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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镶黄旗     重返1977txt下载     重返1977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五十二章 尽兴而归

    七十年代的“聚德全”烤鸭,绝非后世那种糊弄人的电烤鸭子,仍然是玉泉山脚下的“京城填鸭”做原料,枣木挂炉烤制。

    所以确实没辜负洪衍武一番卖力的介绍,果然名不虚传。片下来的鸭肉皮稣脆焦黄,入口即化,香不可耐。热荡荡的薄饼,配以烤鸭酱,大葱及烤鸭,一卷而成,简直是美味透顶。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一边开怀畅饮,一遍甩开腮膀子暴撮了起来。两只烤鸭竟然一点没剩,全进了大家的肚子。

    “小百子”吃得最为痛快,连吃了六卷鸭子,到最后吃得小肚儿溜圆,半出溜地躺在椅子上都没法动缓了。

    可就这样,他还回味无穷呢。嘴里直念叨,“要能天天吃烤鸭那才叫过瘾,恐怕当了皇上,好日子也就是如此了。”

    洪衍武听了,马上接话打趣。“你要想当皇上那也容易,今后自己开一家不就得了?”

    而给点阳光就灿烂,一听这话,“小百子”还真就畅想起来了。

    “要那样,我就中午一只,晚上一只,早上吃点清淡的,就来那个‘鸭油蛋羹’就行……”

    像这种冒傻气的话自然引得大家直乐,苏绣还忍不住说了句,“那你还不成资本家啦?可要小心工人阶级找你算账。”

    不过笑话归笑话,不信归不信。当时在场的人,绝没有想到,当时间进入了九十年代,“小百子”还真就成烤鸭店的老板,品牌名称就叫做“鸭皇上”。

    并且由于分店遍布京城四处,买卖异常兴隆,本应该同一时代出现的另一家知名烤鸭店的品牌却彻底消失了。

    可惜到了那个时候,脱胎换骨的“小百子”已经拿烤鸭不当回事了。他也就是偶尔“忆苦思甜”一下,才会点上一只,怀念一下当初第一次跟着洪衍武吃烤鸭的情景。

    所谓好菜配好酒,这顿饭,大家不光吃得好,喝得也很尽兴。

    不但洪衍武、陈力泉和宋国甫喝光了那一整瓶“五粮液”。那几瓶啤酒和一瓶“桂花陈”,也被其余几个人给列了清单。

    到末了,宋国甫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直张罗再来一瓶。

    可洪衍武见孟师傅直打哈欠,洪衍茹和苏绣也喝得小脸红彤彤,便摇摇头,还是拒绝了。

    “常言说得好,饮酒不醉最为高,好色不乱乃英豪,不义之财君莫取,忍气饶**自消。‘大果脯’,你看孟师傅都累一天了,我妹妹和绣儿第一次喝这么些酒,一会你还得送方婷回家。所以咱们还是聋子点炮仗——散了吧。你要想喝,咱们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怎么样?”

    宋国甫是个好性子,见洪衍武实在不愿意,说的也有道理,便不再勉强。

    不过到这会儿,通过一天的接触,他们的关系也到了可以随意称呼的程度,确实也可以算是朋友了。于是他只一笑便说,“行,小武,那咱说好了啊,有空你去找我。平渊里1号楼,二单元201。”

    洪衍武微微一笑,便把地址记在了心里。“一定。”

    至此,大家再无二话,当即便各自收拾东西,准备离去。可没想到都到临别的时候了,洪衍武居然又带给了大家一个惊喜——他从后厨一下弄出了十二个鸭架子来。

    所谓鸭架子,也就是鸭子的骨头架子。在烤鸭店吃烤鸭,如果顾客买的是一整只烤鸭,那么按规矩,鸭架子也应该交由顾客带走。

    实际上,由于厨师片烤鸭,只挑最精华、好下刀的地方片。因此鸭架子上面往往残存着不少的贴骨肉,这种肉最香,拿回家下汤倍儿有营养。

    可是当年普通人很少有机会去吃烤鸭,偶尔品尝也不懂可以往回带鸭架子的规矩。要论常吃的主儿呢,这种情况基本都是官场宴请,吃完了拎俩鸭架子回去,也实在不好看。

    所以这么一来,“京城烤鸭店”里的卖出多少烤鸭,基本就能剩多少鸭架子,自然就都成了服务员和厨师的“洋落儿”了。(土语,指吃剩下或用剩下的东西。最初“洋落儿”单指洋货,后来通用。)

    为此,饭店也出了个政策,鸭架子可以外卖。不过,考虑到当年老百姓的情况,一旦广而告之,恐怕这点鸭架子马上就会供不应求。于是为了内部利益考虑,这一条便秘而不宣。只有内部员工的家属和不多的人知道内情,时常跑来弄些实惠。

    作为洪衍武而言,他走的时候可不会忘了要自己的鸭架子,没想到听服务员一说,鸭架子想要有的是,才五毛一个。

    这年头,想多吃点肉那太不容易了。所以一听还有这么惠而不费的好事,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洪衍武当时就掏了五块钱多买了十个。

    当年家家户户没冰箱,买下这么多鸭架子,洪衍武自己当然是吃不了的。他的目的其实想是好处均沾,今天来的人人有份,除此之外,他也惦记着东院的邻居们呢。

    而他如此“英明神武”的决策,当即就得到大家由衷欢迎。除了方婷怕“折面儿”,(土语,即丢面子丢脸的意思)死端着架子不肯接受以外,其他人全都欣然收下了。宋国甫要了一个,孟师傅拿了俩。

    至于“小百子”,因为他家里的情况,洪衍武不但给了他俩鸭架子,还从准备带回去的那几个肉菜里,挑了一饭盒他最喜欢的“青椒鸭丁”给他,让他也拿家去给他老爷子和姐姐尝尝。为了这个,“小百子”感动得都说不出话了,眼圈愣是又红了。

    就这样,在鸭架子分配好之后,众人手提着众多的油纸蒲包,一起步出了“京城烤鸭店”的大门。而这一顿丰盛的晚餐,在每个吃得心满意足的人心中,都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特别是“小百子”、洪衍茹和苏绣,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们还能时常想起这顿烤鸭的精彩与欢乐。

    回去的时候,洪衍武考虑到人多,鸭架子又油,因为怕弄脏局长的专车,他就谢绝了宋国甫的邀请,没有再蹭孟师傅的车。而是带着其他的人选择了坐公共汽车回家。

    但他却没想到,今天这短短的一顿饭时间,他已经给局长司机孟师傅留下了极大的好感。在开车回去的一路上,孟师傅仍然还保持相当大的兴趣,跟宋国甫聊着他的情况。

    “国甫啊,你这个叫小武的朋友可真不错。懂进退,有礼貌,不但健谈,说话也风趣。看年纪比你还小,可方方面面都能周全,为人处事上却很有一套啊。他要是不说家里是过去开饭馆的,我还以为是什么‘走资派’(“走资派”是简称,全称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即指‘运动’中因右倾罪名被打倒的领导干部)的孩子呢。这小子要入了官场,今后多半能混个一官半职……”

    “我也觉着他人不错。够朋友、讲义气,什么事儿都知道,以前我还以为他就能打呢?不过孟师傅,您今儿是没看见,他一人揍九个,那叫一个过瘾啊……”

    “哈哈,这事儿赖我,要是我没崴脚。也不会让你们受坏小子的欺负。好在你还有这么个朋友,否则我跟宋局那儿可就没法交待了。其实要这么论起来,我反倒得好好谢谢他呢。真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个文武双全的材料。”

    “什么呀?孟师傅,您可别太高看他。其实他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能有什么前途啊?”方婷忽然插了句嘴,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可不大高兴听别人夸奖洪衍武。

    “没工作啊,嗨,其实也不算什么,只要有门路,朋友肯帮忙,有时候,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孟师傅笑着看了一眼车里的后视镜,他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这可是借机在帮洪衍武。

    果然,宋国甫神色一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可就在这时候,方婷竟像见不得洪衍武好似的,又横插了一脚。

    她颇为不屑地说,“有人帮忙也没用,那小子可是从茶淀回来的,就因为打架,连京城户口都弄没了。想找工作,先解决户口问题再说吧……”

    孟师傅一听这话,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有打个哈哈,一带而过。

    可方婷不知犯了什么病,嘴里还叨叨上了,开始一个劲数落洪衍武,说这小子花别人钱不心疼,占便宜没够,今天是拿宋国甫的钱做人情,又吃又拿还买好烟好酒,是把宋国甫当成了冤大头。今后宋国甫得小心洪衍武才是,别让这小子占他的便宜占上了瘾”

    而就在把孟师傅和宋国甫听得尴尬非常,都直皱眉头的时候,她竟然还不依不饶,又追问起宋国甫到底花了多少钱的事儿来了。

    了让方婷和孟师傅都没想到的,是宋国甫听到这儿竟然急了,反而给了他们一个绝对出乎意料的答案。

    “今儿是洪衍武花的钱,这顿饭四十多呢。我本来要掏,他死活不让,还跟我说交朋友不能单靠花钱来维持,那样也只是酒肉朋友……”

    这话一出口。方婷和孟师傅不由都惊讶极了。

    但相反的是,一时间,车里竟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三个人都各自望着车窗外路灯照映下路面,陷入了一种异常氛围的沉默里。虽然此时,他们脑子想的都是同一个人,可各人心里却又有着不同的感受。(未完待续。)

第五十三章 噩梦

    当天回家后,洪衍武刚一进门,就挨了大哥洪衍争好一通数落。

    这不光是因为他们在外面吃晚饭,没跟家里人说,让家里的饭菜白白热过了好几回。

    也是因为他们迟迟未归,引得苏裁缝担心起女儿来,跑到洪家来问了好几遍。让洪家人为此十分愧疚。

    不过好在,洪衍武带回的两饭盒“珠联鸭脯”、“酱爆鸭片”,和那七个鸭架子有着“免罪符”一般的作用。当这些东西一摆在了桌子上,不但让满嘴唠叨的大哥一下就看呆了,也引得母亲和大嫂都好奇地围过来,询问东西的来历。

    不用说,宋国甫就是洪衍武最冠冕堂皇的借口,拿他说事儿,很轻易地打消了家人的疑心。而东院的几家老邻居们,在收到了洪家人送去的两只鸭架子之后,也是个个眉开眼笑。

    特别是苏裁缝,他在听苏绣讲述了这充满快乐一天之后,再看看女儿拿回来的俩鸭架子,便为自己去洪家的叨扰尤为不好意思。只得又特意跑了趟洪家,郑重地谢了洪衍武一回才算安心。

    而这种种的情形,却也让洪衍武的大哥,像是被人强行用糖块堵住了嘴。甜是甜,可齁着嗓子眼儿也够难受的。于是在一种说不出道不明地别扭中,唯有他一个人,照旧没个好颜色地回了自己屋。

    不过,虽然这场小小的家庭风波及时休止,整个东院的各户人家也对洪衍武交口称赞。可由于今天方婷在饭桌上,曾说过一些高鸣的近况,在这一天的夜里,洪衍武却做起了噩梦。

    甚至可以说,整整一宿,他都噩梦不断。

    他不仅梦见了自己前世中因为帮高鸣做事,每一次获罪入狱的场面,也重新梦见了他被高鸣囚禁在黑暗里的日子。到最后,他甚至还梦见了从未发生过的可怕景象。

    梦中的他,竟然重新回到了世界末日的那一天,然而就在他趁着雪夜要逃出别墅的关键时刻,高鸣竟然突然出现在门口堵住了他,接下来就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最后又把他在冰天雪地里生生活埋……

    这种毛骨悚然极其真实,等到洪衍武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从床上翻身而起时,汗水已经浸透了床单。

    陈力泉自然被叫声吵醒了,他实在想象不出洪衍武在梦中经历了什么,于是赶快拉开了灯绳。等他眯着眼睛一看闹钟,才不过凌晨三点,便压低着声音询问。

    “小武,你怎么了?做什么噩梦了?”

    洪衍武一看清陈力泉的脸,情绪登时安定了许多。这一刻,泉子能把灯拉开是他最为庆幸的事儿,否则,恐怕他还真以为自己又回到上一世,遭了高鸣的毒手。

    “我……梦见了……高鸣那小子。”

    听到洪衍武喘息中的回答,陈力泉却更不解了。在他看来,像高鸣这样一个平日里只会玩假仗义,借助他们的本事狐假虎威的公子哥儿,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啊?就他,还能在梦里把你给吓成这样?那小子什么时候见着咱们,不都是点头哈腰的。打架打架不行,义气义气没有,也就会利用人、算计人、使点脏心眼子……”

    可对陈力泉的不屑质疑,洪衍武却深有感触地给了一个不同答案。

    “嗨,泉子,就是会利用人、算计人的主儿才可怕,一不留神,坑你一下就能让你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不过当初也赖我,要不是我拉着你,你也不会被连累进去……”

    洪衍武这次回来后,其实很少对陈力泉表达心底的那份感激。因为每一次他只要提个谢字,或是想表达一下歉意,陈力泉就会满脸不高兴,似乎俩人的关系这么一客套就会远了似的。

    这自然是证明,他和陈力泉的患难真情早已超越了一般的哥们儿义气,两个人实际上已经比亲兄弟和还亲。所以这次也是一样,他刚一这么说,陈力泉的声音马上大了几分,先替他开脱上了。

    “你别这么说,哪儿是你的错呀?全是高鸣那小子缺德!是他让咱们出头帮他打个师长儿子,却又把咱们懵在鼓里。等真出了事儿,这孙子又一推六二五。说真的,你要是还为当初的事儿气不过,咱们干脆再揍他一顿得了,省得你心里解不开这个疙瘩。”

    洪衍武完全能体会到陈力泉想替他出气的好意,可却摇摇头,否定了这个主意。

    “不行,你没听方婷说嘛,高鸣已经参军入伍了,‘五一’前,他就要去部队报道了。咱们再动手揍他,就是殴打革命军人,那小子一定会拿这条罪名做文章……”

    陈力泉还没睡醒,一听这办法不行,也没精神头再去想别的招儿了。他一头又倒在了枕头上,只在半迷糊中喃喃劝着。

    “要不就算了……我觉得再搭理他没必要。反正咱们也都被抓了,教养圈儿里也待过了,现在抽他一顿又能怎么样?还不如……干脆臊着他……过好咱们自己的日子呢……”

    结果话还没说完,他就重新睡着了。

    可与之相反的是,洪衍武却已经在一种极度的惊吓过后,完全清醒了。

    说实话,通过和陈力泉的一番对话,他反倒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本来他以为自己可以忘记过去发生的种种,就当上一世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毫无负担地重新开始谱写新的人生。可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有些仇恨就像刀刻斧凿一样,已经深入骨髓了。

    高鸣和方婷绝不一样。

    作为上一世伤害他最深的两个人,他可以原谅方婷的市侩,不去计较方婷的背叛。那是因为方婷曾尽心尽力地照顾过他,给过他一段美好的家庭生活,也是因为他和方婷处境类似,在精神层面上都是同样的可怜人。

    但他却决不可能原谅高鸣,因为这个人从骨子里就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蔑视,给予他的从来只有笑容背后的阴谋诡计,和下了剧毒的香甜诱饵。

    如今细思起来,高鸣对他从未真诚,也从未平等。说白了,就从没把他当过一个人来看待,只是当成了一个好用的工具,或是一个有利用价值的傻蛋,可以随时随地役使,任其玩弄在股掌之中。

    所以,究其他们之间的宿怨,已经不单是一种基于利益基础上的普通仇恨了,还关乎人格和尊严。

    是的,他绝对无法让这种恨意有一点释怀。因为哪怕不提其他还未发生过的事情,至说少也是因为高鸣,他和陈力泉的前程才会被劳教画上了句号。

    没错,他确实已经无力改变这种结果。可逆来顺受、忍气吞声与他的性格是天生不相容的。他决不能像陈力泉所说的那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任由高鸣这小子志得意满地去当兵,等着提干。

    总之,今天的他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没有自尊,只图安逸洪衍武了,尽管命运仍然锁住了他的脚步,却锁不住他一颗讨还公道的心。如果他和陈力泉因为高鸣毁了前程,那么这小子也别想有个好!

    公道!是的!一定要讨个公道!

