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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斩空     高衙内新传txt下载     高衙内新传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三十五章 最长的一夜之朱氏父子(下)

    等到形势已定,现任苏州应奉局提举、跑到杭州来管闲事的东京殿帅府高衙内才正式登场亮相,只见他纸扇儒衫、一摇三晃而出,神态悠闲如信步闹市街头,左边伴着一人,年轻俊品人物,青衣书生打扮,乃是心腹智囊许贯忠;右手一人虎背熊腰手持铁槊,神态威猛杀气豪雄,身后背着神臂弓,便是关西大将——当然现在还是无名小将一员——韩世忠字良臣的便是。

    来得阵前高强仰天哈哈大笑三声,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合起,点指朱勔:“朱勔听者!还不快快弃械归降,听候国法处置,休要执迷不悟!”双方不约而同,都抬出了国法作为自己的大义名分。

    朱勔哪里肯服?嘴上仍旧铁般硬:“少来唬我?要论国法,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治我!”

    高强不慌不忙,把手向后一摆:“朱都监倒也晓得国法,不知道杭州阮知府可治得你么?”身后人群往外一分,当中杭州知州阮大城踏步而出,戟指骂道:“好你朱勔,在苏杭两地做下恶业无数,有道是天理昭昭,国法难容!本官接获高应奉命人送来的你重重罪证,已经修书向本路转运使并京中吏部、刑部通报,连恩相蔡相公也被惊动了,都批文要严办你这案子,这便快快归案,求个从轻落罢!”

    原来蔡颖替高强筹划,要办朱勔不难,难在他手握兵权,最好是有个能接管他军权的人出面,那样就万无一失。按照大宋制度,无论地方还是禁军,掌握兵权的一定是文官为主,武官为副,好比现代的美国。三军总司令不是别人,却是总统阁下。具体掌握兵权的国防部长也没有任何军衔。乃是文职一个道理。因此上这杭州地界,五千兵马的统帅名义上乃是这位蔡氏门生的阮知府,朱勔严格说起来是一介监军而已,只消得他出面向众将士宣布朱勔犯案,广大宋军将士是一定会坚决跟随朝廷的旗帜走向,望风影从地。

    一见到阮大城出面,朱勔心中就一片冰凉,对手既然出动到这一招,自己的五千兵马这些时日以来到处派出去维护杭州城地秩序,暗地里帮着摩尼教做些工作。早已不在自己身边。既然阮大城出面说自己犯案当擒,那些兵马都是原先地杭州官兵,自然没有继续跟着自己这个刚上任半年的都监的道理,什么“五千大军四方来援”云云是完全指望不上了。

    可是,就算那些本土的军兵不来援救。自己的家将可也不止这小鱼小虾两三只,好歹也有数百人之众,怎么也不见半个人影,竟任凭高强这几百人横行都监府,居然没一人出来?朱勔的这个疑问转眼就得到了解答,另一侧人丛分开,已经被软禁的老父朱冲缓步踱出人丛。身边跟着一个白衣女子橘右京相搀扶,另一边则是苏州兵马钤辖6谦按刀跟随,那曾经行刺高强的朱清此刻趾高气扬,带领一帮朱氏家将前呼后拥,衬托得这位一度沦为自己亲生儿子阶下囚的老土豪焕生机,霸气重盈。

    老家主咸鱼翻身。足以解释为何朱氏的家将并没有前来尽力解救新任家主朱勔。原来6谦经由深知内情地橘右京引路,朱冲又暗地联络仍旧忠心于自己的朱氏家将,里应外合,攻打别院的行动出乎意料的顺利,竟连一个能逃出报信的人都没有。而成功脱困掌回大权地朱冲,带领部下家将随同6谦杨志等的几路人马四处活动,迅占据了都监府各处要津,这才使得高强进军都监府时异常顺利,整座府邸都已在他控制之下,于无声无息之间令朱勔众叛亲离,落魄到这般田地。

    恍然明白一切,眼睛望着灯光下的高衙内,朱勔心中陡然生出一股绝望:为何生在当朝太尉家里的,不是我,而是你这小子!遇到了自己无法克服的障碍,倚仗着家世而不是自身努力而达的纨绔子弟,第一反应自然就是归咎于自己的出身不够高,后台不够硬了。

    想到出身,他自然而然地又把目光转向老夫朱冲,心底陡然生出一丝恨意:都是你这老儿,自己混的这么差,害我也跟着倒霉;一把年纪了还要勾结外人跟自己的儿子作对,你怎么不去死!

    这一点恶念一生,转瞬间如同火上浇油一般越烧越旺,横竖当初已经干下了禁父夺权的事,悔就悔在心慈手软,没有要了老父的性命,至留今日之患!现如今他朱勔已经是一无所有了,只想着要出胸中一口恶气,满腔怨恨竟都指向了自己的生身父亲——朱冲!

    眼光一扫,只见朱冲身边站立地那白衣橘右京,清幽幽地站在当地,夜风吹起衣带飘飘,正用双手搀扶朱冲。朱勔见此,心中更恨,这女子他早就惦记上了,只是老父视为禁脔,一直不能沾手,又加上另外有人进言,说道留这女子在朱冲身边还有用处,他这才一直按捺住性子,没有下手,后来见到了摩尼教圣女方百花,目标随即转移,便淡了心思。

    此刻么……

    “左京!”他向身边的一名黑衣随从大叫,“快给你的傀儡下令,杀了那老鬼!”

    高强一听就有点晕头了,当初听到橘右京这名字时,他一下子就想到了以前看过的一部漫画,好在知道橘姓是当时日本的四大姓之一,这女子姓橘也不奇怪,只是暗暗好奇,这等日本豪门中人,又是女儿身,怎么会漂洋过海来到我大宋?苦于一直没机会深入了解这女子,只好先与朱冲说好要了这女人,待杭州大事段落之后再仔细探察。

    现今可就出了岔子了,原来果然橘右京之外还有一个橘左京,而且这右京还真的是左京的傀儡!难道这左京就是什么傀儡师?倘若橘右京忽然难杀了朱冲,自己现在已经全盘掌控的局势,可会有什么变化?

第三十六章 最长的一夜之方氏一门(一)

    那白衣随从原本一直默默跟随在朱勔身边,无论是神臂弓的独射,还是火箭轰炸,这人全无半点动摇逃跑神色,始终镇定如恒,让人以为他只是朱勔的一名铁杆心腹家将,不疑有他。此刻听到朱勔呼喊,众人的目光才转移到他身上,却见此人身量中等,相貌扁平,除了看上去浑身上下甚为精壮之外,竟是平平无奇的毫无突兀之处,不知那白衣女子橘右京又怎的成了他的傀儡。

    众目睽睽之下,那人倏地抬头,竟然对着朱勔咧开嘴笑了一笑:“朱大人,那些神神怪怪的东西,你怎么就能信了呢?如果右京确实是我的傀儡,她帮助您的父亲造您的反,我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呢?”这人说起官话来颇为古怪,一字一字的咬着说,从头到尾几乎都是一个调子,叫人听上去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看朱勔脸上的错愕神情,高强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什么傀儡不傀儡的却是朱勔被人诓了,八成是这一左一右两京联起手来作戏骗他,这等神棍把戏居然能瞒的过堂堂杭州兵马都监,果真是民智未开,反迷信活动任重而道远啊……

    眼下情势尚未底定,高强也顾不上想这些有的没的,却见朱勔手指那男子橘左京,脸上又惊又怒,正要张嘴说些什么,忽地捂住心口,现出痛苦万分的神情来。

    这一来变故突生,众人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倒是许贯忠自进场以来一言不,始终冷眼静观整体局势,脑子最为冷静,忽然叫道:“快些拿下朱勔!”

    高强身边亲兵听惯了许贯忠指挥,这时候不假思索一拥而上,那十几名原本守在朱勔身边的家将,在见到朱冲出现以后便早已斗志全无。此刻任由敌人破围而入,将朱勔双臂钳住,刀枪加颈。

    一名亲兵正要上前捆绑朱勔。忽地惊叫起来:“这人竟已死了!”

    “什么?!”高强一惊,这朱勔看上去也没什么灾病,怎的好端端忽然就死了?自己来捉朱勔。制度上说是有些越权的,仗着蔡京和自己老爹的权势,却也没什么大碍,不过这捉的人倘若忽然死了,说不得自己却要有些麻烦。

    他当即赶上前来,要亲自验看朱勔,却忽然被一人从旁拉住,叫一声“应奉大人。须防有诈!”转头望去时,见正是一脸忠直的韩世忠。

    高强一想不错,韩世忠经过沙场,知道兵家多诈,这朱勔没准是临死前求个反扑的机会,自己若冒冒失失上前验看,不是平白给了对手一个胁持人质的机会?倘若是自己主持局面,胁持了什么人质都未必管用。不过这人质换成自己可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一念及此当即止步,对韩世忠竖起大拇指,刚要夸奖几句,那边已经传来朱冲地哭声:“儿啊!你怎么就这样去了!”朱冲不知何时已经冲进人圈,抱住朱勔的身子大哭起拉,虽说是干嚎没有眼泪,声音倒着实不小。

    的死了?”高强这可留上了心,忙走近去看时。许贯忠已经抢上前去,从朱冲怀中扯出朱勔地一只手搭了搭脉搏,回头向高强摇了摇头,示意已经无救,跟着把眼光往那橘左京站立的方向飞了一下,向高强打了个眼色。

    俩人相处日久。彼此的心肠大多尽知,高强立刻就明白许贯忠的意思,心中一喜:果然是好计!朱勔既然死了,自己就得头疼一下善后事宜,这条人命倘若要自己来负责,说不得要多不少手尾,最好是临时现找一个背黑锅的,过后再作手脚可就难得多了。

    而这黑锅找谁来背?最好的人选,除了这位橘左京之外,简直不作第二人想了,一来此人是最后与朱勔接触的,刑部若要查案,第一个就得找上他;二来此人来自海外,又跟在朱勔身边,多半与各方面都没什么联系,小虾米一个,这软柿子不捏捏谁?三来这人浑身上下透着古怪,最好是监禁起来叫他不能自由行动,待摸清底细之后再作打算。

    心念电转间盘算已定,高强干咳一声,喝道:“兀那橘左京,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下毒伤害我朝官员,左右与我拿下!”

    亲兵吆喝一声,一起动手,那橘左京也不作反抗,立时被掀翻在地绳捆索绑,身上几件兵器都被搜检一空,计有长短刀各一把,蒺藜十余枚,另有诸般事物若干,高强一时不及细看,都叫收起来,待有空时再详查。

    刚回过头来,朱冲已经扑通跪倒在身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原本就是风干橘子皮的老脸更是缩成一团:“高应奉为老朽做主啊!可怜老朽半生为朝廷尽心效力,只得这一点骨血,虽说不肖的紧,却也不能任凭他死地不明不白啊!这两个日本客人”,说着手指一点身边的女子橘右京,又一指已经被捆倒的橘左京:“来历甚是不清不楚,老朽多次劝说,小犬就是不听,今天终于害了小犬的性命,还望应奉大人明镜高悬,为小犬洗刷沉冤呐!”

