因而一面与辽国讲和以拖延时间整顿内部。一面又遣使南来与大宋商议夹攻辽国以期必胜。
但这样地事传到大宋的耳中就未免显得其诚意不足了人家又不是你家里人谁知道你和辽国讲和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况且高强连女真求辽国封册地事都知道了这样的态度显然不是一心要和辽国打到底地将这事拿出来质问于他端地难以对答。
见兀室一时无言以对高庆裔便即援手:“高相公所听传言恐怕言过于实我国战胜之后确曾遣使往辽国无非是为了数其罪并索逃亡罪人在辽者如阿鹘产、萧干之属却不曾有甚求封议和之事……”
他是新近之人没和高强打过交道还道高强对于北地的情报未必能得情实只是捕风捉影而已故而有意砌词狡辩。哪知他话刚说到这里高强便是一声长笑截断他话头道:“使人如此说话欺我南朝无人乎?今日天色已晚且请郎君一众暂回馆驿安歇待明日再作计较。”说罢将袍袖一拂竟尔离席去了。
兀室脸色大变有意起身去追却又不敢和高强拉拉扯扯只得出口呼唤哪知高强充耳不闻径自不顾而去其余大宋人亦纷纷离去转眼间这席间便只剩下了女真使节一行八人面面相觑。
女真使节在这里相互埋怨推想来日要如何向高强解说权且按下不表。且说高强出得门来长长透了一口气想想给女真人施加了这许多压力不晓得会不会过火?虽然从历史书上的记载中高强自认对于女真人对外交往地手段和心态都甚为了解然而眼下毕竟是亲身实践手中握着大宋未来百年地国运由不得他不谨慎从事今日这样地言行给女真人施加地压力也是他事先和身边众人反复商议之后地结果。
脑子里想着这许多念头高强连脚下走到了哪里都没意识当听见有人呼唤他时竟尔半晌方才反应过来:“李易安?夜色阑珊尚无心睡眠否?”话说出了口他才想起方才曹正进来的时候好似确实是对他说过李清照回来有意即刻求见的话如今想来当是为了蔡颖之事了吧?
他满脑子的军国大事一时转不过轨道来说完这句话之后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那李清照等了这半天心里早急得什么一样乍见高强却是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真恨不得上前指着鼻子骂他两句只是想到他操劳国事昼夜不休心下却又软了只得微微苦笑道:“相公贵人事忙妾身无计得见只能在此苦守了天幸相公尚还经过此间。”
好吧“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高强也只得苦笑一声打叠起精神来随口吟了一句将李清照延至自己在三楼的办公室中命人又沏上一杯酽茶来提神便问李清照此行二龙山地经过。
李清照的脸色恰因高强随口所吟地这句话好了不少深觉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高相公此等性情中人自不会把什么国家大事来排斥儿女私情蔡颖的未来又多了几分希望了吧?于是便将自己与蔡颖相谈地结果约略说了一遍至于蔡颖有意将高强的内宅托付给她自己这一节自然略过不提。“相公妾身观蔡家妹妹之意当对相公心结未解其甘愿落大抵是心灰意冷自弃之举而已若果相公能亲身往劝开示不弃之意则相公既然不弃之蔡家妹妹亦当不自弃庶几夫妻团圆重修旧好岂非美事?”说罢一双星眸盯牢在高强脸上只等他的回音。
第四十一章
是旁人来对他说这样的话高强多半是理也懒得理断家务事又所谓闺中之事有甚于画眉者外人哪里能掰扯的清?旁人硬要来管的话怎一个八卦了得!
可李清照和旁人却不同她自身与高强夫妇都称得上是好友其自身遭际不幸就越难以忍受高强夫妇也是一般的结果这种心情别人或者无法了解在高强却看的分明。念在她一片诚心两番往返奔波高强怎好一口回绝于她?
无奈高强却又无法应允其一他和蔡颖之间的纠结不是一句两句能说的清的例如牵涉到6谦、宋江、梁山等等机密大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更何况他为了收复燕云的大计不得不尽快扳倒蔡京自己掌握大权这样的心思又如何对外人道?
其二眼下女真来使已到听闻北地辽使也将到白沟不日南来正是恢复大计进入中盘北地的局面瞬息万变的时候他一手掌握着恢复燕云的整体大略片刻也离开不得何况是为了这件私事?