    越想心越刺痛,高鸣的嘴脸始终在眼前转悠。洪衍武觉得恐怕难以再入睡了,索性便在黑暗里点燃了一根烟。而随着烟头一明一暗,烟雾袅袅,他的脑子也陷入了飞速地盘算中。

    有“老鬼”作保,“八叉”和“小地主”答应给的钱,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岔子,那这几天正好腾出手来办了这小子。

    不过……他爸爸毕竟是个官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不,干脆就不告诉泉子了。这样就是出事,也免得牵连到他。

    嘿,泉子也是太善。就是真打那小子一顿又能怎么样?那也太便宜他了!

    哼,还是那句话,敢惹我的,不死也得掉层皮……

    第二天一早,心中已经有了准主意的洪衍武,再没跟陈力泉提起有关高鸣一个字儿。

    陈力泉还以为洪衍武心里对此事已经过去了,怕再提起来让他不痛快,也就没敢再问。

    可陈力泉却没有想到,就在他去上班之后,洪衍武就钻出了家门,自己单方面地开始准备找高鸣算账的事儿来。

    不过这次,他并不打算采取暴力手段,而是选择了向高鸣学习,要用上点儿算计人的“阴招儿”了。

    因为在洪衍武看来,高鸣既然把他算计到了明明吃了大亏也说不出来的程度,那他自然也得让对方好好尝尝打碎了牙还不得不生吞下去的滋味。

    所以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按所想计划,很快着手做了几件事。

    首先,他想办法打听清楚高鸣平日的活动规律。

    接着,他又找方婷开了点药,找宋国甫借了件东西。

    最后,他又让“小媳妇儿”这个昔日手下,帮他办了几件事儿,一是找个办事地方,二是找个人,三是给他弄辆三轮车……

    两天后,等这些事情都一一落实之后,一个捕猎的陷阱已经悄然布下,就专等着高鸣这个猎物钻进来,自投罗网了。(未完待续。)

第五十四章 仇人见面

    1977年4月20日,周三。

    下午17:20,白广路百货商场。

    “总参三所”副所长的两位公子,高鸣和高放兄弟俩,身上各别着一只新买的“英雄”钢笔,有说有笑,迈着轻松的脚步,一起从二楼文化用品部走了下来。

    十八岁的高鸣仪表堂堂正当年,他身上穿一身正式的军装,佩戴着领章和羊剪绒军帽。不用说,他提前穿上新军装,就是为了离京前,能在街头好好显摆显摆。

    而作为弟弟的高放,走在高鸣的身边也十分神气。因为在这个年代,能参军就相当于今天的出国留学,仅次于上大学,是年轻人最向往的事。作为城市人口,你要是没点家庭背景,想都别想。那么谁家出了一个革命军人,作为家属也同样无比光荣。

    可正当他们才刚要走向商场大门的时候,原本愉快的神色却不禁凝固住了。因为他们发现,竟然遇见了一个让他们避之不及的人——洪衍武。

    尽管洪衍武只是一身寒酸的衣着,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地土气和落魄。可高家两兄弟却因为当初干的事难免心虚,飞速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转身就要重新上楼。

    只是他们决没想到,洪衍武今日可是特意来与他们“偶遇”的,哪可能就这么放他们离去呢?于是他们跟着就听到了洪衍武在背后高叫他们名字。

    这下兄弟俩迟疑了,都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他们知道洪衍武的手段,都怕再装没听见,继续往上走,弄不好就得惹怒这小子,招惹来一通挥拳动脚的是非。

    还是高鸣心眼儿活,他一琢磨这毕竟是公共场合,何况自己又穿着军装,现在有了革命军人的身份,谅洪衍武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于是他当机立断,不但拉着弟弟一起回头,装作才发现洪衍武的样子,笑着迎了过去。而且一见面就伸出手,显得见到洪衍武有多么高兴似的。

    “红……小武,是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你也来买东西?”

    高鸣顾及着自己的军人身份,没叫洪衍武的匪号,可眼睛却紧盯着洪衍武,唯恐他翻脸不认人。

    好在洪衍武脸上什么不快都没有显现,反倒也很高兴似的与他握了手,还主动介绍起他自己的情况。

    “嗨,我春节后从茶淀回来探亲,待家没事就出来转转。本来我还想着,在这儿会不会遇见你们呢,没想到还真是巧啊……”

    高鸣见洪衍武表情和善,胆子又大了些,便装傻充愣,做进一步试探。

    “哎哟哥们,你已经出来了,恭喜啊。这些日子没少受苦吧?要说你也够倒霉的,当初我托人,都求到分局副局长头上了。可谁知道你打的那小子背景那么厚啊,他们家在总局里还有人。结果总局直接下令抓人,谁也扛不住。”

    洪衍武何尝不知高鸣是得便宜卖乖,用漂亮话为他自己“溜肩膀”开脱。可为了打消对方的戒心,他一点没点破,还故意装作意志消沉的样子叹了口气。

    “哎呀,那事儿就别提了。说实话,圈儿里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太苦了。不过我也想明白了,命苦赖不着政府,点儿背怨不得社会。谁让咱撞上了硬钉子呢?全是倒霉催的。你以后要是有机会,可别忘了拉哥们一把。你爸毕竟是当官的,比我们小老百姓门路多……”

    民不与官斗,趋炎附势,趋利避害,这恐怕是大多数人心中千古不变的真理。所以洪衍武那最后一句似有所求的话,果然让高鸣、高放兄弟俩放下了不少防范。

    在他们看来,洪衍武如今很像是因为挫折,懂得借助权力,考虑实际利益了。那么既然识时务了,自然就不会再对他们动粗了。

    于是高鸣很快恢复了气定神闲,而且本着吹牛不上税的原则,马上就扔出来个看得见摸不着的诱饵。

    “没的说,咱哥们儿谁跟谁呀,你的事儿我都放在心里呢。还别说,最近我就听我爸说,我们大院下半年有几个临时工的名额,没准儿干好了还能转京城户口。”

    这其实是高鸣的惯用伎俩,光说不练纯耍嘴,先许诺得天花乱坠,把你胃口吊起来再说。要是不了解他品性的人,跟他打交道,往往让他耍得滴溜乱转,还以为真找着能帮上大忙的贵人了。

    对此,洪衍武不免心中腹诽,但表面上却做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追问。

    “真的啊,我可正愁户口怎么回来呢,你能不能帮我争取一下。不过,我劳教过,也能行吗?”

    至下面的套路,洪衍武自然轻车熟路,他知道高鸣马上就会是大包大揽。

    果然,这小子依旧满嘴跑火车,拍着胸脯假仗义。

    “你呀,把‘吗’字儿趁早收了。有哥们儿在,那就是小事一桩。”

    演戏就要做足,洪衍武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表演状态,听了这话可没当场欢欣鼓舞,反而煞有其事地在关键问题上表示出质疑。

    “唉,可是……看你穿这身军装,不是要去当兵了吧?那我这事儿还能成吗?”

    洪衍武这种刨根问底的执着无疑更让高鸣放宽了心,这小子居然也不脸红,瞎话张口就来。马上把漏洞堵得严严实实。

    “你放心,别看我马上就要跟着部队离京了,可别忘了,这事是我爸定,回头我多写几封信给你问问。再说我弟还在京城呢,一准儿耽误不了你的事儿。”

    操的嘞!骗鬼去吧!

    洪衍武听到这儿,实在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不为别的,纯是为了高鸣想把他当傻子蒙。

    真要信了这小子的话,傻呆呆等上半年,到时候高鸣只要编点借口,就能把事黄了的责任推到一边。不但最终免不了两手空空白欢喜的结果。其间他还不定被会这小子利用,让他忙活多少屁事呢。上辈子就是这样,他可是被高鸣这一手缓兵之计坑苦了。

    不过撮火归撮火,表面却仍然不能露出一星半点来。洪衍武强压怒气,反倒越显谄媚地道起谢来,还极力表示了一番对高鸣能参军的羡慕。这一下,就算是说到了高家哥俩最得意的地方,让他们彻底“抖”起来了。

    高放首先忍不住插上了嘴,开始大肆替高鸣吹嘘起来。说什么哥哥是特招入伍的,去的部队是某某番号的英雄装甲团。等哥哥一到部队,第一年入党,第二年提干,两年一过再回京探亲,至少就是个排长了。

    而听着弟弟一边滔滔不绝地大吹特吹。高鸣不但豪无愧色,脸上也放着红光,似乎在一种洋洋自得中,还真把部队当成他们家说了就算的地方了。

    至于洪衍武,虽然一直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还陪着恭维几句,可暗中却是在大摇其头,觉得这哥儿俩未免自我感觉太好了

    因为据他所知,高鸣入伍之后,应该是赶上一个性子执拗的山东排长。那个人特别反感高鸣的油滑和两面三刀,所以高鸣在部队一点不得烟儿抽,直到干了两年,他才靠他爸爸的面子勉强写了入党申请书。

    可到了1979年,却又赶上了对越自卫反击战。结果还没等开战,这小子自己就先尿了,入党的事儿立刻放在一边,迫不及待地又让家里四处求人后调。最后在开战前夕,终于如愿做了逃兵,然后三年的兵役一服满,就主动退伍转业了。

    应该说,这小子的行为,完全就是《高山下的花环》里的赵蒙生,根本就是个只不配做军人的软蛋。

    那么有其兄必有其弟,高放在高中毕业后也没什么出息。同样因为惧怕上战场,他就没敢再提入伍的事儿。而是通过家里的门路,直接去了一家军工企业上班。

    可之后呢,他也根本不安心本职工作,每天不是吃吃喝喝,跳舞泡妞,就是和他复原的哥哥一起在社会上鬼混,最后又迷恋上了飚车,结果在1990年的一次交通事故中命丧黄泉,做了一个死无全尸的孤魂野鬼。

    总之,这哥儿俩现在的远大志向,根本就没有禁得住战争来临的考验。最终他们在认清自己懦弱本性后,都选择了一种再无需勇气,如同社会蛀虫一样的苟且生活。因而在洪衍武的眼里,这也就更显得俩人现在的美好设想、豪气冲天尤为可笑。

    反正不管怎么说吧,越听他们胡吹,洪衍武就越控制不住地想要鄙夷冷笑。他也怕再这样下去会露馅儿,就赶紧顺势提出要请他们喝酒,说算是为高鸣提前饯行。

    而这会儿自吹自擂已至**境地的高家哥儿俩,还以为洪衍武是为临时工的事儿讨好他们,哪儿还有半点警惕之心?那么虚情假意地客套一番,就很高兴地答应下来。

    对于高家哥俩来说,今天可真是快乐又美好的一天。因为除了洪衍武被他们成功懵成了二傻子,主动要请客的美事之外,洪衍武如今的落魄处境,也让他们在心里找到了很大的平衡。

    一起走出商场之后,高家哥俩儿就发现洪衍武的代步工具,竟然是一辆破旧的平板三轮车。而洪衍武自己的解释是,他过去的地盘已经让别人占了。最近反正没事儿,他就借了邻居的车,时不常去火车站拉拉活儿,也好挣俩钱花。

    要知道,当初由于对洪衍武的惧怕,高家哥俩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得不费尽心思地讨好于他,对他的要求也从来不敢明面拒绝,受了不少窝囊气。如今见到他居然靠拉三轮来挣小钱,心里又怎么能不感到一种幸灾乐祸的痛快?

    所以如今彼此间的天壤之别,无疑更助长了高鸣和高放的自大和得意。哪怕是他们坐在了“老正兴”的饭桌上,吃着洪衍武掏钱买的好酒好菜,也没忘了对洪衍武的挤兑。

    高鸣连说简直不敢置信,过去威震南城的一方“把子”,竟然沦落到要到火车站挣小钱的境地了。而高放也说起了风凉话,说刚才还以为洪衍武是想请他们吃卤煮,可惜他们身上没带着钱,否则一定会接济接济洪衍武。

    不过即便他们这么放肆,洪衍武在这一顿饭里也一直维持着好脾气。他不但一直乐呵呵地听着,任他们讥讽取笑,还一个劲儿地给高家哥俩添菜加酒,似乎真是为了那份虚无缥缈的许诺,心甘情愿地伏低做小,‘孝敬’他们。

    这种情况的最终转变发生在临近饭馆打烊的八点左右。当高家哥儿俩一起叼着烟卷去厕所走肾的时候,洪衍武觉着火候到了,便趁机从兜里拿出两个小纸包,把事先早已碾碎的两颗安眠药粉末,分别倒在了他们杯中的啤酒里。

    等到高家哥儿俩从厕所回来,他又举杯邀情他们,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就这样,很快,这两个得意忘形的家伙脑子就迷糊起来。没出五分钟,他们就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

    而直到这时,洪衍武才长长吐出了胸中一口腌臜气,眼神重新变得炯炯有神起来。

    紧接着,他相当光明正大地把“酒醉”的高家哥儿俩,分头从饭馆中搀扶出去,死狗一样地扔在了他骑来的那辆平板三轮车上。甚至还相当体贴地,拿出早准备好的一张旧褥子,遮盖住二人的身体。

    总之,在饭馆服务员的眼皮子底下,就像一个生怕好友冻坏,还要把二人送回家去的铁哥们一样,骑着三轮拉着两人离去了。

    饭馆的人不但一点都没起疑心,反倒还觉得洪衍武是个对朋友相当负责的人。只是他们却压根不知道,洪衍武根本没送那两个和“喝多了”的小子回家,而是趁着夜色,拉着他们去了广安门外的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未完待续。)

第五十五章 拍照

    广安门外白菜湾一巷2号,是“小媳妇儿”的家。

    这一套五间房的三合院,其实是“小媳妇儿”爷爷的房子。由于“小媳妇儿”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于一场交通事故,他一直是被爷爷扶养长大的。

    可惜五年前,老爷子因为“心梗”驾鹤西去。这样一来,老人家虽然给亲孙子留下了一份房产,却也让“小媳妇儿”成了再没有其他亲人的孤儿。

    后来为了生计,“小媳妇儿”上了贼船,从此也就天天在外头“刷夜”了,基本不怎么回来住。

    倒不是他不愿意回家,其中的原因有三个。

    一来他自己住在这儿,总免不了会想着与爷爷生前的样子,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想哭。

    二来“玩主”圈子里也没什么好鸟,他最早跟的那个“大哥”,要是知道他有这么个宅子,非得鸠占鹊巢,把这儿变成彻底的“贼窝子”不可,他也怕毁了自己的家。

    三来他还是个精明人,知道“玩主”圈儿里的风险,自然就想给自己留个安全的避风港,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说实话,要不是这次“小媳妇儿”感念洪衍武的厚待,打心里信得过他,主动提出用这里帮他办事。就连他也不知道,整天在外“刷夜”的“小媳妇儿”,居然还有个这么好的去处呢。

    办事前,洪衍武曾特意来看过一次,他对这里条件相当满意。因为这房子位置可是太好了,院门差不多就在巷口,出入极为方便。

    而且两间厢房的窗户也都在胡同里,到时候他只要把三轮骑过来,根本不用叫门,只须在胡同里敲敲窗户,“小媳妇儿”马上就会跑出来开院门。

    所以这一天晚上,真正操作的时候也是无比顺利。跟设想的完全一样,洪衍武刚敲完窗户根,“小媳妇儿”就把院门打开了。

    跟着在手电照射下,洪衍武直接就把三轮蹬进了院子。那绝对是神不知鬼不觉,悄无声息下,一点也没惊动周边邻居。

    其他的事情,也早安排好了。一间拉着窗帘的小房内早被换上了六十瓦的大灯泡,灯火通明下,一个“喇”就等在屋里。

    “小媳妇儿”先帮着洪衍武,一起把高家哥儿俩挨个扔在了铺好被褥的床上,转脸就给他介绍屋里这个姐们儿。

    “洪爷,这是马连道的‘小奶酪’,大名年春艳。您放心,我对她知根知底。她懂规矩,嘴严得很,绝对不多讲半句。该干什么我都跟她说清楚了,只要她上阵,一切齐活。”

    还别说,一看清这姐们儿,洪衍武眼前就是一亮。

    二十初头的年纪,一米六五的个头,盘子中上等,条儿也相当不错。穿着件挺宽松的毛衣,胸前还撑得鼓鼓的,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就这身好皮好肉,在他花天酒地的年头,已满够格去亮马大厦的“钻石人间”上班了。

    要说也是这姐们命苦,要是搁二十年后,她绝对能“卖”出个百万身家来,说起来还真有点“鸡”不逢时。高家哥儿俩倒是真他妈命好,入了套,都能赶上个仙女儿,也不算亏了。

    “姐们儿,辛苦了,今儿就全靠你了。那就请宽衣吧,咱们抓紧时间,也省得冻着你……”

    洪衍武于胡思乱想的促狭中,先说了句客气话。接着,他就支使“小媳妇儿”去取他跟宋国甫借来的相机,自己则动手去扒床上俩人的衣服。

    可没想到这个年春艳人虽长得不赖,却似有点不懂事。在这个关键时候,她居然横生枝节,开始说不受听的话了。

    “不应该一个人吗?怎么床上是俩啊?这可和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啊。而且还有一个是军人,这里头事儿可不小。”

    “你什么意思?”洪衍武的脸顿时寒霜遍布。

    “我说姐姐,你还想临时变卦呀?不说好了三十块嘛。你不是这样的人呀。”

    “小媳妇儿”也急眼了。人是他找来的,真要把事儿弄砸了,他在洪衍武这儿可就没法做人了。

    没想到年春艳却不温不火,照样极其镇定。“你们都别急,答应的事儿我一定办到,可有的事儿也得先说清楚。”

    这时洪衍武发现可能是自己想岔了,他深深看了年春艳一眼。“怎么讲?”