    高强心里这个骂:你老小子算盘打的也忒精明了吧!那橘右京早就说好了,事成之后要归我的,你居然借这个机会把她丢过来,你老小子是省得丢脸费功夫了,还得我想办法去给她洗脱罪名不成?无奈这两人同气连枝,名字都相像的很,来历又是同路,若是捉了左京,少不得也得带了右京回去询问询问。

    “来啊!将这位橘姑娘也一起带走,这是本案的重要人证,不可怠慢了,送到……”说到这里不禁踌躇,高强本想说送到我馆驿后宅,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假公济私把一个女子送进自己的内宅,高强脸皮虽厚,也没厚到城墙拐弯的程度,着实有些说不出口。

第三十六章 最长的一夜之方氏一门(二)

    好在他脸皮不够厚,自然有够厚的出来帮衬,这便是身为衙内的一大好处:有人帮闲。一旁转出知府阮大城,咳嗽一声:“高应奉说得不错,此女乃是重要人证,不便押入大牢,须得寻个处所安置。杭州馆驿尚有空房数间,以本官看来那里却是合适”,说着转头看看高强,胁肩谄笑的样子连见惯了官场嘴脸的高强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高应奉眼下恰好在那里居住,便代本府看管一下这人证如何?”

    “我咧,这你也能胡诌的出来,I真是服了还是老的辣丫!”高强心中不由不感慨,自己的道行还是太浅了,不过就坡下驴还是会的,当即敬谢不敏,抬手命几个亲兵将橘氏二京带走了。

    如此一来,都监府这头算是底定了,各处暂且有朱氏家将配合知府衙门的人接管,朱冲“强忍丧子之痛”,自去拍阮大城的马屁不提。高强不去管6谦杨志如何收拢人马,准备下一步的行动,几步抢到石秀身前,急急问道:“石三郎,事情办的如何?圣女可曾救出?”

    石秀见问,先跪倒在地,口称“衙内恕罪,三郎办事不力”。把高强可吓得不轻,我不远数千里来到东南,又费了无数功夫,为了可不是拿办一个小小朱勔啊,倘若摩尼教一乱,大势去矣!

    好在石秀接着说的还是个好消息,圣女已然救出,并且看样子也已经愿意出面令杭州教徒散去归家,汪公老佛更已被合围,只是众人不得号令,还没有动手而已。

    高强一听大喜:“石三郎行事滴水不漏,克尽全功,真是可喜可贺。何罪之有?”

    石秀摇了摇头,回身一指,高强循着他手指望去,只见一个披头散的白衣妇人抱着一个男子身体,默默无语坐在当地,再借着***细看那男子面目时,认得正是石宝,立时吃了一惊。连忙快步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看时,见石宝双目紧闭,面目如生。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那妇人用一块白色丝巾极轻极柔地擦拭着石宝面上和身上,雪白的丝巾早已沾满血污。连带她身上的白衣也满是脏污,她全然不顾,仿佛石宝就是她在世间唯一要关注的东西。

    那妇人散乱的头遮住了面目。高强急切间看不清楚,便又抬起头来,忽见鲁智深拄着禅杖站在一旁,眼睛望着地上的石宝。颇有急得团团转之势,武松在一旁相陪着,也找不到什么话说。

    高强知道鲁智深地脾气,这等样子自己若上前去问话,必定要讨个没趣。不过师弟自然可以拿来欺负一下,立刻站起身来抓住武松就问端详,武松面对师兄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自己所见的经过都说了。

    高强听得又惊又叹,想不到石宝这么沉默寡言的一个人,却为了这女子落得如此惨死,真是可敬又复可叹!也好在刚才没找鲁智深说话,他失手打死了石宝,心情必定奇劣,自己没得去当他老人家的出气筒罢。

    走到坐在地上的方百花身前,高强蹲下身去,低低道:“方姑娘,死者已矣,请你节哀,咱们还是商量一下石大哥的后事如何办理才是。”

    方百花本是死气沉沉地坐着,这话就好像在深井里投进了一颗大石头,登时激起极大反应,俏脸霍然抬起,眼睛直盯着高强,尖声道:“你胡说什么!石哥哪里死了!”

    高强吓了一跳,倒退两步,被许贯忠从后扶住了,正要再想说辞,却听身后一男一女的惊呼,两人喊的却是不同的人名,男子的声音叫:“石叔!”

    女子叫的却是:“姑姑!”

    高强不用回身,听声音就知道,这除了方天定兄妹二人,还有何人?这两人既然到来,自然少不了一直保护他们的邓元觉,果然身后一声虎吼,那莽和尚已经一阵风般从自己身边掠过,一把抱住方百花怀中地石宝,大叫起来:“石兄弟!石兄弟!”

    见到了自己的家人,方百花这才卸下了自己的武装,软倒在侄女金芝怀中,高一声低一声地哭了起来,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刚刚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人地寻常女子而已,以后多少春夜清秋,教她独自怎生得黑?

    方天定与邓元觉一左一右抱着石宝不停摇撼,方天定早已泣不成声,他自小便跟着石宝长大,学武学农学种胶,就连父亲方腊与他相处的时间也比不上石宝,可说是亦父亦兄的角色,见此惨状如何不悲?真是痛断肝肠,男儿泪到这时也不必吝惜,只管任他一个劲流淌便是。

    邓元觉抱着石宝哭了半晌,猛地抬起头来,见鲁智深拄着禅杖立在身前,当时便跳将起来,喝问道:“兀那和尚,我石兄弟如何死地?”

    鲁智深此刻也是一肚子闷气无处,当即粗声答道:“乃是死于洒家禅杖之下!”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莽和尚邓元觉大吼一声,抡禅杖上前就打,方天定也跳了起来,却被武松拦腰抱住,急急叙说事情经过,金芝也被方百花拉住了。

    鲁智深也不分辨,实则邓元觉含愤出手,若是不全力招架而去想着解释,恐怕没等解释清楚,自己性命也早没了,当即挥禅杖接架相还,两柄重兵器如同烘炉打铁一般叮当叮当,打的热闹非常。

    待方天定听罢武松诉说经过,叫了邓元觉回来时,两人已经斗了好一会,鲁智深固然是汗湿僧袍,邓元觉更是连半边膀子都露了出来。

    只是这莽和尚实在是精力充沛,待听罢方天定转述,目标顿时又转向了被围困的汪公老佛,大骂道:“好你个老贼!祸乱本教不算,如今又害死了我石兄弟,贫僧岂能与你善罢!”

    “且慢!”就在他摩拳擦掌要向汪公老佛冲上去之时,方百花一声喝止,众人看着她盈盈站起身来,向着空无一人的小楼内冷冷道:“大哥,这事你便如何说?”

第三十六章 最长的一夜之方氏一门(三)

    哥?!”高强大惊,方百花能叫大哥的,这世上除了摩尼教教主方腊之外,还有何人?难道方腊竟然一直就藏在这小楼里面?

    这疑问片刻间就得到解答,楼下的黑影之中,忽然有人冷笑一声道:“果然是女生外向,半点也不假,我妹妹为了一个外姓男人,就能把自己的亲哥哥出卖,我女儿为了一个男人,竟然连自己的生身父亲都抛在脑后!”这等于是亲口承认,楼中之人就是方腊了!

    方天定脱口叫道:是父子天性,就算心里对父亲再怎么有想法,骤然见面仍旧是心底根深蒂固的天性占了上风。

    方金芝却被方腊的言语闹了个大红脸,捉着姑姑的袖子,蚊子哼一般也叫了声偷向高强张望了一眼,见后者并没有向自己这里看过来,这才稍稍安心,却又有些惶恐。

    高强没在看她方金芝,却看了看石秀,后者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原本石秀虽然向高强告罪,但方百花和汪公老佛两个目标都被掌握,已然是全胜的局面,心中着实有些骄矜自满。不过此刻方腊既然现身,说明自己犯了一个无比巨大的错误,竟然将如此重要的目标漏了过去,倘若不是方百花叫破,怕不要被这摩尼教的教主蒙混过关?

    当即挥军将这小楼团团围住,此时原先分散开攻打都监府的各路禁军都已归建,石秀手下精兵三百有余,呼啦拉将这一栋小楼围了三重,军士们刀出鞘枪上肩,韩世忠等几名神臂弓手各据高处,监视几条逃路。6谦杨志两人也得了消息,立刻将手下军士带回转来,在小院之外分队把守,任何人不许走动。

    转眼间包围完成,眼看这小楼中连只鸟都飞不出来。石秀这才稍稍安心,向高强打了个手势。高强点点头,心想石秀也算能干了,这个疏漏倒不是他能力所限,套一句话说就是“是敌人太狡猾了”,谁能想到这院子里打翻了天,局面几经反复,这位方大教主竟然能纹丝不动躲在楼里?当下并不说话,抱着膀子站在后头看热闹,自己能作的都已经作了。该下的功夫也都下了,现在正该是收获的时节,这等好戏怎能不看?

    方百花一直冷眼看着官兵奔来走去,这时见一切安定了。这才扬声道:“大哥,现下大局将定,为了本教数十万兄弟姐妹,你可愿现身与小妹相见了么?”

    楼中冷哼一声,一人缓缓踱步而出,高强忙凝神看去,见这人五十上下。穿一身粗布衣服,相貌看来便似一个两浙再普通不过的田间老农。苏州杭州市井间随处可见这类人叫卖自家作物,如果不是方百花叫破身份,谁能想到这位就是摩尼教教主,历史上的四大寇之一、起事清溪、摇动东南半壁江山、自号圣公的方腊?

    只见那人走到二楼回廊的扶手旁,探身向下冷笑了一声,俯视方百花道:“好得很,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哥哥么?”

    方百花紧紧抿着嘴,将手向地上地石宝一指哥。石哥是怎么死的,你就算躲在楼里没有看见,听也该听个七七八八了吧?他要我们所有兄弟姐妹们都回家去,你怎么说?”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方腊的哪根神经,这位摩尼教主忽然激动起来:“我怎么说?我怎么说?现在还有我说话的余地嘛?!你看看这些人,个个如狼似虎的。哪里还容得我这个一介草民说什么话?”

    方百花摇了摇头,一滴泪水从眼角缓缓流下:“大哥,为了你的一句话,小妹甘心装出些狐媚样儿来迷惑那朱勔,又为你在我教兄弟姐妹们面前装些神鬼,弄些玄虚,小妹也算对你仁至义尽了吧?如今形势已非,石哥已经去了,临去时只留下这一个心愿,小妹是定要为他完成这个心愿的。”

    她哀哀地仰起头,看着始终居于他之上的那位大哥:“大哥,我听你的话听了一辈子,这次你就听小妹一回,收手了吧,趁着还没太晚!”

    高强一面听他兄妹两个说话,忽然觉得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袖子,回头看时却是许贯忠。他知道许贯忠这时候找他必定是有甚要紧话说,便向石秀使个眼色,示意“这里先交给你了”,自己悄悄退后几丈,让亲兵将自己二人围在当中,这才听许贯忠说道:

    “衙内,眼下可是杭州大局地要紧关头,眼看就要成功,现在方百花若能劝服方腊放弃起事,教众平安散去,自然上上大吉,如若不能的话,衙内要如何处置?当着方家三口的面,总不能杀了方腊吧?”