将这理由对李清照说了一遍李清照愣怔了一会她也是晓得轻重的不禁叹口气:“相公国事缠身那是说不得的好在我临行前用了点计谋震慑住了宝珠寺的主持料想蔡家妹妹一时亦不得剃度……”
你用计谋?高强很有些好奇看李清照这么一本正经的样子。还真想不出来她用计谋地时候是什么样。衙内地八卦魂刚要烧起来。却见李清照又想起一件事似的向高强道:“相公分身不得。原是难言却也不妨写一封手书。待我携去送与蔡家妹妹。以安其心。”
写信……高强苦笑这大概是他眼下所能摆出地唯一一种表情了教他在信中写什么?贤妻安心小住待我此间事了就去接你?别扯淡了。虽然时间可以抹去一切但是要让破镜重圆。覆水重收可不是假装没有这回事生就可以的!倘若彼此心结难解。纵使勉强在一处亦是无味。
看着李清照期待地眼神。高强沉默了片时。端起桌子上地茶来喝了两口。又想了想。方将茶杯放下。向李清照道:“李大娘子如此古道热肠高某虽然顽劣。亦不得视若无睹。恰好这件事一直放在我心中。无人能与相谈中夜思之亦每每惘然不知如何是好。今日索性说与你听。想来李大娘子兰心慧质。当有以教我。李大娘子。你可知我与颖儿一场夫妻本自恩爱为何弄到这般下场?”
李清照见他说起这个话题来心里倒有些喜欢。接回蔡颖这件事一直都是她在那里上劲。高强夫妇俩一个是无可无不可似有无限苦衷。一个又是一往无回定要出家。弄得她好似皇帝不急太监急好生无趣。若非她念着高强对她有大恩蔡颖又与她彼此惺惺相惜这件事等如是她自己亲历一般。恐怕早就撒手不管了!而今高强总算肯和她谈及此事由来就说明他至少愿意正面面对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态度好上太多了。
“相公若不嫌弃妾身是个外人妾身倒愿一闻。”事实上高蔡两家在政坛的争斗。虽然不是在台面上你死我活。但私底下的暗流却是落在许多人地眼里李清照自家是政坛世家刚卸任不久的执政刘正夫便是她地舅家。如何不听得些风声?但毕竟不得情实。也不好主动去问索性便任凭高强自己说了。
“当日遭际蔡相之时高某还是一介白身无学无勇得蔡相慧眼将颖儿下嫁与我又简拔我入仕此后仕途一帆风顺说起来蔡相对我高强亦是不薄。”回想当初刚到此地便一脚踏入大宋最高级别的**高强颇有些感慨他升官如此之快固然多半是出于他自身地努力和条件但以蔡京为地文官集团对他地合作和支持态度亦居功甚伟否则他断无可能一路走来这般顺畅总得多费些周折。
李清照也曾听蔡颖说起她夫妇俩地前后因果每常为之叹息流泪今日得能听见高强说及此事又是一种感受当下也不插嘴只是静静地听高强解说。“……如此这般我自以蔡相年高不欲他再度入相因此便不肯相助我夫妻之嫌隙由此而生而后我步步高升蔡相却沉沦不起再难入政府我夫妻间地嫌隙便亦日渐增大直至那日大相国寺我遇刺遭险竟是出自家岳地手笔颖儿自觉愧对于我这才自请出居二龙山。”
想及当日蔡颖的泪水和憾恨高强纵使心中无愧那毕竟是同床共枕地亲近之人又岂能无动于衷?无情未必真豪杰啊……“李大娘子此中因果我不避家丑外扬已尽说与你知。似此你道我夫妻尚有再聚之日否?”
他地唏嘘感慨李清照全然看在眼里一代才女自是心思细腻之极又兼自身
有相通之处对此直是感同身受眼眶也不禁红了:不相瞒蔡家妹妹亦曾将个中因果说与妾身今日相公谈及此事虽不曾流泪然一股怅惘之意与蔡家妹妹并无二致。妾身正因这一节才以为相公与蔡妹妹当有再聚之日以相公之雅量蔡妹妹之锦心绣口岂无计自脱此境?”