    年春艳果然不是敲竹杠的,嘴里的话还真不含糊。

    “我们姐儿们出来混,眼里不揉沙子。别看你年纪不大,可就冲‘小媳妇儿’对你的尊敬样,你是什么样的人物,我心里有数。再加上你一手操办的这件事,不但计划周密,且到处都透着蹊跷。所以从另一方面也能说明,一旦出事儿恐怕后果也小不了。到这份儿上,我只想说一条。‘小媳妇儿’是讲义气的人,绝对是尽心尽力了,他能用这个地方帮你办这件事,就足以证明他对你的信任。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对得起他这份儿心。最好……这件事……”

    听到这儿,洪衍武登时大彻大悟,他不由看了一眼“小媳妇儿”,马上答应。

    “明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再有任何后续变故,今后都与‘小媳妇儿’无关,我绝不会再为这件事儿麻烦他……”

    而“小媳妇儿”直到这会才弄明白,为此,他脸色马上就是一变,忍不住开口斥责年春艳多管闲事。还忙不迭地跟洪衍武解释,说自己可没这个意思。

    却没想到洪衍武反倒阻止了他,而且还颇感兴趣地多问了年春艳几句。

    “姐们儿,你跟‘小媳妇儿’交情挺厚呀?我还第一次见着女人替他‘拔冲’呢。”

    年春艳当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轻轻一笑,很有几分性感的风情。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可看不上我,可他确实是个好人,当初在我最难的时候,他帮过我。也不怕你不爱听,我已经打算不干了,要不是他怕找别人不保险,我今天不会在这儿……”

    洪衍武见“小媳妇儿”脸红了,心里倒大概明白俩人怎么回事了。

    “姐们儿,谢了。可你条件这么好,当初干嘛干这个?有点儿……”

    年春艳马上接话。

    “有点儿自甘堕落是吧?说白了,谁天生也不是贱骨头,赶上这么乱的年头,父母没了,弟弟妹妹又小。这都是没办法的办法,怎么也得活下去。”

    洪衍武又不觉晒然一笑。“运动”时期,恐怕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问这些话确实多余。

    “行,没想到碰上个人物。有些话我是越说越傻了,索性就不说了。姐们儿,你还有什么问题或要求没有?要是有,最好一次都说出来。咱们尽快办正事。”

    年春艳毫不迟疑,“我就一个要求,只许拍身子,不拍脸。”

    洪衍武想了想。“严格做到不可能,但我保证绝不拍正脸,侧脸镜头也会用你的头发遮住,这样行不行?”

    “成交!”

    年春艳办事儿极其爽快,答应之后,就开始动作。很快,毛衣、内衣裤、胸罩……一件件全脱掉了,身体尽展在洪衍武和“小媳妇儿”的面前。

    可她一点羞怯没有,就跟独自进浴室似的那么坦然。反倒是“小媳妇儿”,倒被那眼前的情景,震撼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至于洪衍武倒没受什么影响,毕竟他经历的女人太多了。而且时间紧迫,他也怕高鸣高放随时醒来,在这种情形下,他跟本没那个心思欣赏春色。

    所以他也只是催促着“小媳妇儿”去取相机,自己则三下两下扒光了高家哥儿俩。接着再等“小媳妇儿”回来,直接就进入了拍照程序。

    其实洪衍武要干的事儿也挺简单,只不过是让年春艳按照他的要求,配合人事不省的高家兄弟摆了几个动作,他自己则用宋国甫那架基辅135“咔嚓嚓”地狂拍。

    由于年春艳非常配合,整个过程还不到二十分钟,他就照了整整一卷,算是把高家哥儿俩的前程持此捏在了手里。

    至此他心情彻底放松,知道大事已成,下面再怎么玩儿,那就全看他的心情了。

    而眼见洪衍武又重新开始给高家哥儿俩穿衣服,刚穿好衣服的年春艳,最后又不失时机地“点”了他一次。

    “请你记住,我绝不会坏你的大事儿,甭管面对谁,我的嘴永远是闭着的。”

    洪衍武也立刻“醒攒儿”,一个劲地点头。“姐们儿,你也放心,我同样说到做到。不过,我还是要说,像你这样的人,糟蹋了。”

    这会儿的年春艳第一次露出苦涩的笑。“我?一个靠**为本钱的女人,不可救药,而且已经发生的事儿,后悔也没用,只要有人能领情就行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是望着“小媳妇儿”的。那种眼神不知为何让“小媳妇儿”感到一种难言的惶然。而他为了躲避,居然迫不及待地借着帮洪衍武抬人,逃跑似的出了屋门。

    一直等到他打着手电,把骑着三轮车的洪衍武从院门送出,他才又重新返回了屋子里。而这会儿只剩下他和年春艳两个人,他终于忍不住为刚才的事儿埋怨起来。

    “你特爱关心我的事,是吧?我们男人的事儿,你瞎掺和什么!”

    年春艳察觉了他在闹情绪,却十分固执地回答。“人,都是互相的,你帮过我,我就得管你,容不得别人害你。”

    “姐姐,我知道你为我好,可你主意也太大了。你知道人家是什么人?就这么放肆。真要惹急了这主儿,可没人能护得住你。你说要不管你,我不落忍。想管吧,我又没这能耐,那你这才是把咱们都害了……”

    “小媳妇儿”只是希望年春艳不要再替他擅作主张,才想吓吓她。可没想到这么一说,她却误会了。

    “难道他还因为我怪上你了?我跟你说,他要是这种人,你以后趁早躲他远远的,否则绝对没个好。对了,我的钱呢?他不会没给吧?”

    “小媳妇儿”赶紧掏出一百块放在桌上。“你想哪儿去了?人家压根就没和你计较,还说你物有所值,主动给加了这么多。”

    这下年春艳楞了,她这没想到,洪衍武居然会这么大方。

    更让她没想到的还在后头,“小媳妇儿”竟然脸红着,很局促地又跟她说,“他还怪我,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是天下最混帐的话,讲义气也不该让你来干这种脏事。还说……还说让我多看人心。要是个爷们,就该先对得起你。反正老天爷艳福已经给了,我要接不住,那就是我活该了……”

    年春艳先是眼圈有点泛红,听到最后一句,却又不由“噗哧”一下笑了。而她看向“小媳妇儿”的双眼,此刻又是亮闪闪的了。(未完待续。)

第五十六章 讹诈

    1977年4月21日,周四。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啤酒似乎加重了安眠药的效力,直到上午十点,高鸣和高放才依次在暖暖的阳光中醒来。而他们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坐在两张单人床对面的沙发上,正悠闲地喝茶、抽烟、翻报纸的洪衍武。

    眯瞪着双眼,高家哥儿俩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弄清身在何处。这个愿望倒不难实现,很快,他们就从洪衍武的口中得知,现在自己是躺在总参第三招待所301客房的床上。

    不用说,高鸣跟着就能想到昨天晚上是洪衍武用三轮车把他们送回来的。可他对此并无半点致谢之意,反倒大大咧咧开始支使洪衍武,竟要他去替他们开窗、倒水,还管他要烟要火。

    应该说,这会儿高鸣的脑子里还延续着昨晚断篇儿前的记忆,他认为洪衍武必定会像碎催一样,老老实实、殷勤备至地伺候他们。

    可惜一夜过后已经今非昔比,现实给了他一个相当惨痛的教训。洪衍武非但没有满足他任何一个要求,竟然还翻脸不认人,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

    这突如其来一个大嘴巴,当场就把高鸣的睡意扇没了,也把他打懵了。

    然而就在他本人晕头转向不明所以的时候,就在他的弟弟高放大叫一声“干嘛打人”时候,洪衍武居然又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大信封,劈头盖脸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高鸣再次吃疼,可同时也有几张照片从信封里洒落了出来。他下意识地拿起来一看,顿时就看傻了。因为那上面全是不堪入目的画面,而且主角竟然是他和弟弟的脸。

    而高放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也凑近过来拿起了几张,结果他的反应和高鸣如出一辙,一眼看过就入坠冰窟,身子马上就僵住了。

    “怎么会?怎么会……”高鸣完全不能置信,唯一的反应就是念叨这一句话了。

    “哥,这怎么是咱们俩呀?这女的又是谁?到底哪儿来的照片!”高放的后续反应更加夸张。

    洪衍武却似唯恐高家哥儿俩受到的打击还不够,此时竟面带微笑讥讽上了。

    “你们俩昨晚上可是过得挺美哪。大吃大喝不说,还拿老子打镲。你们俩王八蛋,是不是认准了我洪衍武没本事,只有巴结你们这一条活路了?那好,我也对得起你们,所以最后又给你们找了个仙女儿。怎么样?这是连夜给你们洗出来的,相当精彩吧。”

    “你丫敢陷害我们!”

    “真孙子!你也太阴险了!”

    高鸣、高放一听,这还能不明白?不由得异常惊怒。冲动的高放甚至一把就撕掉了手里的相片。

    可洪衍武一点不在意,照旧保持微笑。“撕了也没用,有胶卷在,要多少有多少。”

    “王八蛋!你把胶卷给我交出来!”

    高放这傻小子也是彻底晕了头了,激怒之下,竟不管不顾朝洪衍武扑过来。

    可他哪儿是洪衍武对手?那还能有个好儿!结果一拳,直接就被洪衍武给打倒在床上,捂着胸腹直咳嗽,老半天也没起来。

    “蠢货!我在圈儿里,可天天都憋着揍你们呢。想动手,我随时欢迎。”

    洪衍武颇为鄙夷地又骂了一句,这才转过身来面对高鸣。他现在不想再废话了,打算直接进入主题。

    “这些照片对你们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高鸣,你现在是不是也该说上两句了?”

    高鸣显然紧张起来,因为他的呼吸都不太均匀了,不过他在不了解对方究竟做何打算之前,仍然还保持着几分精明和沉着。他想了想,只装傻充楞地先一步试探。

    “小武,你是不是怕临时工的事儿我不帮忙呀?咱们可是哥们儿,还用得着这样吗?你这这么胡来,可是有点……不‘局气’了。”

    洪衍武像听见了最好笑的笑话。“高鸣,做人要厚道。别总把什么‘哥儿们’、‘局气’挂嘴上,因为你不配。”

    “你……”高鸣猛地喘了一大口气,仍然在坚持,“你要是为上次帮我们打架的事儿还在记恨,那可就没意思了。我不跟你说了吗,我确实尽力了……”

    洪衍武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抬腿一脚就把高鸣踹倒在地。恶狠狠地说,“别他妈跟我扯臊了,你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你再敢跟我编故事,我就直接把照片寄给你的部队去。你昨天说的部队番号我可还记着呢。”

    高鸣这下知道洪衍武是要玩真的了,咬牙切齿地反问。“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自己说!”

    洪衍武目光平静,一字一句地说,“公道,我要公道!我为了你去打架,结果我被劳教了,而你平安无事,现在还要参军入伍,这不公平。”

    高鸣的声音,拔高几分强调。“可这已经是事实了,报复我也于事无补。难道你就非得把我的前程毁了?”

    洪衍武轻松一笑。“当然不是,你可以给我补偿,只要你能弥补我的损失,我可以忘记不愉快的一切。”

    高鸣想了想,才有些犹豫地说,“那好,我给你……一百块,怎么样?”

    洪衍武异常不屑,一听就打了个哈哈。“你打发叫花子呢?我被关了一年多,连户口都没了,就值你这一百块钱?”

    高鸣却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连声争辩。“可……可我就这么多啦。这还是因为要去参军,我妈妈偷着塞给我五十块,才凑上这个数的。要给了你,我两年就只能靠部队补贴过日子了……”

    洪衍武蛮横至极,根本不管那个。“告诉你,这事就没你讨价还价的份儿。要我放过你,至少答应我两个条件,一是给我一千块钱经济补偿!二是想法儿把我户口调回来!”

    高鸣一听就炸毛了。“你这是讹诈,根本不可能!”

    洪衍武却胸有成竹。“那你就只好自求多福了。反正我光着脚呢,也不能让你好过了。要是落不着实惠,看着你倒霉我也能解解气不是?所以我要是你,就会不惜一切想办法,哪怕利用你爸爸的关系呢。否则这玩意真要见了光,别说你们哥儿俩前程毁了,弄不好还要坐牢,你那个官儿爸爸怕也脸上无光吧……”

    这时,一边的高放终于缓过劲儿来了,他见高鸣已经快被逼急了,也自觉插嘴帮腔。

    “姓洪的,你太过分了……你还别吓唬我们……小心……我们去告公安,抓你……”

    哪知洪衍武却嘿嘿笑了起来,一点也没在乎。

    “悉听尊便,我奉陪到底。真要见官,还不定谁倒霉呢!先不说你们没影儿没证据,就是真按敲诈勒索罪判了我,又能有几年?只要死不了,我出来再找你们呗。反倒是你们哥儿俩,现在真该再好好看看照片。那可不是一般的流氓罪,给你们普及一下法律,三人以上,那叫**群宿。你们还是兄弟俩,再加上这一条坏人伦的罪过,那都够枪毙的过儿啦!我就不信,你爸爸官儿再大,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一人能托住俩儿子!”

    洪衍武的一番话说到了要害,直接就抓住了俩人的喉咙。高放顿时不做声了,高鸣也满面苍白,俩人不禁都为洪衍武所描述的后果毛骨悚然。

    直到片刻后,高鸣才颤着声儿问了一句,屈服之意已经相当明显。

    “是不是我答应了你的条件,你就把胶卷给我?并保证不外泄,不私留一张照片。”

    “当然。”

    “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你可以选择不信,我没逼你。”

    洪衍武这种流氓式的回答,无疑让高鸣异常惊怒,无法满意。情急下,他不由得歇斯底里大叫起来,就像要杀人一样。

    “你耍我?你在耍我!你这么说明显没诚意,就算我做到,你也会毁了我,对不对!”

    “还是那句话,选择权在你自己手里。你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你要是我,在落着实惠之后,还有没有必要再把对方逼上绝路。”

    洪衍武依旧镇定自若,这句话总算是说到了点儿上。

    于是想了又想,觉得是这么个道理,高鸣终于束手投降了。但是,他几乎也是带着哭腔在恳求。

    “‘红孩儿’,不,洪爷!能不能宽容宽容呀?……我当初也是没办法呀,人家确实认识总局的人,我真没骗你……再说,你的条件真的太高了,我爸只是正营级,工资也只有135块……你总不能把我往死路上逼吧……”

    高放这会儿也彻底老实了,刚才的火气全然消失,同样跟着一起哀求。

    “是啊……求求你了……念着咱们过去的交情,让我们干点别的行不行,换个其他条件行不行?”

    这个时刻对洪衍武而言无疑是最享受的时候,他便有意把仇人俯首称臣的滋味多品味了一会儿。直到十秒之后,才故意做出一种宽宏大量的腔调。

    “好吧,既然你们都说做不到,那我就再给你们指条道。这件事儿还特别好办,你们要做不到也就拉倒了……”

    “多谢洪爷!你要我们做什么,你说!”

    高家哥儿俩如蒙大赦,赶紧连连应承,他们还真的以为洪衍武心软了。

    可没想到洪衍武全然是气死人不偿命的路数,根本只是想作弄他们一番。

    “高鸣,你不是说你有一百块吗?干脆,你交到派出所去,就说你自己偷的。只要你也踏踏实实劳教一年,咱们的事儿就算完!”

    “你这不是拿逗我们玩儿吗?这算什么条件!”高家哥儿俩齐齐叫起来。

    “逗不逗的,反正告诉你们俩了。我最后再说一遍,我这人虽然没什么能耐,也没个好爸爸,可现在毁了你们俩轻而易举。何去何从?想好了自己来找我。我耐性可不好,快着点啊!”