    高强挠了挠头,这问题他也想到了,方腊倘若执迷不悟——虽说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可俊杰自然不是人人都做得的,再说俊杰就没有头脑热的时候么?——,一来他也明着举起反旗,自己不能对人家喊打喊杀的,就算要编派个罪名关他几天,方金芝小美人面子上也须不好看呐。

    你说怎么办?”既然你许贯忠是我的军师,你又找我说这个事,那你便拿个解决方案出来给我瞧瞧,这就是作领导和衙内的好处了,高强自然也是懂的。

    许贯忠一副理所当然,早知道你要如此的模样,淡淡道:“衙内,以贯忠想来,此事倒有些蹊跷,那方腊看样子是早就躲藏在小楼中的,适才却一直没有露面,本来换作我是他,必定早已趁乱逃走了,如此看来,这位摩尼教主恐怕是没有什么自保之力地?”

    强吃了一惊,再回过头来想一想,不禁暗笑自己武侠小说看多了,以至于先入为主,总以为摩尼教教主必定是绝世高手,纵然不会九阳神功,至少也得把乾坤大挪移练到第四五层的,却没想到方腊也许根本就不会多少武艺。

    再把历史上地记载仔细回想一遍,越想越觉得可能,方腊起事后,从来不曾自己征伐,一直是指望手下几员大将方七佛、石宝等人东挡西杀,历史上殁于杭州一役的方百花比他在军中的影响力还大许多,单单从最后韩世忠带几十个人从小道绕进去,就能将方大教主生擒活捉这一点上看,方腊本人的武勇必定是不咋地的。

第三十六章 最长的一夜之方氏一门(四)

    这一节既然想通,下面许贯忠的主意也就顺水推舟了:“方腊既然不会武艺,他刚才不逃,想必是怕死的,自己若能给他个台阶下,再不行暗示一下自己已经知道他的谋反计划,稍微敲打敲打,由不得他方腊不乖乖就范了吧?弄得不好,自己还得叫几声岳父呢。”

    高强将自己的盘算这么一说,许贯忠微笑摇头:“衙内虽然聪明,可漏算了一件事,石三郎适才冲上小楼的时候,可是抹了方腊亲弟方七佛的脖子的,这个账便如何算法?”

    高强张了张嘴,却没话说,心说怎么还有这麻烦!方七佛是有名的悍勇,石秀能在这么狭窄的地方抹了他的脖子,除了是功劳不小以外,更是拿命拼出来的,不愧“拼命三郎”这名号,只是骨肉至亲被杀,方腊怎么说也是气愤难平,哪里还有心情听自己的鬼话?

    许贯忠看他着急,便笑道:“衙内也莫忧心过甚,先前衙内对于方腊的分析甚是精到,这大方向还是对的,贯忠看来,只消衙内更加谦卑一些,给他足够的台阶下了,此事不难解决。”

    高强左思右想,也觉只能如此,便再次上前去,要设法说服方腊。背后的许贯忠却没有跟他一起上前,口中喃喃着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衙内啊衙内,你却没仔细想想,过了今夜,这方腊当如何处置呢?这才是最大的难题啊……”

    高强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心腹军师肚子里的文章,所谓心腹,是他知道你的心腹,你可未必全然知道他的心腹……

    来到楼前,高强未开口先笑,向前唱个肥喏,笑道:“晚辈汴梁高强,拜见方前辈!”这前辈晚辈的称呼,倒颇花了他一番心思,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么没有其他色彩的称呼来。也不谈尊卑,也不说上下。咱们单叙年齿可以吧?

    他这一过来,方百花倒不好开口了,索性闭嘴站在一旁,看他如何说辞。

    方腊的注意力也被高强吸引过来,皱起眉头道:“你是何人?”

    高强暗笑,有道是明人面起不说暗话,你方大教主出动了自己一双儿女来把我牵制在苏州,现在再来装不认识我,未免有些晚了吧?不过花花轿子人抬人,你装糊涂我也乐得轻省:“前辈与晚辈未曾谋面。自然不识。晚辈昔日在东京汴梁与令郎令爱都有一面之缘,承他两位不弃,朋友相交,论起来还该叫前辈一声世伯才是,怎奈今日初次见面……”

    他这么文绉绉、假惺惺地一通侃,方腊反而被他说的有些心浮气躁起来,没好气地打断:“罢了!我来问你,你如今有何话说?”

    高强咳嗽一下,心说有门,既然让我说话了。死地我也给你说活了,反正形势比人强。你方大教主只是要一个下台的阶梯罢了。他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声呼唤:“衙内,你……”

    连头都不用回,高强已知道必是方金芝,见到自己的心上人和老爸头一次交谈,没有哪个姑娘会不紧张的,何况是如今这种微妙的局面?他往后一摆手中折扇,示意不必担心。万事有我,便开口道:“晚辈奉命,微服前来杭州查办朱勔一案,今夜到此才知那朱勔有意与前辈一行人为难,居然拘禁了摩尼教圣女在此,真是胆大包天!晚辈解救圣女、捉拿案犯心切,无奈下只得挥军强攻,天幸救得圣女与前辈的师父汪老先生脱险,孰料贼人凶狡异常,顽抗之下,这位石兄与前辈的胞弟不幸于乱中陨难,他二人为国家义勇效力,为亲朋甘洒热血,实乃难能可贵,晚辈上奏朝廷,不但要厚加抚恤,还要请朝廷封个‘见义勇为好青年’的衔号,立一个大大的牌坊才好……”他这里指手画脚,越说越高兴,到后来已经是胡说八道顺嘴就流了出来,自己固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方腊和周围众人更是听得呆了。

    好在响鼓不用重锤,方腊却也听明白了几分,暗想莫非这小子根本不知道我的种种图谋?还是故意给我一个台阶下?倘若今日能平安脱险,教中实力无损,大可从长计议,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弟弟的仇也不必急于一时!

    当即扬声道:个,你有心了。老夫有几句话,要跟我儿天定私下说话,可否放他上来?”

    高强立刻住口,心中却是大喜,方腊既然叫方天定上楼去私聊,自然是要确认自己的诚意究竟如何,这小子早已被我哄地团团转,哪里有不服帖的道理?尽管放,只怕你不听他说话咧!

    当下围开一隙,方天定抢步上楼,见了方腊便跪倒在地,抱着老爹的大腿放声大哭,方腊哼了一声,两父子进了楼上厢房,再后面的事就没什么人知晓了。

    高强心里开头倒笃定的很,谁知这两父子说起来没个完,将近半个时辰了还没什么动静。高强在原地踱来踱去,一片地面上脚印摞脚印,早已踩的乱七八糟,心里胡乱打着念头,眼看着天光放晓,若再不解决方腊,谁知他摩尼教在外面还有什么布置?所谓夜长梦多,莫若本衙内快刀斩乱麻,摩尼教在这里统共几个毛人,又都是教中脑人物,统统杀掉了事,至少也保得东南二十年平安。

    只是那方金芝……想到这里,高强情不自禁地往后看去,恰好方金芝也在看着自己这边,一双大眼睛里珠泪盈盈,显然忧心已极,若不是姑姑方百花在一旁捏着她小手,只怕早就哭了出来,当真是我见犹怜,何况老奴。

    高强心肠登时软了,心说杀神杀鬼也不能杀美女!再说自己实在是有些沉不住气了,现在情势也不是那么糟糕,他方腊父子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能跑到哪里去?还是再等等吧!

第三十七章 底定(上)

    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约莫又过了盏茶时分,方腊父子终于出得楼来,双双携手下楼,见了高强的面,方腊居然能捻须微笑,说什么“贤侄一路辛苦了”之类没内容的话语,看似一天云彩都散,过去一切种种都当作未生,倒把高强唬的一愣一愣。

    好在如此大家一团和气,自然最好不过,高强也乐见其成,于是吩咐6谦留下与知府阮大城并老朱冲共商善后,自己率领大队人马回转下榻的馆驿,可谓鞭敲金蹬响,齐唱凯歌还,一路走高强一路回头巡视自己的队伍,心说这样的买卖倒作的过!去时三百来人,回来却人数多了一倍,更附加圣女方百花、日本女子橘右京两大美女,以及男子俘虏若干,这样的差事多作几回,只怕自己老婆再大度也要火了……如此这般想着,丝毫不去考虑那些被视为大众脸的男性俘虏们的心情如何。

    是日正午,摩尼教圣女方百花最后一次登上杭州城头,身旁少了前任杭州都监、现在一具死尸的朱勔,却换了东京汴梁有名的“花花太岁”高衙内一员,寻常摩尼教徒哪里知道过去六个时辰里杭州城涌动的暗流?依旧山呼拜见,方百花双手向前平伸,白衣胜雪在城头风中猎猎作响,益显得宝相庄严,态拟神仙,城下教徒们个个如醉如痴,听她宣讲教义。

    等到最后,方百花劝解教徒即日回程,带着对明尊大神无比虔诚之心,回家该务农的务农,该商运的商运,居住于城区何处的教徒从哪条道路出城。出城后又沿什么路线行走,而后择路返乡,尽皆安排的妥妥当当,教徒无不叹服。

    等到一众教徒遵嘱出城,却见广大驻泊官兵守在路边,个个手中不持军器。脸上挂满笑容。见有人行李沉重就帮着拿一段,看有人行走不便就帮着扶一程。沿路更不时有官衙设的施水施粥场所,许多教徒走出几十里都没捞到机会把自己包袱里地干粮拿出来吃,不禁啧啧称赞明尊大神光焰普照,圣女真乃善母降世。保佑我教徒路程平安顺利不生意外云云。

    原来这一切都出自高强安排,他见多了现代关于大型群众集会出事的报道。深知这许多人聚集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一件大麻烦,就算要令他们乖乖返乡,也决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回转馆驿之后并不休息,连忙叫来方腊兄妹,杭州知府并通判,还有朱冲也一并参与。对于教徒分流、交通、饮食、秩序维持、突应变等事物一一作了安排,所须用度自然有朱冲支应,算作不追究其子其他问题的交换条件,总数约五万贯文,高强也只要了一半花头,收了朱冲十万贯,内中给杭州知府拨了五万贯用度,又让方腊拿了两万贯安置亲近教徒兼作便宜人情,自己落了三万贯腰包。如此杭州城上下能动员的力量一起动员,这才保证了近二十万摩尼教徒平安撤出杭州城。

    只是即便有这许多准备,还是有些顾不到之处,例如有些当地居民也趁乱领些食水,有些摩尼教徒走的匆忙,忘记了还清自己在张家老店赊的酒账等等,好在小事不少大事没出,到得夜深人静之时,杭州城总算太平无事地度过了这大观元年的端阳佳节。

    夜半时分,高强累了一天,正要回内宅休息,书房门口脚步声响,这声音熟悉之极,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

    高强懒洋洋地道:“贯忠啊,若没什么大事,就明天再说吧。”伸了一个懒腰,这几天几乎每天熬夜,实在是困倦地很了。

    许贯忠却冷道:“衙内,莫非真的认为大事已定,无需紧张了?然则贯忠这便告辞回大名府去了!”

    “荷哟,竟然说的如此严重!”高强打个激灵,忙坐直了身子,“贯忠快坐,何事如此?”