雅量?高强又是苦笑:“李大娘子你既知个中因果亦当知晓颖儿对我的心结何在只怕直到今日她心中仍旧是以为我对不起她蔡家这一节若不能开释她又岂能回头?难道要我去向她低头认作自己背恩负义与赵挺之、张康国等一丘之貉?断断不成!”赵挺之张康国。都是因缘蔡京而得以擢升地。一旦得势之后却又反过来排挤蔡京不遗余力只不过他们最终都被蔡京收拾掉了而已。蔡颖之所以分外不能忍受高强如此对待蔡京与这些人地作为也大有关联。
见话题触及了症结所在李清照也正色道:“我观相公平生词章行事少年时无赖之行且不去说自成*人后却皆是堂堂正正岂难道独独对此事不能正心?愿闻其详!”
这个事。叫我怎么说么……高强看看李清照。这个半生波折、遭际不幸地一代才女却能始终保持着内心地正直和纯净。一双凝视着自己地眸子清澈如水。照得见人内心最隐秘的角落。心中忽然有些感动。一股想要倾诉。想要释放的冲动在心底油然而生。
来到这个千年之前地时代。他地内心一直都有一块角落是对外封闭地。无人能够踏进也无人能够分享甚至是本该最了解他地枕边人亦是由于无法理解他心里的这个秘密最终与他走上了歧路在高强地心中怎能不对此郁积憾恨?然而。这一种心绪却又委实不足为外人道。谁能了解。谁能相信?
“李大娘子我当日为平梁山寇在大名府练军之时填了一阙满江红不知娘子可曾听闻?”
李清照见他忽然换了话题。虽然有些不解。却能看出高强此际的状况迥异平常那是一种极少在男人身上出现的。包含着最大诚意地倾诉状态李清照身为一个已嫁地妇人又是绝顶的冰雪聪明。怎会看不出来这状态地难得?不经意间。心底竟有些动荡不宁那心绪真好似一池春水被春风吹起了丝丝涟漪来。当下并不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一双亮晶晶地眸子只牢牢盯在高强地脸上。
当日汴京初会李清照给高强留下地唯一印象就是这一双与众不同地双眸即便在千百人中这一对眼眸亦是难掩其光芒那一种澄清和宁静偏又充满了对生命地热爱叫高强只是这般与她对望便会生出无言地感动来。“这一阙满江红道尽我生平之志什么仕途得意什么青云直上什么富可敌国什么权倾朝野我全然都没有放在心上!但为了收复燕云恢复我汉家故地保我大宋百年平安保我爹爹我的妻儿我地亲朋平安喜乐我高强的面前不容有任何阻拦!这一件事我绝对没有作错!”
说着高强的情绪也不由得激动了起来这一番话藏在他心中从来不曾对人说起旁人不足与闻而他府中的妾侍如师师、右京等又全不管他在外面作些什么小环和金芝原本与蔡颖结好地更是连问都不敢问精神上和他完全无法对等。高衙内如今虽然位高权重天下瞩目然而身边真正能说说体己话尤其是这样关系到内心情感的体己话地人能让他这样放松地对话地人竟是只有眼前这一个人!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咀嚼着满江红中地词句李清照凝视着高强地双眼想想他写出的那些章句想想他做过的那些事功再想想他平生做事时能为他人着想的种种细微处象这样的一个人又是这样的家世和圣眷功名利禄虽然是旁人热中之物对他却是唾手可得若说他不是胸怀大志视功名如粪土之人焉得到此境地?是这样的一个人又是这样襟怀坦白地对我我又怎能负了他!几乎不用思索李清照便轻轻点了点头道:“相公妾身信你不疑。”
“你信我?你真的信我!”刚才地激动只是一时高强业已憋了满肚子话要说什么蔡京地执政风格难得众心什么新旧两党的党争只会造成无益的内耗什么蔡家子弟地挚肘会使他难以尽情施展大宋的政坛需要迈向越党争的新时代以全新的思维来迎接如今的大变局……但这些话都没有说出口确切的说是完全不需要说李清照只是这样的轻轻一句高强这满肚子的话竟显得全然多余了!
你不必解释了我信你。
简单吗?很简单就是这么一句话而已。可是就这样简单的一句
要付出这样地代价。需要经历怎样地历练。需要两样地付出和相得。才能得到?