    洪衍武说完,再不理睬他们,趾高气扬,竟推门自去了。只把两个失魂落魄的倒霉蛋儿留在了屋里。

    而一向傲气十足、眼力没人的高家哥儿俩,此时却只有愁眉苦脸,恨不得用脑袋去撞墙这一副表情了……(未完待续。)

第五十七章 选择

    洪衍武走后,高鸣和高放都陷入彻底的抑郁之中。

    他们在屋里惶惶不知所措,谁也没有了主心骨。在遭遇突然的打击之下,这两个公子哥儿都只剩下了闷坐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和唉声叹气的本事。

    特别是高鸣,他甚至不敢再看一眼洪衍武遗留下来的那些照片,就好像那是一张张的催命符。

    身为革命军人的后代,高鸣对自己的未来,从小就有着较高的期待。在他的规划里,当兵是必然要走的一步,也是他攀至人生高峰的最佳起点。

    其中的道理明摆着,当兵可是入党最快的途径。要是能再踏实干上两年,提干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如果他真能顺利入党,再成为一名基层军官,不但必定会让亲戚朋友引以为荣,他的未来也就等于步入了一种良性循环之中,将来未必不能拥有一份比父亲更远大的前程。

    所以他是多么热切地盼望当兵入伍的这一天啊,盼望着快些大显身手,一展胸中抱负。

    只可惜,这一切现在却都要搞砸了,就因为他一时的粗疏大意,洪衍武这个阴险的兔崽子竟然把他给算计了,完完全全捏住了他所有关于未来的希望。

    别看只是几张照片,可那内容却绝对是惊世骇俗。他心里清楚洪衍武说的不是危言耸听,一旦这些东西真的曝光出来,后果之可怕将完全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这身新军装还没穿过瘾就要扒下来吗?难道他走向辉煌之旅还没开始,就要沉沙折戟吗?

    难道他这个有着良好家庭背景的革军子弟,也会有成阶下囚徒,被绑缚刑场的一天吗?

    不,那简直太残忍了!他的家庭绝对会因此蒙羞,他的父亲也会因为他这个儿子而无颜自立!

    最关键的,是他的弟弟也牵涉其中,洪衍武毁灭的,将是他家庭所有希望……

    够了,他不愿再想下去了,他的神经受不了这种刺激!这件事简直像噩梦一样,他决不能,让自己陷入到这种悲惨的境地之中!

    他还要体面地进入部队,按照步骤,有条不紊地去实现他的理想!

    他的未来应该是身穿四个兜的军装,身居要职,成为一言九鼎,无数人巴结的栋梁之材!

    他的将来的居所应该在某个军区大院里最显赫的一栋住宅之中,出行也应该有汽车代步!

    他的办公地点则是在高层军官的办公室内,有警卫员陪护左右,有勤务兵端茶递水,有秘书认真地记录他的每一句命令!

    他每天都会有无数重要的会议要参与,发言时自然要坐在主席台绝对的中央位置!一旦本人莅临会场,也必将引起全体官兵雷鸣般地掌声欢迎!

    而要把这一切在他的有生之年变成现实,他就得彻底解决目前的难题。他要不顾一切地去想办法!不顾一切!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必须从洪衍武的手里拿回胶卷和所有的照片!

    一想到这里,高鸣终于坐不住了。他从颓然中总算缓过神来,随后就极为迫切地思索起对策。

    他现在还能怎么办呢?难道要答应洪衍武的所有要求吗?

    那小子是狮子大开口,他开出的价码自己根本没能力满足。真要是说还有一些可能性,除非是父亲过问此事。那样的话,他也必然要把过去在外面的胡作非为和鬼混行径都得坦白出来。

    可一旦知道他干过的那些事儿,父亲又会暴怒到何种境地呢?恐怕必然会对自己深深失望,一顿暴风骤雨的武装带也是逃不过去的。

    不,这是万般无奈之举。还得先想想别的办法……

    可是,还能有别的法子吗?

    要说这一手可确实够毒的,根本就是冲着人的死穴下手……

    不过……或许……照方抓药就是个不错的法子……

    对,洪衍武才刚刚出来,尚且势单力薄,我要是能多找几个人的话……

    哼!许你做初一,我就能做十五!

    要说高鸣也不亏是个头脑灵活,善于算计的主儿,以他目前的见识和年纪,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灵机一动,想到了以毒攻毒的办法,确实是不容易了。

    虽然他也知道洪衍武是个太难对付主儿,这只是个没有办法中办法。可对一个几乎已经面临前途尽毁处境的人来讲,这总算是一线摆脱困境的生机,是一根救命的稻草。所以无论怎样,也要去尽力试一试才行。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恐怕没有!

    只是有的时候,有头脑却不意味着有魄力。有算计并不见得就有实施的能力。

    就在高鸣和高放随后一起出门,去四处组织人手,甚至去联系洪衍武昔日仇敌,筹措准备反击一戈的计划的时候。一个意外出现的情况,最终使他们彻底丧失了付诸行动的勇气。

    因为无论是一些与“玩主”圈子密切接触的“消息灵通”人士,还是那些与他们颇有几分交情的“玩闹”们,刚一得知他们想对付洪衍武,马上就告诉了他们前些日子在南城“玩主”圈子里发生的那件大事——洪衍武居然在“京华饭馆”动用了火(雷)管,以不惜同归于尽的方式,把五方“把子”彻底打翻在地。

    所以无一例外,根本没人敢于就应承他们的要求,反倒异口同声都在劝他们,千万不要招惹“红孩儿”这个疯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弄不好就能把这个“雷”引到自己身上爆炸!

    不用说,部队大院天然与社会隔绝的生活,和参军后有意克制行为的举措,让高家哥儿俩没能及时了解外面发生的情况。而这个经过多人口口相传的传奇故事,却又是如此的骇人听闻,震撼绝伦!

    这一下就让高家哥儿俩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和报复的信心烟消云散了。没办法,谁让他们要面对的对手,竟是一个如此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呢!

    于是带着一脑子对血肉横飞和爆炸场面的想象,回到家里后,两个人简直恐惧的无以复加,不但再无半点敢于算计洪衍武的想法,也最终选择了以皮肉之苦和坦白一切的代价,向他们的父亲求助。

    其实这相当正常,他们毕竟还是两个没经历过真正逆境的温室花朵。虽然高鸣本身因为优越的家庭出身,的确具备超越一般同龄人的逻辑能力和组织能力,可一旦当情势有悖于他所能掌控的程度时,他的心智就会接近崩溃边缘,变得慌乱、紊乱。

    在这种时候,他和所有被恐惧困扰的孩子一样,也就只有一个选择了。只能希望他那一向神通广大爸爸能力挽狂澜,把他们兄弟俩从陷入深渊的处境中拯救出来。

    结果当天晚上,“总参三所”副所长的家里发生了让全院人都出乎意料的“暴风骤雨”。那个大家公认的老好人,人缘好得不能再好的高副所长,居然头一次用武装带,把他那两个一直当成宝贝疙瘩的儿子,狠狠暴抽了大半宿。

    没人知道到底为什么。因为尤为蹊跷的是,高家这次“严酷家法”的实施,和别人家老子教训儿子完全不同。

    在高家紧掩的大门中,只传出了摔杯子的声音以及有规律的皮肉抽打声音,别说没有高副所长的威严斥骂,就连高鸣和高放的求饶声也听不到!

    似乎父亲是喘着粗气,默默往死里狠抽。两个儿子则拼命忍住嚎叫,只敢小声地呻吟。

    就连所长夫人,也不像往常那样,肆无忌惮哭嚎大叫着去保护自己孩子。

    要说唯一能证明她也在现场的,大约也就是那一丝断断续续,若隐若现的抽泣之声了。(未完待续。)

第五十八章 笑容背后

    1977年4月23日,周六,午后13:00整。

    洪衍武准时站在了高鸣家的大门前。

    他今天是来赴约的,因为昨天高鸣找到了他,说是那位高副所长已经知道了所有一切,想就照片一事与他正式见个面,把解决事情的条件再好好谈谈。

    说实话,高鸣竟然这么快就束手投降了,让洪衍武的确有点意外。他本来还以为这小子得在惶恐中犹豫上几天呢,或许还会想着给他再找点麻烦。

    其实他早就做好了再惩治一番这小子的准备,却没想到由于他惹出的那场乱子带来了凶名大振效果,竟然一点额外乐趣也没得到。

    不过对这种结果,他也并不排斥。因为在他看来,这件事走到这一步基本已经接近剧情的尾声了。

    按照他的剧本,高家父子目前除了向他妥协,求他高抬贵手,恐怕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要说唯一尚存的悬念,也就是见面之后,他们能付出多少代价了。

    只是俗话说的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为了以防万一,在谈判之前,总是要做一些必要的安排才好。于是昨天晚上,洪衍武便把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陈力泉坦白了。

    陈力泉知道一切后,在对洪衍武手腕拍案叫绝、大感解气的同时,也难免有些郁闷和不满。他倒不是计较别的,仍然是觉得洪衍武把他蒙在鼓里,独自去冒这个险,是没把他当哥们。

    为此,洪衍武不得不耐心解释了半天,最后总算是用“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和“永远都要留个后手”的道理,才抚平了陈力泉的情绪。

    而在此之后,洪衍武便特别郑重地托付给陈力泉两件事。一是胶卷的藏匿地点。二就是“八叉”他们还没交付的那一千四百块钱。

    洪衍武要陈力泉答应自己,如果一旦事情有什么变故,他一定要装作对这件事毫不知情。因为他们俩必须得有一人安全置身事外,才会拿到剩下的那部分钱给自己的父亲治病。也只有这样,那些照片才有人去曝光,给做出愚蠢决定的仇人们来个致命的还击。

    当然,陈力泉从不会拒绝洪衍武任何要求。只是他的心里却也因为洪衍武的这种安排,充满了不安。以至于今天他宁可请假旷工,也非要跟来。哪怕他不能和洪衍武一起进去,也要在马路对面坚守。

    洪衍武对此百般劝阻也不起作用。那么没有办法,他在得到陈力泉再三保证,哪怕看到他被抓走,也不会牵涉进去的承诺后,也就只好任其自便了。

    所以说,他刚才正是在陈力泉既热切又担心的瞩目中,走进了被持枪卫兵守卫着的“总参三所”大院的。

    “叮咚!”

    随着门铃响过,很快,高家的大门就打开了。门后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高鸣的父亲虽然是个干部,但级别还远未到能聘请保姆的程度,何况今天又是谈这么敏感的事情。所以洪衍武一下就想到,他的眼前正是高鸣的母亲。

    “您好。”

    “你就是……”

    洪衍武相当沉着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和他所想完全一样,高鸣母亲的神情,此刻既有些尴尬又有些惊慌。其中的缘故,他其实很理解,便主动跨进了门。

    果然,高鸣母亲马上就迅速关闭了房门,可随后,眼神里却又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厌恶的情绪。

    这同样很正常,作为一个母亲,面对如此算计自己儿子人,即使性情再好也不会像招待客人那样笑脸相迎。在这里,他必定是个不受欢迎的人。

    “你跟我来,高所长在等你。”

    只是简单的一句,高鸣母亲就掉头引着洪衍武往一个房间走去。

    其实洪衍武还是第一次来高鸣的家,前世他也从未见过高鸣的父母,所以对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不过即使在专注地观察中,听到这种称呼方式,他仍是忍不住不屑地一笑。

    一个家庭,夫妻间竟也用职务相称,这无疑是表明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价值观念。

    高鸣和高放似乎都不在家,洪衍武进入的房间里只见到了他们的父亲。那是个肚子有些发福的人,虽然身着一身军装,却并不显得英武,反倒有点像个柔软的面包圈。

    不过房间里的其他东西,倒是让洪衍武提升了一些戒备心。因为进屋之后他才发现,走进的是一间很大的书房。

    里面有办公桌,有沙发,书柜上的书也多,这个年代可没什么人为充面子买书,这场面无疑表明了主人是一个相当好客,又颇有学识的人。凭他的经验,有文化的人要耍起心眼来,往往要比一般人难对付得多。

    事实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因为高鸣的父亲对他竟然满面堆满笑容,态度极其温柔和宽厚。不但没有半分怒意,还一边招呼他那面色难看的老婆去倒茶,一边主动把香烟拿出来,问他吸不吸烟。

    反常,绝对反常!

    因为这种笑,可不是出于惧怕,有所忌惮的那种讨好。而是一种神情自若的胸有成竹。

    这主儿要不是一只笑面虎才见了鬼呢!

    洪衍武现在可是彻底谨慎起来,他前世也没少跟官场的人打交道,知道这些当官的越是态度和气就越是心有城府。所以他十分确定这老小子绝对会跟他耍心眼。

    好啊,那就看看你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洪衍武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肃然以对。所以他既不喝水,也不抽烟。只是默默坐下,等着高副所长的下文。

    高副所长看洪衍武不动,就只好自己从茶几上拿起香烟抽起来。他喷了一口烟,终于开始了正题。

    “你是叫洪衍武?……小同志,今天把你请来,主要是想化解你和我两个儿子之间的矛盾,你有什么想法请敞开讲!”

    果然是官场那样一套啊,先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想让我像罪犯一样地交代问题。最后你再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来评判。

    哼,一个人一旦彻底把他所想讲的话讲完,也就什么后劲儿都没了。你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有意思。难道发生了什么你还不清楚吗?恰恰相反,我可认为没有再对事情经过做深究的必要。我今天来,只是想要个结果,不是来给你讲故事的。”

    洪衍武心下一产生反感,索性连敬语也不用了,直接就把对方的话堵了回去。

    那毫不客气的嚣张态度,顿时就把高鸣的母亲惊呆了,她张大了嘴站在旁边,似乎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竟敢对她的丈夫如此不敬。

    气氛一时有点僵。

    高副所长也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他或许是觉得有高鸣母亲在场,洪衍武处境是以寡对多,才会满心戒备。因此便起身跟老婆低语了几句,把她送出了房门,又把门关紧,才重新坐回来继续劝说。

    “咳咳,小同志,火气不要太大嘛!现在没人打扰了,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你大可以抛掉顾虑,把心里的话都掏出来,只有把问题谈透了才好解决问题嘛。你放心,只要你说的是事实,我就绝对不会包庇自己的儿子,一定会给你个公道。其实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详细的情况,我儿子他们说的毕竟还很片面。比如说,你们矛盾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又比如说,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超乎寻常的报复方式的,还有,他们两个当时到底是怎么会突然睡着的……当然,其中有一些只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好奇心,你无须过虑。”

    高副所长说完番话的时候,宽厚地又笑了笑,特意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可洪衍武却更觉着不对劲了,隐隐有一种在被人诱供的感受。这种场面和他过去经历过的一些情况太像了,由不得他不产生某种联想。

    “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是说你两个儿子在外面胡作非为,肆无忌惮地打架、拍婆子、洗佛爷!还是说他们仗着有你这个官爸爸,到处跟别人许诺好处,骗别人供他们驱使,最后惹出了麻烦,又让别人替他们去劳教、去顶缸!这些事你爱听?你的爱好未免也太奇怪了!”

    洪衍武的讥讽如同狠狠抽了高副所长一个耳光,他的脸色当场就扭曲了一下。可随后他粗喘了一口大气,竟然还是恢复了平静,又作出了一副长者宽待无知后辈的姿态。

    “我其实完全理解你的心情,甚至比你理解的还理解,你的心中有怒气嘛,如此偏激在所难免。其实按我的本意,也是不想让我的孩子们变成这个样子的。但可惜啊,赶上一个混乱的年代,我平时的工作又太忙,可能正是因为这些综合原因,才会疏于管教,导致他们如此放任自流,犯下了不少错误。所以作为一个父亲,我现在不但是想代他们向你道歉,也是想从你口中多了解一些他们也不清楚的情况。希望你同样能理解。”

    接着,高副所长居然又巧妙地把洪衍武刚才的满腹牢骚,联系到他设计高鸣、高放的事儿上,说他表现的如此不冷静,根本不像能想出如此周密计谋的人来,会不会后面还有别人指点,呵呵呵。

    洪衍武一下就明显地感觉,高副所长再次又把话题往同一个地方引。这个家伙老练极了,他笑呵呵后面,引藏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

    可这是为什么呢?他又为什么非要听自己描述那件事的具体经过?