    许贯忠原是吓唬他,见这位衙内从善如流,眼中不禁露出笑意:“敢问衙内,自今日之后,东南究竟是太平无事呢,还是从此多事?”

    强晃了晃脑袋,他这些日子以来神经一直绷得死紧,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唯恐半步行差踏错,还不能象政府官员那样守静致笃允执其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真是把这位前世地普通市民、今生的好玩衙内累地够戗,因此今日过了端阳节这道关口,眼见朱勔伏诛,摩尼教教徒丝缕散去,杭州城太平无事,顿时就松懈了下来,一时还顾不上考虑以后的问题。

    此刻头脑只一运转,就觉得像要裂开一般,根本思考不得任何事情,只得苦着脸道:“贯忠啊,我实在是动不得心思了,你想到什么只管说吧。”

    许贯忠往高强脸上看了看,只见他年轻的脸庞写满了疲惫和倦怠,眼睛周围已经现出了些许黑眼圈,眼眶里更是根根血丝清晰可见。天才军师低下头来,蓦地有些感慨,就在短短一年以前,谁能想到,东京殿帅府里那个出了名只知道玩女人的高衙内,此刻竟然会为了免除两浙一件造反逆谋而殚精竭虑,而且竟然丝毫功劳都没有?倘若在庙堂之上,这样的人能够有一两个,我大宋怕也不是如今这般局面了吧?

    只是,军师的心中,装的先是主公地大道,如果可以的话,所有的事情都要为主公谋取最大的利益。虽然不知道高强心里到底定下了什么目标,并且为此而如此努力,但有一点却是许贯忠那明镜一般的心里所能确定的,那就是这个年轻人的所作所为,必定将为这浮华的接近腐朽的时代吹来一股新风,而那也正是曾经对这世界绝望了的许贯忠所唯一跟随的。

    原本按照许贯忠的想法,东南就算大乱,只要高强能够事先查明反谋告知朝廷,那就是大功一件,必定大大有利于事后升迁,而摩尼教这等乌合之众,纵然造起反来,大军一到也便瓦解,又何必像现在这样费尽周折,还不能给自己讨好?

第三十七章 底定(下)

    不过,最终能够平安的将摩尼教的叛乱化解于无形,挽救了东南半壁江山和数十万百姓,额外还捞了三万贯外快,说起来也是功德一件,只不过,许贯忠的心里终究是觉得,这么做实在是事倍功半,高强的头脑未必是那么不好使的,也未必就那么热心于作功德求身后安宁,那么这么作的初始出点究竟是什么?

    “贯忠啊……”被问及了心中的最深处,高强的头脑总算又转动了起来,他微微点了点头:“你说的一点也不错,单单为了我自己的仕途着想,根本不用如此大费周章,我只消与家父串通好了联络,卡准了摩尼教起事的时机,乱初起时大军掩至,自然迅荡平,又落得大功一件,何乐而不为?只不过,对于我大宋来说,这一场内乱实在是承受不起的啊……”

    他屈起手指,跟着一根根舒展开,历数着自己的计算:“东南五路,乃是我大宋根本所在,目前全国各处,西北战事连绵,仰赖中央财赋接济,山东、河北、秦川与中州等处仅足以自保,四川虽然富庶,无奈蜀道难行,财赋难以运出,唯有这东南五路的财赋可以凭借运河之利源源不绝供给五京,并远达西北。因此,说东南五路是我大宋的心腹要害,一点也不为过。”

    “而摩尼教倘若这么一乱,先就将东南各地的地方组织破坏殆尽,两浙又多密林山地,有利于摩尼教负隅顽抗,朝廷就算有所准备,起码两年才能完全平定,三年之内是不用指望从东南收到一个子的赋税了,更不用说还得支付大笔的平乱军费。如此一来,叛乱之后的第二和第三个年度,朝廷财政势必处于崩溃的地步,那是倾全国之力也无法填补的窟窿!”

    渐渐进入了状态,高强回想着自己原先烂熟于胸的历史,方腊起义地历史评价暂且不论。但这场灾难根本就没有一个受益者,中央原本就紧张的财政因此而濒临崩溃。其后的两次征辽失利更是血上加霜,由此而引的一系列饮鸩止渴的行政措施,最终导致了乱象波及到全国,以至于在面对区区数万金兵的入侵时。偌大中国竟组织不起像样地力量予以抵抗,有弱国始有弱军,岂能全然归咎于战之罪?因此高强来到这北宋时代,既然下了决心要扭转这历史的悲剧。第一步就要从压制东南地摩尼教叛乱入手。

    只是穿越时空带来的根深蒂固的痛苦,哪里能大声告诉别人,自己已经知道了将要生的事?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也无法预计之后的反应,风险实在太高了,还是将这秘密永远的埋藏在自己心里的好啊……

    许贯忠也不知道高强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单单这番财政分析就让他大开眼界,相对于这时代尚未成熟的财政理论,以及很大程度上仍旧停留在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财政制度而言。高强那“深邃”地目光和“高瞻远瞩”的见识足以振聋聩,他简直忍不住要说一句“高衙内,高啊,实在是高!”

    当然由于时代所限,身为古人的许贯忠并不知道这句经典台词,只是一脸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衙内为我大宋全盘着想,这才如此费尽周折,如此化解东南的叛乱,确实是付出了最小的成本,为我大宋立下不世的功勋!只不过,衙内自身从这件事上所得地,可就太有限了一些罢!”

    高强深有同感:“说的就是啊!我也为此筹算良久,只是毕竟大事为先,区区私利可以放一放再说,横竖这件事就算作不成,本衙内也没有什么大损失不是?”

    “非也非也!”许贯忠大摇其头,说的高强一个愣神:“衙内既然在官场厮混,须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虽说衙内借着令尊太尉与岳家蔡氏的光,升迁的已是极快,无奈衙内的起点太低,又未经科举正途,始终要比那些太学生吃了不少亏。因此上衙内趁这三年科举的间隙来此东南任职,说的上是一招妙棋,而既然有如此有利的形势,又怎能不趁机谋取更大的利益?”

    “你的意思是……”

    许贯忠一笑,心说雄才大略算你有两把刷子,不过玩这些小把戏还是看我的罢:“这便又回到适才贯忠向衙内的问上来了,敢问衙内,这东南究竟是太平无事了呢,还是从此多事?”

    “嗯哼”,高强又晃了晃脑袋,还是想不出来:“贯忠快请直言!”有话快说!

    “此次摩尼教叛乱,谋者乃是汪公老佛和方腊二人,这二人如今安然无恙,隐患一也;而摩尼教因为有了此次杭州聚会,无形中加强了各方的联系,也即增强了组织的力量,隐患二也;衙内因为与方家关系趋于亲密,也答应了要帮助采冶清溪银矿,又增加了摩尼教的经济实力和政治影响力,隐患三也;朱冲虽然借助与衙内的联盟回位家主,双方只是利益与形势的联合,如今时过境迁,自朱冲将橘氏二京丢给衙内的那一刻,旧盟已经不复存在,而独生爱子死于昨夜,瞧情形多半是有人下毒,这笔帐朱冲早晚要算的,余波恐怕更大,隐患四也。”

    许贯忠竖起四根纤长的手指,向高强晃了晃:“有此四大隐患,衙内就算回了苏州,还能安枕无忧么?”

    “说的是!”高强一一寻思,不觉出了一身冷汗,自己实在是太过放松了,竟然没看出这端午节的危机虽过,却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奇怪,怎么这么耳熟,是广告词么?”

    顾不上想这些有的没的,赶紧问计:“依贯忠所见,该当如何善后才好?”

    许贯忠不慌不忙,叠两根手指,说出几条计策来,直听得高强目定口呆,一股寒气从后脊梁直升上来!

第三十八章 夜袭(上)

    大观元年五月十二,杭州南郊十里亭

    这十里亭又称十里铺,乃是当时一种行政区划,随着城市的逐渐展,城郊对城市所具有的辅助与支撑功能也日益显现,大多都摆脱了单纯的乡村形态,而呈现出越来越向城市中心靠拢的趋势。

    为顺应这种客观趋势的要求,政治管理上也作出了相应的调整,多数城市都在周围划出一小块一小块的范围,来进行管制,多数都是以十里为一个区划,相应便也产生了十里亭、二十里铺等等地名,如东京汴梁和杭州这等大城市,周围数百里都可以算作城市向心区,自然也少不了周围亭铺的支持。

    古有十里相送的习俗,因此离城十里多有亭障设置,一来供行人歇脚,二来有送别亲友者也好在此诀别,否则一程一程又一程的送下来,真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了,因此作一个简化,送君十里,大家就话别了罢。

    而现下在这十里长亭,便有一群人正在殷殷话别,挥泪不舍——至少从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其中有一个年轻人尤其情真意切,一会拉着这个的手说上两句,一会又向那个施礼告别,眼眶红红的,眼泪水就在里面打转。

    如此落力的表演,自然只有我们的高衙内了,今日乃是方七佛和石宝的头七刚了,方腊一家扶灵返乡,汪公老佛、邓元觉与十几个心腹摩尼教徒随行。他们这段时日一直住在高强所居的馆驿内,石宝又是为了高强的大事而死在鲁智深的杖下,虽说情况特殊。杭州知府阮大城又对高强格外给面子,对于鲁智深不予追究,但这人死了总是事实,高强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因此上方石二人的丧事大操大办,花钱毫不吝惜。反正是从朱冲那里敲诈来的钱,花起来丝毫不心疼。

    等到头七已过,方腊便出口告辞,要扶灵回乡归葬,高强苦苦相留,方腊一定要走,因此上便有了这长亭送别的一幕。

    此刻高强向方腊和汪公老佛等人施礼已毕,又隔着帘子向坐在驴车里的方百花施礼。方金芝按理还是在室的闺女,虽说那日雨夜两人也算有了肌肤之亲,关系甚为特殊,不过眼下当着人家父亲和姑姑地面,高强也不敢放肆,还是撇清些好。因此并没有与金芝说话。

    转过身来,一把拉住方天定的手,高强又说些惜别的话。末了凑到方天定耳边,这两句才是重点:“方兄,此去万事小心,好生照拂令妹。三月守丧之期一到,我定当备齐三书六礼,请大媒上门向令尊提亲,切切!”

    这婚事方天定已经向父亲方腊提起过,本以为方腊对高强仍有芥蒂,提起时可是硬着头皮说出口的,哪知方腊行若无事。淡淡的一句“且看他几时上门来提亲罢,总不能亏待了我这宝贝女儿”便算,倒令方天定颇感意外,后来想明白,父亲只怕是终于死了造反的心,把女儿嫁给高强,从此也可过上些好日子,若能让高强一直站在改善摩尼教徒们的立场上,恐怕长远看来比这一次叛乱所能取得的利益也不差罢?

    因此眼下虽然什么手续也没有,高强已经把这位方少教主当作大舅子一样看待了,而且这位大舅子和自己来往密切,比起东京汴梁那帮姓蔡地大舅子来可要顺眼的多了。

    双方既然约定,三杯浊酒对饮毕,方腊一行便途回程,高强不再相送,站在长亭外,古道边,挥手看方腊一行渐行渐远,消失在连天芳草线。

    待到眼中不再出现那小小的背影,高强转过身来,正迎上许贯忠的目光,脸色顿时暗了一暗,哑声道:“贯忠,可都安排好了?”