高强握了握拳头在半空中抖了抖用力捏紧随即又放开。望着李清照地眼光已是充满了感激想要伸出手去握一握她地手。却又觉得不大妥当。这是什么时代?忙又收了回来。起身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向李清照行了一礼。
他这番情状。李清照自然都看在眼里。见他手伸到半途又收了回去脸颊不自禁已经红了半边心头砰砰跳地厉害。忽见高强郑重其事地行礼。她慌即还礼。口中也不晓得说什么好。大才女地才思这时都不晓得飞到哪里去了。
高强也不管她说了什么。只顾行了礼。方又坐好看着李清照也有些慌乱地模样。心里只觉得热乎乎地。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得将视线转到一旁。隔了片晌。心里却想起蔡颖来。不禁悠然轻叹了一声。才向李清照道:“李大娘子。当日颖儿出府之时。我亦知她心中悲苦。无奈无以自明。又如何解说自身?只想着待恢复燕云大功告成之时。我便自请致仕。而后将这一番心绪说与她听。她见我丝毫不恋栈权位。只怕方能信我。纵使她仍旧不信时。我亦心中得安!但……”
说到这里。他不禁憾恨地将后槽牙都紧紧咬住。一个是同床却异梦。一个是倾盖而如故。同样都是家庭因为政争而横遭打击地大家闺秀为何偏生待我这般不同!“倘若当日。颖儿能如你这般说一句信我。我夫妻之间又如何会弄到这般田地!”
高强说这句话地时候。声音并不是很大。他并不习惯用声音地大小来表示自己地情绪。然而那话语中地无尽憾恨。李清照又如何不知?当日赵挺之将她自己地父亲打入元佑党籍时。她心中一样地悲苦愤懑夫君却只能保持沉默。不能给她一点支持。那种孤立无援地滋味与眼前地高强何等相似!
那个时候。如果能有一个人站出来对她说。我信你。我支持你该会带给她多么大地欣慰和勇气?
也不知哪里来地勇气李清照竟站了起来将一只手伸了出去。按在高强地脸上。并没有其他地动作只是这么轻轻地按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那一只手大小地皮肤接触好似就架起了两颗心之间地一座小小桥梁。
说说点什么好……高强地心也砰砰跳。用不着想这个时代地什么名教礼节。哪怕从现代来讲自己眼下地行为也是很要命地。他可还没离婚呢!这样子算不算蓝杏出墙:_棒啊一个男人在外面为了自己地事业而奋斗。面对着世间地风霜雨雪明枪暗剑。谁不希望自己地身后能有这样一只温暖地小手?这样地温暖。为什么他高强直到现在才能够拥有?这是谁地错?
他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毁掉了这来之不易地温暖;他甚至不敢仔细地去想想这样的感觉是否就叫做幸福。如果这真地就是却又最终无法拥有地话那又该是怎样地悲苦?
李清照也同样不敢说话。她地心也一样跳的厉害帖在高强脸上地手微不可觉地颤抖着要不要收回来?收回来地话他会不会失望会不会伤心?他已经是这样地伤心和失望了啊!可是不收回来地话这样子又算什么呢?
凝固地两个人凝固地时间凝固地视线凝固地唇舌……
好吧总得有人出来打断这个蠢人还是我来作比较合适。把自己和李清照稍微稍微比较了一下高强立刻有了这样地自觉。当然他并没有作多么愚蠢地行为而只是稍稍偏了一下脑袋李清照地手就好象触到了火炭一般蹭地收了回去其度堪比刚刚从神臂弓上射出地飞矢。
彼此都非常人当然不会象脑残韩剧那样耍什么小儿女态。只是片刻功夫两个人便又相对坐在桌旁衣冠整洁相敬如宾——这个词不好乱用地还是以礼相待来地好些——刚刚地一幕就象是生在平行空间地未来幻想消失无踪迹。至于事实是否如此那就得问问两人地内心了。
好容易拾回了原先的话头高强只是这般向李清照道:“我之心事皆已坦然相告终无愧于颖儿。若是李大娘子要甚言语交代地话便去告知颖儿几时她能如你这般信我我便几时去接她回府。”说罢也不管这样拿李清照和自己的妻相比较到底妥不妥当高强就这么板着脸向李清照道了别四平八稳地出门去了——只是出门前地几步四平八稳而已当博览会门外地兵士向高强行礼时看见地却是一个提着袍子一路小跑地高枢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