    不断琢磨着这个问题,洪衍武突然脑子灵光一闪,想起一个可能性来!

    这让他顿时就就意识到,这个温暖舒适的房间里,或许全是冷嗖嗖的杀机!(未完待续。)

第五十九章 图穷匕现

    上辈子,洪衍武和高鸣组建的地产集团唯一的经营理念,就是在商业竞争中要不择手段获取胜利。

    洪衍武还记得九十年代末的时候,有一次,他们的“鑫景”参与了一个东三环地区的土地招标项目。

    由于是热门地块,参与其中的几家竞争者都是虎视眈眈,各不相让。

    可当时又恰逢中央严查经济犯罪的风口浪尖上。主持招标工作的官员人人恪守本份,谁也不敢触碰红线。这样一来,也就导致那次土地招标成了在特殊情况下,没有人暗箱操作的傻活儿。

    事情到了这步,看上去就要全凭运气决定花落谁家了。可没想到高鸣另有高招,他居然动用当时极为少见的监听录音手段,摸清了几家对手的投标价格,最终使得“鑫景”以最少的代价大获全胜。

    而最后,当“鑫景”幕后大老板“大人物”嘉奖高鸣时,就说了一句让高鸣颇为自得的评价——将门虎子,家学渊源。

    难道说?这八个字是因为……

    有个词儿叫触景生情。配合着眼前的情景,当年那一句让洪衍武曾经倍感蹊跷,却又逐渐淡忘的话,简直就像电闪雷鸣闪过一般,豁然重现在他的脑中,无比清晰,又无比震撼。

    与此同时,一种像抓住了事情全部脉络的感受也充斥在他的心中。这让他越看就越觉得,这件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一双双可恨的眼睛,而这些可恨的眼睛都在趾高气扬地盯着他,嘲笑他这个傻瓜。

    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的记忆中某些曾经不解或迷惑的往事与细节,虽然当时搞不清楚来龙去脉,可只要留存在头脑中,一旦再遇到某些合适的处境和环境,往往就会恍然大悟,豁然贯通。

    所以此时,洪衍武就连一个字也不愿多说了,一种火烧火燎的急切,促使他极为迅速地环顾起整个房间。

    茶几上只有烟灰缸和茶杯。沙发旁边是暖水瓶。屋里剩下的其他东西,只有书柜、书桌和一把椅子。书柜没有柜门,里面的书籍清晰可见,问题相对不大。那么唯一值得怀疑的也就是书桌了。

    洪衍武感到一阵冲动,这个冲动使他浑身热血沸腾。他一定要去尽快验证一下,他想到的一切究竟只是自己的猜想,还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于是他火烧屁股一样从沙发中蹦了起来,然后就在高副所长异常惊讶错愕中,他毫无迟疑地一步窜向了书桌,跟着几下就拉开了书桌的两个抽屉。

    没有!里面全是办公用品和文件!

    “你干什么?”

    洪衍武的冒失马上刺激到了高副所长,他严厉地呵斥了一声,同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可洪衍武根本不理他,又挨个仔细查看起了桌面上的台灯和电话。

    “住手!你给放下!”

    洪衍武的这种举动无疑已经超出了高副所长所能忍受的底线,这下他不但满脸怒容,连语气中也只剩不善的敌意。

    只是洪衍武根本就顾不上其他了,他的脑子只针对一件事在飞速运转。

    还是没有!难道是我想错了?

    恩,一定错过了什么,再想想……

    对了,这个年代的科学技术还很有限,要是有录音或监听设备,应该是需要电或者线路驱动的。那么……也就剩下最后一个地方了!

    “刷”一下子,洪衍武终于抬头,把目光投向房顶的吊灯。

    别说,在吊灯的墨绿色灯罩上,似乎还真有一个牵连在电线上,被一根铁丝支撑着,像沙发的方向探出几分的黑黢黢小东西。

    可接下来,就在他刚要站上书桌后那把椅子,想做最后确认的时候,高副所长的眼神却已经彻底转变成了狰狞。

    他只一模腰间,一把六四式手枪就出现在他的手中,随后枪口就对准了一条腿刚刚踩在椅子上的洪衍武!

    “不许动!你老实点!”

    洪衍武的身子随之僵止。不过他一见到高副所长那带着几分羞怒,又有几分气急败坏的神情,便知道已经不用再去验看什么了。

    对方的样子和采取的举措已经完全说明了问题,这大概就是精心布置的陷阱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了。

    想到这里,洪衍武也更加火气冲天。他先是把踩在椅子上的那只脚放了下来,随后就冷笑着对高副所长说,“我觉得我们已经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我要走了,再见!”

    “你还想走?作梦!你还是老老实实把怎么设圈套陷害我儿子的事情说清楚的好!否则,你恐怕是出不了这个门了!”

    所谓图穷匕现,既然真实的意图已经暴露,高副所长也不再做无用的伪装了,他全然一副大发雷霆的姿态,人往前迈进一步,枪口也同时逼近。

    没人能面对枪口一点不紧张,洪衍武不由自主感到一种面对迫人的压力。他此时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地跳,甚至还能听见血液在心胸里哗哗地流淌。

    可恰在这时,高鸣的母亲因为听到屋内不寻常的动静,竟打开了房门。一见屋内的情景,她当场就吓傻了。站在房门再也不敢乱动一下,嘴里也只是毫无条理地叫着,“老高……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你别,你别……”

    高副所长的眼神不由闪过一丝犹豫,正是这一个神情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坚定,恰恰被洪衍武迅速捕捉到了。这让他迅速恢复了冷静,并开始认真衡量起目前的处境。

    而很快,“老鬼”头几天揭露出他漏洞的话就被他想起,结果,高副所长的持枪动作,同样被他发现了类似的破绽。

    跟着,他脑子又迅速一转,索性就势一屁股坐在了旁边椅子上。而就在高副所长意外之下,迟缓了一步才把枪口继续瞄准他的一瞬间。通过高低造成了落差,他已经一眼看清,高副所长的手枪下面,保险竟然是关着的。

    就此他彻底笃定。马上就张狂地哈哈大笑起来!

    “老高同志,你就别虚张声势了,举着胳膊多累啊?还是放下歇歇吧!”

    “你胡说什么!可别逼我!”

    高副所长吃了一惊的同时,却把手枪直直对准了洪衍武的脑袋。一副耐心已经忍到了极点的样子。

    可他的样子虽然把自己老婆吓得尖叫一声。但对此时的洪衍武却再没有一点效果。

    “算了吧!你的枪都没有打开保险,就想让我相信你会开枪吗!不怕告诉你,老子才是唬人的祖宗,你的表演水平还不够高明……”

    高副所长一时被挤兑得满脸通红,浑身哆嗦。可随后他就打开了枪上的保险,像是要不顾一切,破罐破摔了。

    “现在呢?你还别太自信,有时侯把别人逼急了,可是什么都会发生的……”

    洪衍武仍然气定神闲“你不会,一个军人在自己家里开枪射伤平民,是什么的后果。你应该清楚?我根本就不相信你的弹匣里有子弹。”

    “那可未必。你有前科,我完全可以说你到我家中盗窃枪支,只要我开枪杀了你,布置现场很容易。”高副所长的眼里全是凶光,红得吓人。

    洪衍武收敛了笑容,不觉也认真起来。“那胶卷呢?你忘了最关键的东西了吧?我保证在你的计划得逞之后,绝对会有人让照片见光,到时候你们全家人照样得给我陪葬!再说,一把六四手枪嘛,杀伤力恐怕还没那么高,你就有把握在我掐住你喉咙之前,把我当场击毙?”

    说罢,他狞笑着拿起了台灯,只轻松一扭,台灯铁质支架就只弯曲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这种实力和其中暗示的结果,无疑再次把高鸣的母亲惊得睁圆了眼睛。可这次她也只紧紧捂住嘴,却一声也不敢吭了。

    高副所长似乎也被洪衍武的话重新震慑住了,他紧咬牙齿思虑了片刻,居然无话可说了。最后吭哧了老半天,才问出了一句几近崩溃的话。

    “那……我要是放下枪,这件事……还能再谈谈吗?”

    现在见他到这副无奈的样子,洪衍武倒是真的感到了些对方的诚意。他松了一口气,也不以为甚。

    “可以,不过再谈,地点要听我的。”

    “去哪儿?”

    “你们大院的澡堂,我们一起去洗个澡。”

    高副所长只略微一琢磨,就不由得不佩服洪衍武考虑的周全。至此便再无二话,彻底缴械投降。可最后当他放下枪口的同时,却仍是尤不甘心地询问了一句。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洪衍武却淡淡一笑,对此避而不答。

    “这你不用管,你只需知道,我是因为你儿子无端受苦的人,是掌握着你两个儿子犯罪证据的人,就足够了!”(未完待续。)

第六十章 交锋过后

    由于在这场交锋中,洪衍武以全面压制的方式使高副所长一败涂地,并让其产生了极大的忌惮。所以重新谈判的时候,为了避免激怒洪衍武,丧失最后的和解机会,高副所长的态度便相当有诚意。

    于是在一个小时之后,额外捞了个热水澡洗的洪衍武,就重新出现在了陈力泉的面前。他也在第一时间,把自己和高副所长刚在大院澡堂里达成的条件,告诉了这位挚友。

    首先,对于洪衍武户口调京这件事,高副所长很痛快地先答应下来。他说自己有转业的战友在公安局五处,几天之内就可以落实这件事。但是在经济补偿上,他却不得不遗憾地表示,确实有心无力。

    原来,别看高副所长两口子加起来小二百的月收入,比起一般家庭,条件算是优越的。可他们夫妻不是一个地方的人,老家还都在贫困地区。所以除了全家四口人生活以外,他们还要补贴夫妻俩各自的穷亲戚,不断招待从他们老家来京伸手求助的老乡。

    这么一来,有挣得地方就有花的地方,高家的真实经济条件,也就是表面光。要想彻底满足洪衍武那一千元经济补偿要求,根本不现实。高副所长最大限度,也就只能凑出四百块来。而他自己的建议,是想给再洪衍武安排一份工作,虽然只能是临时工,却也是细水长流,每月多少总有些收入,就算是一种变相的补偿了。

    不过呢,其实作为洪衍武来说,他最早开出一千块的价码,本意是想凑够五千块,为的是把母亲的“翡翠扁方”保住。而现在既然人家死活也凑不出来,他要那几百块钱也就失去了实际意义。那么同样的,根本就不缺小钱儿的他,对于高副所长介绍的那份临时工作也就更没有什么兴趣。

    所以他想了想,便又询问高副所长有没有能力办“转插”,他说自己二哥洪衍文在雁北地区插队,要是能办回京郊来,经济补偿他就不要了。

    这对经济负担颇重的高副所长自然是件好事,而且事有凑巧,高鸣母亲一个同事的哥哥就在大(兴)县革委会上山下乡知青办公室工作。据高副所长自己估计,求这个人办直接回城这种大事或许够呛,但“转插”属于曲线救国的办法,政策阻力比较小,问题还不大。于是也就张口应承下来。

    就这样,洪衍武的两个条件都确定了下来。而他为此对高副所长做出的承诺,就是一旦当这两件事落实下来之后,他会马上把胶卷奉上,并且保证永远不会有一张照片泄露外流。

    对这一点,高副所长即使不敢全然相信,可败军之将无以言勇,目前他也确实没有什么选择余地了。

    听完这些话,陈力泉在安心的同时也极为兴奋,他一边和洪衍武抽着烟往家走着,一边愉快的祝贺。

    “小武,这下好了。你的户口一回来,你待在京城可就彻底踏实了,咱俩也就不用再分开了。而且你二哥托了你的福,很快也能回家了,你爸妈要知道一准儿高兴。这高副所长人痛快啊,没想到人还不错。”

    “哼!”洪衍武的回应却是狠狠冷笑一声,“泉子,要是你知道一开始发生了什么,你要是知道我今天差点就被那老小子算计了,恐怕你就不会这么想了。人不错?那就是只笑面虎,是个绝对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很快,听着洪衍武又开始讲述今天交锋全过程,陈力泉也不由被其中的险象环生惊到了。他听到最后的时候,笑容已然彻底收敛。忍不住又说,“他既然这么毒,那你还跟他谈个屁呀?要我看,他答应你的也根本就不可信。万一再琢磨什么招儿害你呢?倒不如咱们直接把照片给他曝光出去,直接毁了他们丫完了。”

    “不,还正因为他们不是省油的灯,我才不能这么干。说真的,我这次能转危为安,几乎就是一种侥幸。你仔细想想,高副所长用的是什么招?监听!录音!这些设备那可是挺稀罕的东西,咱们在电影里都没见过几回,那得是什么样的国家部门才能有这种资源啊!再说,这些东西的用途,又应该是对付什么人用的?反正不管怎么说,高副所长是什么人,虽然我现在还琢磨不透,但我也能肯定,他绝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军队后勤干部,如果处理不好,这就是我遇见的最大的坎儿……”

    “啊,那他不是比公安更厉害吗?要照你这么说,也太危险了!这可怎么是好?他要是再报复你又该怎么办呢……”

    “泉子,你也不用过于担心。我说过,要想不出事,行动中的每一个步骤,就要考虑到后果的安全性。虽然现在出了点没想到的情况,可大体还在我的掌控下。应该说,我目前只是在不痛不痒和狗急跳墙之间找到一个合适的尺度,尽管狠狠地“榔”了他一下,可只要这件事最后我能信守承诺,他也只有心惊肉跳还不敢急,是不会跟我没完没了的。”

    “因为第一,我的两个要求不算苛求。虽然这些在普通人看来是了不得的大事,可凭高副所长的能力并不难实现。第二,说白了,我才真是个光脚的。一个早就尝惯了权力甜头的营级干部。虽然一方面,他不把草头百姓放在眼里,认为自己高高在上。可另一方面,他也色厉内荏,惜命无常。通过今天这件事,他应该很清楚我也不是善茬。真要是想报复我,逼得我没了活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接着跟他死磕,他也没个好。”

    “你可要知道,别说我还捏着高鸣、高放的命。就是高副所长的行为,本身也是不能见光的事儿。因为这种手段要是使用,那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批,哪能随便就用在像我这样的人身上?更别说他的目的也只是为了掩饰自己儿子的‘罪行’。真要闹翻了,就‘公器私用’这一条也够把老小子官儿帽子摘了的。一个活了半辈子才爬到营级位置的干部,一个每个家庭成员都以官位为荣的家庭,要是为这么一件破事被贬为庶人,变得支离破碎,变得名誉扫地,那简直就像是从天堂掉落地狱一样,他们绝不敢为此冒一点的风险!空瓶子道理你还记得吧?如果必须要冒着牺牲自己家庭幸福的风险,来跟我这么一个没前途的人死磕吗?他会这么干吗?根本犯不着。要论破罐破摔,他们永远不划算!”

    洪衍武说到此时,不但语气里充斥着一种胸有成竹,目光里也同时泛出一种凌厉的寒芒。

    陈力泉带着满心的钦佩,深深看了洪衍武一眼,之后便久久无语……

    要说洪衍武的分析,在大体上还真是一点没错。高副所长的想法不但被他揣测得丝丝入扣,就连高副所长这个人的身份和背景也大致如他所料,还真不是那么简单的。

    高鸣的父亲,名叫高作礼,1932年生人,虽然1948年才参加革命,还是无关痛痒的后勤部门。可此人天生有八面玲珑的功夫,在人际关系上颇有一手,于是很快就受到受到本部门上层领导青睐,不但迅速入了党,成为了领导的勤务员,还得了一个“万金油”的称号。

    建国初期他仍作为勤务兵跟着领导进京入职,由于无意中入了一位“总参三部”(总参谋部技术侦察部,又称总参三部,正军级单位。它是我国部队负责搜集海外军事情报的官方机构。它与国家安全部,共同构成了我国的情报网络)将军的法眼。此后被调到一个表面看起来无关痛痒但却极其要害的部门,以一种毫不起眼的工作方式,参与进了建国初期维护首都安全的保卫工作。

    之后他干得也是极为出色,不但迅速掌握了一些监听监控的非常手段,还屡屡建功,这才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凭他的浅薄的革命资历来说,也算是一种异数了。

    那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工作呢?