    得到一切办妥的回答之后,高强又转身向方氏一行远去的方向望了望,咬了咬牙,蓦地叫道:“大伙儿都回罢!”也不等众人齐声呼应,顾自跳上了自己的坐骑,双腿一夹马腹,那马撒开四蹄便奔,从人紧紧跟上,一阵旋风般向杭州城去了。

    且说方腊一行,因为带着两具棺材,又不是人人都有脚力,行走不能很快,这一日只行了三十里便住,路边寻了一个庄户人家,说些好话,给些钱财,将两具棺材和几辆驴车都送在人家院子里安置,又求了一间房,让方百花与金芝两姑侄将息,余人都在院中和衣而卧,好在此时已近盛夏,江南气候温暖,众人又多有武艺在身,便夜间有些风寒也打熬得。

    时近三更,方百花躺在屋里的板床上,一双大眼睛怔怔地望着屋顶苫盖地芦席,目光一条条数着席子上的纹路,心中不期然的又出现了当日石宝在她面前惨死的那一幕。这些天来,眼泪早已流干,却总有一个疑问在心中挥之不去,而且越来越迷茫: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和石哥竟然走到了这个地步?究竟哪里错了?

    百思不得其解,方百花只得幽幽叹了一口气,却忽然听见一声回声,便一怔:这小小地屋子,哪里来的回音?再一想又不禁失笑,这屋里可还有一个姑娘在呢,怕不是她在叹气吧?

    把手轻推了推自己的侄女,方金芝果然醒着,立时就翻过身来,轻轻叫了声:“姑姑。”

    “睡不着?”

    “…默片刻,方金芝低低应了。

    方百花披了上衣坐起身来,移到金芝身边,问道:“怎么了,想什么心思?”

    金芝母亲早亡,姑侄俩自小便最好,什么事也不避忌,金芝俏脸一红,还是向姑姑坦白了:“姑姑和大哥说了,三个月服丧期满,就要来向我提亲……”女儿家未嫁之时,说到这些事总是害羞的,金芝自然也不例外,纵然面对着最亲近的姑姑,说到这里也还是羞不可抑,把脸埋在了自己的手臂里。

    方百花笑开了,将手伸到金芝的怀里,把那张俏脸捉出来,借着窗外投进地月色左端详右端详,调笑道:“傻丫头,想男人了?想的都睡不着了吧!”

    “才不是呢!姑姑,你笑人家……”被捉住了把柄,金芝慌得滚到了姑姑怀里,一阵笑闹,好在姑侄俩都压着声音,也没吵着外面休息的人们。

第三十八章 夜袭(下)

    稍歇,方百花将侄女揽在怀中,看着她因为打闹和兴奋而晕红的脸,心中好一阵惘然。看着这小妮子的模样,仿佛就看到了自己的昨天,也是一样的天真无邪,也是一样的对未来充满美好的憧憬,甚至,也一样已经有了一个值得自己骄傲的心上人。可是,如今啊,那个人却已经去了……

    方百花心中一痛,双手不由得紧了紧,金芝在她怀里立刻便觉察了,仰起小脸问:“姑姑,你怎么了?又……”

    方百花摇了摇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忽然低低的在金芝耳边说道:“金芝呐,你比姑姑好命呐,虽说嫁过去是作妾,可总算是能跟你喜欢的男人在一起厮守了,听你说那高衙内对你甚好,他家大娘也与你投契的很,这么好的姻缘,可千万莫错过了丫……”

    一面这么说着,一面心里却想:该死的老天啊,怕就是看不得人间有什么喜事吧?当年石哥也是说好了要来娶我,怎知转眼间我就成了摩尼教的圣女,两人长久相见,却永世不得厮守,这等时日,也不知是如何熬过来的啊……眼看着金芝如花的相貌,比自己当年更胜,只望她的命运也可以与自己不同罢!

    不知道姑姑内心想的这些事,金芝心中只充满了对未来的甜蜜憧憬,她用力点了点头:“姑姑,你放心,我不会的!”

    话刚说完,就听外面守夜的摩尼教徒大喝一声:“是谁?给我出来!”

    寂静的黑夜里,这一声传出老远,只怕把所有人都惊了起来,不过黑夜中有些行人也是寻常事,因此众人虽然醒转,却也没怎么当回事。只竖着耳朵听对方答话。

    哪知对面的回答很快到来,却不是任何话语,而是一枝利箭!

    飕的一声,那站在墙外守夜的摩尼教徒一声惨呼已经被锁在了喉咙里,咯咯两声,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便颓然倒地。

    这动静可也不小,一行人立时警醒,纷纷爬起身来,大声喝问是谁。有的已经大叫起来:“有贼!”

    方百花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起身将自己衣服扣好,手中拔出怀剑紧紧攥住,从窗沿中向外张望,却听院墙外一个声音大笑道:“这孙子耳力倒还不错,只可惜手下就嫩了,弟兄们点火,都杀进去。男人一个不留,女地可要捉活的!看行囊的样子,这伙肥羊可着实肥硕的紧呐!”

    这一声令下,院前院后轰的一声。四下里一片呼应。听声音竟有百余人之众!随即就见夜空中火光大张,映照的红彤彤一片,跟着院门上就传来撞击之声。

    方百花用力攥紧了怀剑剑柄,骨节都因为用力而白了,心中忧急万分。敌人着实不少,四下里都围住了,眼见难以抵敌。自己死了倒是小事,只当相随石哥于地下罢了,可是……

    她回过头去,院外的熊熊火焰光芒透过窗纸映进来,正照在金芝的脸上。只见她散乱着头,适才一片娇红的小脸已经吓的惨白,抖抖颤颤地爬到方百花身边,捉住她衣襟叫了声:“姑姑!”

    方百花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递给她,压低了声音道:“金芝,待会若是敌人冲进来了,立时自尽,宁死也不能叫我们女儿家的清白身子遭了玷污!”

    金芝接过匕,险些拿捏不住,眼泪已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她虽然习武,虽然活泼,但毕竟还只有十七岁而已,此刻陡然间面临生死,犹如掉进了万丈深渊,怎么能不害怕?

    方百花见她如此,生怕她意志不坚定,到时候临机不决,落到那帮贼人手里可就是生不如死的局面,随即厉声道:“金芝!你听到我说的话么?方家的好女儿,死也不能失了清白!你若不死,我就先杀你,再自尽!”

    金芝忙用力点了点头,双手握住匕对准自己的心口,方百花这才放心,转头再去看院子里的战况时,只惊得呆了:这片刻之间,原本寂静宁和地小院已经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院子大门已经被撞开,邓元觉和尚高大的身躯守在院门处,手中沉重的禅杖舞动的风声十几步外都清晰可闻,接连打倒了两名敌人,敌人一时冲不进来,便改从院墙突破,小小地土墙根本无法抵挡敌人地冲击,有的纵身跃过,有骑马的敌人两人一组用大木撞击,几下就撞开一个大豁口,跟着成群的盗匪便冲进院子来,随即大开杀戒,摩尼教徒虽多有武艺在身,无奈兵器不如对手,有半数甚至是只有哨棒等防身,如何抵敌的住?

    在方百花的眼睛里,看到一起同行的教中兄弟被敌人或用刀劈,或用枪刺,一个接一个的出临死前的惨呼,倒在血泊之中转眼之间便横尸遍地;看见把守院门的邓元觉,勇猛得如同降三世明王的化身,吼声如雷一般响亮,但是狡猾的敌人,却用几条铁链掷过来,缠住了他手中地禅杖,随即用弓箭攒射,那高大的身影渐渐变得凝重,口中的吼声也渐渐低沉,终于归于寂静,但终究屹立不倒;看到那汪公老佛,被七八个拿长枪的对手围在垓心,虽然用铁链荡开了几杆,但稍一疏漏,被一枝枪刺中了大腿,随即便被另一杆枪从后心到前胸,刺了一个透心凉,接着群贼仍不罢休,枪林不停地攒刺,自己虽然恨他,但也不忍见他这般的下场呐!

    直到见到自己的兄长,那熟悉的背影已经奔到了院墙的豁口处,眼看就要冲出去,方百花心中正一阵欢喜,突然间一匹马从那院墙外冲入,一下子把方腊撞翻在地,跟着马上的骑士跳了下来,提起手中的钢刀向下一落,再扬起来的时候手中已多了一个血淋淋的头颅!

    “方腊啊方腊,今日教你死在我的手里,与我家将主爷抵命!”

第三十九章 嫁祸(上)

    “将主爷!”方百花惊骇地捂住自己的嘴,这个称呼,她在最近的几个月中听到了无数次,每次一听到这个称谓,接踵而来的就是那个一脸色眯眯的家伙,可叹的是,自己竟和这个家伙周旋了那么久!

    但是现在,那个人已经死了啊!自己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在端阳前夜,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倒了下去,还有人检查过,说确实是死了,是被人下毒死的,凶手就是他身边的一个黑衣倭人。

    “且慢!”方百花仔细回想当日的情景,忽然现一个重要的事实:自己并没有确认朱勔确实已经死去的事实,只是听到别人对她说朱勔已经断气了。蓦地,她心中升起一个巨大的恐惧:“难道,难道那个家伙竟然是假死?!而今,他要来以强力夺取我的身子不成?”

    一想到自己将要成为那个人的猎物,那个涎着一张猪一样的脸、整天像一头情的公猪一样在自己身边嗅来嗅去的家伙,方百花一股热血顿时冲上脑门:“决不!我宁可立时死了,也决不要落到这样的人手中!”

    眼看着兄长方腊的死亡,再加上对未来的绝望,方百花死志已决,她猛地挥起怀剑,就要向自己的心口刺下去,一旁的金芝从来未曾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见到姑姑举剑自尽,只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姑姑!”却手脚酸软,什么也做不了。

    眼看一剑刺下,就是香消玉殒的结局,院墙外忽而传来一声断喝:“何方鼠辈在此行凶?!众将士于我拿下!”这声音极其雄壮,而且在金芝听来竟有几分耳熟。

    方百花手中的剑尖已经抵到了胸口,听到这声断喝又停了下来,难道说。这绝望的时刻,居然出现了救星?

    虽然已经有了决死之心,但是人谁无求生本能,一旦重新燃起了希望,那一剑就怎么也不能刺下去了。她依旧手持着怀剑对准胸口,重新向院子里望去。

    只见这声断喝一经出,院子里的敌人顿时就是一阵大乱,接着十几名盗贼大声惊呼:“有官兵,有官兵来啦!”

    “风紧。扯呼!”盗贼们大声地说着黑话。在院子里狂奔来去,尽显乌合之众的本色,当欺凌弱小的对手,眼前又有彩喜的铜臭吸引时,盗匪们能够表现出巨大的勇气。但是要和武装到牙齿的官兵生死相搏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谁都得盘算一下,是否值得这么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此拼命。

    那刚刚割下方腊级的像是一个头目。看见同伙如此丑态,忍不住破口大骂:“慌什么,没用的东西!这里几万贯彩喜,得了足可供几年花费,便拼他一次又何妨!”