    原来,京城当时四郊出京进京咽喉之地多有餐馆旅店,可是却很少有人知道在建国后一段时间里,这些店铺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隶属于“总参三部”和公安机关共同管辖的下属单位。

    最初,这只是保护中央所在地的第一道防线。卡住了容易盘查的铁道线之后,其他进京的庞杂路径就成为控制的重点。

    高层领导认为,如果有匪特试图对首都实施袭扰,在进京前一般都会比较懈怠,说话做事不太小心,而且这里是他们做在京活动准备的最后机会。往往在住店,吃饭的时候露出破绽而不自觉。

    正因为这个原因,在五十年代初期,曾有多起“三民党”特务案,都是那边的人一进京就被捕。

    而京师安全部门如有神助,也令那边百思不得其解。那些王牌的特务们均不知道,他们还没有进京,其实消息就已经被那些不起眼的服务员,店小二送到了安全部门的案头。

    谁的脑袋也不是天上掉下来,地里长出来的,掉的多了,特务们也就不来了。所以最后当特务案总体趋于平淡之后,“总参三部”就从其中撤出了,高作礼也被调到了总参下属的招待所任职。

    可是这些密点也并没有被撤销,而是转交到了公安部门的手中。因为从治安角度,这也是极好的据点,这些密点仍有很高价值。

    说白了,这其实就等同于水泊梁山脚下朱贵开的酒店。谁要上山来访,总要“旱地忽律”放了响箭才能上山。

    熟悉梁山故事的朋友一定都知道,全盛时期的梁山,其实四面都有充作眼线的酒店。其中头领分别是东山酒店——“小尉迟”孙新,“母大虫”顾大嫂。西山酒店——“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南山酒店——“旱地忽律”朱贵,“鬼脸儿”杜兴。北山酒店——“催命判官”李立,“活闪婆”王定六。

    从本质上说,这些人经营的,实际上就是梁山的外围情报站。(未完待续。)

第六十一章 高氏父子

    送走了洪衍武,高作礼再回到家中,精神显得十分萎靡。

    他这副样子,就连他的老婆都能一眼看出来,那个叫洪衍武的混小子,在今天委实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打击。

    所以高鸣的母亲在问得已经谈妥条件的消息之后,便再没有多问一句。她只是给丈夫沏好了茶水,然后就遵从他的吩咐去客厅打电话,把那两个还待在招待所客房里的儿子叫回了家。

    二十分钟之后,高鸣和高放全都规规矩矩站在了高作礼的面前。

    可直到此时,高作礼的神色也没恢复如常,仍是一副宛如得了大病,毫无精神头儿的样子。

    高家的两个儿子也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推搪,他们既感到惊讶,也产生了一种极为不妙的感觉。他们还以为事情已经彻底办砸了,均不由焦急地询问起来。

    “爸,您没事吧?”高鸣首先发问。

    “爸,那件事儿到底怎么样了?”高放紧跟其后。

    可虽说是同样的急切,但他们各自的提问方式,却无疑在高作礼的心中打出了不同的分数。

    为此,高作礼的反应是迅速地抬起头,先是温和地看了高鸣一眼,随后又冷冷地望了高放一眼,目光里多少有一丝不满。

    不过说到底,高作礼也知道像情商这种东西可不是能手把手调教出来的,得靠一定的天赋。他两个儿子之间的差距虽然宛如成人和孩子一样,那也是根本无可奈何的事,他其实没法去计较。

    “那件事你们先不用担心了。我跟那个洪衍武,已经初步谈好了条件。可我也要告诉你们,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谁也不要再出大院儿一步,更不许擅自去搞风搞雨,节外生枝,直至这件事情彻底解决。都明白了吗?”

    高作礼的话总算解决了两个儿子的心病。高鸣和高放都长吁了一口气,不约而同一起点头称是。

    而见到两个儿子回复正常的神色,高作礼也再没有了耐心,他马上命令高放出去,只把高鸣留在屋内单谈。

    对这种明显的区别对待,高放无条件地服从了。这不仅是因为这种情况在高家早已是一种常态,而且就高放本人来说,他也非常清楚,他的父亲和哥哥,恐怕即将要谈及一些让人操心的事儿了。

    高放是个天生就不爱费脑子的人,那些事儿就是问他,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故此他非但没有一点介意,反而乐见其成。其实在他看来,只要听父亲和哥哥的话就行了,干嘛又要去操这份多余的心,跟自己过不去呢?

    下面的事果然和高放所想一样,在他把门关上之后,屋子里的父子俩的对话,便几乎全是一些让人烦恼和忧虑的内容了。

    高作礼先是把今天发生的真实情况,一点一点跟高鸣细细讲述了一遍。也是直到这时,高鸣才知道父亲一脸的失落从何而来。

    同样的,高鸣也感到极其的震惊。因为他既没想到父亲竟然会用这种非常手段,来试图掌握洪衍武的把柄。更没想到,洪衍武简直精得吓人,也横得可怕!

    这小子居然连这种陷阱也能发现!竟然面对枪口也毫不畏惧!这根本就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儿嘛!他还是个正常人嘛!

    一瞬间,高鸣忽然感到了一种所遇非人的恐惧。这使他彻底陷入到一种无语的沉默之中,老半天也没说一个字。

    直到他察觉父亲始终在不动声色观察着他,似乎一直等着他说些什么,他这才万分尴尬地道起歉来。

    “爸,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在外面胡闹,给家里惹祸……”

    高作礼自然能感到,高鸣的歉意是真诚的。可他之所以会把一切都告诉儿子,并不是为了听到这种于事无补的蠢话。相反的,他可是个深谋远虑的人,深知培养出一个合格的接班人,才是保证家族繁盛的唯一途径。

    不用说,在他的两个儿子里,高鸣是不二之选。那么他就得像磨刀那样慢慢地打磨他的儿子,直到这把锋利的刀磨到能够削铁如泥,却又深藏不露的时候。

    像这次遇到的事,虽然是一次重大的挫折,甚至可以算是一次严重的家族危机。但在他看来,也同样是教导这个接班人的良机。所以他不等高鸣说完,马上就不耐烦地伸手阻止了他。

    “行了,关于这件事,你早就认过错了,我也用武装带抽过你了。再说这些没意义。我现在只问你,你对这件事怎么看?你认为我们下面又该怎么做?”

    高鸣可没想到父亲毫无责备他的意思,而是征询他的意见。他是个极聪明的人,很快就意识到父亲的用意,仔细想了一下,也就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坦白讲,我一直都以为您只是一个普通的后勤干部,从不知道您还精通这样的非常手段。另外,洪衍武这次的表现也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按理说,他只是一个平民百姓,而且过去还是个莽撞性子,要只是变成个亡命徒倒有可能。可不知为什么,这次劳教一回来,他不仅变得擅长使用阴谋诡计了,对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的监听录音技术和枪械,也是异常了解,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所以,我……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高鸣停顿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高作礼便索性接上了话。

    “你是说,你认为对方是个极不合理的,且无法战胜的敌人,是这样吗?”

    高鸣有些脸红,可他不敢对父亲撒谎,仍然直言。

    “是这样。至少我看不到他的弱点,论打可打不过他,再算计他难度也更高,要依我看,目前也只能希望他信守承诺把胶卷送还了。其实这件事,能就此顺利和平解决的概率还是挺高的。我始终认为,人没有路可走的时候或许会疯狂,但一旦有了指望,人也就有了顾忌。换成他的角度,在条件充分得到满足之后,仇也报了,气也解了,还落了实惠,已经没什么理由非把我们置于死地了。唯一可虑的,倒是贪心不足的问题,我实在是怕他上瘾,会索求无度。您觉得哪?”

    高作礼点燃了一根烟,连续地抽了两口。他平日里抽烟的样子都很轻松,像这么着急的,也正是因为遇到了真正让他头疼的事情,才会出现的动作。

    “你分析的有几分道理。对这个人,别说是你,我也很费解。不过你说他不合理,那只是一种理解上的偏差,因为存在即是合理,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那个洪衍武才会懂得这些。我的事儿你不也是今天才知道嘛,这是一样的道理。其实搞不清楚原因也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件事你一定要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世界上有很多人和事都是表里不一的,特别是国人,讲究含蓄,凡事喜欢藏着和欺骗。所以有些事物看上去普通,但实则往往另有玄机。也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只相信表面现象,你要想今后不再犯错,就必须善于发现这些东西!”

    高鸣低着头,认真地聆听着父亲的教诲,不敢有任何马虎,也不敢轻易地插话。

    高作礼又吐出一口烟,才沉吟着继续往下说。

    “至于目前该怎么办,我们也的确只有等他主动把胶卷交出来了,这是没有办法的选择。这个人真不是善茬,我们又看不透。如果这件事要能到此为止,今后你最好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永远别在有所接触。不过你也说过,他也有借此再提出更多的要求可能。甚至哪怕概率再小,他同样有不守承诺,事后仍然把照片曝光的可能。要是万一出现其他两种情况,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那……那他要这么做,也就是彻底把我们往绝路上逼了。人的贪欲是无法满足的,不管怎么样,反正多一个条件也不能再答应他了!至于我……到时候,我也就只有带着弟弟一起逃跑了……”

    听到儿子的回答,高作礼内心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就是非常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这就是你的对策!你想到的,就只有面对困难仓惶逃走吗?”

    可高鸣却苦着一张脸,极为无奈地反问。“爸,我们不是他的对手,我又不想坐牢!您说,我还能怎么办?”

    高作礼实在有点恨铁不成钢了。

    “你糊涂啊!谁告诉你对付一个人就要对他本人下手的!你还记得他提出的新要求吗,那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他的二哥。这就足以证明,他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让他牵肠挂肚。说到底,每个人只要是有放不下的东西,都会成为各自弱点。所以真要是被逼到了这一步,他的家人才是咱们最好的下手目标!也只有这样,才有更高的成功概率。”

    高鸣沉默了片刻。他不得不承认父亲的话有道理,也极富启发性。可还有一种情况,是这个办法也未能解决的。

    “那他……那他要是不提要求,只为了报复,直接就把照片曝光了呢?我们就是算计了他的家人也于事无补呀!”

    高作礼的右手使劲地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皱皱眉头后又摊了摊双手,终于说出了一种解决方式。

    “要真那样,我自然是不会放过他的。但你和你的弟弟,也就只能怪运气太差了。恐怕也只有去自首才是唯一的活路。”

    高鸣大惊失色,绝对无法接受。“自首?您没开玩笑吧。爸,我们可是你的亲儿子,何况我们根本就是被陷害的……”

    高作礼干脆一拍桌子,用一句句的反问来质问儿子。

    “这个我还不知道!可你们不认罪又能怎么办?真像你说的,去当逃犯吗?你也不想想,你们能逃到哪儿去?只要不出国境,早晚有被抓回来的一天。再说,你们还是军人的儿子。你们真跑了,家里又该怎么办?你觉得我和你们的母亲该如何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我还有脸在这里干下去吗?我要调动了工作,手里没了实权,你觉得你们又能在外面逍遥多久?记住,儿子,你要想做个真正的男人,就必须学会勇于担当一切结果,哪怕是最糟的……”

    高鸣望了望父亲的眼睛,看到深不可测的目光正在冷冷地盯着他,但他却仍然无法满足父亲的期待。

    “可是,可是爸,我真的不想坐牢呀!再说,再说这种罪是有可能枪毙的!您不能强迫我……”

    高作礼真是不愿再看见儿子那张懦弱的脸了,他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了窗户旁边,然后才望着窗外不紧不慢地说。

    “你以为你的父亲还会害你吗?我也不瞒你了,前些年住在三楼一直写交代材料的那个腿脚不便的将军,不仅是位开国元勋,也是我过去在“总参三部”时的最高领导。老人家后来去了福建治腿,但现在却已经回京就要复出了。我这几年鞍前马后照顾他的情分,一点也没白费。这次老人家回家还惦记着我,上面已经有消息,说马上就要给我再调一个级别了。有这么一个保护神在,要真出了事儿,我们满可以去求他的。可是你要是没有勇气面对,让我威严扫地,落一个丢人再丢官的下场,那我可就真保不住你们俩了!该怎么办,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良久良久,父子俩之间再也没有对话。高作礼就一直静静地站在窗户旁,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高鸣当然知道父亲的话颇有道理,也为父亲即将获得荣升十分惊喜。但是,他还是觉得父亲太过狠心了。换句话说,他自己始终难以鼓起承担这种结局的胆量。

    而高作礼却因为一直没得到儿子充满勇气的回复。心里不但感到了极度疲劳,也觉得胸口隐隐地有些憋闷。

    本来,他只是想通过假设的方式,用这种几乎不会发生的情况,来作为今日最后的一关考教的,却没想到儿子竟然考了个极差的分数。看来,他还不能就此踏实地放心,对儿子的教导之路还有很长的距离要走。

    因为他的儿子尽管头脑还算出色,但至关重要的东西却也有着明显的欠缺,那就是勇气和担当。要是不能弥补这项短板,恐怕前程也就有限得很了。

    也不知为何,这让他不禁联想起洪衍武面对枪口还敢于威胁自己情景,甚至因此竟萌生了一个纯粹属于异想天开的念头。

    那个根本就不知道怕为何物的小子,要是自己的儿子,又该是多么地好呀!

    高鸣如果有他那种破釜沉舟的狠劲,这辈子未必不能触及将星!(未完待续。)

第六十二章 横生枝节

    尽管洪衍武可以把“八叉”、“小地主”和“弓子”耍地滴溜乱转,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买平安。尽管他能够逼迫高家父子签订城下之盟,让他们老老实实地接受他的敲诈勒索。尽管他在陈力泉的心目中,几乎已经无所不能,算无遗漏,似乎就没有什么困难能难倒他的,可他本质上毕竟也只是个凡人。

    所以哪怕他再有勇有谋,哪怕再精明再有心计,甚至哪怕知道未来的演变,还拥有比他实际年龄凭空多出的三十年的人生经验,在命运的力量面前也根本不足一提。老天爷只要一个咳嗽,就够他一呛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就在洪衍武差不多已经把身边一切棘手的麻烦都处理完毕,以为一切即将走上正途的时候,偏偏一件最为至关重要的事儿竟然出了岔子……

    和高作礼谈判的当天,就在洪衍武与陈力泉结伴离开“总参三所”回到福儒里后,因为心里惦记着父亲,洪衍武一个人又去了一趟东院。

    本来他是想给父亲的拢拢火、倒倒水,或者是帮父亲翻个身什么的,不料竟意外地发现母亲王蕴琳已经提前回家来了,而且还是一个人坐在洪衍茹的房间里缀泣。哭得呜呜的,没遮没拦,根本停不下来。

    这种情景,让洪衍武一看就慌了,忙问母亲究竟有什么事过不去的。而他打听了老半天,才总算从凄凄艾艾的母亲嘴里知道事情的原委。

    原来就在今天中午的时候,寿敬方竟然去王蕴琳的单位找到了她,告诉了她一个极为不幸的消息——那唯一可以挽救洪禄承性命的“挫虎龙”,已经被南庆仁堂的后人出手了。

    于是在这一天下午,心里全是愁云惨淡的王蕴琳就因为急火攻心昏倒在了工作岗位上,单位发现后以为她是太过疲劳,结果就派人把她提前送回了家。

    这个消息可着实让洪衍武有些措手不及。他马上就追问人家到底是多少钱卖的?要是出更高的价钱,还有没有可能把药追回来?

    可王蕴琳却告诉她,还不是钱的问题。据寿敬方说,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那南庆仁堂的后人只有一个儿子,一直就在云南西双版纳当知青,日子过得很是艰苦,在那儿每天的副食只有“玻璃汤”(指只有盐调味的热水),还得终日在倾盆大雨中劳作。

    故此那人的儿子不仅瘦得脱了形儿,也染上了严重的脚气,两只脚烂得连鞋都快穿不上了。如果再这么下去,很难说不会把命丢掉。

    而为了儿子能活着回到京城来,南庆仁堂后人一直都在四处找门路。巧合的是,前几天,正好有一个父亲得了重症的市政府领导,经人介绍找到他门上求购“挫虎龙”,所以他也就借此解决了给儿子办返城的难题,与之欣然达成了交易。

    也就是说,这买卖的双方,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让的了。而洪禄承的药引子,只能另想他法。可这种珍惜的药物再想找到,又谈何容易呢?

    听到这里,洪衍武同样如遭雷击。谁能想到,他近日以来所有的勾心斗角、精密算计,所有的以死相拼,不计后果,就因为这么一件横生枝节的意外,竟然成了竹篮打水,都化成了空,变成了人生里的一场玩笑。

    而这个玩笑却是以他父亲的命为代价的,是一场他根本玩不起的玩笑。

    这下子,别说去宽慰母亲了,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哭……

    这一天的晚上,整个洪家分外地安静,家里人人都知道了这个坏消息,只是瞒着洪禄承本人。

    尽管确实钱还没凑够手,可买不起是一回事,没的买又是另外一回事,这无疑导致每一个人都眉头紧锁,没了心气儿。

    所以才刚一吃过饭,洪衍争就闷头回了自己屋。不过房间里却始终是黑着灯的,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从窗外也只看见一个淡淡的红色烟头一亮一灭,似乎就没怎么间断过。

    而洪衍茹和徐曼丽,一个去了厨房刷碗,一个安静地收拾桌面,她们虽然都很想去宽慰王蕴琳,可委实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便都觉得还不如让母亲安静地歇歇。

    唯独洪衍武让陈力泉先回去等他,自己却一个人跟着进了母亲的屋。

    他这会儿已经想好了。无论怎样,他也不能就此放弃,被动地让父亲听天由命。他必须得找到寿敬方,问清楚“挫虎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看看还能不能主动地想想其他的办法。

    于是他就跟母亲询问寿敬方的住址,想要明天亲自去拜访一趟。

    尽管尚在悲伤之中,也认为洪衍武作此努力多是无用功。可王蕴琳仍不免为儿子的一片孝心所感动,再加上还不免存有一线“死马权当活马医”希望,她便把寿敬方的住址和上班地点都告诉了他,并且还另外托付给他一件事,那就是把一笔钱明天给寿敬方带去。

    王蕴琳说,寿敬方今天除了告诉她这个消息以外,还给她送来了五百块钱,以解洪家困境。可她当时因为心里已经六神无主,就忘了推辞。

    她还说,寿敬方其实是个对经济毫无概念的人,从没管过家,也不懂得怎么过日子。别看这些年政治上亏了,家也被抄了,可他的嘴上却没亏,但凡手里有点钱都吃了,一分不攒,过着有今儿没明儿的日子。何况他的一双儿女也全在下乡插队。现在能凑出这笔钱来也是着实的蹊跷,不定是通过什么办法,或是变卖了什么得来的。

    虽说洪、寿两家人算是亲戚,可当年出过那么一档子事儿,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洪家已经欠寿家太多。所以就是再难,也绝不能再让人家为了自己扯上饥荒。

    对母亲的话洪衍武深以为然。他不但当场表示一定会遵从母亲的意愿把钱送回,还说今后这笔人情债自己也会记在心里,有机会一定会替父母还上,让母亲不必为此过于歉疚。目前还是应该先以身体为重,以免忧虑过多伤身。

    这一番话,倒多少让王蕴琳有了些许宽慰。因为不管怎么说,这个过去让她曾经操碎了心的老三,毕竟是懂事多了。(未完待续。)

第六十三章 名医风采

    1977年4月24日。

    这一天,因为恰逢周日,洪衍武便打算直接去寿敬方的家中去拜访。

    当然,既是初次见长辈,于情于理,绝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所以一大早,他带着陈力泉出门之后,并没有直奔寿敬方的住处,而是先去了商店买东西。

    京城人无论干什么都有讲究,就连送礼也不例外。除了广为熟知的“烟酒糖茶”四色礼品代表着最隆重之意,还有送双不送单,禁送“离”、“终”、“糊”、“剥离”等不吉利谐音等诸多忌讳。

    洪衍武昨天跟母亲打听过,知道这位表叔不抽烟,所以除了两瓶好酒,两盒点心,两包茶叶之外,他还额外跑了趟“春明食品店”,买了各色肉肠。最后总算是凑足了四色礼物,这才找到了位于重文区“茶食胡同”的寿敬方住处。

    但没想到的是,寿家竟然房门紧锁。结果跟隔壁邻居一打听才知道,由于寿敬方已经成了“人民药店”的红人,也因为周日药店顾客最多,他很少在这一天休息,一大早就去单位上班了。

    洪衍武一拍脑门,这才知道自己想左了,他竟然忘了服务行业的特殊性。便只好谢过了这位邻居,又带着陈力泉赶往寿敬方上班的地方。

    自明代起,“重文门”附近就是京师药铺的聚集之所。所以说“人民药店”的位置,其实距离“茶食胡同”并不算远,就在“喜悦胡同”的胡同口。洪衍武和陈力泉,在沿途经过了同样由几家老药铺改名的“红卫药店”、“东方药店”后,步行二十分钟左右也就走到了。

    不过进门之后,他们在中药柜台前却仍是没找到寿敬方本人。经过询问,站柜的一位店员又告诉他们,说寿敬方是店里不可缺少的重要人物,经理便专门给他在店后面单辟了一间屋子,用来来接待老顾客,所以他现在已经基本不在前面站柜了。

    此外,店员还好意地提醒他,说想找寿敬方“审方子”的顾客太多,现在得提前来排队拿号。早上五十个号,下午五十个号,今天他们已经来得晚了,寿敬方应是不会接待的了。而且寿敬方也从不收礼,他们带来东西反而会让寿敬方生气。

    一听这话,洪衍武顿时知道对方是误会了。他赶紧解释说自己不是来看病抓药的,其实是寿敬方的侄子。

    店员这才释然,索性就亲自带着他们去了后面,把他们交给了寿敬方唯一的女徒弟林素。

    这个女孩子也就二十岁的样子,长得还挺漂亮,是个大眼睛,人如其名,朴素干净,神情明朗,让人一看就生好感。

    洪衍武和陈力泉本以为这会儿再把情况一说,很快就能见到寿敬方了。可没想到,这个林素办起事儿来却挺不讲情面。她非说师父工作时间除了顾客谁也不见,竟私自替寿敬方做主把他们拦了驾。

    而且这还不算,这丫头还怀疑他们说谎。说她只知道师父有外甥,却不知道有侄子,为此还特意盘问了他们好一会儿。直到洪衍武不厌其烦,一点点给她解释清这层亲属关系,她才放过了他们。但之后只在把他们领到一个角落,指给了他们两张凳子,她就不理他们了。

    面对这种冷遇,洪衍武其实还好说,毕竟心里年龄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不会为这么点事儿真跟表叔的徒弟计较。可陈力泉却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脾气又直,就忍不住嘟囔了几句。抱怨什么“拿着鸡毛当令箭”,“板着个脸给谁看”之类的。

    可没想到这倒真起了些作用,那林素一耳朵听见了,似乎也觉得不大好意思了。过会儿竟然端过来两杯热水,而且还堆起笑容,挺温和地跟他们解释说,这是师父定的规矩,她总不好违反,何况也是人多事忙,这才照顾不周。这样一来,陈力泉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有踏踏实实坐等。

    不过也要说,林素的话其实也有一定的道理。因为等着见寿敬方的人实在是不少,而且病症繁杂。有头疼的,有腿疼的,有失明的,也有失聪的,甚至就连看妇科病的老娘们都有。

    那么这些人无论是叫号,开方,抓药,取药,在外面都得靠林素一个人忙活,她出来进去的没一刻能闲着。寿敬方在房间里面也应该是在全神贯注地工作,两个人还真是无暇分神。

    而让洪衍武和陈力泉都比较感兴趣,也比较意外的是,这些等待中的顾客有时也会聊天,可尤为出奇的是,每个人竟然都说寿敬方的医术确实非同一般,对他充满了无比的尊崇,简直敬若神明。

    有个人说,是寿敬方轻轻用手一掰,治好了他哥哥歪脖子的病,让他哥哥睡觉也能看见房顶了。所以用“手到病除”这个词,来形容寿敬方,一点儿也不夸张。

    也有人说,是寿敬方重新配过的药让他日渐衰微的视力获得了好转。因此,哪怕是同仁医院的眼科专家跟他比,也好像地上的萤火虫比天上的月亮,绝不在一个档次上。

    还有一个抱着孩子来的人说,自己的孩子得了耳病,从耳朵眼里往外冒虫子,前些日子跑了好些医院,大夫都束手无策,非说只能动手术,而且孩子也有失聪的危险。后来他经人介绍来这里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找对了地方。寿敬方只配了点药粉,往孩子的耳朵眼里吹了吹,那些虫子就挨个从孩子耳朵眼里自己跑出来了。今天只要再来这么一副药,大概就能彻底痊愈了。为了这个,他们全家人都对寿敬方感恩戴德。可老爷子不但不收礼、不收诊费,就连请他一顿饭也不肯去吃,这又叫人怎么过意得去呢……

    听到这儿,别说陈力泉已经睁着一对大眼珠子合不拢嘴。就连洪衍武自己也是极度震撼。

    因为即便是他相信母亲的话,认为寿敬方的医术应该是有真才实学的,可也没想到,竟然会高明到这个程度。

    要照这些人这么说,寿敬方简直就是个包治百病的“神医”了。就凭这种手段,要在九十年代自己开个诊所,那每天还不得挣个十万八万的?

    说实话,也就是这个年代没有“医托”,寿敬方又一个大子儿不收,只取药费,他才确信这些人不是在演戏,所说皆是事实。

    只不过,他现在虽然已对寿敬方的一身本事再无半点的怀疑态度,可就此联想到父亲的病情,居然让这么个医术超群的大夫也为之头疼,难有良策,也不免凭空多了几分忧虑。并因此更为确定,恐怕还是得想办法弄到那个什么“挫虎龙”,才是挽救父亲性命的唯一方法。

    时间悄悄过去,多半个小时之后,很快就到了十一点整。要说寿敬方诊病的速度也确实够快的,到了这时,刚才还在等候的十几个病人基本全都已经抓好药离去了,他的屋里也就剩下几个中年妇女。而到了这时,林素也终于来告诉洪衍武和陈力泉,他们现在可以去见师父了。

    在洪衍武的想象里,老中医的形象往往应该是白头发白胡子,基本就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样子,说话迟缓,话不说透,一派学究的模样。

    可没想到一进屋,他和陈力泉却见到了一位相貌堂堂,头发整洁,脸净眼明的中年人。别说根本不像五十来岁的人,就是说四十往下都有人信。而且完全可以设想,倘若在年轻的时候,此人也必定是一副风流倜傥的形象,恐怕爱他的女人一火车也拉不完。

    而尤为出众的,是他那一双正在伏案书写中的一双手,细腻干净,修长柔软,粉红的指甲,个个都是修饰过的,都剪成了弯弯的月牙形。

    这样的美手倘若弹钢琴,当是得天独厚。若是持针行灸,也必定独有风采。看上去既洁净,又能让人充满亲切和信任,确实不亏为一代名医之手。(未完待续。)

第六十四章 解惑

    因为寿敬方还在给那几位妇女开药方,洪衍武和陈力泉就没敢搭腔,只是在一旁眼巴巴看着。

    直到寿敬方书写完毕,把药方交给林素,让她送几个妇女去前柜抓药。然后他自己又起身倒水洗了手,最后带着一身香胰子味儿坐了回来,他们彼此之间才算有了真正的说话机会。

    不过让人也很意外,这时寿敬方根本没等洪衍武开口,一下子就从他和陈力泉之中,认出了他的身份。

    “你是洪家老三?”

    洪衍武赶紧叫了一声“表叔”,接着才问,“您怎么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

    “你呀,长得挺像你舅舅,你的母亲确实没说错。”

    这话倒让洪衍武不知该怎么接口了,因为他从没见过自己的舅舅,过去只是偶尔听母亲提起过一星半点,大概还记得那是个敢用骷髅头戏耍雍和宫喇嘛的尿性人物。

    于是在点头称是地敷衍了一下后,他便先把那五百块钱拿了出来,表示想要归还,还替母亲说了不少感谢的话。

    可寿敬方叹了口气,却是不肯收回。

    “给你母亲钱的时候,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出。当时要不是因为听见坏消息失魂落魄,恐怕她也不会伸手接着。我知道她是个好强的人,再难也不愿受人接济。可咱们不是亲戚嘛,又有好几代人的交情,还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说白了,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一个人住,锁上了门,也不怕饿死小板凳儿。你要是认我这个表叔,那就得听我的,把这钱再拿回去吧。”

    寿敬方的话很暖人心。不过因为受过母亲的嘱托,洪衍武却不敢妄作主张。

    “表叔,您当初来家里留下那五十元钱,其实已经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了,全家人都感激不尽呢。可这笔钱不是个小数,您自己一个人也得吃、也得喝,况且您还有两个儿女在外吃苦呢,我们要再收下又于心何忍呢?所以我今天来的时候,母亲让我劝您务必把这钱拿回去,还请您千万不要因为惦记我们,再委屈了您自己……”

    没想到寿敬方一听这话反倒笑了,竟说出来一个让人颇为意外的情况。

    “你母亲倒了解我,知道我这人不会过日子,也难怪她会替我担心。但说实话,你们大可不必为此过虑,尽管把钱拿去花用就是,因为凑出这笔钱对我还不算为难。别忘了,我毕竟是御医之后。这么大的京城,我随便挖点草药卖给药店就是钱。像“佛香阁”后西太后命人种下的“益母草”,“圆明园”野林子里的“瑞草”和“夜交藤”,我每年可都是会去按时采摘的。这些钱,让我过上舒服的日子绰绰有余,我的儿女也苦不着……”

    确实没想到寿敬方还有这种来外财的手段,洪衍武听了就是一愣。不过正在暗自诧异和佩服的时候,随后寿敬方却又提到了“挫虎龙”。

    “……唉,不过说来也确实怪我没经济概念,否则要是把这些采药的钱都存留下来,也就够把“挫虎龙”买下来了……”

    这么一来,洪衍武也就顾不得再为钱的事儿争执下去了。因为父亲的病才是他今天来的重点,自然要抓住眼前的时机先问个明白。

    “表叔,您能告诉我,这‘挫虎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吗?”

    洪衍武态度很急切,身子勐地往前一探。这种突然的动作,倒是把寿敬方吓了一跳。不过他也相当理解,随后便把自己所知都一一说出,以解洪衍武心中的疑惑。

    敢情这“挫虎龙”,其实是一种珍惜海鱼的别称。

    据传,此物乃天上罪龙所化,所以才会生长在辽东蛇岛附近,一处冷暖相交、温差极大的水域之中,以受冰寒交加之苦。

    当然,在这种环境下,此物生长也是极慢,一年最多生长一寸,从幼鱼到成鱼大概要近百年的时间。

    不过,也正因为这种生长环境和方式的特殊性,这种海鱼天生就具有调阴阳,化毒消淤之功,是治疗恶疮、毒瘤,和肝肾疾病的稀世之宝。

    在清代,其实“挫虎龙”一直就是除了“海东青”、“鲟鳇鱼”以外,黑龙江将军必须向朝廷定期进贡的物品。为此,辽东驻军每年都要派出几只猎捕队伍,在蛇岛长驻,日夜寻鱼。

    讲述到这里,寿敬方摇了摇头,又不禁自怨自艾起来。

    “那确实是神物啊,出水自干,不腐不烂,只要有了它,你父亲的病保准儿能治好。真真的可惜了,唯一能找到的药引子让别人给买走了……话说回来,我治了一辈子的疑难杂症,这病本来算不得什么,要是我早点去你们家看看,也不至于给耽误了……都怪我啊,只为了当年的那些事就……我和你的父亲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我们的交情不亚于亲兄弟啊……”

    洪衍武听母亲说过一些当年的情况,见寿敬方此时真情流露,心里也很难过,便主动出言劝慰。

    “表叔,这一切都是特殊史原因造成的,并不是您的错。其实父亲的病还是多亏您才能维持到现在。再说,如今既然已经这样了,咱们难过也没用,最关键的,倒是还能不能去别的地方找到这种药。比如说,要是去辽东蛇岛这原产地找找看呢……”

    “想法不错,可又谈何容易啊……”

    面对洪衍武的问题,寿敬方深深叹了口气,这才告诉他,要想捕捉到“挫虎龙”究竟有多么地难。

    原来,这种鱼不但数量极为稀少,只在秋后和寒冬出现在浅海。而且性情极其凶勐,浑身鳞片似刀锋,游动速度也快得惊人。普通渔人如果遭遇到,别说设法捕获了,逃都未必来得及。往往乘坐的小船会被其撞毁,而人一落入海中,也会在“千刀万剐”下葬身鱼腹。

    因此,捕捉“挫虎龙”也就成为了清代任黑龙江将军,最难交差的一项任务。正确的捕捉方式,是必须先得广派大型船只在入秋后及时找到鱼踪,然后再派遣众多兵将同持铁网下海,在冰冷彻骨的海水中合力围堵才有机会。

    所以在过去,辽东旗兵每年都会为此产生不少的损耗。直至清中期嘉庆朝,皇家体恤下情,彻底免了这项朝贡,黑龙江将军的麾下兵将才算从这种苦役中得到解脱。

    只不过从此,御药房中有出无进,此物也就越来越少。后来到了慈禧当权之时,就连紫禁城中也彻底没了此物。如果不是临时捞捕根本就来不及,民间又遍寻不到,那得了“杨梅大疮”同治皇帝也就不会死于非命了……

    听到这儿,洪衍武算是彻底明白了,这“挫虎龙”确实是一件千金难得,耗人性命才能侥幸获得的救命至宝。由于民间渔人很难行捕,恐怕就是在原产地也未必能找到。

    不过,不管怎么说,终归世上还有这种东西,也是一线希望。要是不去碰碰运气,那他也实在心里难安。

    于是他想了想,很快便作出了一个决定。

    “表叔,现在既然人家手里的已经卖掉了,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说真的,生为人子,我总不能让我的父亲纯靠运气闭门死等吧?必须得主动做点什么才好,否则也是寝食难安。所以我怎么也得去蛇岛跑一趟,我就不信活人能让尿憋死。我总觉得,在当地的机会总要比这里大些。再说,实在不行,我还可以设法求捕呢,现在毕竟是机械时代了,万一运气好,要真抓个现成的呢,也未可知。不过我担心的倒是我父亲的身体,他到底能坚持多久,您能不能给我个准话儿呢?”