    周围的盗匪听到他这句话,有些已经停下了脚步。盘算着人生难得几回搏,为横财更要搏的道理。不过,下一个信息的传来,登时让包括那头目在内的所有盗匪都傻了眼:不远处,随着那官兵统领地一声“拿下”,竟然响起了如同闷雷一样地马蹄声!

    “我的妈妈呀,这少说也有百十骑官兵。就算拿我等全伙的命去填也是不够,大伙赶紧扯呼!”

    今次盗匪逃跑的动作比方才更加利索,就连那刚才还展现了领导风范与血气之勇的头目也没了声音,打马扬鞭当先就要逃。不过他却打错了如意算盘,盗匪们早就不满他有匹坐骑,此刻知道了官兵有大批马队,不少聪明人都把主意打到了他的马上,四个蹄子要躲过官兵的围捕,总比两条腿容易的多了吧?

    那头目还没让座下地马匹迈开步子,身旁一名身手颇为敏捷的盗匪已经蹦了起来,一棍便将他从马上扫了下来,接着跟着马匹跑了几步,单手抓住马鞍,飞身就跳上马鞍,用手中杆棒一戳马**,那马吃痛“希虑虑一声长嘶”,撩开四蹄狂奔而去,只留下那头目摔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此时院子里的盗匪早已四散奔逃,等到第一骑官兵从院门冲进来的时候,小小院子里竟然只剩下了那头目一人,只见他坐在地上弓起身子,挥舞着双手似乎要向官兵求饶,不料那官兵马快枪疾,旋风般已经到了面前,当胸一枪刺进去,又从后心穿了出来,狂猛的力道将那头目整个人都挑飞了起来,那官兵臂力雄劲,竟就这么单手将这一具人体挑在空中,目光冷峻无比地盯视着枪上抽搐的人体。

    俄顷,院外又冲进多骑官兵,向那最先冲入者禀告道:“禀钤辖,这些盗匪显然熟悉此地地形和道路,纷纷向山林中躲避,弟兄们奋力追击,也无甚所获。”

    那钤辖沉吟片刻,抖手将已经死去地盗匪头目从枪上甩下,看了看院子里的形势,满地的死尸狼藉,摇了摇头,说道:“黑夜之中,逢林莫入,穷寇莫追,叫兄弟们都收拢来,看看这院子里还有没有留下什么活口,还有什么线索吧。”

    方金芝看到这时,忽然叫了起来:“杨钤辖,杨钤辖!”方百花正在观看,倒被她吓了一跳,随即便吃惊,这钤辖竟然是金芝认识的,莫非是那高强身边的人?

    那钤辖正是杨志,听到金芝的叫声,大吃一惊,忙下马大踏步向屋中走来。金芝这时早滚下了床,跌跌撞撞向门口冲去,正与杨志遇个正着,抓住他双手大哭道:“杨钤辖,杨钤辖,我爹,我爹他们……”

    杨志一头大汗,这一惊也非同小可,难道方腊竟在这小院里出事了?身边的军士正要进屋搜检,却见方百花也出来了,她虽然受惊加上难过,情绪也不稳定,究竟比金芝要沉着一些,哽咽道:“不必看了,屋里还有此间主人一家四口,盗匪不曾进屋,因此安然无恙。”

    杨志忙扶金芝到屋中坐下,也令方百花一旁坐着相陪,自己按刀打横坐了,眼看这两位虽然身上没有带伤,受地惊吓刺激可着实不小,一时也不便说话。

第三十九章 嫁祸(下)

    不片刻收拾现场的官兵进来禀报:“院中横尸十七具,其中盗匪一名,路过客人一十六名,俱都丧命,尚有一人断臂未死,已经包扎伤处,并未醒转。”

    杨志还没说话,金芝和百花一齐站了起来,自己的亲人还有一人没死,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说话间两个官兵用绳兜将那人抬了进来,金芝一见便猛扑上去放声大哭,口口声声叫着“大哥”,原来那断臂未死之人竟是方天定!

    另有官兵将死者的情况向杨志回报,杨志便叫方百花出去确认,这女子倒甚是刚强,一言不地随着官兵看视了每具尸身,而后将死者姓名等项一一报出,由那官兵加以登记区分。杨志在后看了,心中倒佩服她。

    待诸事草定,门外忽又进来一位官员,方百花抬头看时,见此人五十不到年纪,筋骨甚是粗壮有力,穿着绿色官服,倒像是个县令模样。杨志见他进来,早抢上去施礼,将前后经过约略说了一遍,不过方家与高强关系复杂,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略过不提。

    那官员听说苦主尚有三人生还,眉毛一扬,便叫带上来,自然是方百花过去见礼,拜见时杨志从旁提点,说道这位乃是龙游县令宗泽便是,是高强派他从龙游特地请来议事的,只因高强催的甚急,一行人舍船骑马,趁夜赶路,不想赶上了这件惨案。

    方百花裣衽万福,听宗泽问话,一一回答了。宗泽皱起眉头,心说两浙极少有百人以上的盗伙,这帮家伙又是从哪里啸聚的?

    正思量间,杨志忽然叫了起来:“这人是朱清!”宗泽抬头看时。只见杨志正用布帛抹去那死去盗匪头目的脸上血污。指着他叫喊,忙几步赶过去道:“杨钤辖莫非识得这人?”

    “化成灰洒家也认得!”杨志语气不容置疑,“此人乃是杭州朱勔手下心腹家将,曾经行刺我家衙内,被我家衙内生擒。当时洒家也曾与会,故此认得。后来我家衙内主持查办朱勔,这厮投靠我家衙内,倒也出了些力。却不知这人如何在此,又怎的竟成了盗匪?”

    方百花一听大吃一惊,再印证自己刚才听到的朱清的说话。心中再无疑问,当即跪倒向宗泽磕头,口称“民女血海样地仇恨,全凭大人做主!”

    宗泽忙搀扶起来,细问究竟,方百花便说必是朱冲主使,叫他率领家将,假扮盗匪在此伏击,为地是出自己儿子横死这一口恶气,甚或朱勔根本就是假死避祸。仍旧惦记着自己的美色,要杀人而后抢人云云。

    宗泽听罢,又问了几个细节,前后一一印证,慨然道:“如此看来,必是这般无疑!可恨朱氏。竟然如此无法无天,老夫岂能容你!你且起来,随老夫回杭州城去。向杭州知府与高应奉说明血案前后,少不得要还你一个公道!”

    当下大队留在当地收拾现场,叫地保来维持秩序等等,自不必赘述,杨志领了十几名亲兵,护送宗泽与方百花兼程往杭州城赶去,那金芝则留下来照看断臂重伤未醒的方天定。

    五月十三日清晨,杭州都监府大门刚一大开,睡眼惺忪的家人还没等拿起扫帚打扫门前地面,大群如狼似虎的军兵早已一拥而入,不由分说将所有家人家丁统统赶在一处,跟着逐间逐间地往里搜去,不但墙角门后床底等处不肯放过,就连墙壁都要敲上一敲,恐防有夹壁墙之类。

    有机灵地家人见官兵来势汹汹,情知不妙,打了脚底抹油的主意,要跳墙逃走,只是刚一伸头就吓得缩了回来,原来都监府四下里被官兵团团围困,一丝缝隙也没有,哪里走的脱?只得复翻身回来,愁眉苦脸地与同僚一起被官兵拘拿。

    这么里三层外三层地搜检,很快便将整个都监府翻了个底朝天,待等搜到朱冲所居的楼上,也即是原先朱勔的住处时,朱冲开始还惊怒交集,跳脚骂官兵不长眼睛,竟然敢这么放肆,却没有一个理他。

    蓦地听见在里屋搜索的官兵一声欢呼:“在这里了!”朱冲顿时面如死灰,软瘫在地如一滩烂泥,眼睁睁看着官兵从自己屋子里揪出一个人来,与自己跪作一处,随即上来人将自己二人五花大绑,捆地结结实实。

    那人是谁?正是原本已经死去的原杭州都监朱勔!

    高强与知府阮大城并宗泽,方百花等人在门外听消息,得知朱勔真个未死时,高强一惊不小,险些连手中正捧着的茶碗都打了。他回头看看身后的许贯忠,从他眼中也看到了“不可思议”四个字,那日明明是由许贯忠亲自验证过了朱勔的生死,怎的今日又搜出一个活蹦乱跳的朱勔来?

    不大功夫,官兵将朱氏父子押到高强等面前,还没等高强开口说话,知府阮大城先破口大骂一番,跟着方百花难以抑止胸中气愤,扑上来就要厮打朱勔,被一旁的军士好容易拦住了。

    一顿扰攘,直到方百花被军士们带下去休息,这才恢复秩序了。阮大城对朱氏父子是凶神恶煞一般,对着高强可就换了张笑脸:“高应奉,这便请问案吧?”

    高强却连连摆手:“此地该当是明府为尊,哪里有我一个苏州应奉局提举说话的份?决无是理,决无是理!”不容分说,起身就走,阮大城连拉带拽也拦不住,只得由他去了,宗泽算是高强的客人,自然也跟着走了。

    阮大城生怕高强生了气,若在自己老恩师蔡京面前给自己上些眼药,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因此一腔怨气统统在朱氏父子身上,命人立刻带回衙门力审,都监府贴上封条不许出入,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回衙门去了。至于阮知府回去以后如何炮制朱氏父子花样翻新,不必细说。

第四十章 结局(上)

    高强回转馆驿,只丢下一句自己连日劳累,今天又是大清十八不亮就被人吵了起来,以回去休息为由,径直进了内宅,来到自己的内书房坐定,吩咐不经允许,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搅,身边只留下许贯忠一个人。

    待许贯忠查看过内书房四周并无闲人,这才回身看向高强,却见高强对自己双手一摊,作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神情甚是滑稽,不禁笑了起来:“衙内,可是对今日之事觉得不可思议的紧么?”

    “谁说不是!”高强长长吐了一口气,“哪里想到,误打误撞之下,竟然把假死逃生的朱勔都给揪了出来,看他那样子,只怕以为风头已过,躲在老爹房子里可以放心大睡了,若是前几天刚刚了事的时候,不定猫在哪个洞里藏着,要搜他出来谈何容易!”

    许贯忠接口笑道:“说的是!照此看来,那天朱勔这厮平白中毒身亡,必定是那倭人橘左京使的把戏,用了一种不知什么药物,使人能够看起来就像死人一样,呼吸心跳顿止,连体温也微微下降,竟连我的眼睛也瞒过了。”对于当日被朱勔摆了这一道,这位军师想起来颇为不忿。

    高强点了点头道:“不错,我看那橘氏二京都透着古怪,这可得小心看管,待回到苏州以后再仔细审问,必定有些蹊跷。此节先搁在一边,那件事的事后手尾如何?”

    许贯忠不自觉的稍稍压低了声音:“衙内放心,单凭那方百花一口咬定了是朱勔指使的,又有现成地朱氏家将尸体作证,此案已经铁案。任他是神仙也翻不过身来,朱氏今次定然是灭门之祸……”

    “不必了。”高强摇了摇头,“朱氏虽然为恶多年,人丁却始终不旺,只需去了朱氏父子。再抄没了家财,剩下的人怎么也兴不起风浪来。何况他们都属胁从,不必多造杀孽了。此事你去办理,最好弄个人情,做成我们替他朱氏上下奔走,才免了灭门的罪责。在东南地面也博一个名声。”

    许贯忠暗自点头,躬身答应了。

    高强又问:“6谦可回来了么?入城的理由和时间有无漏洞?”