    寿敬方听了这番话倒颇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洪衍武会这么说。不过他也真的有些为洪衍武的决心触动了,在深深地看了洪衍武两眼之后。也是神色一正,毫不隐瞒地告知。

    “两年,我保证你父亲至少能活两年!而且只要你能在此期间找回‘挫虎龙’,我就能把你父亲治好!”(未完待续。。)

第六十五章 闷亏

    洪衍武深感这次拜访确实没有白来。他不但顺利地从寿敬方的口中知道了有关“挫虎龙”的详细信息,对父亲的病况进展有了较为确实的把握,甚至他还成功地帮了“小百子”一个大忙。

    因为在他未报如何期望的请求下,寿敬方居然毫无推诿地一口答应,会抽时间出一趟外诊,去看看“小百子”父亲的病况。

    洪衍武自然明白,这位时间紧凑、工作繁忙的表叔这么给面子,全是看在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上。

    所以才不过初次相逢,他便对寿敬方产生了一种极为感激,又甚为亲切的感情。他由衷地感到这位表叔确实是一位医术高明、医德高尚的好人,不仅以亲情为重,也把金钱视为粪土。

    面对这样的一位长者,哪怕是他,也绝不忍心再去刻意隐瞒什么。于是在寿敬方再次要求他把那五百元钱带回家的时候,他也把自己未曾敢向母亲吐露的秘密如何凑出了数千元钱的事儿,告诉了寿敬方。说尽管钱的来路有些不正,但他为了救父亲的命,也顾不得许多了。

    洪衍武果然没看错人。寿敬方并不是个迂腐的人,在知道这件事之后,所表现出的态度,除了震惊这种自然反应之外,对他并无半点常人惯有的不屑和轻视,反而还特别说了句宽慰和勉励的话。

    “孩子,人做事不能拘泥于小节,要看具体情况。这笔钱你毕竟不是从普通人身上榨取来的,而且是为了救你父亲的命,也不能说是亏心。其实,我听你父亲说过你不少的混帐事,但现在却觉得,你也没那么不争气。或许,让你去辽东寻药,还真是一种正确的选择。我得说,你到底是洪家的儿子,你爸妈没白养你……”

    这可是让洪衍武事后反复想起来都极为欣慰的一句话。因为这就是说,尽管他那些不光彩的过去对方明明知道,可他这个人在寿敬方的心里,还是得到了认同和信任。

    于是在一种难以抑制的感动下,他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下面的话来。看着眼前这个儒雅平和的表叔,也唯有深深地鞠了一躬。

    到这个时候,就更看出了血脉亲情的力量。寿敬方完全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他根本无须洪衍武明说,就郑重其事地自觉应承下来。

    “你就放心吧。你离京之后,家里我肯定会多照应的。我再给你留个单位电话,有情况你好联系我……”

    什么是亲人哪,这就是亲人!

    洪衍武完全相信,只要有寿敬方在,就算自己真的一年两年不回来,也完全不用为父亲的病况和家里的事情担忧。

    应该说,到此为止,洪衍武今天来的目的全部达成了。只是他虽然有一肚子感谢的话想说,可也知道寿敬方下午还要继续“审方子”,总不好再凭白耽误人家的宝贵时间。于是在收好电话号码后,他也就礼貌地提出了告辞。

    但怎么也没想到,临了临了,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却又发生了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儿。

    出了什么情况呢?

    原来洪衍武刚一转过头来,就发现一直在旁没说话的陈力泉,上下嘴唇可全都肿了起来。只是不疼不痒,就连他本人都没发现。不过那程度看着可格外吓人,就像是嘴上长了两根香肠一样。

    大惊之下,洪衍武赶紧拉着陈力泉去照墙上的镜子,陈力泉一看自己的样子也傻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通,自己怎么会得上这种怪病。

    不过好在有寿敬方在场,总不会束手无策。这位名医只略看了看,就拿出一盒药膏给陈力泉抹上了。还真别说,药到病除,几分钟就消了肿,只是嘴唇却变得有些发黑,就跟吃了死耗子似的。

    洪衍武和陈力泉对此都觉得万分蹊跷,当然就想询问一下怎么回事。却没想到寿敬方没顾得上回答他们,已经带着怒容出屋找林素去了。转了一圈儿没找到人反过头来询问陈力泉,是不是喝了他这个女徒弟端来的水。

    一经确认,寿敬方不由大为抱歉,很明白地告诉他们,说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徒弟气性大,平时就好用药整得罪她的人,而且屡教不改。大约是陈力泉说了什么不让林爽受听的话了,这丫头才干出了这么离谱的事儿。不过不要紧,嘴唇黑上三天自然就会恢复如常,他也会惩罚林素去抄《本草纲目》。

    得,敢情陈力泉就是因为一时的冒失,嘴没把住门儿,才因此倒了霉。可看在寿敬方的面子上根本没法儿计较,陈力泉就只有颇为郁闷地吃了这个闷亏。好在他心胸倒也开阔,买了个口罩带上,也就不怕别人盯着他瞧新鲜了。

    不过离开药店之后,洪衍武却为这事越想越后怕。也不为别的,一是他想到,万一刚才要和陈力泉拿错了杯子,自己也就成了无差别的受害者了。二来呢,主要是寿敬方当时还说了一句,“学医能救人也能害人,运用起来是药是毒全在一心”的话,把他给彻底说毛了。

    他怎么琢磨怎么不对,那个叫林素的臭丫头简直就是个女魔头啊。据寿敬方自己说,林素在用药上已得其真传。配的药量恰到好处,喝得时候无色无味,更绝的是这丫头自己还创新性地加了几味药,不但起到了延迟药效,定时发作的作用,也增加了解毒后嘴唇变黑的功效。这也就是新社会,要是封建社会……

    洪衍武已经不敢想下去了,赶紧从脑子里把闪现出的“毒仙”王难姑的形象驱除。在他看来,这个丫头只要稍微走偏,那就是杀人于无形的本事。

    就这姑奶奶脾气,今后还是敬而远之为妙!又有谁惹得起她呀!

    回家之后,洪衍武和母亲也做了一番交代。

    王蕴琳得知寿敬方已经把钱收回,总算是安心多了。

    不过随后,当洪衍武把“挫虎龙”的情况详细地跟她说了一遍,并表示自己有意要去辽东寻药的时候,她却作了难。

    做母亲的就是这样,她一方面确实盼着丈夫能脱离病痛折磨,早日痊愈。另一方面,却又担心儿子远行,危险困难重重。

    特别是洪衍武才回家刚满一个月,这一去何时能再回来又没个准,弄不好一年是他,两年也是他,那种翘首以盼的揪心,对她来讲,也实在是一种宛若拔了心尖子的痛。

    总之,手心手背都是肉,任她怎么选都不是。所以对这件事,她沉默了好一阵,也只说还要再深思熟虑。

    洪衍武对王蕴琳的这种表态,倒也理解。反正事情是一步一步来的,如果他要走,还有许多事儿得先行处理好才行。故此,他也没急着催母亲下决心,只是退身出了屋子,又轻轻把房门关上,想让母亲一个人好好想想。

    而屋外,风又大了。那棵孤零零的老枣树,止不住地在风中摇曳……(未完待续。。)

第六十六章 诸事顺遂

    数天之后,洪衍武心里一直惦记着的几件要紧事,依次都落实了下来。

    首先,是“八叉”一方答应的一千四百元钱按时交付。

    人所共知,“玩主”圈子讲究的就是互相要给面子,既然已经休止干戈且得了实惠,就不能太得理不让人。

    而且洪衍武虽然号称“金盆洗手”了,可他人毕竟还住在南城。所以为了日后好再相见,他便专程请“八叉”、“小地主”和“弓子”一起喝了一次大酒,以表示一切仇怨就此化解,今后井水不犯河水。

    固然,这种表面的亲热对于化解真正的积怨根本无效,但毕竟洪衍武走了这么一个形式,也就算是给了对方一个体面的台阶。

    随后很快,高鸣也把公安五处开具的一张户籍调京证明,和一张通过“知青办”搞到的落户大兴红星公社旧宫大队的转入知青证明,一起交给了洪衍武。

    从这件事的效率来看,高鸣的父亲高作礼还是很有点儿能力的,不然也不会办得这么快。

    洪衍武当然记得,当年办事有多么地难。在这个“官僚主义”盛行的年代,要是他自己跑这件事,就是提着礼物,找对了庙门。恐怕没个十几天,也办不下来。看来,这手握权柄的人和普通老百姓还就是不一样。

    所以既然人家已经按着自己划的道儿走了,他也就无心再去刻意为难,便很爽快地按照约定把胶卷还给了高鸣。

    而经此一事,高鸣气焰顿挫,由于担心再生变故,他很快就去部队报道了。就连他的弟弟高放,也被高作礼严加告诫不许再外“鬼混”。所以从此之后,“总参三所”的“院派”之中,已经再听不到高家兄弟的名号。

    至于对洪衍武的家庭来说,这倒真是件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喜事。因为这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洪衍武已经等于重新拥有了京城户籍,他的二哥洪衍文也将很快脱离苦海,回到家人的身边了。

    当然,对于洪衍武怎么能办成这么大的事儿,洪家老少是不会没有怀疑的。可架不住洪衍武吃铁丝儿拉笊篱他能编啊。

    这小子直接把“粮食局宋衙内”名号打了出来,他先偷偷跟宋国甫对好了词儿,又叫这个“大果脯”到家里来吃了顿饭,于是在洪衍茹和苏绣想当然的佐证下,整个洪家人的猜疑也就都消除了。

    不过,还得说宋国甫是个厚道人。因为白白吃了一顿王蕴琳的“春饼”,又受了洪家老少不少诚恳的感谢,再加上念着上次洪衍武花钱请他吃烤鸭的事儿,他总觉得心中有愧。

    于是在听说洪衍武想去辽东寻药的事儿后,他就通过父亲的关系,私下里给洪衍武凑了三百斤的全国粮票,总算作为哥们儿也尽了一点心意。

    事后,虽然在方婷那儿不免又落了个“冒傻气,瞎大方”的评价,可他自己心里,却觉得多少能交待得过去了。

    最后一件事,那就是王蕴琳也终于正式答应了洪衍武的请求。

    这既是因为洪禄承的病况迫在眉睫,确实已经到了威胁生命安危的地步。也是因为她深为小儿子的一片诚心所感动,实在没能耐住洪衍武的每日缠磨。

    另外还有一点,那就是洪衍文身在偏远贫瘠地区,如果就这么把“转插”证明寄过去,实在有些不保险,万一弄丢了,可没地儿找补去。索性,还不如就让洪衍武跑一趟,安安稳稳把这件事办妥当的好。

    于是这么一来,洪衍武接下来要做的事,那就是尽快完成自己的户籍调京手续,然后就可以动身上路了。而要想办妥这件事,他还不得不再跑一趟“茶淀”。

    因为根据规定,一出才能一入。这也就是说,他只有先在“清河农场”办好户籍转出手续,才能在派出所这边办理户籍转入手续。

    至于手续是否能够顺利地办下来,他可不怎么担心。因为他手中有五处的调令,“茶淀”那边作为一个下属单位,是没有权利拒绝的。

    更何况,他也不是空手回去的,还买了许多烟酒和食品带了去。一是为了用来疏通关系,二来也正好看看当初对他照顾有加的薛大爷。

    果然,有了“炸药包”(香烟)和“手榴弹”(酒),一切阻碍都能轻易排除。火爆脾气的场长一见到礼物,气性竟变得异常柔和,二话没说就盖了大印批准放行。

    而老薛队长见到洪衍武也很高兴,絮絮叨叨问了好些他和陈力泉的近况。听说他这次来是办迁户的事儿后,还直夸他有出息,接着又嘱咐他既然有了京城户口,那就得找个工作,好好过日子了,千万不能再去胡闹瞎折腾了。

    能重新见到老薛队长,洪衍武也觉得特别的亲切,他对老爷子的说教一点也不反感。不仅连连点头称是,而且除了礼物他还特意带来了一百块钱和五十斤粮票,想要补贴一下薛大爷的生活。

    可没想到,这个有骨气的老头儿已经到了死心眼的地步,怎么也不肯收下这些东西,哪怕洪衍武是打着父母的名义相赠的也不行,甚至为这个还差点翻脸。最后,要不是别的管教极力帮忙劝说,他恐怕连洪衍武带来的烟酒也不肯留下。

    对此,洪衍武也是彻底没辙了,无奈下也就只有顺着老爷子的意思,不再勉强了。

    当天晚上,洪衍武就住在了老薛队长的家里。而第二天一大清早,也和当初“解教”的时候一样,他又被老爷子亲自给送到了车站,在彼此的挥手作别中,踏上了返京的列车。

    只不过,在带着对薛大爷的眷恋之情和一肚子感慨回来之后,还没容得他跟陈力泉细谈这次“茶淀”之行。他反倒先被陈力泉自作主张办出的一件惊世骇俗之举给吓着了。

    怎么回事呢?

    敢情陈力泉告诉洪衍武,为了跟着一起去辽东,他已经把煤厂的工作给辞了。

    在当年,一份工作的重要性根本不用多说。那既是大多数人唯一的生活来源,也是得到医疗和住房等福利保障的唯一途径。更是姑娘选择结婚对象,最基础的一个条件。

    别看陈力泉的工作有点苦又有点脏,可那毕竟也是一个旱涝保收的“铁饭碗”。而他现在就这么轻易地说不要就不要了,简直等于自动放弃未来。在旁人看来,完全是一种不可理解的疯狂之举。

    因此洪衍武当场就为之瞠目结舌,他实在没想到陈力泉会有这么大的主意。而一缓过神来,他马上就拉扯上陈力泉,想要去煤厂找领导挽回这个决定。

    可这时陈力泉却又告诉洪衍武,说“煳嘎呗儿”已经回厂上班了,这小子巴不得把他撵出厂子,因此一见他“犯傻”,急茬地就把手续给办完了,所以现在说什么可都晚了。

    一听这话,洪衍武也束手无策了,最后不得不无奈地坐回了椅子。

    说真的,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陈力泉这分明是怕他不同意,才故意趁他不在的一天功夫,自己就把这么大的事儿给办了。

    可同时,陈力泉的想法他也全明白。那无非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生怕他孤身在外没个帮手。

    当然,他也同样清楚,这份工作在日后其实不算什么,可现在又有谁能知道这一点呢?陈力泉能做到这一步,本质上已经是把他们的友情看得比任何一切都重要了。

    是的,他们之间虽不是兄弟和父子,却有着从小到大吃喝同睡、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地交情,这样的交情就是真的兄弟和父子也未必能演绎得出来。可陈力泉越是对他如此的挚诚,他就越感到亏欠对方,这还真是让他无以为报了。

    于是激动之余,他就连“对不起”或是“谢谢”都说不出来了,加上心里念着旧日的往事,他一时只能怔怔地看着陈力泉发愣。

    不过反过来说,陈力泉倒是对他自己拿的主意感到挺满意,在拍了拍洪衍武的肩膀后,他又露出了那招牌式的憨厚讪笑,还递给洪衍武一支烟。

    “小武,你就别愣着了。咱们还是来商量一下,走的时候都要带什么东西吧……”(未完待续。。)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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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衍武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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