    “禀衙内,6钤辖五日前率领了多名内宅家丁分路出城。对外只说到处察访奇花异石,路线均经过精心设计,到昨晚才齐集到案地周围四十里以内,然后一夜奔波往返,作的神不知鬼不觉,今天该当依旧分路回城,倘若走地快的话,这时候也该到了。贯忠已经吩咐下去,只要6钤辖一回来,立刻请进内宅。”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禀报,说道6谦已经在外候着,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高强忙叫快请。

    功夫不大,6谦满面风尘,大步走进。见到高强便要倒身下拜,却被高强连忙扶起,满面堆笑道:“6钤辖一路辛苦,功劳甚大,请坐。”说着将自己的茶杯递了过去。

    6谦不意他如此器重,措手不及。忙接过了茶杯,两口将茶水都喝了,放下茶杯作激动万分状:“小将自跟随衙内,鞍前马后也无多少功劳,深蒙衙内提拔,知遇之恩没齿不忘,区区奔波劳累算得了什么!”

    也不知是由于“历史原因”还是个性相克,高强对着6谦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好似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冬眠的毒蛇,只要天气一变就要暴起伤人,因此6谦虽说很早便跟随高强,却一直没有委以重任,反不如后来加入地许贯忠、燕青、石秀等人得宠。不过这次高强听了许贯忠献计,使出了这等毒计来,左思右想,却觉得6谦来作这事真是再合适不过,于是痛下决心交托给他,果然马到成功,作的可谓滴水不漏。

    只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高强还是叫6谦自己将经过详细叙述一遍,大家推敲其中有无漏洞,也好设法补救。

    6谦遵命一一道来,原来他按照高强的吩咐,不用手下官兵,全部选用未曾出过内宅地家丁,分为几组,6续出了杭州,而后按照既定的行程和路线,于路探访花石,各组大兜***,到了昨日晚间恰好都在案地附近四十里内歇宿,他自己则带着一组人马,远远吊着方腊一行人,直到看着他们在哪里歇宿。

    至于那朱清,则是被石秀诓了出来,叫他领着6谦在杭州城郊寻访花石,临到行动时才叫他假扮盗贼,务必要取了方腊人头。朱清本来不允,被6谦一通威逼利诱,又说一旦不从,朱家现在已经没了官职,覆之下安有完卵,衙内要弄死你就如捻死一只蚂蚁,又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赏,还送你到京城繁华之地享尽荣华富贵,朱清无法可想,只得允诺。

    哪知许贯忠所献的这条乃是连环计,除了让6谦这路出外行事,更早早安排了杨志率骑兵百人前去龙游相请宗泽前来商议大事,由于宗泽之前有一封“东南守备策”在高强手里,现在摩尼教叛乱又已化解,请宗泽前来是顺理成章的事,许贯忠只是在行程上作了点手脚,刚好令杨志一行在事当时赶到,好帮助6谦收场。

    接下去的事就是顺利的令高强自己都无法相信,伪装盗匪的6谦一队人将摩尼教脑人物,如教主方腊,汪公老佛等人悉数杀个干净,而圣女方百花和方天定兄妹安然无恙,方百花更一口咬定是朱勔指使了这次灭门惨案,而之后从都监府里竟然搜出了活朱勔,这又是意外的收获了。

    事后来善后的又是杨志手下的军士,就算有什么遗漏地蛛丝马迹,到了杨志这一级手里,也足以将之尽数湮灭,不留隐患。

    6谦细细说完,三人仔细推敲了前后,觉得真个是天衣无缝,这才放心,高强挥退了6谦,叫他先下去歇息。

    6谦告退,刚出房门,猛的低喝道:“谁!”

第四十章 结局(下)

    “是我。”

    6谦的手本已握住了刀柄,这时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杨兄,何时进来,怎的不见通报?”

    杨志还没回答,里面的高强听见二人的对话,扬声道:“6钤辖请去歇息便是,请杨钤辖进来罢。”

    6杨二人错肩而过,杨志进了内书房门,紧紧抿着嘴唇,对高强施礼,硬邦邦地说道:“衙内,杨志鲁钝,还望衙内为杨志解惑!”

    高强叹了口气,先叫许贯忠出去,只留下自己和杨志单独相对,而后将自己对于摩尼教叛乱的严重后果的分析再向杨志解说一遍,杨志不像许贯忠那般多读典籍,说到拳棒是精通的很,说这些大段文章可就外行了,何况是这时代根本没多少人精通的财政之道?费了高强多少口舌,这才多少理解了一些。

    眼见杨志脸色好看不少,高强知道晓之以理已经达成,下一步就该动之以情,故意长叹道:“杨兄,自从去年在东京汴梁的闹市街头看你杀人,至今可有将近一年了罢?”

    杨志重重点了点头,站起身道:“衙内活命之恩,杨志没齿不忘!”

    高强伸手按在他肩膀上,示意他坐下,又道:“一年以来,本衙内的为人究竟如何,你杨兄可都看在眼里,以你看来,我高强可是那等奸险小人?”说话时自己都觉得心虚,自己做过的奸险的事可着实不少,不过没有哪次像今次这么血腥就是。

    杨志却重重摇了摇头:“衙内光明磊落,心存高义,杨志佩服之极,时常静夜思之,总以得遇真主为幸。只是昨日之事……”

    “我知道你的想法。昨日之事几近灭门,确实是棘手的很了,不过前因后果你也知道了,方腊不死,东南依旧多事,倘若等到他日摩尼教再度起事,乱平之时他方家依旧是灭门之祸,还要搭上三族所有亲属。是也不是?”高强不等他把话说完,抢先便堵住了话头。

    志语塞,也知道高强说的是实情,可这事怎么就觉得别扭呢?怎么也理不请头绪,便问道:“然则方腊如今已死。敢问衙内对东南摩尼教将取何态度?”

    高强叹了口气:“摩尼教多为底层贫民,相互间谦恭友爱守望相住,大有三代之风,倘若不是教义过于激进。容易引出乱子,本衙内倒希望此教大行于我中华才好!因此只要取了摩尼教的脑,教他们作不起乱子来,摩尼教徒在东南爱怎么样都由得他们。”

    说着又想起一事:“说起来,此次杨兄其功非小,及时赶到保护了圣女与方家兄妹平安。这几人对稳定摩尼教至关重要,决计不容有失,杨兄为东南百姓立一大功!”

    杨志倒被他说地有些脸红,忙谦谢不敏,想了想再没话说,便站起道:“自当日衙内将杨某从开封府的大牢里救出,杨志得遇真主。这条性命便早已交给衙内了,即便是衙内有甚差错,杨某拼着身败名裂,也必当保护衙内万全。如今衙内既然殷殷以国家与百姓为念,足见杨志未曾看错,请受杨志一拜!”

    高强心中放下了一块石头,心说好在这时代的人不懂什么人权理论。没有就“方腊要造反只是一个行为,还没有成为事实”这类夹缠不清的话头与他辩论,否则自己只怕比听到星星还要头大了罢?当下不等他跪倒便双手相扶,又说了些抚慰的话,这才教他去了。

    杨志走到门口,忽而又回身道:“衙内,今日之后,有一人你不可不放在心上,那方家弱女金芝,衙内当如何对待?”

    高强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杀其父而居其女,这等事情只有以前看过的黑暗小说的主角们才能干地堂而皇之理所当然,自己虽然给杀死方腊等人找了一千一万个理由,始终心里是有一个大疙瘩,要如何去面对刚刚失去了父亲、叔叔,大哥又丢掉了一条手臂的方金芝呢?这个天真的女孩子,必定是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了,倘若她知道了这残酷的现实,还能不能有生存下去的勇气呢?

    不觉一抬头,却见日影偏西,已经到了后晌午,小小的内书房里寂静无声,只有门外有轻微的响动。

    “是贯忠吧?有事进来说罢!”

    门外走进了许贯忠,带来的却是一个眼下最令高强头疼的消息:方金芝与重伤的方天定已经到了城里,片刻之后便将抵达馆驿。

    高强暗叹,该面对的总要面对,点了点头,吩咐许贯忠安排住处,同时延请杭州城最高明的大夫为方天定医治,就算断臂不能重生,总要令他日后生活无碍。

    许贯忠躬身一一应了,末了忽然冒出一句:“贯忠敢问衙内,医好这方天定,可是属意于他接掌摩尼教教主之位么?”

    高强微一点头,他确有此意,只是见许贯忠说到此事时面无表情,心里有些怪异,便反问回去:“不然的话,你准备如何?”

    许贯忠淡淡道:“贯忠以为,对于衙内来说,摩尼教最好是永远都没有一个教主,教徒们只以圣女为尊……”

    “够了!”高强一时按捺不住,终于对许贯忠低吼了一声:“方天定与我相交投契,由他来作教主对我有什么不好?你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

    许贯忠丝毫不见动摇:“方天定作教主,对衙内是千好万好,可就有一桩不好,他的亲生父亲是死在衙内手上的!”

    然不情愿,高强却也知道他说的绝对正确,有道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有一天这事泄漏了呢?若摩尼教没有教主,广大教徒便是一盘散沙,再怎么样也掀不起风浪来,自己既然已经害了方腊,为何不能再害方天定?

    可是啊可是,这心中却总有一个声音在喊着:高强啊高强,你千万不能再向前走一步了,向前一步就是无底的深渊啊!

第一章 清溪银(上)

    大观元年八月十三日,杭州明金局

    一名内侍身着黄衫,手捧着圣旨在上宣读,抑扬顿挫摇头晃脑的样子,仿佛这公文圣旨竟是什么名家手笔,文采斐然一般,不过这人宣读圣旨之时乃是高高在上,下面接旨的甭管是谁,念完以前统统得**朝上脸朝下,乖乖跪着听,因此倒无人看见他这样子。

    待圣旨念罢,那内侍拖长了尖细的声音道:“高强还不接旨?~”

    高强赶紧起身,忙即活动了一下酸软的膝盖,上去恭恭敬敬地将圣旨双手接过,供在准备好的香案之上,转身堆起满面欢容,向那内侍道:“梁世叔远来辛苦,请内堂奉茶罢?”

    那传旨内侍正是与高俅通家之好的梁师成,他是苏轼的私生子,而高俅则是苏轼幕内的刀笔吏出身,两人借着这层关系便勾搭上了,去年高俅暗助蔡京复相,时任睿思殿文字的梁师成出力不小,当时他的寄禄格还只是一个内西头供奉官,从七品的品格,今日出场已不相同,衣绯带银鱼袋,起码已经是六品的官了。

    分宾主落座,高强亲手奉茶,梁师成笑接喝了,高强便问:“世叔,小侄文才不佳,适才听世叔宣读圣旨,端的是好文章,只可惜听不大懂,还请世叔与小侄解说一番。”这番话说的不伦不类,高强竟然面不改色,连他自己都要佩服一下自己了。

    原来高强来到东南之后,虽然忙于摩尼教之事,却也没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早已选了几本黄杨。几块太湖石,差人送去给赵佶交差,后来又将自己拿办朱冲朱缅父子的事迹上报,摩尼教的事却见不得光地,删削不提。

    在赵佶眼中,那几本枝桠横斜暗藏天地至理的黄杨比之别样功劳更要显眼的多。更不用说他身边的人大多都受了高俅的好处,整天价大灌迷汤说好话,于是无功也变有功,有功更加三分,当即传旨大加封赏。高强原本是从八品的宣德郎,如今已经赐正七品朝散郎。与常常来往与相府和太尉府之间地那位叶梦得平起平坐。堪称是火箭式的蹿升,就连刚出嫁不到一年的正妻蔡颖,也封了七品安人。只是高强现在未经科举,没有出身,因此高俅不主张他立刻授官,仍旧作这游离于正常体制之外的应奉局提举。

    只不过差事虽然是老差事,职权却大了许多,原本杭州还有一个明金局。乃是秉承大宦官童贯之意而设,与苏州应奉局担任的都是搜刮珍奇玩物供官家享乐的任务。高俅当日在西北军中时与童贯也算有些交情,如今一个内掌三衙,一个在外领兵,关系益密切了起来,高俅便修书一封,征得童贯肯,将明金局与应奉局合而为一1统称东南应奉局。设在杭州,仍旧由高强提举,这一来应奉局地旗号便可大行于东南五路,声势顿时壮大了许多。

    余外圣旨不载,但高强身边诸人皆有封赏。原东南第九将党世英率军移屯杭州驻扎,合并了原杭州驻泊司人马,麾下无虑万人。乃是坚强后盾;杭州知府阮大城加半级俸禄,因未到磨勘之时,仍旧任杭州知府;原苏州录曹参军张随云执法公允办事得力,主持查办朱缅一案,官升一级,做了两浙路检法官,再上去一级可就是高强熟知地提刑司了;石秀率军回京,已经升了统制,依旧在太尉府行走,暗地里为高强统合各地青皮势力,功效卓著云;6谦杨志双双从苏州钤辖任上离职,转到党世英帐下做东南第九将的左右副将,官衔都是两浙路兵马副都监。

    更有那龙游县令宗泽,高强向蔡京表举他精通政务,历任四任父母官,所在称治,合当升级。原本以宗泽的出身政绩,早该升官,只是不巧被看作是吕惠卿派,因此受到排挤。现在有高强保举,那自然是弃暗投明了,蔡京这顺水人情做的毫不费力,宗泽不日便转迁两浙路察访使,专司察访各地农田水利等事,遇事有直接上奏宰执和御史台的权利,可算中了宗泽的心愿。其实以高强看来,宗泽这样的人才足以与关西种师道比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该当大用才是,只是目下东南无战事,还是暂且委屈他做个能吏了。

    至于“小将”韩世忠,却是此次东南之行的意外收获,其中凑巧之处,甚至令高强想到了“有缘千里来相会”这样的话,否则那原本在西北从军的韩世忠,又怎么会千里辗转来到自己身边呢?既然遇到便不能错过,高强一封书信寄给老爹高俅,军中公文流转,把韩世忠与几个善射军士都拨到杭州军中,各有封赏,笼络异常。韩世忠此时还只是个涉世未深的新兵,得此知遇之恩感激非常,对高强扁扁的服,几乎是朝夕不离左右,与许贯忠一道,成了高衙内身边的文武二将了。

    一番解说完毕,高强心下大喜,便即动问家中父亲安好,命妇安好,恩相蔡京并岳父翰林学士蔡攸安好,梁师成一一回答。原来他人俱都照旧,蔡京依了高强临走时的进言,徐徐更变诸般法度,朝野赞誉声一片,其中固然是马屁居多,不过连原先的政敌、如今沦落到蔡州安置的前中书侍郎刘逵,听说也对蔡京当政以后的表现颇有溢美之词,这就很难得了。

    高强点了点头,听到刘逵,自然就想起因为蔡京复相而失势地赵挺之来,此人今年年初已经转了观文殿大学士,名位虽然尊崇,实际却已经失势赋闲在家,不知现今如何了?

    梁师成打个唉声:“要说赵大观文么,也算一时的人物了,只不过遇上了当今恩相,才落得如此下场,贤侄刚刚离京不久,赵大观便已荣登极乐,官家的御笔赠了八个谥字,身后极尽哀荣,也算是不枉了这一遭吧。”宋代官场多用简称,观文殿大学士便通称大观,是以梁师成提到赵挺之就以赵大观呼之。

第一章 清溪银(下)

    高强嗒然若失,赵挺之竟就这么死了?

    梁师成看着他笑,慢悠悠道:“贤侄,可是要问问赵大观的三子赵明诚下落呐?”

    高强正是想到了这事,不假思索就答应了一声,随即便觉得不对,不过他现在资格老了,脸皮根本没有变化,笑道:“世叔既然知道小侄心思,想必有以教我?”

    梁师成拿手点指,笑骂了两声,才道:“赵大观身后,其家人大多返回山东密州老家,三子赵明诚在青州有座私宅,大约是移居那处了,此人身上有个鸿胪少卿的职事官,生活优渥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听说这夫妻俩都喜好金石名录,到处不惜重金求购古玩珍铭,恐怕花费不小,这生活起居怕是要简约一些了。”

    高强点了点头,记得原先的历史中赵挺之身故之后,李清照跟着丈夫隐居十余年不出,想是赵明诚受到了蔡京的报复和迫害无法出仕,夫妻俩寄情于金石之中,到后来竟收集了十几间屋子的收藏,眼下这才只是个开始吧。

    梁师成又道:“眼下的京中,赵大观是去了,不过恩相却也不是高枕无忧,东西两府颇有龃龉,近来已有升级之势了。”

    高强一愕,东西两府指的就是宰执和枢密院,这个他是知道的,现任枢密使该当是张康国,朝报上并不见有什么变化,此人在蔡京失相复相地全过程中始终严守中立。是个地位然人士。怎地现在又与蔡京不对付了?

    追问之下,原来蔡京复相以后声势大张,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众党羽一齐跟着升官财。有升官就有让位的,而这让位失势的人中依附张康国的着实不少,张枢密便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极大威胁。心中大为不满,渐渐地就与蔡京对立起来。

    这当中还有一个人的表现甚是抢眼,却是当今得宠的郑贵妃的兄长,时任直学士院的郑居中。这位国舅爷当初与高俅父子陪着官家赵佶同逛丰乐楼,在皇帝乐嫖白沉香时一起帮闲,彼此搭档甚是愉快。也算是蔡京复相的幕后功臣。当初桌底交易之时,蔡京答应了复相之后一力保举郑居中作枢密副使,哪知现在蔡京的大小党羽纷纷升官财,郑直院那里却全无动静,他哪里坐的住?

    几次催促蔡京,蔡京都是支吾敷衍,但闻楼梯响,迟迟不见人下来,郑国舅怒气填胸,便跑去与张康国作了一路。处处与蔡京作对。

    哪知这件事上郑居中可真冤枉了蔡京,原来此事却是高强暗中捣鬼,他临行前给燕青留了指示,教他趁隙给梁师成送了密信,说道郑贵妃已然专宠后宫,此刻最怕节外生枝,而外戚权重极易遭人弹劾。因此还是抑止一下郑居中的升迁为好。郑贵妃听了梁师成地谗言,深以为然,等到蔡京向赵佶推荐郑居中出任同知枢密院事时,郑贵妃的枕边风也适时送上,吹得赵佶晕头转向,遂不听蔡京的推荐,改任郑居中为资政殿学士,中太一宫使兼侍读,地位虽然尊崇,实权半点也无。

    郑国舅是心比天高的人,哪里忍受的了?他又不知自己抱着大腿的郑贵妃给他背地捅刀子,更想不到这里头还有同一阵营的高强在撺掇,只是认定蔡京不给他兑现诺言,一腔怨气都洒向了蔡元长。蔡京也不是省油的灯,命人传了两次话说自己并不是没有出力,只是官家不从,郑居中哪里肯信?惹的蔡京恼起来,也不给郑居中半点面子,双方针锋相对,闹的不可开交,巧在郑居中与蔡京长子蔡攸同为侍读官,逢单日轮流进宫给皇帝讲论经史,大家都趁这个机会忙着在皇帝面前给对方上眼药,京中官场都当笑话一样看。

    说道此处高强捧腹大笑,连说有趣有趣,梁师成也眯着眼睛笑,忽地问道:“贤侄啊,你父亲也知道这主意是你出地,将郑居中与蔡京离间作两处,以免他一家独大,这次来托我问你,后着当如何?倘若只是给人家扯后腿,落个损人不利己,可不要怪为叔的说你幼稚!”

    高强陪着笑脸道:“世叔教训的是,小侄虽说年幼无知,可也不能跌了爹爹与世叔的名头不是?世叔只管放心,后着早已安排妥当,约莫年内便当见分晓了。”

    梁师成眯缝眼里蓦然闪出两道精光,向高强上下打量几眼,这才又笑道:“贤侄果然是深谋远虑,令尊将门虎子,教人好生羡慕呐!只不知可有留着对付世叔我的招呐?”

    高强暗骂老滑头,乖乖给本衙内办事的话,少不了你的好处,倘若有什么包藏祸心,难道本衙内还治不了你?现今地高强已经完全适应了这时代的生活,并且对于如何将自己已经获悉的历史知识获取最大的现实利益这个游戏,玩的得心应手,除了蔡京的城府深沉还堪作他的对手,如梁师成这等人物哪里放在他眼里?

    不过肚子里骂也就算了,面上可得恭敬:“世叔言重了!小侄对世叔敬仰有加,哪里敢使什么招数对付世叔?就算有招数,那也是想着如何孝敬世叔,如何讨世叔的喜欢罢咧!何况京中有家父与世叔相呼应,那是相辅相成运势冲天,哪里能阻挡的了?”

    梁师成点了点头,还没说话,高强又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两个家丁,抬着一口箱子,口中喊着号子,显得颇为沉重,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与诸般珍玩玉器耀眼生辉,立时照的梁师成的小眯缝眼成了两条细线:“贤侄,这是何意?”

    高强赶紧撇清:“世叔切莫误会,这乃是新近从清溪县帮源洞挖出的第一批银子,业已精炼过,请世叔看看品质如何?”

    梁师成动容,急忙抓起一锭来,又掐又咬摆弄了半天,喜道:“此银品质精纯,实乃上等!有此银洞,贤侄功劳不小!但不知此洞每年能出银几何?”

    “上等精银十万两!”高强满不在乎,伸出双手十个指头,心中却不期然地想起了业已返回家乡的伊人金芝……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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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新传介绍:
只是误点了一个网址而已,竟然把我传到了北宋徽宗年间!而且,好象我占据了一个人的身体,现在叫做高强。什么?你没听说过高强?那我老爸你一定听说过,他叫,高俅。没错,就是你所知道的那个高俅!
而我,当然就是,高衙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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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小说系架空历史,非水浒同人,非王八之气主角,想看yy无极限主角的敬请三思而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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